第二章 皇帝哈德良
(117年8月9日—138年7月10日在位)
晚年

哈德良別墅一角(複原模型)
同樣,這棟別墅里也幾乎看不到羅馬精英們喜歡擺在家裡的希臘哲學家、詩人及悲劇作家們的雕像。取而代之的是,哈德良的別墅里有很多男性和女性的雕像,其中有裸體雕像,也有著裝的雕像。
在如此氛圍的賽場里,布告官即使喊破嗓子也無濟於事。再加上這天的布告官好像沒有在圓形競技場時的那名布告官機靈,他把皇帝的話寫在告示板上,舉著這塊板繞場走了一圈。告示板上寫的是:
當然,這樣說並不意味著哈德良回國后直到去世的4年間,是在病床上度過的。事實上,他依然帶病堅持履行自己的職責,沒有人可以質疑他對國事的關心。同時,在滿足個人愛好方面,他也投入了一定的時間和精力,只是他再也無法掩蓋體力的衰退。
種種跡象表明,發生這件事的地點可能是圓形競技場。既然是圓形競技場,那一定是在舉行角斗比賽。角斗比賽是讓羅馬人最狂熱的兩項賽事之一。這一天,圓形競技場淹沒在5萬多名觀眾發出的陣陣歡呼聲中。哈德良忍受不了這種喧鬧,他叫來時刻跟隨在皇帝身邊待命的布告官,要他下令全場安靜。布告官心想,如果按照皇帝的要求命令觀眾安靜的話,觀眾一定會對皇帝心生反感。於是,布告官走到貴賓席前面,向觀眾張開了雙手。觀眾以為皇帝要發布希么消息,一下子安靜下來,等待皇帝說話。布告官說:「這就是皇帝想要的。」
就像其後《羅馬皇帝傳》的作者評價的那樣,在沒有真正了解他的人看來,哈德良從來就是一個性格複雜的人。「如果說他嚴厲,有時候卻非常和藹可親;如果說他平易近人,有時候卻性情乖僻;如果說他放縱行樂,有時候卻堅持節慾生活;如果說他吝嗇,有時候花起錢來卻大手大腳;如果說他不誠實,有時候讓你覺得再也沒有人比他更誠實的了;如果說他不留情面甚至殘忍,一轉身他又表現https://read.99csw.com得非常寬容。」這就是哈德良。然而,在結束第二次巡迴視察,又解決了猶太問題后,他從「變化不定」變成了「一意孤行」。在常人眼裡,他的性格缺陷暴露無遺。他變得嚴厲,變得怪癖,為了一己私利,他不惜大把花錢。同時,他又表現得異常吝嗇、不誠實、冷酷無情。這一階段的羅馬社會正值從「壯年」邁入「老年」的轉型期。
絕大多數研究者試圖從他年事漸高的角度去解釋他性情的變化。的確,自制力減弱是老年人普遍的特徵之一。但是,公元134年回羅馬的時候,哈德良只有58歲。到公元138年去世的時候,他也不過62歲而已。雖然古代因為幼兒死亡率高,導致平均壽命偏短,但是到了七八十歲依然身體健康的也大有人在。
當一心一意履行皇帝職責時,他非常注意維護自己的權力。因為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權力必不可少。為了保證權力在握,他必須控制自己的情緒。換句話說,他有所顧忌。但是現在,職責已經完成,於他而言,權力已經沒有那麼重要,他不再需要像從前那樣有所顧忌,不再需要在意元老院及民眾對自己的評價。作為一名統治者,哈德良看重的是業績,而不是他人的評價。如果與業績相比,他更看重評價的話,在言行舉止方面,他一生都會小心翼翼的。
在哈德良別墅內,無論是鋪設了圖案漂亮的彩色大理石地面的、只放了少量必不可少的傢具的室內,還是蓄有引自附近河流的、乾淨而清澈的水的池畔,都矗立著沉默的美麗雕像。遺憾的是,這座別墅的主人已經無法步履輕盈地徜徉其間了。沒有用人的攙扶,哈德良連走下台階來到庭院都力不從心。此時的哈德良,就連他的不開心也會引發人們的同情之心。他體力的衰退在不斷加速。對他來說,更要命的是,他親自建立的「內閣」統治機構組織齊全,不僅在他離開首都期間運轉正常,而且,在他回到羅馬,病倒在床上以後,這一帝國統治機構依然一如既往地履行著它的職責。因為他出色的組織能力,已經60歲的哈德良除了在別墅深居簡出九九藏書,沒有一件事情需要他操心。
還有一件事情發生在一個叫「大競技場」(義大利語叫Circo Massimo)的大型比賽場館,這裏可容納的人數是圓形競技場無法相比的。最初,尤里烏斯·愷撒對這一賽場進行改造后,可容納15萬人,後來圖密善和圖拉真也對其進行了改造,可容納人數多達25萬人。2000年以後的現在,作為賽場,它的規模之大依然罕見。在這個大競技場進行的比賽是最受大家歡迎的戰車競速比賽,戰車由四匹或兩匹馬拉著。為了舉行這種比賽,必須保證有大量的賽馬、戰車和馭手,所需費用很高。同時還要有類似於現代一級方程式賽車的團隊組織,比賽就在這些隊之間進行。主要的參賽隊有四個,分別用白、紅、藍、綠四種顏色來區分。在比賽中,選手要同時駕馭四匹馬,所以他們必須有高超的駕馭能力。各隊都會物色擅長駕馭馬匹的年輕人,也會收買有一定天賦的奴隸,訓練他們成為優秀的馭手。在羅馬,最受歡迎的運動項目——戰車競速比賽的每個隊都已經具備了完美的商業組織架構。
羅馬時代的史學家們把哈德良性情的改變歸結為疾病。《羅馬皇帝傳》中有這樣的內容:「在巡迴視察帝國全域的過程中,很多時候要在暴雨、嚴寒或酷暑中跋涉,這嚴重損害了皇帝的健康,最終使他倒在了床上,一病不起。」
頓時,巨大的賽場觀眾席上陷入了一片寂靜。哈德良說得沒錯。但是,觀眾認為,不管怎樣總該為這名馭手做點兒什麼。他們覺得,以前的哈德良一定會滿足觀眾的願望。
這裏還有數量龐大的美術作品,大概是哈德良在視察帝國的旅途中購買的。這些美術作品幾乎都是希臘鼎盛時期的雕像仿製品。只是雖說是仿製,其技術水平之高令人嘆為觀止。不管它們是在不斷製造雕像仿製品的希臘得到的,還是哈德良把優秀的雕刻家送到羅馬後在羅馬製造的,總之,這些美術作品都稱得上是傑作,充分顯示了哈德良對美術作品的審美能力。
工作可以分為兩種類型:一種是日復一日的工作,另一種是連貫的工作。後者的缺點是工作結束后,就會無所事九-九-藏-書事。此時的哈德良需要做的事情只剩下一件,那就是決定皇位繼承人。
哈德良別墅里匯聚了皇帝哈德良的很多回憶。所謂回憶,就是希望想起來的事情。因此,收集在這裏的,不是哈德良曾經親眼所見、親身所到之地的全部。首先,在蒂沃利別墅的回憶里,沒有建於不列顛的哈德良長城,但是有呂克昂,一個因創建者是亞里士多德而聞名的雅典高等教育機構;有雅典市的市議會——普呂坦內昂(prytaneion,城市公共會堂);有充滿異國情調的埃及老人星水池(Canopus)。當然,他收集在別墅里的這些建築模型,沒有仿照原樣,而只是根據這些建築及建築所在地留給他的印象,把它們做成了具有象徵意義的形狀。研究者們很想弄清楚這些東西的意思,但是我想除了哈德良,大概沒有人能夠真正明白它們的含義。這棟別墅結構複雜,完全不同於當時的羅馬式別墅,非常符合哈德良「複雜性格」的特徵。
在這裏我想介紹兩個逸聞,來認識一下不再有所顧忌的哈德良。
現場觀眾情緒激昂,齊聲高呼「自由」,聲浪一陣高過一陣,湧向坐在貴賓席的哈德良。他們是要哈德良把那名馭手從奴隸的身份中解放出來,給他自由。

馬賽克上留下的騎兵像
但是,我認為除了年齡和疾病以外,導致哈德良性情改變的原因還有一個,那就是該做的事情他都已經做完。因為需要他做的工作已經全部結束,曾經緊繃的神經突然鬆弛下來,他感到極度不適。一直以來,非常自我的他突然失去了精神支柱。
四駕戰車競速比賽的明星馭手與角鬥士一樣,不全是奴隸。馭手的收入很高,受此誘惑而選擇這一危險職業的羅馬公民不在少數。就算哈德良用自己的錢買下這名奴隸,給他自由,這名馭手繼續馭手生涯的可能性極大,他的主人無須擔心會失去這樣一名優秀的馭手。事實上,既然這名明星馭手表現如此九-九-藏-書出色,他的主人應該還會給他加薪。因為在羅馬,奴隸也有掙錢的機會,所以才有「解放奴隸」這一階層。他們中的大多數人就是用自己掙的錢買回自由的前奴隸。在這種情況下,如果哈德良出手買下這名奴隸,不只是這名馭手本人,觀眾也會對他感激不盡,一切將會非常圓滿。然而,哈德良此時表現出來的是性情乖僻的一面。
除了安提諾烏斯的雕像,阿波羅和狄俄尼索斯的雕像看上去也是「感官衝擊」遠比「知性感受」要強烈得多。我想,如果可以把希臘鼎盛時期的雕刻家菲狄亞斯和普拉克西特列斯都雕刻過的阿波羅像,或者哈德良時代上好的希臘時代的亞歷山大大帝的雕像仿製品擺在眼前的話,比每天與一個活著時做事任性、有時還會說傻話的年輕人一起生活,應該更能感受到恬靜、愉悅吧。
從年輕時起,哈德良對自己的健康一直充滿自信,即使有時候體力透支也能很快恢復。對於漸漸變老的他來說,或許是因為自己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樣隨心所欲地行動,所以內心產生了焦慮,結果導致性情大變。總之,在這個時期,哈德良痛恨自己的身體。他的晚年與生來多病的奧古斯都全然不同。
得到的回應是觀眾的哄堂大笑。哈德良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命令有失考慮,他向布告官表示了謝意。
希臘人相信最美莫過於人體之美,而裸體又是最能體現美的形式。但是,用裸體形象來體現美的特權,只有諸神才有。因此,如果現實生活中的人想表現裸體美,就要雕刻成諸神的形象。例如,如果把帶箭筒的皮帶從右肩掛到左腋下,就用阿波羅的形象;如果拿著一串葡萄,就用狄俄尼索斯的形象。羅馬人承襲了希臘人的這種想法。因此,如果羅馬皇帝的雕像是裸體像,那一定是他死後被神格化的作品。在哈德良收藏的藝術作品中,幾乎沒有歷史偉人像,因此,裸體雕像中沒有先皇們的雕像。除了希臘諸神,裸體雕像只有安提諾烏斯年輕貌美的形象。
比賽開始后,戰車要沿著寬大的跑道奔跑7圈,然後向終點衝刺。從上午到晚上,每個隊都需要參加若干場比賽。這天的比賽結果是一名馭手成了最後的勝者。

因為該做的都已經做完,哈德良也因此變得性情古怪。能讓他的內心安寧下來的地方只有建於蒂沃利的哈德良別墅,義大利語不發「H」音,所以叫「Villa Adriana」。
公元134年5月底,哈德良已經回到首都羅馬,因此,他一定是在這年的年初攻佔耶路撒冷后,馬上對戰後處理做出指示,然後就踏上了回國的旅途。羅馬元老院一致通過用凱旋儀式來歡迎皇帝相隔6年後的歸來,但是哈德良拒絕了。他把這一榮譽讓給了塞維魯——這位始終堅守在前線指揮猶太戰爭的總司令官。當然,塞維魯雖然得到了這份榮譽,但是他的凱旋儀式規格遠遠低於作為最高司令官的哈德良的凱旋儀式。他沒能乘坐由四匹白馬拉的戰車,只是騎在一匹白馬上。因為羅馬實行帝制以後,只有作為羅馬全軍最高司令官的皇帝才有資格乘坐由四匹白馬拉的戰車出現在凱旋儀式上。一支軍隊的司令官,只能像共和制時代那樣,接受規格低一些的凱旋儀式。為塞維魯舉行凱旋儀式應該是在兩年之後,因為在羅馬軍隊佔領佩特拉,猶太叛亂之火最終灰飛煙滅以後,塞維魯才得以回到首都。在這期間,元老院通過了皇帝提出的法案,徹底驅逐在耶路撒冷的猶太教徒,使猶太人「大流散」正式成為羅馬帝國的政策。儘管如此,有關禁止猶太教徒實行割禮這一明顯帶有侮辱性質的規定,一句話也沒有提及。
在與相隔6年回到首都的哈德良接觸后,元老院元老中的大多數人感覺他變了,只是這個時候的他,變化還不是很大,至少還沒有人認為他像換了一個人一樣。
諸位,這名奴隸不屬於你們任何人,你們沒有權力要求解放他,也沒有權力要求我違背法律,解放這名奴隸。
別墅里沒有祖先們的雕像,這也是這棟別墅有別於羅馬人普通別墅的地方。然而,別墅里見不到創造羅馬歷史的祖先們,不正是行省出身的皇帝哈德良的特點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