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皇帝馬可·奧勒留
(161—180年在位)
教師弗龍托
生活在將近1900年之後的我們之所以能夠一窺馬可青年時代的生活,是由於他與教師弗龍托之間往來的書信被流傳了下來。弗龍托是馬可的拉丁語教師,所以與用希臘語撰寫的《沉思錄》不同,二者之間的書信大部分用拉丁語寫就,偶爾夾雜一些希臘語。
當時的馬可痴迷於哲學,甚至一度模仿犬儒學派的哲學家,身穿粗布衣服直接在地板上睡覺,後來雖然不再堅持,但在內心仍存留著些許遺憾。而弗龍托這樣開導馬可:
(最好別這樣。)
這些已經不是通過課本就能夠學到的東西,可以去實際體驗,只能根據現實情況研究適當的對策。頭腦中的冥思苦想未必能找到有效的解決方案,尤其是在精神形成期的青年時代沒有積累過實際經驗的人更是如此。在這種情況下,結婚可能是一個轉機,可是在馬可這裏,婚姻非但沒有帶來轉機,反而使他當時的生活固定化了。
「哲學告訴你該說些什麼,而雄辯告訴你怎麼說才令人信服。」
信中的馬可以令人感動的坦率表現出了真實的自我。但是馬可的教師並非只有弗龍托一人。如果將來自北非的弗龍托比作馬可高中時代的老師,那麼其他燦若群星的希臘學者們也在負責馬可的教育。可是馬可並沒有像對待弗龍托一樣與他們每個人都保持書九九藏書信往來。我想如果用平常的話來講,這可能是因為希臘的學者們都有些俗不可耐。很多希臘人都持有這樣的觀點,即希臘人雖然受到羅馬人的統治,可是希臘在文化上更勝一籌。羅馬的精英階層對希臘文化的偏愛也對這種意識起到了強化作用。凡是羅馬的精英人物就都懂希臘語,然而在希臘,即使是知識分子也未必通曉拉丁語。羅馬帝國是雙語國家,西部的官方語言是拉丁語,東部的官方語言是希臘語,所以這種意識的源頭還得從學習意願上去尋找。
只有您能從我寫作能力的不穩定上正確判斷出我現在的健康狀況,實際上我也感覺到了這一點,也就是說我終於稍稍恢復了健康。因為我聽從了醫生的勸告,胸口的疼痛已經有所舒緩。我想,克服病痛的唯一辦法,就是認真遵從專家們提出的治療方案。
致我敬愛的老師弗龍托:
冥思苦想之餘,我不禁把自己的能力和其他哲學家做對比。
(這毫無意義。)
(這就對了,這是最好的辦法。)
從不滿20歲read.99csw.com的這個時期開始,馬可·奧勒留直到死去,都一直被這種「胸口痛」糾纏。儘管痛感恢復健康的必要,可是他由衷地熱愛學習,尤其是哲學。這種願望達到了極致,使他不由得提起筆來,給老師寫了下面這樣的書信。在介紹這封信的時候,我忍不住要在旁邊多嘴。我在大學里主修的也是哲學,唯一的收穫就是了解到了自己是個多麼形而下的人。在熱衷形而上的馬可的字裡行間插入括弧,括弧內的文字就是我這個形而下到無可救藥地步的人的「聲音」:
你將來必定像我強烈期待的那樣,是位英明的皇帝。在你尚且年幼時,我就確信這一點。那麼在你身居帝位的現在和將來,你也的確是公正完美的君主。身為教師的我還有一個長遠的夢想,就是你能受到羅馬帝國廣大民眾的愛戴,由衷地擁護你做他們的領袖。並且你還是我心目中暗自期待的弟子。這些雖然是你平時的自我要求,你卻通過鼓舞性的言論引導了人們,充分展現出了領袖的風采。
就這樣,師徒二人的親密關係一直保持了將近30年。身披紫色斗篷成為皇帝的弟子是老師的驕傲,弗龍托曾這樣回復皇帝馬可·奧勒留寫給自己的祝壽信:
專門傳遞公文的信使終於出發了,而我才因此得以向您報告這三天的情況。話雖如此,可我向您的傾訴也只能到此為止了,因為我現在總算將30多件公文口述完畢,聲音沙啞,累得都快喘不過氣來了。九九藏書
我狂怒不已,同時也極度悲傷,因為我追尋的東西絲毫不見蹤影。
致我最敬愛的老師:
對「res publica」這種共同體或國家進行運籌管理,並不是只要樹立一個崇高的理想就能夠實現。如果不把共同體中那些和崇高理想距離遙遠的成員拉攏過來,理想永遠不能變成現實。人和人之間本來就各不相同,所以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與法相合的事情對一切都是公正的。個人的權利與言論自由都受到保護。實現這個目標,正是以全力保護全體臣民的自由為基礎的君主政體存在的理由。
在雅典的議會裡,當辯論出現白熱化,無法形成一致意見時,有一位議員提出了這樣的建議,即每當爭執不下的時候,全體議員先回家睡上一覺,然後再做決定。現在我也要採取這個辦法,把所有的一切都放下,先去睡覺。
再見!我的尊師。母親也向您表達問候。
很多年過去了,在人生的最後,皇帝馬可在《沉思錄》中這樣闡述他領導下的羅馬帝國的最終目標:
愷撒啊,我們先假設你同克雷安德和芝諾等卓越的哲學家一樣,生來就具有非凡的智慧,可是你單單與這個願望背道而馳,命中注定穿不上哲學家的粗布衣服,而是披著皇帝紫色的斗篷。九*九*藏*書
文中關於法制平等、尊重人權、言論自由等觀點絲毫不亞於1000年以後在歐洲興起的啟蒙主義思想,真正的問題是怎樣將其付諸現實。
我茶飯不思,頭腦中充斥的都是一知半解造成的焦慮,簡直就要爆炸了。
就我個人而言,我對人生感到充實和滿足。可是我的人生不止於此。
(當然了,3000年的哲學史上,還沒有可以輕易發現的真理。)
那麼,怎樣才能展示出崇高理想的具體的「形」呢?
可弗龍托也是極其優秀的教師,他在寫給學生馬可的信中,有這樣一句話:
儘管如此,我患病的時間卻越拖越長,心理方面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影響,真是太可悲了。因此,現在我每天都在深刻地體會著健康的重要性。https://read.99csw.com
弗龍托來到首都羅馬,在法庭上做辯護律師,取得了成功,最終被哈德良選拔為少年馬可的家庭教師。不過這個弗龍托的家鄉,卻遠在努米底亞行省,位於今天阿爾及利亞境內的君士坦丁。如果再上溯350年,那個地方還歸迦太基領有,所以弗龍托遺有一篇《代表迦太基人在元老院的致謝演說》。然而他同時也無視自己的出身,堅持認為自己就是羅馬人。那麼他代表迦太基人發表演說就如同一個僅是出生於靜岡的日本人聲稱自己代表靜岡一樣。其實如果探尋馬可·奧勒留的祖先,就會發現他們來自西班牙南部的貝提卡行省。
1350年以後出生的政治思想家馬基雅弗利說,構成共同體的民眾儘管對抽象的事物判斷錯誤,可是對具體事項往往能夠做出正確的判斷。而詞典中所謂的「形而上」,就是「無法感知的形」「超越有形的(事物)」,也就是「無形」。反之,「形而下」則是「用形來展示的事物」「具備形的東西」,也即「有形」。只靠形而上的思想無法推行政治,原因也正在於此。馬基雅弗利還說,保證自由和法制平等雖然無比重要,可是民眾最關注的仍舊是安全與糧食的保障。對待民眾,的確需要通過簡單明了的「形」,而且是與他們最關注的事物相聯繫的「形」去宣示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