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皇帝尤里安
(361—363年在位)
波斯首都泰西封
會戰自始至終都打得異常激烈,但羅馬軍從頭至尾佔據了上風。儘管波斯軍在人數上擁有絕對優勢,但每一名士兵的戰鬥力以及整個軍隊的組織能力劣於羅馬軍團。這樣的軍隊往往會因某一處的失利而造成全線崩潰。事實上,羅馬軍的確有過絕好的機會。眼看著敵人一步步往城門撤退,此刻原本該乘勝追擊直搗城內,然而有一位將領擔心入城後會遭到敵軍的圍剿,發出了停止追擊的命令,這等於是應該踩油門卻踩了剎車。如果尤里安是亞歷山大大帝或者尤里烏斯·愷撒一般的天才武將,他會很快地察覺到部下的失誤,快馬揚鞭親自趕到第一線,激勵軍心,命令全軍強行衝進城內。
這一天雙方陣亡的士兵人數,分別是羅馬軍75人,波斯軍2.5萬人。
兵分兩路的軍隊相互之間應該時刻掌握著對方的行蹤,否則,就會失去分頭行動的意義,只留下兵力分散的不利。很明顯,那位除了是皇帝遠親一無所長的普羅科皮烏斯怠忽職守,沒有及時地報告軍情。不過,尤里安之前似乎也沒有積極地去追蹤第二軍的行跡。兩軍自卡萊分開之後,已經超過了50天。難道在這50天里尤里安從來沒有對兩軍在泰西封附近會合的約定產生過任何懷疑?
幼發拉底河與底格里斯河兩條大河,雖然在上游一帶相隔甚遠,但隨後逐漸靠近,首都泰西封附近是兩河之間距離最短之處。進入下游之後兩河再度分流,最終合流注入波斯灣。無論國家、統治者還是宗教如何變化,兩條大河相距最近的美索不達米亞中部一帶,作為國家首都所在地的地位從來沒有改變。順便提一下,300年後的公元7世九九藏書紀興起的伊斯蘭教的都市巴格達,距離原來帕提亞以及波斯的首都泰西封往北不到40公里。攻打美索不達米亞,就意味著要佔領這一帶,因為由此向南至波斯灣的下游流域並非重要的戰略之地。圖拉真皇帝曾經到過下游的河口,不過那只是他在成功佔領泰西封后的一時興起。
如果尤里安能夠像圖拉真皇帝那樣,水陸兩路都配置了後勤補給的話,那麼水上兵站被毀,最多讓士兵感覺物資供給可能會吃緊,但不會影響到精神層面。保持多種選擇,即有效地分散風險的意義正在於此。
普羅科皮烏斯指揮的第二軍,原本應該與亞美尼亞軍會合之後一起南下,卻至今不見蹤影。不可思議的是,如此重大的事情直到如今才第一次成為軍中討論的議題。
行軍途中經過的各個城鎮以及要塞,尤里安一開始並沒有使用武力攻擊。他會先讓波斯的流亡王子奧米斯達和平喊話,希望當地人能夠自己打開城門。可是,不管是一見到羅馬軍就舉手投降的城鎮民眾,還是抵抗之後遭降服的要塞士兵,見到這位與國王有血親關係的王子,都破口大罵:「叛徒!」「賣國賊!」堅決將他拒之於門外。
最後商議的結果,是留下30艘當舟橋用的小船,其餘的全部燒毀。船上裝載的物資也幾乎全數焚燒。武器、攻城器械以及糧食的數量過於龐大,靠人工攜帶以及牛車運送是根本不可能的。
看到這個數字,讓人不得不相信,沙普爾在當天深夜派了密使向羅馬求和的傳說。同樣,對於尤里安拒絕接見、趕走密使的說法也能夠理解。然而,尤里安這天的大勝卻決定了他未來的命運。九-九-藏-書
與第二軍的3萬人會合是攻打泰西封的先決條件。
就算派遣偵察小隊去尋找第二軍,也不知道他們究竟何時能夠到達美索不達米亞中部。
這個決定又引出了另一個問題:如何處理總數超過1000艘的大小船隻?由於圖拉真運河的重新啟用,船隊已經集結于底格里斯河上。雖說底格里斯河以及幼發拉底河都是大河,但船下行容易,可逆流而上,除非是特別走運能夠一路順風,否則需要依靠眾多的人手相助。當初建船的目的並非為航海之用,配備的船槳數量只夠用於靠岸,船槳的功效相當於現代船隻的馬達,因此,逆流而行就必須在河的兩岸用水牛以及人力來牽引。如果讓大批的士兵去拉船,那麼行軍中的隊伍肯定會遭遇敵人的襲擊。
在將各種物資儘可能地分發給士兵之後,燒船行動開始。1000多艘船冒出的熊熊火焰,遮掩了夏日熾烈的陽光,籠罩著整個底格里斯河的河面。
作戰會議上,大家一致認為,僅靠第一軍的1.5萬人不可能攻下泰西封。其實,攻城不行,但對周邊的城鎮進行大規模的襲擊,將敵軍逼出城外,展開羅馬軍擅長的會戰,與此同時尋找第二軍,盡量拖延時間的戰略還是可行的。奇怪的是,會議上沒有任何人提出類似的建議。或許是皇帝在場,官員們俯首聽命,不敢多言。總而言之,會議達成了以下的結論:
僅憑第一軍1.5萬人的軍力無法攻城。
如上所述,波斯的首都泰西封是兩大河相距最近的地帶,毗鄰底格里斯河的東岸。世界四大文明發祥地之一的美索不達米亞平原,為了充分利用土地資源,早在久遠的年代就九-九-藏-書開鑿出無數的運河以及溝渠。羅馬軍要攻打波斯首都,就得設法讓裝載著攻城器械、沿著幼發拉底河順流而下的船隊,盡量地靠近底格里斯河附近的首都一帶。可是大型的船隻根本無法通過那些運河和河渠。正當尤里安一籌莫展之際,軍團的技|師前來報告,說發現了當年圖拉真皇帝遠征時挖掘的運河的遺迹,只要稍做整修,船隊就能通行。250年前的舊址依然在,再次證明了古羅馬人基礎建設的完善和徹底。圖拉真皇帝時代,又是羅馬基礎建設的黃金時期。事隔250年的運河只要稍做整修就能重新使用,由此可見,當年羅馬軍撤走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帕提亞以及波斯都利用過這條運河。總而言之,得到這個情報之後,羅馬軍團士兵放下武器,轉為工兵,全力整修河道。終於,尤里安的大型船隊可以通過圖拉真運河,將大型武器運送到了波斯首都附近的岸邊。
問題是第二軍行蹤不明。
尤里安指揮的波斯戰爭進入5月之後,仍然可以用所向披靡來形容。雖然有一些躲在沙丘之中的盜匪會搞一些突然襲擊,但遇害的僅是一些因疏忽大意而走散的小分隊,整體而言,羅馬軍沒有什麼損失。軍隊沿著幼發拉底河順流而下時,儘管沿途的城鎮大多建有防護城牆,但這些地方要麼立刻就繳械投降,要麼是做一些輕度的抵抗,波斯國王似乎完全沒有派兵來保衛的意圖。
會議最終決定,以兩軍會師為先決條件,第一軍暫時先撤離泰西封,全軍1.5萬人北上尋找第二軍。
因此,亞歷山大大帝以及愷撒都會極力避免攻城戰,而是將敵人引出城外進行會戰。這兩位名將指揮過的戰九-九-藏-書役幾乎都是在敵區展開,而且兵力遠遠劣於對方。尤里安目前面臨同樣的局面,他沒有在敵人陣腳大亂時趁勢攻進泰西封城內,實在是太可惜了。
面對如此景象,士兵目瞪口呆。那些基督教徒出身的士兵喃喃地發出怨語,說尤里安瘋了,這是上帝給他的懲罰。如果不想讓武器和糧草落到敵人的手裡,除此之外別無對策。那些非基督教徒的士兵雖然理智上能夠理解,但感情上仍然無法接受這個事實。對於在敵境作戰的士兵而言,他們所需的物資都在這些船上。底格里斯河上漂滿的船隻是他們心靈的保障,是與祖國相連的命脈。如今,這一切都在眼前化為灰燼。燒毀船隊給士兵的心理帶來了沉重的打擊。
5月27日,在首都泰西封城門前,羅馬軍與波斯軍正式展開了首次會戰。攻城的羅馬軍總指揮是31歲的尤里安,而站在波斯軍後方觀望的是年齡長他一倍的沙普爾二世。1.5萬人的羅馬軍團將對決波斯10萬大軍。沙普爾似乎從一開始就計劃好,要將尤里安引到首都附近,在波斯軍最熟悉的地方與羅馬軍一決勝負。之前完全不見蹤影的波斯軍,此刻正守在首都的城牆后等待著羅馬軍的到來。
戰場上瞬息萬變,勝負關鍵在於是否能夠當機立斷,哪怕是5分鐘的猶豫,都可能造成不可挽回的結局。這天的戰鬥最終以羅馬軍目送著波斯軍撤入城內的形式而告終。尤里安白白地浪費了一個大好機會。
阿米阿努斯記述了當日的戰況,指出了這個失誤。然而一介武官的阿米阿努斯能夠發現的事實,在羅馬軍的作戰會議上,竟然沒有一位高官或將軍看到此事的嚴重性。話說回來,即使清楚九*九*藏*書也是木已成舟,以尤里安為中心的作戰會議也只能圍繞著接下來該怎麼辦的話題展開了。
羅馬無論是在共和時期,還是之後的帝制時代,似乎從來都沒有動過真格要徹底征服東方大國。其理由一如前述,無論是之前的帕提亞,還是之後的波斯薩珊王朝,其領土面積相當於現代的伊拉克、伊朗、阿富汗以及巴基斯坦四個國家的總和。如果要徹底征服這樣一個東方大國並將之納為行省,羅馬就必須征服包括印度在內的整個地區。能夠成就如此宏偉大業的,除了亞歷山大大帝,別無他人。因此,羅馬統治者採取了非常務實的政策,時不時地出兵東方打擊一下,以挫敗對方企圖蠶食西方的野心。然而,古代男人們痴迷亞歷山大大帝的神話,尤里安也是其中之一,在他的著作中無數次提及亞歷山大大帝。
羅馬軍在首場會戰中失去了絕好的機會,接下來只有展開攻城戰了。不過,要攻下有數道堅固城牆的大城市,必須做好打長期戰的準備。羅馬當年攻打迦太基時,在後無敵情的形勢之下,也用了3年的時間。如果面臨敵軍從背後襲擊的危險,除非有著充足的兵力,可以同時應付兩面夾攻,否則,再會打仗的軍隊,也很難成功地攻下城池。漢尼拔當年打到羅馬城下卻放棄了攻城,就是因為擔心羅馬會從義大利各地的殖民城市調來援兵,而他手中的兵力不足以對付城外和城內兩邊的敵人。

美索不達米亞及其周邊地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