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安波羅修主教
(374—397年在任)
公認蠻族遷移
我認為,至少在宗教方面,「溶解」一詞是妥當的。因為羅馬人不是輸給了基督教徒,而是變成了基督教徒。
然而,當下的羅馬社會,「agricultor」即「耕種自己土地的人」,已經銷聲匿跡,取而代之的是「colonus」,即「耕種他人土地的人」。他們既不算農民,也不是奴隸,是農奴。這個翻譯真是絕妙。以前從事耕作的是奴隸,現在大多變成了自由民。他們從事的工作內容、法律上的地位一如奴隸。地主在出售土地時通常都會附帶農奴一起變賣。
作為交換條件,兩個部落保證會在指定地區居住,專心務農。同時,羅馬帝國也做出承諾,在他們能夠自給自足之前,會提供足夠的糧食。
大家千萬不要忘記,農業是古代的基礎產業,農民形成了羅馬社會的中產階級。因此,不管是格拉古(Gracchus)兄弟,還是尤里烏斯·愷撒,都會如此重視《土地法》。《土地法》被重視,意味著農民的權益受到保護,羅馬社會健全的狀態得以維持。一個沒有形成中產階級的人類社會,不但不健全,而且不能維持正常的運轉。
然而,這種狀況對羅馬皇帝而言,是喜憂參半。作為軍隊的最高司令官,的確是件好事,但作為帝國的最高統治者,則是憂心忡忡read.99csw.com。
那麼,是不是應該用溶解來形容呢?羅馬帝國溶解了。
東哥特人雖然進入羅馬境內的時間稍遲,但他們與西哥特人共同參与了哈德良堡戰役。他們的定居地位於多瑙河中游的潘諾尼亞行省東部一帶,相當於如今的塞爾維亞和黑山。
哥特人是日耳曼民族的一支。在羅馬人眼裡,日耳曼民族是未開化的蠻族。文明民族與野蠻民族的差別,不僅僅是前者身著布衣、住石頭建造的房子,而後者披毛戴角、住木屋那麼單純。就算穿上布衣,住進了石造的房子,但在希臘人的定義里,不會說希臘語的外國人就是「蠻族」(希臘語「barbaros」,拉丁語「barbarus」)。羅馬人與希臘人不同,他們衡量文明民族與野蠻民族的標準,不是會不會說拉丁語,而是看是否能接受多民族共存共榮所必需的規則,即接受法律,做一個遵紀守法的公民。換句話說,如果與鄰人發生衝突,是依據法律還是憑藉武力來解決問題。若要進一步分析其中的差異,就是生活方式的不同。文明人靠辛勤勞九九藏書作為生,而野蠻人則是強取豪奪。
羅馬皇帝與哥特人簽署的這份協定,無論是在短時期內還是長期,都給帝國帶來了重大影響。
說到長期影響,還有一個更嚴重的問題,而且它不是靠金錢就能解決的。
羅馬在元首制時代,就很積極地去建立與蠻族的友好關係,而且將它定為帝國外交政策的基本方針。因此,上述的經濟援助並非史無前例。然而,這種友好的態度僅限於防線以外的蠻族人,並不是同意他們集體移民至防線以內,這好比是同圍牆隔壁的鄰居交好,但不會把鄰人帶回家裡來住。何況,就算把鄰人領進自家圍牆內,牆外也不會就此變得冷冷清清,緊接著會有新的鄰居搬遷而來,而且這牆內牆外的鄰人都是日耳曼人。這種現象,後世的學者稱之為「和平下的蠻族化」,不過,對當時的羅馬人而言,大概會發出「多瑙河不再是國界線」的唏噓。事實上,已經久未提及的「防線」(limes)這個概念,就是從這個時期之後徹底消失的。
首先,哥特人的居住地獲得了法律上的承認。拉丁語稱之為「foedus」,意為「同盟」。這些同盟部落在居住區內擁有完全的自治權。
狄奧多西皇帝做出了決定,不是把哥特人趕回多瑙河的北岸,而是為他們在南岸提供
九-九-藏-書居住地。這個決定得到了格拉提安皇帝的許可,所以這項措施是以兩位皇帝的名義頒布的。正因為如此,留在那些皇帝特別賜予的土地上的,都是沒有資格服兵役的老人、婦女和孩子。羅馬方面原本希望通過哥特人的遷入,讓國界線多瑙河附近地區荒蕪已久的農耕地,重新恢復生產力,如今這希望成了泡影。
除此之外,土地有所收穫,這些境內的哥特人的經濟就可以獨立,羅馬也就無須再向他們提供援助。現在看來,羅馬人的這個如意算盤也落了空。羅馬當初承諾的糧食保障時間,是到農作物收穫為止,結果卻變成了年年都得援助的情形。羅馬提供糧食援助的時間究竟維持了多久,由於缺乏詳細的史料,沒有精確的結論,只能依靠推理。從以後頻頻出現在協定書中的「保證會根據情況,提供相應的數量」的字眼推斷,經濟援助恐怕是變成了恆久性的。若真如此,那麼羅馬帝國不僅是允許日耳曼人遷入羅馬境內,而且還負擔了他們生活所需的費用。由於這種狀況的持續,哥特人遷居給羅馬帶來的原本屬於短時期的影響,就變成了長期的影響。
不知是因為敵視羅馬的波斯國王離世,還是引入蠻族移民措施有了效果,羅馬帝國東西方人民都能維持著小康的生活。或許是政局九_九_藏_書比較穩定的緣故,格拉提安皇帝重新恢復了曾經因尤里安皇帝而一度中止的親基督教、反異教的宗教路線。格拉提安的父親瓦倫提尼安是一位形式上的基督教徒,而他則完全不同。緊隨其後的是分管帝國東方的另一位皇帝狄奧多西。這兩位皇帝有一個共同點,就是深受一位人物的影響,這是一個意志非常堅定的人。
西哥特人獲得了鄰近多瑙河下游的色雷斯北部的地區,現在這裏相當於保加利亞。
那麼,蠻族移民政策是否給帝國境內其他人民的生活帶來了一些安定呢?回答是完全沒有。雖然哥特人的襲擊暫時告一段落,但多瑙河以北仍然居住著大批的日耳曼人,他們一如既往地繼續著侵略行徑。邊境附近居民的生活依然苦不堪言,不管怎麼辛苦勞作,收穫的成果總是被蠻族人搶走,父母兄弟乃至幫工的奴隸還是不斷地遭到綁架。
另一方面,無論換成哪一位皇帝,國家支出始終不減。當年尤里安皇帝實施的「裁員」政策猶如曇花一現,軍事與行政這兩大國家機構臃腫不堪,人浮於事,情況完全又回到了前文所述的君士坦提烏斯皇帝的時代。
由於只是同盟,並非帝國的子民,所以這些哥特人不必像其他居民那樣,承擔納稅的義務。但是如果從軍,他們可以獲得與其他士兵同等的俸祿。
九九藏書在蠻族入侵和國家重稅的雙重壓迫之下,農民的生活日益困苦。他們寧願放棄自由之身,選擇做一個被保護者,從農民變為農奴。從短時期來講,由於哥特人大量入伍,加速了羅馬軍蠻族化即日耳曼化的進程。在此之前,蠻族人加入羅馬軍,意味著徹底與其部落斷絕關係。而從今以後,他們既可以保留部落一員的身份,同時又可以作為羅馬士兵,享受軍人才擁有的多種待遇。如此豐厚的條件,難怪哥特人會蜂擁而至地進入軍隊。
以上的條件與瓦倫斯先帝和哥特人締結的條約內容一致,接下來是不同之處:
現在,哥特人也穿上了布衣,住進了石造的房子。不過,按上述標準衡量的話,他們仍然是蠻族。哥特人的文明化歷史尚淺,因此,如果同時有務農和從軍兩個選擇擺在他們面前,他們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後者。從手持武器這個行為上來看,掠奪和從軍的確有相似之處。
提筆至此,我漸漸地發現,羅馬帝國滅亡,或者說羅馬帝國崩潰等表現方式似乎並不貼切。如果要說滅亡或者崩潰,那麼在此之前,必須要有一個羅馬帝國存在,如果沒有存在過,也就沒有什麼滅亡或者崩潰一說了。不過,我也不能接受分化、解體之類的表現方式。因為整體分解成個別物體之後,變小的只是規模,本質是應該不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