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最後半個世紀
(1258—1291年)
最後的一天
阿克城內聖殿騎士團、醫院騎士團和條頓騎士團的總部,都為取勝的穆斯林軍隊所控制。由於騎士們早已逃之夭夭,馬木路克軍隊不費吹灰之力就佔領了這些建築物。
從1099年的聖城耶路撒冷「解放」,到1291年阿克城的陷落,經過192年的鬥爭,穆斯林終於將基督教政權從敘利亞和巴勒斯坦地區全部掃除乾淨。

阿克攻城戰
所謂恩赦,就是特赦的意思。騎士們將不會被解除武裝,而可以自主撤離,正所謂「光榮撤退」。
雖然在這200年間,雙方一度在這一地區共存,但到了最後的時刻,雙方的共存被徹底破壞了。
最終,聖殿騎士團的騎士們,留下了守衛聖地至最後一人的英名。
第一次十字軍開始「解放」聖地的十字軍運動,以阿克之戰的結束而告終。
在這場阿克之戰中,十字軍歷史上的主角——兩大宗教騎士團,各自進入了對方負責的防區,自始至終保持著共同作戰。
此外,來自比薩和熱那亞的水手們,和幾名聖殿騎士一起駐守在自己的總部。只有身患麻風病的聖拉撒路騎士團團員們,已經被穆斯林悉數殲滅。
事實上,除了兩面臨海,建於懸崖之上的聖殿騎士團總部以外,無論是以醫院為基礎的醫院騎士團總部,還是宏偉雄壯的條頓騎士團總部,都不是能夠用來長期守衛的堡壘。
身在穆斯林軍隊控制下的阿克,這些騎士們已經無法決定自己的命運。
以穆斯林為敵,自1118年起建立的兩大宗教騎士團,在過去的173年間,直到阿克之戰以前,還沒有並肩作戰過。
「詛咒之塔」處的激戰過後,醫院騎士團團長若望·德·維利埃身負重傷。許多騎士和侍從要麼戰死,要麼九_九_藏_書重傷難治,癱倒在地上一動不動。
走在最前面的敵兵,手持著巨大的盾牌。投擲「希臘火」的士兵跟在他們後面。再往後,群集著放箭的弓兵和投槍兵。「詛咒之塔」的守軍,在怒濤般的敵軍攻勢面前,不得不退回城內。這樣一來,敵軍就將從塔一側的城門內魚貫而入,侵入阿克城。
1291年5月18日,是歷史上「阿克最後的一天」。在以「推羅的聖殿騎士」代稱的無名騎士的記載中,詳細敘述了這一天發生的故事。根據這位騎士的記載,後世的作家曾經寫過一部名為「十字軍國家的喋血黃昏」(Bloody Sunset of the Crusader States)的著作。
在醫院騎士團副團長的懷中,聖殿騎士團的團長停止了呼吸。
驅馬沖在最前面的,是手持鋼槍的醫院騎士團副團長馬修·德·克萊爾蒙。緊跟在他後面衝鋒的,就是手拿砍刀的醫院騎士團團長若望·德·維利埃。戰鬥的最前線,當然也少不了身先士卒的聖殿騎士團團長紀堯姆·德·博熱。「推羅的聖殿騎士」接下來寫道:
耶路撒冷的「解放」,是以基督徒和穆斯林雙方流血的形式實現的,而阿克之戰也經過了這樣的流血犧牲。
從這位不速之客口中得知未曾預期的消息,醫院騎士團的騎士們連忙召集各路騎士商量。最終,他們接受了穆斯林將軍的建議,向蘇丹尋求恩赦。
然而在此之前,負責這一帶城防的塞普勒斯國王和其王弟,早已乘著港口內停泊的塞普勒斯船隻逃離了阿克。國王屬下的將領和十字軍國家的多名政要,也跟隨著一同離開。
阿克陷落後兩天,5月20日,得以「光榮撤退」的騎士們向蘇丹投降。他們離開各自的總部,乘上港口內停泊的比薩和熱那亞的船隻,離開阿克,前往塞普勒斯。此時地中海的制read•99csw.com海權,還完全控制在義大利人手裡。出海以後,便不再有穆斯林軍隊跟蹤追擊了。
靜默凝視著戰友遺體的克萊爾蒙,當即要求醫院騎士團全體騎士撤回總部。騎士們向著總部的方向,在敵軍當中殺出一條血路。
在博熱身旁作戰的醫院騎士團副團長馬修·德·克萊爾蒙召集周圍的聖殿騎士,將奄奄一息的團長運到內城的建築中。
蘇丹卡利勒當即同意了屬下提出的騎士「光榮撤退」建議。攜阿克陷落之勢,基督教殘餘勢力控制的推羅和西頓皆收入年輕蘇丹的囊中。他發動的「吉哈德」,完成了「將全體基督徒趕回地中海」的目標。
卡利勒征服阿克之後,便命令部下將整座城市徹底破壞。這座基督徒聚居的城市,從此不再有人居住,從城內的建築到海港都毀壞殆盡。蘇丹的目的,用他自己的話說就是,「再不讓基督徒登陸」。
最終,穆斯林軍隊避開了聖殿騎士團和醫院騎士團主力所駐守的區域,從「聖安東尼之塔」經「詛咒之塔」到「牧首之塔」的東側城牆內大舉侵入城內。
得知內城牆已被攻破的消息,名義上的耶路撒冷牧首也逃離了阿克。牧首早已為安全前往塞普勒斯準備了自己專用的船隻,並讓許多逃到港口的平民及其全家老小乘上這艘船。可是天有不測風雲,這艘嚴重超載的船隻出港之後不久便意外沉沒。牧首也因此葬身海底。
然而,歷史上一直以無與倫比的勇猛作戰而著稱的聖殿騎士們,並不善於進行這樣的外交活動。與馬木路克保持良好關係的前任團長博熱,可以說是例外中的例外了。
然而如果內城洞開,阿克全城就將失陷。因此,守城的全體騎士不得不集中兵力防守「詛咒之塔」。
也許是出於對戰友之死的傷感,醫院騎士團副團長放棄了守城,決定率部撤退。而他也擔負著率領失去團長的聖殿騎士們逃出阿克,前往塞普勒斯的重任。於是,兩大騎士團的成
read.99csw.com員當即撤回自己的總部,突破敵陣,斬殺而行。我仍然心有餘悸地記得,一位從英格蘭來的年輕侍從,被「希臘火」擊中,瞬間全身的衣服燃燒起來。在敵軍的猛烈攻勢下,誰也沒法騰出手來搭救這位侍從。發出撕心裂肺慘叫的年輕人,被燃燒的松脂覆蓋全身,活脫脫燒得不成人形。
敵人不斷投擲著大量的「希臘火」燃燒彈,使這一帶陷入煙霧繚繞之中。騎士們完全看不清身邊的戰友。隨著敵軍弓箭手密集的箭鏃射來,只見我方的戰士一個個,戰馬一匹匹倒下去。

阿克及其周邊
於是當總攻命令一下,沖入城堡的馬木路克兵士便與聖殿騎士們廝殺開來,直到騎士們一個接一個地倒下去。
蘇丹卡利勒所命令的總攻,在5月18日天黑之前取得了成果。
此外,與全體來自法國的聖殿騎士不同,醫院騎士團的團員來自歐洲各地。
穆斯林控制的阿克城內,唯一掌握在十字軍手中的要塞,只剩下聖殿騎士團的總部了。在這座堅固的城堡中,還有大約100名聖殿騎士,以及大批在內避難的平民。
後者將重傷倒下奄奄一息的聖殿騎士團團長,運送到了敵軍尚未接近的聖殿騎士團總部。
團長平時身穿的鎧甲,不是一般的投槍或箭鏃能夠穿透的。但當今天他突然得知「詛咒之塔」失陷的消息時,就隨手拿起身邊的一副輕甲胄,連忙趕到了戰場。
這兩大騎士團一直在守衛聖地的大旗下作戰,是十字軍的常設軍事力量。騎士的數量雖然不多,單位戰鬥能力卻十分強悍,對抗意識也很強。
聖殿九九藏書騎士團團長紀堯姆·德·博熱,也因身負重傷而無法移動。「推羅的聖殿騎士」記載道:
團長所受的傷如此之重,湧出的鮮血剎那間就將他的甲胄染紅。他已經完全不能出聲,只有喘氣的工夫。
黃昏時的阿克城內,到處是手持戰利品的馬木路克兵士。在他們中間,雄赳赳往來穿梭著維持秩序的穆斯林騎兵隊。
聖殿騎士團的團長和醫院騎士團的副團長,並肩戰鬥到最後一刻。
看到這樣的光景,就連進攻的撒拉森人也倒吸一口涼氣,剎那間放下了武器。然而,暫停不過是一瞬間的事情。再次大聲叫喊著攻上來的敵軍兵士,最終突破了「詛咒之塔」,殺入城內。
這樣的經歷,過去173年中未曾有過,只有阿克之戰一次。
聖殿騎士團總部就這樣堅持了8天時間。8天時間內,雙方並未進行你死我活的戰鬥,蘇丹還是希望聖殿騎士們「光榮撤退」,並將恩赦的條件告知了聖殿騎士們。
除了破壞阿克城,蘇丹還派兵前往推羅和西頓。兩座城市不費吹灰之力便攻克了,城內居民都逃往塞普勒斯。
正因為如此,騎士們的英姿,才得以在年輕的聖殿騎士的筆下傳諸後世。
黎明前,伴隨著一陣響徹雲霄的戰鼓聲,撒拉森人的大舉進攻開始了。
但騎士們奮戰到最後,得知城池不保以後,都不得不進入自己騎士團的總部。
但以不屬於西歐任何貴族體系的「浪人」組成的聖殿騎士團,與西歐各國國王和封建領主家系出身的醫院騎士團兩者相比,無論是騎士的日常生活方面,團隊活動方面,還是戰鬥組織方面,都很不同。
但博熱的身體狀況已經令人絕望了。最終,這位聖殿騎士團的團長,在醫院騎士團副團長的注視之下,停止了呼吸,年僅40歲。
位於敵軍入侵路線上的條頓騎士團總部,迎來了潮水一般湧來的敵軍。在過去的40多天內,以皇read•99csw•com帝腓特烈二世贈送的建築物為總部的條頓騎士團騎士們,一直以必死的信念成功抵禦了敵人一波又一波的攻勢。
敵軍擲來的一柄長槍,刺穿了團長的身體。正當團長揚起左臂的一瞬間,長槍刺了過來,而當天團長又沒有帶盾牌。由於敵兵如潮水一般湧來,團長左手中的劍一刻也沒有放下,他的右手還拿著指揮杖。敵兵的投槍從胸甲下方穿進團長的身體,槍尖在他的背後突出,足有一隻手的長度。
幾位尚能撤退的醫院騎士團騎士,將團長運出了戰場。他們並不聽從奄奄一息的團長的意見,直接把他送到了收容避難者的威尼斯船隻上。此時的阿克碼頭,已經充斥著逃亡的人群。他們爭先恐後逃上船去,整個港口混亂到極點。
最終,代替戰死的團長發號施令的副團長,斷然拒絕了蘇丹提出的改旗易幟,「光榮撤退」的建議。被激怒的卡利勒當即要求馬木路克兵士,對城內副團長以下的全體騎士格殺勿論。
一段漫長的戰爭史,如果沒有連續的戰役做基礎,就沒法組成連續的故事。無論是一次次共存的嘗試,還是時而發生的破壞,都是組成這一故事的人們之間鮮活的經歷。
當天深夜,一位穆斯林到訪了醫院騎士團的總部。
他是哈馬埃米爾手下的一位將領,在拜巴爾斯手下進攻醫院騎士團所屬的「騎士之城」時,身負重傷而被俘。在醫院騎士團騎士們的悉心照料下,他得以痊癒,後來通過交換俘虜而獲釋。這位與阿尤布王朝有關係的穆斯林,前來醫院騎士團總部,正是希望能報答當年的恩情。
醫院騎士團尋求恩赦的決議,傳達到了條頓騎士團的總部,後者亦對此表示同意。然而,騎士們無法將信息傳達到遠離阿克城中心的聖殿騎士團總部。
無論聖多瑪騎士團的英國人、條頓騎士團的德意志人,還是醫院騎士團的從法國以至全歐洲各地的人們,都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