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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脈絡見分明

紅樓脈絡見分明

江湖豪傑——脂粉英雄
強盜者,本來就有壞人,有人誤以為強盜都是「革命家」,萬事豈可一概而論,但梁山好漢卻都是良民被逼落草為寇、佔山為王的。寫他們,不也就是與「三國」對台唱戲了嗎?
雪芹的書,是「翻」《水滸》,然而又是繼承《水滸》:他採取108這個最主要的結構中心。他「對」准了施公,有意識地寫了108位女子。他的書後《情榜》,是「對」施公的《忠義榜》。他的人物品目法則是:以12為「單元」,正釵十二名,副釵十二名……,排為「九品十二釵」,12×9=?正等108!這就是雪芹的結構大法則。從女子主要人物的數目,到全書的章回數目,都是一百零八!
對仗,是漢字文學語言的一個重要的美學因素,用西方拼音文字的意識來「評論」它是困難的。(西方只有「排句」,與中華的對仗也並不是一回事)。對仗,當然不只是「字面」的事。它總是「字里」的思想感情的一種表現。https://read.99csw.com對仗,又是文學手法與結構上的一個重要因素。對仗,包含了對照、對比、對稱、對應。雪芹的書,運用這些,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
《紅樓夢》的「去脈」比較易曉易講,比如數不清的「續書」,大家咸悉了。還有「變形續書」「脫化仿造」、「對台唱戲」,都有,但未必人人盡明。一條線是認清主角原是賈寶玉的,於是便有《歧路燈》、《兒女英雄傳》,都寫一個公子哥兒最後得成「正果」,暗與雪芹對壘,是一類。從《鏡花緣》《海上花列傳》,則是認定寫一群女流為主題的,有意效顰,並不象前一類包含著要唱「對台戲」的用心和野心。
這個「對」,包括了一切,連名目也可以成為對仗:
但若說到「來龍」,可就不那麼容易講解了,因為那「線路」複雜得多。粗略而言之,似乎可以分為幾層來窺測歷史根由——
著,已將它的骨肉、血脈、精神、丰采都改變了。
九_九_藏_書綠林好漢——紅粉佳人
雪芹是大不以此為然的。這是因為,他經歷了諳悉了許多女才人、女豪傑、女英雄,而她們的命運卻比梁山好漢還不幸,還悲慘,還可憐可嘆,可痛可哭!他覺得施公太偏心,也太無情了。
世上萬事皆有其外因的來龍去脈,又皆有其內身的經絡脈息。《紅樓夢》非但不是「例外」,即在「例內」也屬於一個範例的規格品位。
草草說來,雪芹這位從古罕有的特異天才,將他的書安排在一個嚴整精奇而又美妙的大結構上。他從《水滸》得到了啟示,但他的思想與藝術,大大超過了施公的水平與境界。
繼「三國」之後的第二部堪與「平起平坐」的才子書是什麼呢?是《水滸》。這是北宋末年的史跡故事——有點兒象「瓦崗寨」時代的群雄四起,但不盡同,也是先由民間講述積累,最後由一位文學家將它「定型」。《宣和遺事》只記有宋江為首的「三十六人」,但到了《水滸傳》,三十六已僅僅https://read.99csw.com是「天罡」之數,還另有「七十二」條好漢,屬於「地煞」。36+72=?有趣!是等於108。這就是後世人人口中能道的「一百單八將」,「一百單八條綠林好漢」。
《水滸》的偉大何在?就在於一點:「三國」講的,雖然人才濟濟,群英大聚會,成為一時之盛,可是沒超越帝王將相這個範圍。《水滸》作者的偉大,正在於他的「眼高於頂,膽大於天」,竟然立下大志,要寫一群為人卑視或仇視的「強盜」!
1992年
雪芹深探地為施耐庵的「文心」感動了——欽佩萬分,可是他不是盲目崇拜偶像的人,他對施公也「有意見」:為什麼幾乎沒寫出一個令人讚歎傾倒的女流來,反而兩出「殺嫂」都寫了姓潘的兩個不正派的壞女人?
但是,這個「對唱」的本質卻又是一致的——詠嘆的對象,依然是人,是人才。看事情只有一條「直線單線式邏輯」來對待人間萬象,當然會認為凡是「翻案」「針對」,就不再包含「繼九_九_藏_書承」的實質一面了。
例如文康,大不以雪芹為然,處處針鋒相對——安老爺對賈政,安公子「龍媒」對寶玉,何玉鳳、張金鳳這「金玉」二鳳,專對釵黛,大丫嬛長姐兒則專對襲人。連薛姨媽都有個「舅太太」來針對。其餘可推而悟矣。一句話,自從《紅樓》出來,有志於寫小說的幾乎沒有不在此書的影響範圍之內的。雪芹的了不起,於此也就不難體認一二了。
於此,忽然一個巨大的思想火花在雪芹頭腦中爆出萬丈的光茫——他一下子決定了他的終生事業:誓為一群親見親聞的女兒寫出一部傳神寫照的新書,專與《水滸》相「對」!
但寫梁山人才畢竟又自有特點——我用的語言表述法是:《水滸》關懷的是人才的遭遇與不幸,人才的埋沒與毀棄,這是一切問題的根本性問題。
為什麼非是108不可?要想回答這個問題,從西方文化的意識中是尋它不到的。這是中華文化的「數學哲理」的古老課題,本文字數有限,暫且「按下慢表」。
全書以「盛衰」https://read.99csw•com「榮辱」「聚散」「悲歡」「炎涼」……為兩大「扇」,前後各五十四回書,「分水嶺」在五十四與五十五回之間。第五十四回是「盛」的頂峰,第五十五回是「衰」的起端,前後筆墨、氣氛、情景事迹……俱各大異,構成了內身的大對稱,大變化,大翻覆,大滄桑——前之與后,后之視前,有天壤之別!
中國的小說,與西方的本非一回事,它是「史」的一支,故名「野史」「稗史」「外史」「異史」「外傳」……。宋代「說書」,雖分幾支派,而「講史」是主流首席。這講史,以「三分」尤盛,即後來「三國演義」的故事,遠自唐代民間就講它,膾炙人口。何也?或以為是人心向劉反曹,其實這是後來的「傾向性」,變本加厲的結果。「三國」故事的靈魂——引人入勝的焦點是什麼?是文武人才,琳琅滿目,三方是各有千秋,難分高下。正如東坡的詠嘆:「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人,人才,才是魅力的核心,事情的實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