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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段

老段

老段一震,從微醉中猛醒,由躺而坐,一念閃過腦際:「樓下住著夏副經理。」他跳下床,衝進客廳:「怎、怎麼回事?誰搞的?啊?誰?」
老段慢慢地板轉過氣來,斷斷續續地說:「快……搬……搬……回去……」
段妻甩著濕手,從廚房「啪啦啪啦」跑出來:「怎麼啦?怎麼啦?」
段妻撇撇嘴:「都不要動了,一天到晚,哪能沒有點響聲?」
1987年7月15日
「怎麼會呢?」
老段驚恐地站著,頭腦里映出夏副經理,正坐在電視機前,皺眉,搖頭,惱怒。「我要去道個歉,不然,太不象話。」他想了想,便穿上衣服,齊齊扣上紐扣,開門下樓。他一步一頓,心裏擬著道歉詞。走到夏副經理家門口,他曲指欲敲,剛觸門板,手卻停住了。他彷彿看見夏副經理拉開門,兩眼冒火,怒視著他。他心裏一陣顫抖,一個轉身,匆匆上樓。
「他爸,你怎麼啦?你醒醒,醒醒啊!」
2004年4月22日
老段死人般地僵立著……
「報告頂個屁用,不一定叫誰早擦屁股了。」
段妻搖著丈夫:「你怎麼啦?你說呀,說呀!我的老祖宗哎!」
段妻扔下蚊帳被單,扶住丈夫:「你、你怎麼啦?啊?怎麼啦?」
不一會兒,老段便昏沉睡去。冥冥中,他做了一個夢,夢見家已搬回舊板樓。他在板樓房裡大步走來走去,望著小外孫踢痰盂,痰盂在地板上「哐啷哐啷」飛滾。他昂首大笑,舒暢之極……
「你還有理?你不能注意點?看清楚了再走路?」
「哎呀,別煩了,領導會考慮的。」
段妻哭叫著,搖著丈夫。段母撐著拐杖,顛著小腳走來,急忙掐住兒子的人中。
「搬回去?」
老段一轉身,指著妻子的大腳:「你也輕點。現在不比住板樓啦,樓下是小孫,有些麻煩,說說就算了。現在樓下住的是夏副經理,夏副經理!」
老段嘴唇顫抖一陣,連著白沫,吐出一個字「搬……https://read.99csw•com搬……搬……」
「這是給領導住的……汪主任,我不行,不行。」
但此後,一天兩天里,三天四天內,此類事不斷發生。兒子釘東西、開收錄機、追打吵鬧。小外孫亂跑亂叫、推椅子、踢痰盂。妻子捶鼓似地奔走、訓斥叫喊。老母嘶聲咳痰、拐杖點地……老段打也罷,罵也罷,急也罷,仍然制止不住。他又氣又怕,雙疾攻心,人日漸消瘦。
對面新樓封頂了。老段那顆亂跳的心,蹦到了嗓子眼,朝暮仰望,就盼著新樓落成。一家三代六口人,擠在一間半的板樓房,已經26年。他盼穿雙眼,終於盼到了新樓,就在十步之近,伸手似乎可摸。但能不能輪到他住,他沒底。一想到這,眼前新樓就隱向天際,叫他感到無望。
段妻拖著布鞋走來,塑底拍得地板「劈啦劈啦」猛響,「就知道傻看,你也找領導反映反映呀。公司里,誰不在到處吹風啊?」
老段大叫一聲:「快搬!」說著,他抱起床邊的床頭櫃,跌跌撞撞沖向門外。
「你到樓下去劈嘛。」
「這這這,拖得轟隆轟隆響,人家樓下,樓下……啊,我、我講了幾次啦?幾次啦?你怎麼還不聽呢?」
段妻不吭氣了。
段妻問:「搬什麼?」
卻也見鬼了,老段分到了新房。不僅分到了,而且還分到東頭六樓一套四室一廳。他震胡塗了!四室一廳啊!他想都不敢想,雖處頂天之層,他仍不敢想。因為這一樓次,專供經理們居住。雖說五位正副經理都住上了,可這第六套,起碼也屬僅次經理們的科長主任們,怎麼下跳棋似的,跳過科長主任們,歸他這位宣教科幹事呢?
「這麼大房間,我、我怎麼夠格?」
「那怎麼辦?這新爐子不好用,一封緊就滅了。」
老段頭腦「轟」地一響,如驚雷炸頂。眼前天昏地暗,身子一軟,癱坐在椅子上。
小兒子段偉說:「我不小心碰倒九*九*藏*書的。」
段宏捂著臉,哭叫著跑進房間。
晚上,老段坐在衛生間的抽水馬桶上,捧著一本武俠小說,埋頭讀著。正入搏殺之境,滿目刀光劍影,一耳人聲馬叫。突然,「嗞隆嗞隆嗞隆……」一陣鐵輪與水泥地的摩擦聲傳來,令人心驚肉麻。他一顫,扔掉小說,一把拉上褲子,衝出衛生間。只見妻子正從牆角拖出縫紉機,推到房間的燈下,要縫做窗帘布。
老段側耳屏息,細聽一陣,樓下沒有動靜,這才回到房間。但他再也躺不下了,呆直坐著,內心隱隱不安。
「你叫我怎麼說呢?」
「噹啷啷!」突然,客廳傳來臉盆落地聲,刺耳驚心。
星期天,段妻休息,洗了蚊帳被單,曬在陽台外。剛曬一會兒,樓底便傳來王副經理粗大的嗓音:「我說小段啊,你那蚊帳里的水啊,要擰乾啊。滴噠滴噠,全掉在我的花盆裡啦。這水裡有胰子啊,會把花燒死的呀!」段妻一聽,慌忙收起蚊帳被單,抱進房間。猛然,見丈夫從床上跳下來,赤著腳,翻著白眼,渾身亂抖。
老段發瘋地衝到陽台上,揪過兒子,照著兒子的臉,「啪!啪!」狠抽了兩巴掌。
段妻抓起堂姐夫開的藥片,給丈夫服下。
夜深,段妻關上門,脫去了衣服,面露羞笑,眼冒辣火,狠盯著丈夫。分到新房后,她對丈夫刮目相看了,覺得他高大如山,足以枕靠到老,找到他,一點不委屈。她抱過丈夫,擁進自己的懷裡。但老段一味地不安,竟毫無反應。
「不是告訴你了嗎?啊,現在、現在不同過去啦。現在樓下住的是領導,是夏副經理,不是小孫!」
段妻大驚:「怎麼啦?」
老段手指著窗外,嘴吐白沫,說不出話來。
老段覺得實在對不起夏副經理。他想去誠懇地道歉,以求得諒解,卻又鼓不起勇氣。整天如坐火山之口,等著一天,夏副經理衝上樓來,抱怨,發怒……
回到家裡,老段召齊全家老小,板著臉說:「九*九*藏*書今天都在,我最後說一遍。以後不管誰,不準吵吵鬧鬧,劈柴、摔東西、拖縫紉機,更不準!」他瞥了妻子一眼,又點了點兩個兒子的腦袋,厲聲警告:「誰再不聽,我、我不客氣!聽到沒有?」
第二天上班,汪主任來到宣教科,叫出老段:「老段啊,你家昨晚怎麼回事?跟扔炸彈一樣,整座樓都聽到啦,嚇人啊!以後要注意,樓下住的都是領導。」
段妻拍拍兒子的背:「好了好了,大喜日子,不說了,以後當心點。」
當晚,段妻燒了七八樣菜,破例買了一瓶「蜜沉沉」,舉家歡宴,喜慶喬遷。老段乘興喝了一杯甜酒,即刻,滿臉漲紅,終於不敵酒力,扶壁走進房間,躺到床上。眼前天旋地轉,肚內翻江倒海,身若騰雲駕霧,他絲毫不覺得難受,任由酒魔折騰。
第二早,老段起床后,正在陽台上活動身骨。「嗵、嗵、嗵……」后陽台傳來劈柴聲。他一驚,急忙穿過房間,跑到后陽台,只見妻子蹲著,一手握砍刀,一手抓木柴,正豎劈橫砍。他一把奪下妻子手中的砍刀:「你、你、你幹什麼?!」
這天入夜,大兒子段宏在陽台上練啞鈴,練到手臂酸痛時,把兩個啞鈴往水泥欄上一放,其中一個沒放穩,滾落到陽台水泥地上,「咚!」發出一聲沉重的巨響。霎時,全樓震動,人們紛紛跑到陽台上,驚望著,互相詢問著。
老段推開妻子,撲到窗前,往下指著舊板樓,聲嘶力竭的說:「搬!回!去!」
當老段接過一串嶄新的銅鑰匙時,兩手竟無半點托力,一聲「嘩啷」,鑰匙滑落在地上。他兩眼發直,驚愣了一陣,撿起鑰匙,走到辦公室,一把拖住汪主任,將鑰匙塞進他手裡:「汪主任,這,搞錯了,搞錯了……」
段妻跑上前去,抱住丈夫,放聲大哭。
「嘖,我打報告了。」
段偉說:「誰叫臉盆放在桌子邊上嘍!」
次日,老段一家搬進了新房。
老段病倒了。他躺在家中,整天九九藏書恍恍惚惚,惶恐不已。尤其怕聽響聲,一有響聲,便從床上蹦起來,渾身顫抖,如同篩糠。家人急作一團,求他去醫院診治,他死都不去。他怕出門,怕碰見領導。段妻搬來當醫生的堂姐夫。堂姐夫醫術不錯,仍無法確診堂連襟的病症,只是開些鎮靜葯。吃了葯,老段稍見安靜,愣愣地躺在床上,兩眼發直。有時,他突然摸下床,側立窗旁,面露痴情,久久地呆望著舊板樓,心繋魂牽如戀情女。
「那又怎麼啦?」
「搬、回去……回去……」
「老段啊,這我就要批評你了。這種思想要不得!有領導住,也有一般幹部住嘛,我們決不搞特殊化!不是有些人到處告嗎?什麼公司領導住房超面積啊,搞特殊啊,現在看看,站不住腳吧?」
老段怔怔站著,頭腦里映出夏副經理,從深睡中驚醒,皺眉,搖頭,嘆息。他提心弔膽熬著早晨。上班時,他一直呆在辦公室里,不敢走動,生怕碰見夏副經理。
但夏副經理也怪,好象並不當一回事。不僅毫無抱怨發怒之意,而且,每碰見老段,不是點點頭,就是笑一笑。這讓老段更加恐慌。
「快去準備,搬新房。這是公司領導對你的關懷,今後,加倍工作!啊?」
段家老小欣喜若狂。段母癟嘴囁囁,不停地恩謝上天,使她能在閉眼之前住上「天宮」。段妻一夜不睡,風風火火,擦洗新房,搬擺傢具。在園林處工作的女兒,抱來各色鮮花,裝點新房。兩個兒子在新房裡躥來躥去,追逐玩耍。小外孫尖嗓亂叫,抓著小陽物,邊走邊尿,一泡尿遍跡三四間房。老段眯笑著,這個房間走走,那個房間站站,欣賞著新房。三間面南大房,一間略小朝北房,寬長的前陽台,十二平方的客廳,衛生間緊貼儲藏室,廚房連著方形后陽台,散著漆香的大壁櫥,光滑的拼木地板,抽水馬桶,白瓷浴缸……從今以後,他居住在此,從「豎」著進來一直住到「橫」著出去,那日子,該是何等九*九*藏*書的舒服!他幸福得透不過氣來。他又走到窗前,扶窗俯視著舊居。那是一座舊板樓,造於50年代末。原是公司技校樓,後來技校停辦,用薄板隔成間,作為宿舍。板樓已傾,四周十幾根木柱斜撐著,窗門變形,房間隔人不隔音,夫妻說些枕頭話,左右都能收聽。誰若跑動,聲響如雷貫耳,整座板樓震動,每刮颱風,板樓更是搖搖欲掀。新舊樓房對比,真是天地之差。但不管如何,畢竟住了26年,他心裏生出些戀意,嘆了一口氣,說:「再見啦。」
老段朝兒子逼進兩步,手指點著兒子的腦袋:「你!你搞什麼名堂?!」
「還怎麼會呢!我可告訴你,這次你住不上,這輩子你就別想住上新房。等你燒成灰,去住骨灰盒!你不去找汪主任他們訴訴苦啊,人家還以為你住得很舒服呢。」
「考慮你?就憑你這個小幹事能分到新房?見鬼喲!」
老段豎眉瞪眼:「你!糊塗!利害關係,一點都不懂!」
老段手指顫抖,點著妻子:「你你你……你!唉!」
段妻愣看著丈夫:「生爐子啊。」
「夠格。老老實實,勤勤懇懇,二十多年來,工作一貫不錯,怎麼不夠格?夠格。」
「長著嘴,說話都不會啦?還怎麼說呢!」
段妻嘴裏嘀嘀咕咕,抱起木柴砍刀,開門下樓去了。
「是,是的。」
「他怎麼不當一回事呢?怎麼還對我點頭招呼?還笑?!這……怎麼可能呢?」夜裡,老段常常苦想,而且越想越怕:「他心裏肯定非常討厭我,對我印象肯定非常糟糕,我……全完了……」
老段兩手一松,床頭櫃砸在地上。他倒在妻子懷中,一動不動。
這一晚,段家靜悄悄,沒有發出任何響聲。
老段眼眶盈淚,兩腿發軟,恨不得跪在地上,給汪主任狠磕三個響頭。
汪主任抓住老段的手,又將鑰匙按進他的手掌:「錯不了,這套房就是給你的。這是公司領導專門研究決定的。」
「你!大清早嗵嗵響,人家樓下還在睡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