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肆] 小親人

[肆] 小親人

她特別喜歡看書。初中的暑假她把那個圖書館里所有文學書都看了一遍。
輕微像一個充滿期待的小動物跟在馬格麗特身後,向她家的方向走去。她邊走邊晃頭晃腦,拿出了相機,給走路的馬格麗特拍照。馬格麗特本來是不喜歡拍照的,剛開始很不習慣被一個鏡頭直攝。可是她不願意這麼掃了輕微的興。輕微是個聰明的人,慢慢就學會了不經意間地捕捉鏡頭。
「怎麼了,你難道不覺得很溫暖么?」
楊佐羅嚼著檳榔,抽著煙,感覺著這兩個口感奇怪的東西在胸腔里兇猛地發生著反應。他覺得自己的大腦很渾濁,漸漸地自己的身體變得很輕盈,四肢舒展,腳跟脫離了地面。感覺自己正飛至半空的時候,有人在他旁邊坐下。他聞見了木頭香水的味道,幽幽的。
馬格麗特:「是,她在這裏去世的。」
馬格麗特很多次都想離開這間房子,重新租。可是她又一想,她是外婆在這座城市裡惟一的親人,不能拋棄她。儘管,她還是會整夜整夜做著噩夢。
輕微:「你真名不叫馬格麗特吧?」
刷牙鬼每天都要不停刷牙,牙膏用光了,他就要磨牙吃人。
「這個電影院沒規定不可以吸煙,小姐。」
輕微:「我只問了一小部分。我對你有許多許多的問題和未知,我都想問,想得到答案。可是我知道我不能太急,我一定會慢慢知道那些故事的。」
她家搬到郊區住了,買一本書幾乎要騎車穿越大半個城市,但是她習慣獨來獨往。偶爾會和我寫些信來傾吐她孤獨世界中的金子。我有時認為她堅貞得可怕,又敏感得可怕。我們在一個大院里長大,然後沒到成年就各奔東西,有許多人恐怕像我們這般,在成年以後也會互相了解,互相傾訴。
木頭香水的真名叫輕微,21歲。她的指甲和頭髮都很短,像個小動物,動不動就臉紅,可有時乍一鬧,膽子還挺大的。整天在家看DVD。她是歡城人,最想去的地方是法國。
「不急,我的經歷太短,等我的經歷長了,我的故事才能長。」
輕微早已看出,馬格麗特的童年和一般的孩子不同,應該是很不幸的那種,她的眼神和語氣說明了一切。
輕微把項鏈戴在脖子上,她看見那些顏色穿過光線,撲入質樸的背景里。看見眼前美麗蒼白的女人,將眼睛閉起來,周身還隱約伴隨著奶香。
輕微:「你的憂傷,骨子裡的憂傷。歡城人大部分都不快樂,其實他們特別虛弱,他們寧願住在一個被稱作歡樂的城市裡,缺乏了必要的追求和想像力,這樣的生活想來是多麼的無聊。而他們卻都以為這就是快樂的根本,裝出懵懂的眼神尋找悲傷,以此炫耀自己的寬心與優越感。其實就是內心虛弱。歡城的人因為歡樂而聞名,所以他們不得不繼續虛偽掩飾他們的內心,以至見到一個從骨子裡就憂傷的女人,他們頂禮膜拜,在他們眼裡,你是奇怪又神聖的。你不可多得。」
「這是我外婆最喜歡用的粉,我們是異鄉人,大概歡城沒有這種味道吧。」
馬格麗特陷入沉默中,輕微在改變話題來改善氣氛。
馬格麗特看著戴上積木項鏈的女孩兒,面色暗啞,一時語塞。她將披肩取下,有些熱了,拿起壺去沏咖啡。她邊走邊想到底要不要給這個女孩兒講她奇怪的童年冷酷的劇本。後來她覺得這該是個秘密,尤其不該告訴這麼迷人的女孩子。
話還沒說完,電梯從21樓停了。馬格麗特含著眼淚從電梯間走了出來。輕微木訥著臉跟在後面。電梯門關上時,馬格麗特停下了腳步,站在原地。
她抬頭看了看太太甲,裝作不認識,沒做聲。
馬格麗特:「歡城人是不是都充滿了好奇心?」
輕微喝了一口牛奶,她在說謊的時候還是會緊張的,比如很明顯,她吞咽牛奶的聲音很大,像一口森林里的老井。她猶豫了片刻,將這個對人說過上百次的成長經歷,再次說了一遍,盡量調整自己的語調和速度,讓聲音聽起來充滿了平衡感:
那會兒他們同學里也凈是奇怪的人,有同性戀、朋克少年、還有家庭破碎的孩子。搬完家沒有半年,她爺爺去世。爺爺是世界上最親近她的人。所以後來她在夜裡時常出現幻聽,總聽見爺爺叫她。
輕微試著她一堆素色的衣服,有襯衫、裙子、風衣、牛仔褲,馬格麗特笑嘻嘻地坐在一旁看輕微撐起來的自己的皮囊,那感覺很神奇九*九*藏*書。
歡城政府一直體恤民眾的取暖問題。過冬暖氣一直給得很足。她們二人呆在十幾平方的小卧室里,除去了厚外套,穿了背心和裙子。輕微藉著機會,問馬格麗特,要試穿她的衣服。馬格麗特隱約記得她小的時候,很喜歡穿大人的衣服,父親的母親的外婆的,誰的新衣服她都要穿上在整容鏡前試一試。父親新的鞋子,她托著滿屋子跑……馬格麗特一走神的瞬間忽然回憶起這些,眼裡有一些潮濕。最近她好像總能想起一些小時的記憶,她有時會幻想,一天清晨起床之後她突然回憶起了所有往事,她不知道那是災難還是記憶的寶藏。
馬格麗特心跳很快:「嗯,如果你肯帶我去遊樂場玩兒那個遊戲,我就可以在晚上再給你做一份雙皮奶吃,還有草莓餡餅。」她說話的時候很溫暖,聲音有彈性。
他轉頭,一切像夢一樣。旁邊坐著的是女孩子,和他想像的沒什麼出入,只是比她猜測的更加調皮和溫柔。
「你不喜歡別人抽煙?」楊佐羅故作鎮定。
「什麼是結尾學說?」
「格桑小時候, 生活在一個大院里。媽媽是火車上的乘務員,每月都有一半的時間不在家。去一些遠而寒冷的地方。有保姆和爺爺奶奶照顧她。
輕微打斷她:「那每件事都會有個結果的是嗎?」
燈明,他扭轉頭看著木頭香水。在這次轉頭之前,他已經揣摩良久木頭香水的情況了。關於他的性別和年齡以及一切。楊佐羅其實才適合做編劇,他實在很喜歡觀察人和猜測人,他可以輕易地將人劃分為幾個種類,然後在一次大party過後推翻自己舊有定義,重新排列組合,重新劃分。
從此,格桑對人的信任感就越來越少,她除了我可以依賴,好像就沒有其他的人了。」
有一天他的牙膏也用完了,去便利店買。在便利店的外面,他遇見了一個梳妹妹頭放煙花的女孩子。他愛上了她。
有一天牙膏真的用完了,他上去就咬了一口房間里的男人。男人痛不欲生。就在這時,鬼媽媽買回來了牙膏,他看見牙膏來了,就去刷牙,顧不上再去理會男人一下。
她的眼光終於從書包帶上挪了上來,打量他的眼光:「誰說的?你把經理叫來,我問問他。」
她每天都很糊塗,經常忘記拉好書包拉鏈,經常出了家門忘記帶鑰匙,她真的也會像歌詞里說的那樣忘記早飯吃的是什麼,也許根本就沒有吃……
後來她表哥因為少年的衝動差點兒強|奸了她,這次她也不哭了,只是冷靜地看著一切然後狠狠地踢了表哥的下體。
牙刷磨損得很快,掉光了刷頭。他很沮喪,並不想扔掉牙刷,可是牙刷越來越虛弱,很快就死掉了。
馬格麗特笑:「我哪裡特別?」
太太甲:「哎,可惜啊,身子骨還那麼好。是不是她害死的也都死了。我活了幾十歲,第一次見有人這麼在歡城死得不明不白……」
這時電影開演,燈閉掉。木頭香水在黑暗裡伸出手,將他嘴上叼的煙捲奪了過去,扔在地上,火光在黑暗裡畫出了橘紅色的弧線,煙絲彷彿還發出燃燒時干烈的聲響,不清不楚的幕布底下,香煙被木頭香水用帆布鞋的膠皮底踩扁了,然後該是滿懷興奮地又捻了幾下。
夜要完全黑下來的時候輕微回家睡覺。馬格麗特沒有收拾凌亂的房間,而是吃了4粒葯趕緊入睡。天一亮,她們約好一起去遊樂場。
輕微:「是啊,一般孩子都這樣。你的童年是什麼樣啊?」
輕微:「我覺得你有好多故事。」
奇怪的事情又發生了。初三寒假過年,爸爸帶她去一個同事家串門,那是個看上去老實忠厚的成年男人。晚上他們打牌打得太晚就說留下來過夜。她和那個同事的女兒睡在一個房間里。半夢半醒間,父親的同事竟然跑來撫摩她。她睜開眼,那人驚恐走開。轉天早晨,這個男人竟然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他們臨走前,還往她懷裡塞了一大把奶糖,跟她爸說她是個聰明的小孩兒,以後肯定會享她的福。
回家之後,他是絕對不會跟他的牙刷女朋友說他移情別戀了。他是固執的人,要對愛過的東西負責,而且他也希望那只是一時衝動,很快就會複原。
馬格麗特隔著落地玻璃窗,看見輕微和一個女招待說話,那個女孩子神情黯淡無光,五官長得很普通,身材有些臃腫,隔那麼遠也彷彿可以看到臉上有九九藏書青春痘留下的痕迹。輕微臨出來前把店裡的一大包垃圾帶了出來。
在他轉頭之前,他的心理活動:她應該是一個女孩子,甭管是不是男人才會喜歡木頭香,我都希望她是個女人,若是個男人就變出個女人吧……她的頭髮應該很短,鼻子比較癟,這樣生起氣時也不會嚇到別人,反而會覺得很可愛。她的穿著估計是很女人的,胸部比較小,還有虎牙,扣子系得亂七八糟,可球鞋一定很乾凈,感冒的時候用紙巾堵住鼻子,隱約可以看見被她擰紅的鼻頭……
「我的這套結尾學說就是講……嗯,打個比喻,今天我給你講了故事,你穿上了我的披肩,天黑了開始冷了,我們一定會一起回房間喝一杯熱牛奶的,這就是今天的結尾。」
「這不是電影院么?封閉環境你抽煙別人怎麼辦?」木頭香水看都沒看她,而是兀自收拾東西。
「你現在寫小說?
輕微仔細觀察馬格麗特的臉,搖搖頭又點點頭,陷入深刻的回憶與思索中。陽光不留餘力地蓋在她的臉上,輪廓出落得鮮明。
就在痛苦掙扎的時候,她從一本雜誌上看到了一篇文章,她很喜歡作者的文字,找雜誌社跟人家聯繫,結果就談起了戀愛。
輕微抿了下嘴,沉思了片刻,說:「為什麼要讓牙膏死?牙膏是鬼,怎麼會死?」
馬格麗特看著她,她擁有激動而不誇張的表情。搜索腦海,發現這之前她們並未講過話,可是仍然感覺到了親切。
「刷牙鬼的故事,是你編的劇本?」
他去超市買來新味道的牙膏。在懷念死去的牙刷的同時,始終無法遺忘那日遇見的放煙花的女子。忽然,牙膏現出了女孩兒的人形。她就是那個放煙花的女子,她是個牙膏鬼。
對於外婆的死,外界一直謠傳是馬格麗特和她男朋友不孝順氣死老人家的。所以這些人見到馬格麗特也講不出好聽的。
外婆沒能在死後放過她。她的腦子裡寫滿了諸如此類的故事,悲劇結束,平靜講述。
馬格麗特皮膚真白,在太陽底下將其他的一切都襯托出安詳且慈悲的模樣。她從口袋裡摸出一串新買的迷你積木串成的項鏈,顏色新鮮。
不久,那男孩兒帶了小小的行李包來歡城找她。他們租了房子開始同居。可突然有一天,她回到家,發現那男孩兒消失了,她想盡一切辦法都沒找到他。後來又在那本雜誌,看見那廝把在歡城和她的生活寫成了小說,比往昔的文字更加精彩。她徹底崩潰了。
馬格麗特:「你做得對,讓她管理店鋪,有事情可做就不會空虛,空下來的人容易亂想。像歡城這樣的城市,人太容易呆住不動了,那樣人就淪陷了。」
馬格麗特陷入沙發里,用手敷在額頭上,像常人測試體溫一樣:「我的童年……我全忘了,記不得了……」
那是個德國的DV短片,短到你還沒記住它在說什麼的時候就結束了。
一瞬,她好似想起這許多年的辛酸苦辣。在這樣一個燦若珍珠的時刻,暗涌在胸口的噩夢般的過往,猶如一彎鐮刀。她腦中一直冥響著一個句子:誰能交付我的故事?
「平日放藝術電影,學生免費,周三歇業,一些喜歡電影的人在一起開Party喝茶,周末播限制級電影……」
她將垃圾丟到了垃圾車裡,緩緩轉身。她在想如何把她的故事說得婉轉,聽起來不會讓人覺得太過平凡,又不尖銳扎人。片刻,她已經知道如何來應對:
天黑了,馬格麗特果真給輕微做了草莓餡餅和雙皮奶,兩個人打開了一瓶紅酒。馬格麗特不喝,只是抽煙,輕微誇她性感,馬格麗特抖掉煙灰,笑得樸素。
又一場電影開演,這間只裝得下40來人的電影院熱鬧了起來。
輕微:「你叫什麼?你是和外婆來的嗎?你來這裏多久了?你為什麼會在這裏?為什麼你不開心?你住哪裡?你喜歡吃什麼?你知道歡城有一個遊樂場裏面有一種遊戲,把人關進去,然後讓你找鑰匙並且走出去嗎?……」
馬格麗特:「她看上去是不太開心。」
當然這都是后話。聽完刷牙鬼的故事輕微背過臉去掉了幾滴眼淚,她暗自罵自己還是不夠堅強。她沾在睫毛上的眼淚,陽光下晶瑩剔透。
男人不做聲,很心疼牙刷。
可幸福總是短暫。牙膏一點點地被消耗掉了。快死的時候,牙膏對男人說:「被你寵過,我便滿足。如若死是愛的歸途,亦無妨。」
她14,和九_九_藏_書父親同事的孩子戀愛,那男孩子當時已經22。她們偷偷地約會,買爆米花去電影院羞澀地擁抱接吻,互相贈送小禮物。
馬格麗特的聲音不大,溫和的。伴隨著輕微摩莎著手指的動作,開始了講述:
一場講述,開始了。
「你真香,牛奶味道。」輕微低下頭去聞披肩,微笑地說。
馬格麗特:「不,我是說愛。」
「那個男人多痛苦噢,獨活於世。」
她們路過一家咖啡館,店裡的女人遠遠地望著輕微,馬格麗特注意到了這一點。輕微讓馬格麗特在外面等她,說馬上就出來。
男人欣喜若狂。於是,每天都把女朋友含在嘴裏。他的口腔是溫暖的,濕潤的。
輕微其實處心積慮地講這麼長的故事,就是想看看馬格麗特的反應,想知道她對童年與不幸的理解。這時,她已經喜歡上了馬格麗特,這個她完全不了解的女人。
夢裡,外婆站陽台的一角,太陽照不到的一個小空間。她側轉著身體,黑色旗袍罩住她瘦小枯乾的四肢,感覺空蕩蕩的。她沒有穿鞋,撐在圍欄上抽煙。右腳腳尖點起,腳尖的四周擺滿了藥瓶,大的小的紅色的藍的黃色的飽滿的空虛的藥瓶。風吹過來,旗袍和藥瓶都發出嘩嘩的聲響……馬格麗特知道心裏的魔是要自己去戰勝的,不能逃避。所以她乾脆把外婆的房間鎖起來,天氣好的時候,她還會叫來楊佐羅,讓他在一邊看著她,打開那間房子,把外婆睡過的被子、床單都拿出來晒晒。這是需要膽量的。
太太甲:「馬格,哎呀是你啊!一晃都好幾年沒見了吧。你還和你那男朋友一起住這兒嗎?」
楊佐羅當初要開電影院時也從沒想過,放藝術電影會有這麼多人愛看。後來他才明白自己是幸運兒。他應該感謝這座歡樂之城,想買醉的人、想受到痛苦的人、想無病呻|吟幾聲的人全都來到了這裏。於是,這兒就變成了天堂里的地獄。與「地獄里的天堂」一樣楚楚動人。
輕微試探地問:「電梯里的人說的是真的嗎?」
「謝謝你聽我講故事,這個送給你。」
楊佐羅頓時將飄在半空中的自己拉回了卡座,驚喜若狂。
輕微太好奇了,她睫毛上的水分已經蒸發乾凈,陽光開始暗淡,天氣變冷。她希望知道馬格麗特的一切,而馬格麗特在她的疑問中捕捉到的,就是那個遊戲。
馬格麗特從聽完輕微這番話,就再也不能將她仍看作為一個孩子。她一針見血地批判了這座城市。這座讓子民引以為豪,每年有超過100萬字政府報告用來誇讚自己的城市。這座子民真正做到安居樂業,讓子民愛戴的城市。這座悲喜交加的城市。她調整了一下毛衣的袖口,認真看著輕微的臉說:
馬格麗特:「這女孩子信命么?」
她們一起走在夕陽里,身體周圍有著飽滿的光和影子。一架飛機飛越一片天空,雲彩的光環被攪碎了,她們抬頭望去,被巨大引擎聲罩住的女子聲線里,輕微裹緊了馬格麗特的披肩,對著她的影子說了句:我喜歡你。
「啊……那太短了,不能拍成電影的。不過就是個故事,隨口說說罷了。」
馬格麗特把披肩取下來,給她披上,不好意思地用手握了一下她的肩膀表示寬慰,輕微的臉突然紅了,心也狂跳。
「挺有趣的,不過平時放電影學生又免費,這不是鼓勵學生逃課么?這不好吧!」她認真地看著他,眼睛一眨一眨。
「你長得真好看,你的披肩也特別神氣,還有你的紋身也好看。」
馬格麗特也覺得頭腦熱熱地發昏:「不是,大概是我搽的粉的味道。」
刷牙鬼的故事講完了,輕微聽到最後竟然眼睛紅了起來,托著腮看著隱隱抽煙的馬格麗特。
從柜子的最裡面,輕微發現了一件衣服,她迅速穿上,好半天,馬格麗特才想起來,這就是她剛來歡城,第一次見到楊佐羅那天穿的衣服,白色背心套著黑色開衫,黑色筒裙。她忍住心裏的酸楚,看著面前年輕的女子,和她19的面目相仿,如此純潔,如此無懈可擊。那時,她像一張白紙,過去和將來都是一片未知。
輕微今天穿的墨綠色工裝短褲和很短的緊身T恤,配以黑色棉襪過了膝蓋,男靴。她的腰又細又長。面容年輕伶俐。因為正對著陽光,所以她變換了一點兒角度,為了更清晰地捕捉到馬格麗特講述中的閃爍。
輕微開始觀察馬格麗特。她坐在靠後的位子上。今天放的片九_九_藏_書子是《此時,彼時》(英文名:《The Hours》)。電影里講了三個女人的崩潰。尼可·基德曼演意識流派女作家吳爾芙,她穿著碎花衣裳,目光躲閃,言語艱難,性格封閉,瑟縮著肩膀,邊抽煙邊寫作,煙抽到尾端,滿臉的焦灼氣息。故事的最後她拖著裙擺走進河裡,河兩岸景色秀麗,她陷入龐雜的倒影之中,直到水沒過頭頂,一切重新回到原點,變得安靜。不再有流光剪碎水面的倒影,只有游雲歡快地滑動。
輕微見她傷心,不好再問。二人進了房間。
馬格麗特:「大家的童年通常都是這個樣子么?」她疑惑而略微緊張地看著輕微。
輕微看見坐在那裡的馬格麗特,肩膀微微抖動,想必是哭了。散場,輕微走過去。
「對,我相信結尾學說。」
馬格麗特:「比如?」
輕微見她不想回答,也就不再強求。
馬格麗特,你說怎麼奇怪的事情都讓她遇見了呢?後來就是初三下半年,她幾乎看完了區圖書館里所有帶著補丁的老版本書籍,成天坐在教室里,觀察其他同學,無聊時就寫一些故事來打發時間。那時她已經開始抽煙了。
對方:「呵,敢情跟這兒等著我吶!那你說說你們這兒還有什麼特殊的規定?」
「那你願意聽我講故事么?」
「我姓馬,真名叫馬格,馬格麗特是我的筆名。」
輕微還以為她是敷衍,也不敢繼續問下去。
他為了不再愛上別的牙刷,而決定不再使用牙刷,只是咀嚼牙膏來代替刷牙。
輕微好奇:「那你天天呆在珍珠飯店裡,邊看別人的電影,邊寫自己的電影。那你的電影什麼時候能播放啊?」
她僅僅是一個供人書寫的題材,雜誌給配的相應插圖上,女主人公的臉被醜化了一千倍,她抬頭看看鏡子又看了看手裡的雜誌,將書揉撕成末。
太太甲繼續:「太太乙,你看,這是馬格不是?她外婆一直和咱們打牌來著,住21層的那個?」
剛過完15日,天還很陰冷的一個下午,那男孩兒爬上閣樓,喚醒正在熟睡的格桑,他們照例擁抱、接吻、說笑。這次他特別激動,把格桑按在底下。格桑嚇哭了,他悻悻地走了。沒過兩個月,男孩兒騎著摩托帶來了他的新女朋友。那個姑娘穿誇張的皮裙子,刷劣質睫毛膏。她對感情有些心灰意冷,不敢相信男人給的感情。
輕微:「她比較辛苦。從小到大經歷過一些奇怪的事情,在別人看來也許是不幸的,可是在我看來,這都是命,只是她的經歷比較奇怪而已。」
她吃安眠藥自殺,藥性發作的時候給我打電話,讓我不要傷心。那會兒念書最緊的時候我天天為她提心弔膽。她死了一次又一次,都被她媽給救了。
太太乙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人家不理咱,應該是認錯了吧。如果是她,幹嘛不回應一句啊,她外婆又不是她害死的。」
「這是私人電影院,我是老闆。」楊佐羅覺得這麼逗小妞兒很有趣。
馬格麗特:「呵呵,我覺得你有好多問題。」
馬格麗特疑惑地看著她。
可是他的分裂日益加劇。他沒有辦法控制傷感,只得拚命刷牙。牙刷哭了,問他為什麼吻她時那麼用力,溫柔不再。而且他的氣息已變,心緒已亂。
馬格麗特不回答她,給她沏熱牛奶,端到面前。
她沒有集體意識,也不缺乏安全感。她住在房子的閣樓上。那是個狹小的空間,放一個床墊子,人爬上閣樓之後只可以半卧地坐著,夏天悶熱,冬天暗涼。她一個人睡在那裡,還一直很滿足地認為,那裡離天空很近。
「喝吧!」
他時時刻刻都在刷牙,都在親吻他的女朋友。
男人因為被他咬到,得了一直刷牙的病。沒多久,他就交上了女朋友。他的女朋友就是他的牙刷。
電梯在7樓停下,走進來三個人。兩女一男,都是她外婆的牌友。
「我父母是生活得認真仔細的人。他們很簡單一如對我的要求。我的童年和一般小孩子一樣,上幼兒園,每天吃零食,曾經得過蛔蟲,挑食。生過幾次病。我媽說我很好哄,一嚇唬一表揚,什麼事情都過去了。我是優秀學生,挑剔班主任的長相,給同學起外號,外語學得很好……呵呵,我的童年就是這麼瑣碎,很普通。」
「噢,不。我是個編劇。」
輕微:「你能感受她的感受?」她試探馬格麗特。
馬格麗特觀察輕微的表情,她的認真打動了她,回答說「因為被消九_九_藏_書耗掉了。」
輕微一直回憶這個午後,很久很久之後,她才知道為何馬格麗特這麼認定愛被消耗,死才是歸途。這是和一個人的身世有關的。
輕微知道馬格麗特在敷衍她,為了不討人嫌,話題就此打住。
她從小就很固執,她喜歡一條藍色裙子,就得穿到不能再髒的時候才去洗,她怕總洗會起毛球。
輕微和馬格麗特這時已經來到一個長廊,有些婦人不時牽著狗從這裏經過。像這樣的長廊,在其他城市是專供年輕人談戀愛用的。而在歡城,他們的娛樂場所很多,所以長廊通常都又長又閑。馬格麗特偶爾會一個人來這裏看月亮,她暗自給這個公園起名叫「月亮公園」。她將自己這個想法告訴給輕微,輕微眼神里一閃一閃:「那你還需要一罐鐵皮罐頭。」
輕微:「你外婆……?」
「快把牛奶喝完,不然呆會兒就涼了……你能告訴我,你的童年是什麼樣的嗎?」她一直都渴望知道別人的童年。
輕微一進門先打量了一番。看見鎖著的那個房間,自然與電梯間聽到的議論聯繫到一起。她想:那間鎖著的房間該是她外婆生前住的。可她們為什麼說她死得慘呢?而那些人說的她過去的男朋友又是誰呢?這裏幾乎看不到男人住過的痕迹,現在那人去哪裡了呢?她和馬格麗特做了什麼事情導致外婆被氣死啊?那些鄰居為何那麼說她呢?!
「這是你的理論哦,我想的今天的結尾是你會帶我一起回家,我們會一起看星星,喝熱牛奶。」輕微的不羈性格時有體現。
「這家店是我開的。但是交給我的好朋友打理。她叫格桑。我們是一起長大的好朋友。她心情總是不好,我就開了這家店,讓她打點。平時她就穿得和其他服務生一樣招待客人。她不喜歡當他們的頭兒,怕給他們居高臨下的感覺。」
「我在歡城裡從來沒聞見過這種味道。」
馬格麗特:「人知常情么,這不是?!」
那裡有兩把藤椅,一箇舊的木箱當茶几,視野很好,地面上的人像一個個長條形狀的紙牌,由遠及近或由近及遠地交錯著。在以後的時光里,她們也經常來到這裏,極目四望,可以對一個模糊的身影進行揣測,那些紙牌立即從四角平鋪的卡片里豎立起來靈魂,有教師、小販、職業妓|女、運動員、盲人、相聲演員……這麼想的時候,歡城順便變成了一個牌盒,只是彷彿這個盒子里沒有大毛二毛,有的不過是4種花色,每個花色中存在著13個角色而已。她們幾乎沒有交流過對這座城市的共識。而對陌生靈魂地猜測使她們感覺到一瞬又一瞬地愉悅。
輕微欣喜若狂,憨憨笑著,忙不迭地點頭,幫馬格麗特把披肩裹好,一同來到了楊佐羅房間的向日葵屋頂上。
馬格麗特:「空房間,現在不住人。」
馬格麗特用報紙擦石凳的時候,輕微去公園門口買來了兩聽啤酒和一灌沙丁魚的鐵皮罐頭,還拿了兩把叉子,走了回來。
可是她也是細心的。她知道馬格麗特是天蝎座的,那天她們在影院走廊里碰見,一個擦身,那也是她們最近距離地第一次接觸,她看見馬格麗特手背上刺了一條很小的魚,聞見她身上的奶香味兒。輕微想叫住她擁抱她,給她一些溫暖。那個憂鬱的女子因為消瘦,腦門兒上的青筋突兀,皮膚又太白,整個人看上去像支即將綻裂的試管。
「是啊,他是很悲劇的,對著毛巾肥皂說話還不夠,還要孤獨地不停刷牙,不過他的牙刷和牙膏都可以愛上他。」馬格麗特也用手拖住腮,她突然回復到19歲時的俏皮。看著輕微。
她們在門廳換完了鞋子,從外婆房間門口走過,輕微指了一下鎖頭,問她:「鎖來幹嗎?」
她講了這麼多,對方的回答卻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她竟然關心的是這女孩子是否宿命。
輕微:「不,大家都對你好奇,那是因為你很特別。」
「你是說牙膏么?」
幾個人一起打量輕微和她。
馬格麗特:「你的問題真多,真像個孩子。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認為我是憑空而來的人,我喜歡沒有緣由的故事,就像那個刷牙鬼,我編了它,卻從來沒想搞清楚,這個鬼是怎麼死的,活著的時候是個什麼樣的人,男的還是女的,為什麼死了變成愛刷牙的鬼,而愛刷牙能不能代表他活著時很憂傷……這些我曾經日夜都在考慮,而我實在無力找尋到根源,於是就變成了簡約的人,不去妄想事情的緣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