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捌] 英雄復活
只是轉身間,繁華落幕,人是物非。
媽媽站在病房門口,看見死前的子貢,回憶起這兩世人的孽緣。竟然連最後的光景也如此相像。一個人在同樣的路口,遭受了兩次一樣的車禍,她的遭遇也可以這麼理解。
她用學習來佔滿時間,不讓自己停下來,這樣就不會想起他憔悴的臉和長久的疼愛。她固執地認為:強迫自己忘記,是惟一可以忘記的方式。
因為人敵不過時間。時間越來越少,人就一步步地邁向了那處深遠的未知。也許在死亡的世界里,逝者是泰然自若的。可悲劇在於,愛他們的人,還活著。兩個世界,互不通聯。受折磨的不過是活著的人罷了。
在塞寧的世界里,子貢突然消失了。就像被生活逼瘋她的父母一樣,走到這一天誰都不能再慈祥安寧。這些個「突然」讓她憎恨。
塞寧:「能再見到你我真開心。」
子貢的父親去世之後,媽媽一個人帶著他,生活辛苦而艱難。也是為了逃避來自教師區其他人的議論,打算帶他移居到歡城生活,企圖在那座歡樂的城市裡忘記憂愁。
死後,他妻子再也不能孰視無睹地對待他們的事情,絕然與她的家庭斷絕關係。
收到信的第三天,姐姐打來電話:他結婚了。那一年,他28歲。
她去看他,他躺著,已嘴唇青白,瘦得可怕。他還對她笑,仔細地看著她的臉,像在她臉上尋找年輕時的回憶,也像是要把她的臉深刻地記在腦海里,以便來生在人海中清晰辨認出這個人、這張臉,不要再錯過。
剛開學不久,收到一封他寫給她的信。信里,揭穿了一切的閃爍其詞,他說他愛她,是一個成年男子對女子的愛慕,是長期培養出來的感情,從見她第一面開始,那份愛就存在了。怕耽誤她高考,所以一直到她考上大學才講出來。
拉達嚇得哭了起來,子貢見勢,將信從防盜門裡丟給了她,讓她拿著信趕緊離開。她對子貢大喊:「你跟我一起走!」
高中那會兒,陽光總是很美,人的目光裡帶著善意和快樂。她是個漂亮的小姑娘,皮膚很白,穿著整潔而樸素,微笑的樣子楚楚動人。眼神清澈。梳黑的麻花辮子,跑起來的時候盪在空中,像月亮一樣皎潔。
塞寧坐在他的身邊,親吻了他的頭髮和深陷的眼睛,握著他的手。對他微笑。壓低頭和他說話。
結婚轉年,她懷孕,生下一女九九藏書。
這就像在森林里迷失方向的小夥伴,忽然憑藉某種記號找到了彼此的所在,那該多麼幸福。他們就又可以像小時候一樣,玩傳話遊戲,戀愛或者是一起睡在公園的草坪上。
「從小到大,我只愛過子貢一個人。他的父親和我母親有一段奇怪的歷史。我從頭給你講……」
那個炎熱得有些過分的夏天,她坐在窗根的小板凳上,腦里反覆出現子貢的一句話,當時他拉著她的手說:「這一切都是錯誤,只有你不是。」說這句話的時候,時局已經混亂,兩家人已經因為他父親的死,而引發了不可收拾的仇恨。
高三那年,姐姐生孩子放產假,是他每天騎車送她回家的。夜路上,他會小心地讓她騎在馬路里懷,會提醒她多喝水,不要看書累壞了身體,鼓勵她要對自己充滿信心……
聽完,她就哭了,他把她抱得更緊。低頭剛要吻她的時候,她轉身跑掉了。隨之也就拒絕了他,拒絕了模糊的不懂的愛,拒絕了流言飛語。選擇平靜生活。
「無數個夜裡,我希望可以和你去空曠的地方看月亮。可是我知道你一轉身棄我而去,那日那時,你便已做出抉擇。我為此動搖了決心,本以為可以和傳統搏上一搏,可思來想去,還應尊重你的選擇。
塞寧的媽媽終日以淚洗面,蒼老了許多。
兩家人斷絕關係之後,兩個孩子被迫不能再見面。塞寧因為偷著去找子貢而被父親打得遍體鱗傷。她的父親,那個夕日的公務員,早因為業績優秀而遷升,現在是名有權有勢的行政官員。他終不堪忍受妻子的不忠,而變得歇斯底里,多少有些喪心病狂。脾氣倔強的塞寧總被他打,還忍住不哭。
拉達每天都勸慰她,安撫她,就像安慰失落的比自己年小的孩子一樣有耐心,充滿對生活的希望,就像她從沒收到過那封信一樣。
她不會哭了,也不相信什麼奇迹。她了無生趣。一觸即發。
這個女孩子性格溫順而堅強,是塞寧最好的朋友。
在她躊躇的時候,姐姐告訴她,他和一個女孩兒已經交往一年了,感情穩定,情投意合。她打消了念頭。
穩定工作一年多,24歲的時候,她和公務員結婚。開始了理想中的平凡生活。
結果,她瘋了。
子貢:「挺好的,你呢?」
剛要睡著的時候,有人來按門鈴。
子貢和他父親得了同一種癌,read.99csw.com已經擴散。
最後囑託一句,請你開心!」
塞寧:「當然也不賴啊!你從那時候就開始訓練我要自理自立,你這是預謀的,就是不打算負責我一輩子的生活起居是不是啊你?!」
她讓男孩兒陪她走原先他陪她走的那段路,陪她看夕陽。她希望公務員可以像他一樣,誇讚她的辮子,表揚她的樸實與真誠……其實,潛意識裡,他是個無法超越的英雄。
塞寧:「一直在找你。」
他們每天抬頭不見低頭見。姐姐理解她的心情,於是給她介紹了一個男孩兒。那男孩兒比她大兩歲,大學畢業,公務員,工作勤奮認真,對她也是體貼周到,可以依靠。
很多年之後她仍舊為這句話耿耿於懷,為什麼自己不是個錯誤卻慘遭拋棄?!而後來,她把這句話刻在了他的墓碑上,在她的眼裡:只有他,不是錯誤。
從結婚開始一直到未來的3年裡,她都無欲無求地生活。認真工作,對學生嚴格要求,回到家炒菜做飯收拾屋子,樣樣在行。偶爾在學校里遇見他,她還是會像過去一樣叫他周老師。
她不敢再多說一個字,從那年子貢消失之後她再也沒有哭過,本以為這一生她已喪失哭泣的能力,可是這麼多年的所有苦難和磨折都堆積在一起,在子貢的面前,在瀕死的愛人面前,她怕她哭了停不下來。子貢看見她哭,一定很傷心很傷心。她壓抑住所有的感官,靜止了三秒鐘。恢復了落落大方的神態,怕錯過任何一句對話。
子貢死的時候,和他父親很像,口中念叨著很多詞彙:聖鬥士手絹、好吃的蛋羹、一起上學的路,巷子里的狗、暑假作業……
在以後的日子里,如果你會因為我還會念及你而不開心,那我真誠地要為這些事情道歉。
周末回家的時候,她見到了他,他的襯衫還是那樣的乾淨整潔。只是略顯憔悴。他抱住她,告訴她過去的三年裡,每天都可以看見她坐在自己的跟前,讀書寫字說話微笑,心裏是踏實的滿足的。可是現在她念了大學,一個月都見不到一面,心情很失落。
子貢和塞寧是青梅竹馬的一對。
有時子貢放學回家,媽媽帶他一起去幼兒園接塞寧。在回家的路上,獎勵塞寧一條手絹。塞寧會抬起頭問子貢:「你喜歡什麼?」子貢說喜歡聖鬥士,於是塞寧買來印著聖鬥士圖案的手絹,帶在身邊。
大九九藏書三那年,她二十二歲,收到了他的第二封信。他寫道:
子貢:「這麼多年你都在做什麼?」
因為傷心和自責過度,拉達心臟病發作,生命垂危,被送去加護病房治療。走廊里站著的是子貢的母親。
不久,他們母子就搬掉了。
閉眼之前眼中的不舍變成了一道光,刺穿了十幾年的光陰歲月,從青春少年到中年暮靄,從生到死。
在此刻,我覺得自己的心緒難以平撫,沒有一塊空地來擱置希望與快樂。不過我想很快便會有所好轉。如若我選擇了其他生活方式,我必須對我環境里的人和物負責、請命。故而該不會沉溺過久,也請你不必擔心。
似乎一切都平靜無常。
她越來越消瘦,皮膚白皙光潔,走到哪兒都會引來大家的注目。
她有個愚蠢的想法是:自己成功了,會在很大的舞台上演出,走失的子貢和拉達只要看電視和報紙就可以得到她的消息並且找到她。
拉達並沒有把那封交給塞寧。
從5歲開始,她們都住在學校的家屬區里,每天在一起玩耍,從未分開過。是那種一塊糖也要咬成兩半兒分著吃的好姐妹。
子貢心疼媽媽還來不及,怎會離開她呢?他關上了門,重新騙媽媽交出剪刀,再哄她睡去。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可以做的就是陪伴媽媽遷移去歡城,給她安定的生活,讓她放鬆精神,安度晚年。
放完婚假回到學校時,他已經申請去教了高三,離開了朝夕相處的辦公室。她心裏明白,他肯定面對不了結了婚的她。
塞寧:「這些年你生活得好嗎?」
她開始做三流小歌星。喜歡背著吉他到處演出,一直都卧薪嘗膽想成名。
高三畢業,她考上師範大學。那個暑假她很難過,不敢確定對他的感情是對老師的崇拜還是愛情。而且那個封閉的年代,師生戀是驚世駭俗的。她希望自己是普通而不能再普通的人。
他們又開始了一起上下學的生活。一起騎車,回憶她上高中時的情景。每天都這麼回憶,讓人不禁回到了最初的原點。
老師開茶話會的時候,她姐姐帶她參加,然後他就坐在她旁邊。像年齡稍大一些的朋友一樣,相處融洽,只是眼睛里有些注視和閃爍很羞澀。姐姐看在了眼裡,只覺得奇怪,這不是老師和學生之間會有的情緒。
他的兒子就是子貢。她的女兒就是塞寧。
她收到信之後整個人都亂了步伐,感動而
九_九_藏_書迷茫。她那麼小,終究還是分辨不清那是對老師的英雄主義崇拜還是男女之情。她教數學。拋物線、直角、曲線、三角函數、垂線、定理、兩條直線交點有且只有一個……數學就是數學,與生活往往有很大出處。
她一天天長大,出落得越來越美麗而溫柔。她是個出色的學生,思路敏捷,說話乾脆,對工作認真負責。不會和別的女生一樣是非,遇事泰然處之。
那天,她來到子貢家,手裡拿著一把口琴,穿著潔白的百褶裙。子貢開門之後很匆忙地問她來意,還沒過上兩句話,子貢的媽媽出現在他的身後。她被門鈴驚醒,手裡還擎著一把剪刀。
在子貢的事情上,她一直勸慰塞寧:一定要相信沒有什麼可以拆散兩個相愛的人。
現在她變成了他的同事。此時的他,已經很少露出舊時的那種微笑。他看她時眼睛里有很多心緒,她只是簡單地微笑,視而不見。她知道,他有家庭,妻子還剛剛產下一子。她不能幹毀壞別人家庭的事。
子貢虛弱的聲音問她:「你想我嗎?」
病房外的小鳥在叫,風很輕,樹葉搖擺得很緩,雲很厚,天很藍。
她的姐姐也是這間中學的老師,所以她多了很多機會可以與他相處。她去辦公室找姐姐的時候會觀察他的舉動,他的手很長。不抽煙,喜歡喝茶。喜歡用蠟筆在繪畫紙上畫月亮和小房子,他話不多,偶爾的一句會逗笑滿屋子的人。
那段時間,塞寧覺惟一開心的事情就是她們二人的小樂隊。她彈吉他並演唱,拉達吹口琴伴奏。樂隊名字叫「或缺」,是塞寧起的。她們有時逃課去一些小公共場合演出。
高一那一年,她16歲,他22歲。
他是她的物理老師。那是個高大的男人,自來卷的頭髮,眼神溫暖,喜歡盯著玻璃板底下的世界地圖看。在寫板書的時候,會捲起襯衫的袖子,同學回答完問題會回敬一個微笑。
只是為我不能再去愛你而難過,話到如此,我已周身疼痛,感覺氣力不足,難以維繫我的聲音、思維、五官……
21歲那年,塞寧收到拉達的信。當她趕到歡城的時候,子貢還剩最後一口氣。
她老了,已經白髮蒼蒼,精神很差,她不哭也不鬧,只是獃滯地看著慘白的牆壁,聞著始終陌生的來蘇水味道。她的心已經沒有任何波瀾。子貢病的這許久日子里,她自責過崩潰過自殺過,現在她連焦灼九*九*藏*書都沒有了。她變成了沒有情緒的人。
工作的第4年,也就是她27歲的時候,學校統一分房。他們住進了同一幢樓。這就是傳說中的天意吧。
那些往昔的殘像如同幻燈片一般,一張張地播放。死前的他一聲聲地叨念著這些過往:操場、麻花辮子、白襯衣、白球鞋、躺在一起時見證他們愛情的月光、那棵茂盛蔥綠的樹、第一次擁抱后的轉身離去、十幾年的兜兜轉轉、文辭灼|熱的信、天賜的良緣……
子貢:「我看見你微笑我心裏就特別踏實。」他的臉已經僵硬了,可是還在努力微笑。
18歲,考完大學的那個暑假,拉達的父母移民沒多久,獨居的拉達也突然消失了。對於塞寧來說,世界終於奮不顧身地變成了一片空白,噢,空白!
拉達是子貢和塞寧的信使。自從兩家關係崩潰以後,她幫他們兩人傳口訊和信。
註定的,她的一生是這一群人中最悲劇的一個。沒有切實地得到過愛,除了付出和沮喪,幾乎沒有其他情感支撐著她的日程……
轉年,23歲,大學畢業。她被分配到原先的高中教書,世間巧合未必及此!
是拉達。
搬家之前,子貢說要出去送信給朋友,媽媽拿出剪刀威脅他,她不想留任何口信給塞寧家人,她恨他們。子貢從那時便發現媽媽有些瘋態,心疼不已。他很懂事,滅了去送信的念頭,抱住媽媽,騙去她手裡的剪刀,哄她睡覺。
變成鄰居之後,兩家人的關係走得很近,閑暇時還會坐在一起聊天喝茶。這種關係很微妙。他們的家人都沒看出破綻。
他45歲時被查出患了癌,已是末期。
塞寧:「想。」
一個傍晚,她丈夫出差,他妻子加班。十年的愛,在那個水乳|交融的時刻里被演繹得濃情蜜意。那個晚上,月光分外皎潔。
因為兩個成年人,肩膀上扛著兩個家庭的幸福,所以他們不做聲,仍舊在各自家庭里扮演著各自的角色,而且因為心理上自覺對家人的虧欠,而更加熱情不敢怠慢,大事小事都有商有量。這樣,兩家人都沒察覺什麼。日子這麼過著。
除了子貢愛她,童年之後的歲月,其他人從沒有給過她這樣的關懷和溫暖。子貢是她的一切,而她的一切都隨著子貢的消失而消失了。
因為她的理解和鼓勵,塞寧越發的堅強與勇敢。一門心思撲在了這份感情上,不怕撞得頭破血流。
她為了轉移注意力而投入地談戀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