澀(1)
陳言和袁競第一次去江灘是秋天,一隻快艇在江邊徘徊,放著《泰坦尼克號》的主題歌。那時這極端煽風點火的電影正演得火熱,聽到那華而不實的音樂在底灘響起,陳言和袁競笑得都快蔫了。
政治老師說,你們不要不把政治放在眼裡,在考試里占的比例大著呢……
在公共汽車站,兩人道別。車站人很多,大家都有自己的生活,各不相干,誰也不了解誰的生活。兩人的手腳上都有數道划痕,全身發燙。吹來風撕扯傷口,陳言在不停變換姿勢,但是每一種姿勢都難受。
高高在上的大馬路似乎並不遙遠,但是在高過人頭的雜草中,她們連來時的路都認不清楚。陳言急得哭了起來,她害怕,讓她害怕的並不是迷路本身,而是迷路的感覺。
然而在疼癢了一個星期之後,傷口漸漸愈合,新的組織在皮下散開,一切都恢復正常,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袁競拖著陳言前行,風從兩人手間的空隙穿過,兩人拉得更緊,擠走了想鑽空子的風。袁競盡量保持向前的方向,她的眼中只有遠處大堤上的燈光,野草被她機械地撥開或者踩爛。袁競把陳言的手拽紅了,她就好像一台拖拉機,在前進的過程中留下重重的痕迹,等待他人在她的路徑中播種。
第二天早上7點15就要到校,電子鬧鐘的聲音會砸碎夢境,砸碎早晨,生活馬上就要被放入一個盒子里,怎麼逃都逃不出去。未來是幻覺,她把頭埋得更深,似乎想要永遠保持這個姿勢。袁競看著自己的手錶,再看看天空,黑暗和黑暗疊加,一點點還未褪去的亮光是天空中一個小小的缺口。
袁競拉著她的手,沒有說話,兩人蹲在地上,不知道該不該繼續前進。抱著雙膝,躲在雜草中,如果一直這樣待著,會被人發現嗎?如果一直這樣待著,能不能消失?把頭埋在雙膝中,天色漸漸黯淡,傍晚的氣味被夾在雙膝間。被划傷的腿隱隱作痛,陳言害怕有蟲子會順著傷口爬入她的體內,留在自己的體內,在自己的體內生活,就像小時候肚子里的寄生蟲一樣。
傷口是美麗的,能將人打開……
她們兩人的相遇是在用菊花紮成的恐龍前面,兩人只是對望了一下,然後read.99csw.com各自走各自的路。這兩個小女孩的第一次眼神相對持續了大約5秒,接著兩個小點便在人群中為自己劃出了一條路線,相隔越來越遠,只有高高在上的菊花恐龍默默注視著一切。如果說有誰能為那次相遇作證,那恐怕也只有菊花恐龍了。
接下來是英語課,老師的英語夾雜著黃陂口音,尾音怪異,沒人能聽懂。他手邊的水杯里裝著胖大海,那一節課,陳言盯著那顆漂浮的胖大海,看著它在水中緩緩擴張,如同一粒黑色的雲。
袁競喊著陳言的名字,風聲載著那聲音。陳言回過頭,背對慘白的江水,看到遠處的袁競……
只是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人們不再熱衷於菊展,再也沒有人煞費苦心地給江灘穿上菊花做的外衣。菊展,就在不知不覺中消失了,如今的十月,再也看不到滿街菊花的壯觀景象。
「我們走吧!」眼淚很快就風乾,陳言醒了。眼前是袁競那雙孩子一樣的腿,直直的,沒有曲線,她也被野草划傷,那些傷口肆無忌憚地咧嘴笑著。陳言伸出細瘦的手指輕輕貼到袁競的腿上,順著傷口的邊緣滑過,勾勒著這些傷口的輪廓。觸摸能夠減緩疼痛,這是經過科學考證的。陳言線形的撫摸去到了比皮膚更深的地方。
陳言分給袁競一個耳機,頭一次有如此躁動的聲音傳到她耳中。聽著聽著,電池就快耗盡,磁帶放慢速度,kurt的聲音陰鬱下來,瞬間蒼老,最後停住。陳言取出了那張《in utro》,袁競把內頁翻來覆去地看,kurt一頭紫紅色的頭髮,眼神嚴肅而絕望。
陳言穿著姨媽送的小紅裙還有最喜歡的黑皮鞋在菊展之時走在沿江大道上,她的襪子是帶花邊的,她用了一個早上的時間對著鏡子為自己紮起了一個馬尾辮,扎得緊緊,拽起了頭皮,拉起了眼角。這身節日的打扮讓陳言有點沾沾自喜,她注意著自己走路的姿勢,昨天電視上放過模特走貓步,對,應該走得和她們一樣輕,輕得似乎可以懸空。陳言收緊了臀部,提高了重心,沿著一條虛擬的直線前行。
高中第一天,陳言和袁競就一起去了江邊,也許是被班主任的一番話嚇倒了,https://read•99csw•com生怕以後再也沒有時間去。從學校走出來,轉一個彎就可以到沿江的那片租界。日租界已經頹敗,留下幾座殘破的小房子,不起眼扎菜市場里。那些歐洲人建的房子卻倚仗自己的高大和結實依舊顯眼,在法國梧桐樹下,它們平靜地呼吸炙熱的空氣。
初一,開學第一天,初一一班裡堆滿了人,老師還沒來,隨便坐。袁競去晚了,班上只剩下一個在座位。那個座位在最後一排,一個女孩坐在靠牆的那一側,劉海幾乎遮住了眼睛。那是陳言,她厚厚的頭髮里藏著耳機,愛華的磁帶隨身聽,裏面是張nirvana的打口帶。
「你起來啊!」
第二節課是數學,剛從新洲調來的老師講了一番他們那裡學生的學習狀態,早上五點起床,中午半個鐘頭休息,10點下晚自習,12點之後還在被子里看書。他說他原來的學生非常有責任感,要是今天的事情沒有做完就會失眠,要是今天一道練習沒有弄懂,就算在夢裡都會想著。他說你們這些大城市裡的孩子生活條件太好了,都是父母的寶,沒有危機感,沒有上進心……
江邊人潮湧動,但似乎沒有人在意陳言如此用心的步伐。太累了,優美的姿勢太消耗體力,沒走多久,陳言就走回了自己邋遢的步伐。人越來越多,龐大的身體形成了威脅,陳言害怕自己被這人海淹沒,於是拽住了媽媽的衣角,不敢放鬆。
六歲那年,陳言牽著媽媽的裙角,在江邊看菊展。十月的菊展曾經是每年武漢重大的事件,菊花被做成各種形狀,從各種動物到航天飛船,千奇百怪,應有盡有。整個沿江大道都堆滿了菊花,不是說菊花是送給死人的嗎?那菊展不是一個巨大的葬禮嗎?為什麼來菊展的人都興高采烈的?到底是誰的葬禮?這些陳言都想不明白,不論如何,菊展一度輝煌,是大人們約會的理由,是孩子穿紅戴綠的理由。
帶著更多的划傷兩人終於走了出來,天色已晚,回頭看看,身後的雜草好像能吃人的樹林。汽車滑過馬路的聲音顯得格外真實,兩人傻傻站在路邊,全身酸痛,能夠感覺到馬路的振動。
陳言低著頭跑開了,背影里都藏不住傷心。
從九*九*藏*書初三開始,江灘就開始越來越公開,那裡開了一個健身中心,裏面有游泳池有網球場還有室內健身室。門臉大了,招惹的人也就躲了,江灘逐漸被開發,人們把那裡當成了約會的好地點,常常有情侶摟摟抱抱地出現在底灘上。都是些年輕男女,高中的學生,利用課外時間在室外約會。秋天是最好的季節,到了冬天就太冷了,鼻青臉腫,不適合約會。偶爾也會有中年夫婦,吃完晚飯之後沿著水邊散步,用市民味道濃重的武漢話聊天,那些話不太浪漫,卻也柔和、流暢。
「再放翻船了!」兩人輪番朝著快艇嚷嚷,但沒有回應,《my heart will go on》在循環模式下播放,兩人在江灘的第一次就強行被配上了這段音樂。
過多的人把潛伏在底灘的象魚也趕走了,那天象魚對陳言說:「我在這裏待了這麼長時間……人也越來越多了,是時候了,我該多看看這個世界了……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會一直順流而下,直到入海,這一去就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來……」那聲音像棉花糖,雪白雪白的一大塊,外表柔軟又甜美,其實舔一舔就成了乾澀的蔗糖。
這就是所謂的一面之緣,幾年後,當她們成為同學的時候,誰也不可能記起在菊展的那次相遇,但那次相遇確實存在過。
說完這一大堆,班主任終於停了下來,她講得很激動,喘著粗氣。剛入初中,陳言和袁競就遭遇了一個離奇的班主任,她說菠蘿蜜是藤生植物,能夠把人纏死,她說南極熱而北極冷,在南極地面燙得能把雞蛋煮熟,而在北極鼻涕一流出來就會被凍成冰。所以當她說上面那番話的時候幾乎沒有人相信,當然如果她不說那番話,陳言和袁競就不會衝到江灘去了。
「我還沒有說完,你先別走!我跟天空打了個招呼,如果我看到什麼美麗的東西,就會跟天空說一聲,整個世界的天空都是通的,你要是來到底灘的時候看到美麗的天空,就說明我在想著你呢!……」
象魚的最後幾句話夾雜著風聲竄入陳言的耳朵……
陳言還是沒動,袁競開始又拉又拽,她仍像死物一樣無動於衷。
袁競早早上了車,陳言要等的車卻始終不來,手裡握
九-九-藏-書著的1塊錢硬幣都已經開始發燙,手心全是汗。陳言覺得自己隨時都有可能倒地,車來到的時候她更難受,因為她意識到自己馬上要像沙丁魚一樣被壓扁。誰知道車上有多少細菌,有多少不潔之物,那些骯髒的東西看到陳言敞開的傷口一定會狂喜,它們會爭先恐後地鑽進陳言的身體,搞垮她的身體。傷口開始發癢,凝固的血絲一點點把裂口撐大,陳言一路都在擔心自己的腿會爛掉。
兩人踏遍了熟悉的地域,開始向更加荒蕪的地方走去,試圖到達別人沒有到達過的地方。陳言穿著短褲,尖利的野草劃破了她的腿,她享受著蠕動的疼痛,繼續前行,袁競緊隨其後。直到天黑,她們才發現自己迷路了,在雜草中,她們努力地走著,卻總是找不到出口。
她拉陳言,陳言不動。
那些爬遍她每一寸皮服的皺紋還在茁壯成長,陽光透過玻璃鑽進了開著空調的教室,沐浴著它們。那些細小的紋路,還沒有完全放開生長,似乎還在等待一場滋潤的雨。老師說高中的生活也許一開始就比中考時期還要緊張,大家要做好心裏準備,每天晚上都有晚自習,周六是周練(也就是考試),每次周練的成績都會全年級排名。老師還說作為老師其實比學生還要辛苦,大家不要對老師產生怨恨的情緒,要相互理解,反正說來說去都是為了高考打拚。
「我們一定要回去!」袁競用手指截住了那顆就要滑落眼眶的淚珠,放在了自己的舌頭上,她捲起了舌頭,為這難得的液體造出一條細長的通道,讓它路過每種味蕾。陳言的眼淚竟不是鹹的,說不出什麼味道,只是覺得有生澀的指甲沿著眼淚滑過的路線生生劃了一道。
象魚走了,順流而下去看這個世界,只留給陳言一片寂寞。
高一那年的9月1號,烈日當頭,太陽精力過剩,下午6點仍然釋放著萬分多餘的熱量。袁競有雙孩子一般的腿,又直又細,膝關節直愣愣地插在粗細幾乎一般的大腿和小腿之間。公路被太陽烤得焦熱,那種蓄積已久的熱直直穿過陳言的鞋底,燒到了她的腳底,她小跳著前進,躲避熱的襲擊。兩人被太陽折磨得奄奄一息,到達底灘,看到流動的水才精神了一點。
「你跟老子起來read.99csw•com!再不起來就天黑了,再也回不去了!」說完,袁競蹲了下來,把她的頭從雙膝中拔了出來。橫七豎八的眼淚布滿了陳言的臉,「我不想回去了……」
班主任站在講台上給新生講高中生活,她年紀不小了,透過蠶絲的上衣,陳言看到了她的胸罩,是黑色的。高一的第一堂課,老師非常嚴肅地說:「高中,也許就是你們人生中最緊張的一段時間。不要以為進了重點高中就進了保險箱,雖然我們學校的升學率是90%以上的,但畢竟還有剩下的10%,我希望你們都不做那10%。」
總之,不再像從前,放眼望去,只有些路過的船。
地理老師說這門課程是邏輯性要求相當高的一門學科,說這是文科里的理科,不可掉以輕心。歷史老師說,我的課你們要用心,不要以為只要背書就行了,要理解第一。
她一直向前,無法後退。
「你們千萬不要去江邊,那裡不安全的啊!前些時,我的一個朋友跟我說有幾個小孩就在江邊被別人挖了器官。那裡又偏又荒,經常四五個人把你攔起來,拖到沒有人的地方,然後把你的角膜挖出來……你們莫以為我說著好玩的,這是真事。還有那些社會上的人,那些混混,也都是經常往江邊跑的,你們一定不要隨便去那裡!」這是奶奶級別的班主任一番長篇大論中唯一抓住了陳言和袁競興趣的一段。之前,兩人都在查字典,只有一點兒小學英語基礎,但是兩人還是努力試圖弄懂kurt唱的是什麼。
袁競在吃冰棍,十月的武漢仍然不涼快,她跟媽媽糾纏了好久才換來那根冰棍。袁競吃得太努力,連走路都忘記,更別說看菊花,媽媽拽著她前行,她不停思量著下一口該落在何處。那根花臉冰棍由笑變成了哭,等待被袁競吃掉。
他們的長篇大論,他們的乏味,他們的自以為是刺痛了班上的每一個學生。
我們每天和很多人相遇,不過到頭來還是陌生人。就拿陳言來說,她每天坐公共汽車來上學,光是在車上都會遇到無數陌生人。對於這些有著一面之緣的人,她抱著各不相同的態度,有好感也會產生厭惡。在15分鐘的車程中,她會不自覺地釋放各種情緒。大多數都像風景一閃而過,能夠相識的,少之又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