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好像戳到蜂窩似的，嗡嗡作響，弄得旁聽的人糊裡糊塗。

『是嗎？我覺得寫得很好呢。』

一郎納悶地回頭，只見身披黃色斗篷的山貓，正睜大著圓圓的綠眼睛站在身後。一郎正在暗忖，山貓的耳朵果然是尖尖豎立著，山貓卻先向一郎點頭打招呼。一郎也恭恭敬敬地回個禮：

一郎歪著頭說：

松鼠早已不見蹤影。只是核桃樹頂端的樹梢微微晃動著，旁邊的山毛櫸的葉子也閃亮了一下而已。

夜晚鑽進被窩后，仍不停想像著山貓那喵喵臉，和明天將開庭的所謂難纏官司的情景，遲遲睡不著覺。

金田一郎先生：

『要不要來一支？』

一郎有點於心不忍，安慰說：

『收到了，所以我才來這裏。』

一郎再往前走了一會兒，來到一株山毛櫸樹下。樹下有一大堆白色草菇，正在叮咚叮咚吹奏著奇妙的曲子。

『請問你究竟是誰？』

男人馬上正色地回說：

山貓豎直鬍鬚，挺著肚子說：

『東方的話，正是我走的這個方向吧！怎麼還沒到？再走一段路看看。粟子樹，謝謝你。』

『你好，謝謝你昨天寄給我的明信片。』

『我喜歡黃金橡子。』

馬車夫再度咻一聲揮了皮鞭，橡子們才安靜下來。

『沒問題。』一郎說完，山貓好像還想說什麼，眨動著雙眼又一直捻著鬍鬚，好半天才下定決心開口：

草地中央，有個身材矮小長相怪異的男人，手持皮鞭，屈膝默默望著一郎。

一郎又往前走了一會兒。然後遇見在一株核桃樹梢上蹦跳的松鼠。一郎舉手招呼松鼠停下來，再問：

男人聽后，皺起眉頭：

『那些字是不是也寫得不錯？』

『不行！不行！怎麼說也應該是頭最尖的……』

『快給我拿一升橡子來！如果不夠一升，攙些鍍金的進去！快！』

『今天已是審判的第三天，你們就省事點言歸於好算了吧！』山九九藏書貓面帶憂色，卻又勉強撐起威風地開口。

『山貓大人不久就會回來，你是一郎吧？』

馬車夫再叮啷叮啷地搖起鈴。鈴聲響澈整個榧子林，金黃橡子們聽到鈴聲后，才稍稍安靜下來。再看山貓，只見山貓不知於何時已穿上一件黑緞長衫，煞有介事地坐在橡子們面前。一郎覺得這景象好似一幅眾徒在奈良大佛前參拜的畫像。馬車夫則又咻咻地揮了兩三下手中的皮鞭。

『喂，草菇啊，山貓有沒有經過這裏？』

『我是山貓大人的馬車夫。』

『是的，我是一郎。你怎麼知道？』

馬車夫將剛剛那些橡子裝進量筒里，然後大叫：

『不，這謝禮你一定要收下。這和我的人格有關。還有往後的明信片上，收信人就寫金田一郎先生，我這邊則自稱法庭，你覺得怎樣？』

一郎往前挨近，來到男人身旁時不禁大吃一驚頓住腳步。因為那男人是獨眼，另一隻翻白看不到東西的眼睛，更不停地抽搐著；身上穿著一件類似外套又類似短褂的奇妙上衣，雙腳更是彎曲得像山羊腳，而且腳尖竟然是盛飯的飯勺形狀。

山貓 敬啟

嘰嘰呱呱嘰嘰呱呱嘰嘰呱呱……

天空蔚藍清澈，橡子們晶塋閃爍著，實在是幅美景。

男人斜眼望著一郎，撇著嘴笑道：

一郎走了一會兒，來到吹笛瀑布下。那是在一層白色岩石崖壁中間，裂著一個小洞，水從小洞發出吹笛般的聲響飛濺而出，再形成一道瀑布轟然墜入谷底的地方。

『不不，我說的是大學五年級。』

『那封信的內容，寫得很糟的。』男人低下頭難過地說。

橡子們靜默無聲，個個愣頭愣腦地僵立在原地。

『聽起來好像有點怪怪的，不要這樣寫比較好吧。』

『喂……！吹笛子的，山貓有沒有經過這裏？』

某個星期六傍晚，一郎收到一封莫名其妙的明信片。

山貓的斗篷隨風啪嗒九_九_藏_書啪嗒起舞，他大大伸了個懶腰，閉上眼睛，邊打呵欠邊說：

一郎對著瀑布大喊：

一郎忍不住笑出聲來，回他說：

『山貓啊，今天一大早就乘著馬車往東方飛奔去了。』

山貓把鬍鬚捻直后，又說道：

山貓從懷中掏出雪茄盒，自己銜上一支，又將盒子遞給一郎：

兩人上了馬車后，馬車夫再把那升橡子放進馬車。

草菇回說：

馬車夫也趕忙從腰際抽出一把大鐮刀，大把大把地割起山貓面前那片草地。一割完，四面八方的草叢裡即滾出一大堆亮晶晶的橡子，爭先恐後地哇啦哇啦一直吵。

男人聽后又高興得咧開嘴，笑得彷彿整張臉都是嘴巴一樣，再大聲歡呼：

『你看到了吧，你說這該如何解決？』

『請問你見到山貓沒有？』

一郎笑著回答：

『山貓啊，今天一大早就乘著馬車往南方飛奔去了。』

瀑布嗶……嗶……地回答：

山貓似乎感到自己表達得不好，遺憾萬千地低著頭捻了一會兒鬍鬚，最後才死心地說：

『不不，我不抽。』

一郎蹲下身問：

『那封明信片正是我寫的！』

『謝謝，真是謝謝。這麼難纏的審判，你竟然只花一分半鍾就全部解決了。請你往後就當我這個法庭的名譽法官。以後若再接到明信片，能不能勞駕你來一趟？我會每次都備上謝禮。』

『好吧，辭句就照原來的寫好了。至於今天的謝禮，你喜歡一升的黃金橡子，或是鹼鮭魚的魚頭？』

這時，一郎聽到腳邊響起一陣炒鹽巴似的爆裂聲。他嚇了一跳，蹲下身察看，發現草叢裡到處都是閃閃發光的金黃色東西。仔細再看，原來都是穿著紅色褲子的橡子。數目多得恐怕超過三百個。橡子們哇哇亂叫，好像在爭執些什麼。

明信片上的字跡拙劣，粗糙的墨汁也斑斑脫落，沾得滿手都是，不過一郎仍高興得手舞足蹈。他偷偷地將明信片九-九-藏-書藏在書包里，不停在房裡又蹦又跳。

當一郎睡醒時，天已經很亮了。他出門一看，只見四周的山巒青翠得像剛出土似的，連綿起伏在蔚藍的天空下。一郎匆匆吃完早餐，單槍匹馬沿著溪谷旁的小徑朝上游攀登上去。

聲音有氣無力，聽起來可憐兮兮的。一郎只好急忙回說：

一郎忍著笑問：

『那這樣好了，你就跟他們說，你們當中最笨的、最丑的、最不像樣的才是最偉大的。我曾聽過佛經上這樣說的。』

一郎暗吃一驚，往後退了一步回說：

說完，四周突然颳起一陣勁風，整片草原滾滾起浪，馬車夫趕忙恭謹地彎腰行禮。

山貓見狀，趕忙脫下黑緞長衫，一邊抹去額上的汗珠，一邊拉起一郎的手。馬車夫也高興得將皮鞭咻……咻……地揮了五六下。山貓對一郎說：

『你說的五年級是小學五年級吧？』

咻！咻！咻！

一郎嚇了一跳，趕忙搖頭：

九月十九日

山貓恍然大悟地點點頭，再裝腔作勢地敞開黑緞長衫的領口，稍稍亮出裡頭的黃色斗篷，對橡子們宣布：

山貓心情舒暢地笑說：

山貓再度大吼：

『好的，不過不用準備謝禮了。』

一郎笑著回答：

『好了，各位安靜一下，我要宣判結果了。你們當中最不偉大的、最笨的、最丑的、最不像話的、頭最扁的，才是最偉大的。』

『粟子樹，粟子樹，你看到山貓從這兒經過嗎？』

男人聽后高興得喘著大氣，整個臉紅到耳根。他敞開上衣的領口，讓風灌進裏面。

『山貓啊，天還沒亮就乘著馬車往南方飛奔去了。』

『喔，來了。像螞蟻大軍似地聚過來了。喂，趕快搖鈴。今天前面那塊地日照比較好，就將那兒的草全割掉吧！』山貓彈開手指上的雪茄，匆忙向馬車夫交代。

一郎又往前走了一會兒，不過這道延著溪谷的小徑早已越走越狹窄，最後竟斷絕了去路。所幸溪ｈｔｔｐｓ://rｅaｄ.99ｃｓｗ.ｃoｍ谷南方另有一道小徑，是通往黑森森的榧子樹叢林里。一郎順著小徑往上攀登。黑黝黝的榧子樹枝重疊在上空，把青空遮得密不通風，小徑坡度也變得很陡。一郎滿臉通紅，汗流浹背地往上攀爬，突然眼前一亮，亮得甚至有點刺眼。原來他來到一片金黃燦燦的草原，草被風吹得沙沙作響，四周圍繞著茂密的橄欖色榧子樹樹林。

『不行！不行！怎麼說也應該是頭最尖的最偉大！而我的頭就是最尖的！』

『來，讓我們送你回家吧。』山貓對一郎說。

你最近過得好像還不錯，很好，很好。

『才不是你！我比你大得多了，昨天法官不也這樣說過了？』

山貓只好叱喝一聲：

『最大的才是！最大的才最偉大！我身子最大，所以應該是我最偉大！』

『南方不是在那邊山裡嗎？真是奇怪。算了，再往前走看看。草菇，謝謝你。』

『還有，明信片上的用辭，以後我就寫成：因有事情，請明日務必出庭。這樣好嗎？』

瀑布又繼續吹著它的笛子。

明天有一場難纏的官司待審，請你務必參加。

『奇怪，西方是我家的方向呢。算了，再往前走看看。吹笛子的，謝謝你。』

『吵死了！你們把這裏當什麼地方看了！肅靜！肅靜！』

不過請別帶槍械或弓箭等任何武器來。

『不行！這怎麼行？應該是最高的！最高的才最偉大！』

『那麼，你是收到明信片了？』

清新的晨風迎面吹來，粟子樹嘩啦嘩啦撒了滿地的粟子。一郎舉頭望著粟子樹問：

『你好，歡迎光臨。事情是這樣的，前天發生一宗很麻煩的爭執，我不知道該怎麼判決這宗官司，所以想請你來給我們拿個主意。請坐吧，先休息一下，不一會兒橡子們大概也會趕來。我每年都得為了同樣的爭執而頭痛好幾天。』

『吵死了！你們把這裏當什麼地方看了？肅靜！肅靜！』

上面寫著：

九*九*藏*書『應該是力氣大的！應該比力氣決定才對！』

粟子樹稍稍停止了撒粟子，回說：

山貓對一郎沒選鮭魚魚頭之事，似乎鬆了一口氣，向馬車夫快口吩咐：

『好，快去準備馬車！』

『怎麼會是南方？怎麼會在兩個不同的地方都說是南方呢？算了，再往前走看看。松鼠，謝謝你。』

『今天已是審判的第三天了，你們就省事點言歸於好怎樣？』

『不對！應該是頭最圓的最偉大！而我的頭正是最圓的！』

草菇們不回話，繼續吹奏起那奇妙的曲子。

『山貓剛剛乘著馬車往西方飛奔去了！』

『寫得很漂亮啊！就算是五年級的也寫不出那麼漂亮的字來呢。』

一輛用白色大草菇做成的馬車被牽了過來，而且還有一隻灰色的、奇形怪狀的馬。

那個怪異男人笑得更深：

馬車騰空飛離草地。樹木與草叢像煙雲般裊裊婷婷。一郎低頭望著黃金橡子，山貓則假裝若無其事地眺望著遠方。

『喂，松鼠啊，山貓有沒有經過這裏？』

粟子樹沒應聲，只再度嘩啦嘩啦撒起它的粟子。

『喔，你還太年輕了。』他一邊說一邊划亮火柴，再故意皺起眉頭，噴出一口青煙。山貓的馬車夫，畢恭畢敬地立正在一旁，不過卻好像在拚命忍耐著想抽煙的誘惑，淚珠簌簌掉落。

馬車夫再度揮響皮鞭，橡子們又安靜下來。山貓悄悄地問一郎：

橡子們卻異口同聲地起鬨。

那以後，他再也沒收到署名山貓敬啟的明信片了。一郎有時候會想，如果當時同意讓山貓寫成『請明日務必出廷』就好了。

『正好是一升！』

松鼠抬起手遮在額頭上，從樹梢俯望著一郎，回說：

隨著馬車漸行漸遠，橡子也逐漸失去黃金色光澤，待馬車停下來時，竟都變成平常的茶褐色橡子。而山貓那身黃斗篷、馬車夫、草菇做成的馬車，也在眨眼間通通消失了。只剩下一郎抱著裝滿橡子的量筒，站在自己家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