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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又三郎

風又三郎

嘉助掙扎著站起來,喘著大氣走向馬兒跑去的方向。馬兒和又三郎通過的草叢中,留有一條模糊的足跡小徑。嘉助笑出聲來。心想:(哼,沒關係,那匹馬一定害怕了,正在哪個地方等著呢。)
『你自己不小心,怎麼反過來打我?』
『再來呢?再來還有什麼?』
『我不管喔!那是又三郎放的葉子,跟我無關喔!』
『咱們排成一排,魚浮上來后,馬上游過去抓,抓多少就給多少,懂了嗎?』
『喂!又三郎!要是這世上都沒有像你這樣的風,不知多好!』
不一會兒,嘉助披著蓑衣出來。
『你說像什麼?』一郎問。
嘉助絞盡嗓子大喊:
五個人穿過好幾處樹林旁的灌木叢,也越過好幾次崩塌的碎石堆,終於爬到上野原口附近。
『哇!又三郎你幹什麼?』耕助恨恨地往上喊道。
大家跟著一郎哥哥身後翻過了兩個平緩的斜坡,再順著一條很寬的黑土路走著。
歸途上,嘉助開口說:
『不是這樣的!那傢伙肯定就是風又三郎!』嘉助高聲大喊。
草叢隨風搖擺,不時發出劈劈啪啪、嘩嘩沙沙的響聲。霧氣越來越濃,浸濕了他身上的衣服。
『我不玩了!哪有這樣抓人的!』
天色變得異常昏暗,四周的景色也逐漸模糊不清。冷風開始橫掃草叢,雲霧也零星地不斷從眼前飄過。
這時,在場的孩子們才指著教室內的紅髮孩子,你一言我一語地嚷成一團。一郎先是看了他片刻,再夾緊書包快步走到窗下。
早上陰濕大霧漫天,學校後山只看得出輪廓。今天也是從第二節課開始,霧逐漸散去,天空不久便呈現出一片蔚藍,似火的驕陽也露出頭臉來。中午,三年級以下的小朋友們放學后,氣溫高得猶如盛夏。
草叢上串串水滴晶瑩地滾落下來,所有植物的葉、莖與花兒,都在吸吮著今年這最後的陽光。
四周再度明亮了起來,野草們齊聲吐露出歡欣的氣息。
這時,一陣山風猛然吹起,教室內的玻璃窗被颳得咯嗒咯嗒作響,學校後山的萱草與栗子樹也隨風晃動成一片蒼白。教室內的孩子似乎咧嘴笑了一下,身子也微微動了一下。嘉助見狀,立刻大聲叫了起來:
又三郎又大笑起來,笑得眼淚都流出來。耕助也因為剛才被又三郎追問得昏頭昏腦,不知不覺中一肚子怨氣早已消了,竟跟著又三郎一起大笑起來。
老師想了想,回說:
大家從岸邊搶著一頭跳進水中,像一隻只灰藍的海瀨鑽進河底去撈石頭。不過,每個人都還未到河底之前就因為憋不過氣,又浮到水面來,輪流往上空噴出霧般的河水。
『(草字頭加』世『字)長根出口。』一郎哥哥回答。
嘉助跳起來一把勒住馬兒的名牌。又三郎緊抿著毫無血色的雙唇,從馬兒身後走了出來。嘉助見狀,情不自禁全身發起抖來。
『啊!有人在拆我們的魚坑!』有個孩子叫起來。
嘉助想儘快回到一郎他們那兒,掉頭趕路。可是,腳下的路與剛才來時完全不同。首先,薊草太過茂密,而且剛才草叢中沒有山石,現在卻時時會出現在腳底。走著走著,眼前突然冒出一個他以前從未聽說過的巨大山谷。芒草沙沙作響,山谷對面的一切都隱沒在濃霧之中,宛如一道深不可測的峽谷。
『嘉助,這一段你念念看。』
遠處西方的碧綠原野,宛如剛剛抹去淚水,露出粲然的笑容。對面的栗子樹也放射出青翠圓光。
『好險!好險!從那兒下去的話,連人帶馬都會沒命的。嘉助啊,快來吃啊。孩子,你也吃吧!來,把這些都吃了。』
『再往前走就能看到有很多人在割草,還有放馬的地方呢。』一郎說著,領先快步走向禿草中一條小徑。
九月一日早晨,天高氣爽。藍天下清風陣陣,陽光灑滿了整個操場。兩個穿著黑色雪褲的一年級學生,繞過河堤來到操場,一見四下無人,便爭先恐後地喊道:
『五年級的同學,翻開國語課本第×頁,不要出聲念念看,碰到不會念的字就抄在筆記本上。』
『快來截住!快來!』一郎上氣不接下氣地叫著,趕忙將圓木裝了上去。其他人趕過來鑽出圓木一看,跑出圍垣外的兩匹馬已經停下來,正在悠閑地啃著青草。
『喂!我在這兒!我在這兒!一郎!喂!』
『夠了吧,就摘這些回去吧。』一郎說道。
『好!我們先到上野原再說。』
天邊閃了兩次微白的閃電。空氣中散發出一股草木燒焦的味道,一縷青煙飄蕩在霧中。
『就是又三郎!是又三郎!』嘉助漲紅了臉,一口咬定說道。
『真可憐,哭好久了吧。這孩子是不是那個來挖金山的兒子?來,大家來吃米團,吃啊。我再來烤這邊的。結果你們在哪兒找到他們的?』
大伙兒興沖沖地脫掉衣服,立在水潭邊。佐太郎邊看著一郎邊吩咐:
『放學后,去摘山葡萄好嗎?』耕助悄聲問嘉助。
『沒關係啦!反正是要參加賽馬的,事先不練習一下怎麼行!』又三郎反駁。
『好,好。你們在這兒烤火,我再去割點草。』
『那小子一定是外國人。』
『喂!嘉助!你在哪?嘉助!』這回是一郎的叫聲。嘉助興奮得跳了起來。
『搞了半天,原來不是來抓我的!』又三郎邊說邊撲通一聲跳進水潭裡。
『找了好半天,太危險了,看你全身都濕了。』一郎哥哥熟練地抱住馬頭,迅速地鑲上帶來的口鉗。
接著,他覺得眼前一片昏黑,天旋地轉,終於栽倒在草叢中。最後闖進他眼帘內的是馬兒的赤色鬃毛,與跟在馬後緊追不捨的又三郎的白帽子。
又三郎很為難,沉默了一陣子,才輕輕地把葉子擱在那株菸葉梗底下,說:
一郎邊說邊回頭望向教室,不禁大吃一驚。原來,剛剛還端坐在位子上的那個孩子,竟然無影無蹤了。其他人也都感到很掃興,好像一匹好不容易才混熟的小馬被賣到遠方,或是好不容易才抓到的山雀又從手中逃掉那般,心情悵然。
每逢有風吹起,芒穗就會高舉著無數雙細長的手,忙碌地在空中打招呼:
第二節課,一年級到六年級都是音樂課。老師拿出曼陀林,大家跟著琴聲唱了五首以前學過的歌。
爺爺站在霧中回說:
『老師,您辛苦了。』男人恭恭敬敬地向老師行了個禮。
『哇!我們第一!我們來得最早!』
『嗯,會再放晴的。哎,棚頂漏雨了!』
『你說這世界上最好沒有風,那你說說看沒有風比較好的理由,一個個說出來吧!』又三郎學著老師的模樣伸出一隻指頭。
嘉助說完趕忙衝出教室,一溜煙跑開了。
風又猛然颳了過來,把玻璃窗颳得咯咯作響,後山上的萱草一齊朝溪澗上游翻滾著蒼白的波浪。
『再來是……把電線杆颳倒!』
『嗨,西先生;嗨,東先生;嗨,西先生;嗨,南先生;嗨,西先生。』
『再來呢?再來呢?』又三郎興緻勃勃地追問。
學校里只有一間教室,但學生從一年級到六年級俱全。操場面積不過網球場大小,只是後面緊靠著長滿草叢的小山丘,山上還有許多栗子樹。操場的角落又有個岩洞,終日不停湧出清涼的泉水。
一郎終於忍不住說:
『我在北海道看過。』
這時,老師與平常一樣手中拿著一隻哨子走出玄關。
風,還在刮。玻璃上沾滿了雨滴,一片模糊,窗戶仍在咯嗒咯嗒作響。
『噢——!你們等著,我馬上過去!』一郎哥哥的叫聲,自遠處窪地傳了過來。
一郎見狀,在樹上壓低了嗓門對大家叫道:
可是那個男人好像不是來抓又三郎的,只見他穿過大家眼前,逕自走到水潭上游的淺灘邊。看樣子是想渡河,卻又不馬上就過去,好像是在河裡清洗著他那雙沾滿泥土的草鞋和綁腿,來來回回地走來走去。大家見狀,逐漸忘卻剛才的恐懼,反而開始覺得看不過去。
『嗯,又三郎可能會飛走。』
太陽鑽出雲層,四周變得十分明亮,一郎哥哥面帶笑容從草叢中走了過來。
『我們老師經常說,不能弄髒河水!』
已經游到對岸的一郎,濕頭髮緊貼在頭上,樣子很像一頭海豹。他雙唇凍得發紫,渾身打著哆嗦問:
黑色小徑終於在嘉助腳下消失了。四下頓時又是一片沉寂,接著颳起狂風來。
『把房子刮垮!』
這天早晨,天空分外晴朗,溪澗流水汩汩有聲。
耕助也想出手打回去。五郎滿臉涕淚地又要撲上前和耕助扭打時,一郎趕忙站到中間隔開他們,嘉助也幫著按住耕助。
『別打了!老師已經在辦公室里了!』
『這些馬一匹都要上千塊,聽說明年都要參加賽馬。』一郎邊說邊走近馬群。
狂風呼嘯
嘉助慌得胸口怦怦跳。
『那傢伙還沒來呢!』一郎說。
『伊佐戶町有個電工的孩子,被山妖捆住了手腳。』
大家也覺得又三郎和那個男人都白白虛驚一場,有點過意不去,一個個從樹上跳下,游上河灘,再用手巾包著魚坑內的魚,或抓在手中,各自回家去了。
平吉一個人站出來強調:
『又三郎,一定是你摘的葉子被他發現了,要來抓你的。』嘉助在一旁說。
『我知道了,他是來讀三年級的!』
『怎麼沒什麼收穫?』
第三節課,三年級與四年級上國語,五年級與六年級上算術。老師把題目寫在黑板,讓五年級和六年級同學們演算。不多久,一郎算出答案,瞄了一眼又三郎,只見又三郎不知從哪兒找來一根小小的引火木炭,正在筆記本上算題,字寫得很大,木炭在紙張上嘩嘩作響。
『對!對!』低年級的孩子們也想起這件事。唯獨一郎歪著頭不知在想什麼。
這裏看來像是野馬聚集的場所,在霧中,能看出是個圓形廣場。
孩子們不約而同地閉上了嘴,個個拘謹得很。可是老師卻好像毫不在意,仍舊依次地收著成績單。來到三郎桌前九*九*藏*書時,三郎的桌上沒有成績單與暑假作業,只有三郎一雙握著緊緊的小拳頭。老師一言不發地走過去,收完全部的東西后,再雙手捧著,回到講台上。
又三郎前嫌盡釋地向耕助道歉:
『是風吹的!』
剛剛的一切似乎都是遙遠的往事。
佐太郎也全神貫注地盯著水面。大家心裏想著:如果是昨天炸魚那時,早就撈到十多尾魚了。想歸想,大伙兒仍舊靜靜地等著。結果,還是不見有魚浮上來。
一郎爬上窗檯,探頭進教室問。
仔細再看,樹枝另一端露出又三郎灰色的胳膊,更聽到他的吃吃笑聲。耕助這回真的火大了,大吼著:
『嗯,我們會在圍垣內玩。』
紅髮孩子一點也不驚慌,依然端坐在位子上,目不轉睛地望著黑板。
『喂!』幾個先到的孩子們,看到一郎一行人,光著身子揮動著雙手招呼著。一郎與其他人,爭先恐後地穿過岸邊的合歡樹林,一到河邊便脫掉衣服,一個個撲通撲通地跳進水中,雙腳輪流拍打著水面,排成斜隊游向對岸。
『那我就從那棵樹上丟過來。』一郎邊說邊跑到斷崖邊,像猴子般爬到從斷崖中腰伸長出的皂莢樹樹上。
一郎又說:
於是,有人打開書包,有人解開包巾(譯註:當時鄉下小孩有的沒書包,用包巾包課本),紛紛拿出成績單與暑假作業放在桌上。
『哇呀!這世上要是都沒有又三郎風的話多好啊!』
『再來呢?再來是什麼?說啊!』
『然後呢?然後是什麼?』
『這河水太涼了。』
這回,又三郎感到有趣起來,便笑出聲問道:
『老師,他是不是飛走的?』
『不是!不是!』大家異口同聲回答。
栗子樹樹影在又三郎肩上灑落了一片藍,又三郎身影又在草地上灑落了一片青。風陣陣襲來,又三郎不笑不語,只是緊抿著小小雙唇,默默望著天空。霍地,又三郎飄然而起飛向天空。玻璃斗篷在空中閃閃發光。
『還有掀壞了人家屋頂!』
『大家今天把成績單和暑假作業都帶來了吧?帶來的人請放在桌子上,老師會挨桌去收。』
『風又三郎是不是也一起挖呢?』嘉助插嘴。
大家跟著附和大叫時,站在後頭的五郎突然尖叫一聲:
可是佐太郎仍像一座螃蟹化石緊貼在桌沿上一動不動,佳代只能撅起嘴,一副要放聲大哭的樣子。
『公司催他父親回去幹什麼呢?』一郎問。
一郎嚇了一跳,稍稍沉下臉說:
嘉助仰躺著望著天空。天空白茫茫一片,一直旋轉著,淺灰色的雲層疾馳在上方,而且轟隆轟隆作響。
『老師早!』嘉助也跟著道早,接著又問說:「老師,又三郎今天來不來?『
不久,耕助便抓到一尾上游漂下來的露出魚肚小指般大的杜父魚。在他身後的嘉助,嘴裏發出吸吮西瓜汁時的嘶嘶聲。原來他抓到一尾六寸長的鯽魚,高興得漲紅了臉。其他人也陸續地抓到魚,個個興奮得手舞足蹈。
果不出他所料,馬的足跡在草叢中消失了。
『頭髮是紅色的,那傢伙實在很怪。』
『上野原口的哪個地方?』
『那以後就請老師多多關照了。再見。』
『把燈火吹滅!』
在山中溪澗岸邊有所規模很小的小學。
『唉呀!痛死了!』
『又三郎,一起去游泳吧!低年級的大概早就去了。』
『不行!怎能讓你們知道那地方!那是我去年新發現的。』
於是一郎用力拍了一下手,再大叫一聲。只見七匹馬同時豎起鬃毛,往前賓士起來。
(萬一走錯了,來到原野的另一側,又三郎和我肯定會沒命。)嘉助心裏想著,嘴裏也在嘀咕著,接著又揚聲大喊:
『好!』嘉助拔腿追了上去。然而,這根本不像是在賽馬。因為馬兒們都不前不後地排在一起,而且速度也不像賽馬馬匹那般快。不過大家仍是興緻勃勃地一邊喊叫一邊拚命追趕馬匹。
『這地方是我發現的,你們不要摘太多啊!』耕助說。
『喂!』濃霧中傳來一郎哥哥的叫聲。也傳來陣陣轟隆雷鳴。
『你們看,又三郎在我桌子上放了石頭。』
『那我就放回原處好了。』
『哇,我的桌子也有石塊!』
那人嚇了一跳,回頭望著他們,好像沒聽清楚,一臉莫名其妙的表情。於是大伙兒再度喊起:
『嗯!』嘉助四處張望著。
『敬禮!』老師向大家回個禮,後頭那個大人也輕輕行了個禮。低年級的孩子們一窩蜂地衝出教室,四年級的孩子們卻在原位磨蹭著。唯有三郎跨出腳步向那個穿著白衣的男人走去。老師也步下講台,朝他走去。
走出操場時,三郎曾回頭觀望了一會兒學校與大家,然後再快步追上穿白衣的男人。
四人擦完汗,蹲下身不停地掬著從白岩縫中湧出的清涼泉水喝了起來。
一郎在夢中再度聽見前幾天又三郎唱過的歌。
『我要這匹!』
『又三郎!你又潑了我一身水!』
嘉助驀地張開了眼睛。灰色的霧靄仍在飛快遊盪著。
『都聽懂了?好,手放下。』
『還穿著衣服呢。』
『他叫高田三郎。』
低年級的孩子們興奮得漲紅了臉,推推擠擠地圍在水潭邊。平吉等三、四人已經游到皂莢樹下等著。
『我要去摘栗子。』又三郎說完,隨手撿起一塊石頭,往栗子樹枝頭上扔去。一顆青刺果應聲而落。
天空在閃電打雷,轟隆轟隆作響。嘉助走著走著,發現眼前霧中突然出現一座狀似房屋的黑團。嘉助以為是錯覺,停下來望了一會兒,越看越像是一座房子,戰戰兢兢地走上前,定睛一看,才看清原來是一座冰冷的大黑岩。
『三郎很快就會和大家打成一片的。』老師也向他回了個禮。
馬兒們好像已耐不住寂寞似地,全體靠攏過來,還伸長了鼻頭,像是在要什麼東西一般。
又三郎也脫掉衣服跟在最後面。游到一半,竟張口大笑起來。
『這是我的!』佐太郎將鉛筆塞進懷裡,再雙手互相往袖口內一插,就那樣雙手與胸口整個貼在桌沿上。
結果,其他孩子們也跟著你一言我一語地嚷起來,一個個跳進水裡。
『呼!呼!』
大伙兒用石頭在河中砌了個小水坑,把捉到的魚放進去,這樣即使昏死的魚又活過來了,也逃不掉。然後,他們再到上游,爬到那株皂莢樹樹上。氣溫愈來愈熱,合歡樹也像在盛夏驕陽的照射下般,筋疲力竭地垂下了頭。天空,更是藍得像一潭無底深淵。
『我才不幹!今天是五年級和六年級值班!』
一行人沿著芒草叢中的小徑,又往山上爬了一段,才來到一處栗子樹遍地林立、朝南的窪坑地。栗子樹下正是一大叢山葡萄藤。
『哎!』一郎有些不好意思地岔開話題:「你們玩不玩摸石頭?『
『四年級的同學算算這道題目。』老師又在黑板上寫下17×4.四年級的佐太郎、喜藏、甲助等人都把題目抄下來了。
『炸魚的來了!都裝作沒看見,也別摸石頭了,趕快退到下游去!』
『也吹走斗笠!』
『不是,是公司來電報催他父親回去的。他父親大概還能再來一趟,高田恐怕就要留在那邊上學了。那邊還有他媽媽在。』
『都怪你們要吵架,看吧,又三郎不見了。』嘉助怒吼著。
佐太郎頓時眉開眼笑起來,坐正身子問:「這個要給我?『
『據說這裏的礦脈暫時不開採了。』
耕助離開樹下到別處繼續摘著山葡萄。耕助已經摘了許多,東一堆西一堆,恐怕自己也會拿不動,整個嘴巴也染成了紫色,看上去好像大了一圈。
『哇!又三郎真的怕馬!』悅治又叫了起來。又三郎羞紅了臉,忸怩了半天,最後說道:
嘉助順著足跡走下去,可是,走不到百步,竟發現這條在比他身高還深的白花龍芽與薊草叢中的小徑,突然分成兩三條岔路,他不知該往哪條走才好。嘉助揚聲高呼著。
一郎狼吞虎咽地吃完飯後,草草地洗了碗筷,抓起掛在廚房釘子上的油紙雨衣,拎著木屐,光著腳跑去找嘉助。嘉助才剛起床,見到一郎說:
一郎趁機說:「快走!『並率先跨開腳步。其他人也跟在一郎身後走開。只有耕助還留在原處嘟囔著:
說畢,順手撿起一塊白色圓石頭。
『把人家帽子吹走!』
『看來那傢伙就是風又三郎。』
『老師!』
『那到底是什麼聲音!』身子依舊打著哆嗦。
『嘉助!你既然留下來了,就幫我們掃地吧。』一郎說。
兩人頂風冒雨,身上都濕透了,好不容易才到學校。教室里空無一人,四處都有雨水從窗縫滲進來,地板上淹了一層水。一郎環視了教室一周,對嘉助說:
其他孩子紛紛掉頭看,原來是耕助踩到五郎的腳趾,五郎火了,正在捶打耕助。耕助也火大地大吼:
耕助覺得像是在接受又三郎的考試似地,又氣又恨,卻也無可奈何地想了想,才說:
又三郎本來有點猶豫,最後打定主意說:「嗯!『
又三郎本來一直觀看著大家的舉動,等他們都浮出水面后,再一頭跳進了河裡。可是他也是潛到半途就又浮上來,惹得大家哄堂大笑。這時,對岸河灘的合歡樹林突然走出四個大人,有的光著上身,有的手中拿著魚網,朝大家的方向走過來。
兩匹背上駝著(原稿約有兩字空白)的馬,見到一郎,抽|動著鼻子嘶叫了幾聲。
『又三郎是高田同學吧?高田昨天已經跟他父親走了。因為是星期天,也就沒和大家打招呼。』
這時,又三郎已經游過來了。大家仍在交頭接耳。又三郎雙手掬水往他們身上潑去,大家左閃右躲的,腳底下的泥土越來越滑,便漸漸往下滑動。又三郎高興得很,更加起勁地潑水。結果,站在泥坡上的人全部滑進水中。又三郎一個個逮住,連一郎也逃不過。只有嘉助從上面繞過跳進水中游開了,又三郎立刻追上去,不但按住了嘉助,還九-九-藏-書抓著他的胳膊在水中甩了四、五圈。嘉助看似喝了不少水,嗆得嘴巴直噴水,抗議道:
耕助漲紅了臉想了一陣,好不容易才又想出一個:
又三郎已將國語課本擺在桌上,正不知所措地望著兄妹倆,看到佳代雙眼落下兩串眼淚,便默不作聲地將自己手中握著的半截鉛筆,擱在佐太郎桌上。
佐太郎覺得很沒面子,蹲下來注視著水面,最後還是站起來提議:
可是沒有任何回應。冰冷的霧珠如同黑板飄落的粉筆灰,在大氣中紛飛亂舞,四周一片沉寂,陰森可怕。草叢中傳來水滴滑落的啪嗒聲。
大家行過禮后,依次走出教室,逕自玩了起來。
『老師,那個人是高田他爸爸嗎?』一郎手裡拿著掃帚問老師。
一匹馬正佇立在他眼前。馬兒像是懼怕著嘉助,眼光瞥向一旁。
『嘿!又三郎你說不是故意的,可是誰又知道你到底是不是故意的?你還是把葉子照原樣還給人家吧!』
悅治在河灘上跑得嘴唇發紫,才抓到喜作,於是鬼就有兩個。大家在沙灘、水潭邊跑來跑去,你追我躲地玩了好幾次捉迷藏。
『好!你等著!』說完縱身跳進水中,拚命向泥坡地游去。
在離學校不遠的下流小溪過河上岸后,每人各折了一根柳樹條,剝去青綠樹皮做成鞭子,一邊抽打著一邊登上通往上野原的山路。不多久,個個都累得氣喘吁吁。
『哈!又三郎怕馬!』悅治叫道。
一郎在馬廄前等他。
『哎,那地方不能讓又三郎知道的。』耕助在一旁嘀咕。
不一會兒,上野原那一帶突然傳來轟隆雷聲。緊接著是一陣驟雨瘋狂地襲來,夾雜著山洪爆發時那種響聲。強風也吹得呼呼作響。水面上濺起無數水花,根本分不清哪裡是水面哪裡是石塊。
又三郎狡賴地笑著回說:
(啊,完了!完了!)
又三郎跟在他身後,邊走邊說:
『輝鉬有什麼用啊?』
『一郎!一郎!快來啊!』
又三郎好不容易才收住了笑聲,說:
『要扔了!一、二、三!』一郎說著就把那塊石頭扔進水潭裡。
『嘉助,咱們把水掃出去。』說完,找來棕櫚掃帚,把地板上的水掃進窗下的排水孔。
一郎和嘉助立在原地面面相覷,像是在窺探對方此時此刻的心情。
又三郎沒聽到耕助的阻止,回說:
尖鼻子的男人有些為難,再度問:
『哇呀!又三郎,隨便摘菸葉是會被公賣局的人罵的!你幹嘛不說一聲就摘下?』
一個二年級的孩子說道。大家一看,那孩子的桌上果然有幾個髒兮兮的石塊。
大伙兒讓又三郎躲到中央的樹榦上,其他人分別圍坐在四周。
『對啦,他還打壞了那塊玻璃。』
『爺爺,放晴了,雨也停了。』
『他有穿著鞋。』
一郎哥哥走遠了。這時,天空布滿了一層薄雲,太陽像一面白鏡子,在雲層之間與流動的雲層反方向賓士著。山風又迎面颳起,把尚未割掉的草叢吹得青浪滾滾。一郎在前帶路,不多久就來到圍垣旁。圍垣有處豁口,中間橫架著兩根圓木。耕助正想從下面鑽過去,嘉助攔住他說:「我來卸下。『
這時,值班室傳來一陣聲響,老師拿著圓扇匆匆趕了過去。
『悄悄過去勒住馬,悄悄地!』一郎邊說,邊過去勒住其中一匹馬兒拴有牌子的口鉗部位。嘉助和又三郎想去勒住另一匹馬,剛走到馬兒跟前,馬兒像是受到驚嚇,突然沿著圍垣頭也不回地往南方奔跑。
隨著老師的口令,同學們再度伸出雙手重新把隊伍列得筆直。可是大家都想看那孩子有沒有做好向前看的動作,於是有的回頭瞧瞧,有得側著眼睛偷偷打量那孩子。只見那孩子似乎懂得排隊的要領,面不改色地伸出雙手,還把指尖舉到幾乎要觸及嘉助的背的位置,害得嘉助感到整個背上一陣搔癢,不停扭動著身體。
那人再次向老師鞠躬致意之後,對三郎使了個眼色,便繞到玄關前走出去在外面等著。三郎在眾目睽睽之下,閃動著一雙大眼睛,一聲不響地從學生出入口走出去,追上那個男人後,雙雙穿過操場朝溪澗下流走去。
『我又不是故意的!』
哥哥進來說:
『又三郎,一定是你搖了樹枝的!』
五年級的嘉助突然叫道:
嘉助開始朗讀,中途有兩三處卡住,老師都一一念給他聽讓他朗讀完。
『哇!我知道了!他是風又三郎(譯註:傳說中的風神)!』
上午十點過後,氣溫逐漸升高,和昨天一樣熱,大家都盼著能早點放學。下午兩點,上完第五節課後,大伙兒便迫不及待地衝出教室。佐太郎照樣用衣袖遮住籮筐,在耕助等人的簇擁之下,往河灘出發。又三郎和嘉助走在一起。
大家立刻跑過來,像昨天那樣排好隊形。又三郎也站到昨天老師指定的位置。老師在迎面的直射陽光下,眯著眼睛依次喊完號令,最後孩子們再自後門魚貫地走進教室。
『上野原入口那一帶發現了一種叫輝鉬的礦石,他是來負責採礦的。』(譯註:礦石是宮澤賢治本身在種山之原發現到的。)
佐太郎神氣十足地走到上游淺灘,把籮筐放在河裡嘩啦嘩啦涮了起來。其他人都靜靜地盯著水面。只有又三郎仰頭望著一隻飛過天邊雲峰上的黑鳥。一郎坐在岸邊敲打著石頭。大家等了好久好久,始終不見有魚浮上來。
『大雨嘩嘩雨三郎 狂風呼呼又三郎』
馬兒跑了一陣,看似要停下來了。大家雖然氣喘吁吁,卻又繼續追趕著。這時,馬兒們已繞過了那個高坡,奔到剛才大家跨過的圍垣豁口。
老師從一年級的座位開始收。這時,大家才發現教室後頭不知什麼時候竟多了個大人,都吃了一驚。那人穿著一件寬大的麻布白上衣,脖子上系著一條黑亮的手帕代替領帶,正在輕輕煽著手中一把白扇子,面帶微笑地觀看著大家。
『來了!』一郎正想對下面的嘉助喊叫時,只見又三郎已繞過河堤,眨眼間就走進校門,高聲道了一聲『早!』。
一郎在樹上用手掌遮住額頭,再仔細觀察了一陣子,接著跳進水潭,潛進河中,不一會兒就追上大家。
馬兒嘶嘶叫了起來。
『對啦!對啦!』
每個人均揮舞著柳條或萱草穗,口裡噓噓叫著,輕輕抽打著馬兒。可是,馬兒一動不動,有的依然低頭啃著草,有的則伸長脖子四處觀望,好像在欣賞四周的景色。
『還有呢?還有呢?』
遠方好像傳來又三郎的回應。
佳代站起身走過來,拚命想搶回鉛筆:「哥,哥的鉛筆不是前天自己在棚子內弄丟了嗎?快還給人家啦!『
老師大概察覺到教室里有人,從裡邊走出來。奇怪的是,老師今天竟穿著一件和服單衣,手中還拿著一把紅圓扇。
這時,又三郎不知於何時溜到庄助身邊,將手中兩尾不大不小的鯽魚扔到河灘上,叫道:
大家又像個泄氣的皮球,一齊把手放下來。
『耕助啊,真是對不起喔!』
『嗯。』一郎無法確定是真是假,只無言地望著又三郎。又三郎仍自顧自地快步向河堤走去。
這些歌又三郎都會唱,跟著大家唱得很起勁。這一節課,時間過得很快。
『那我趕這匹好了!』
『魚怎麼不浮上來!』耕助叫了起來。佐太郎動了一下身子,依然專心地盯著水面。
『三年級的同學,我們再溫習一下暑假前學的減法。先算算這道題目。』老師在黑板上寫下25-12. 三年級的孩子們很認真地各自抄在筆記本上。佳代也把頭埋得都快貼在桌子上。
吉郎張著大嘴伸開雙手,從上游追到崖下的泥地來。大家準備跳下水潭,一郎則爬到一株柳樹上。這時,吉郎因為腳上沾滿了上游的泥巴,在眾人面前滑了一個大跤。大家高聲呼叫著,有的從吉郎身上躍過,有的跳進水中,紛紛逃到上游那個青泥坡的『家』。
他內心感到很不好受,氣得咬牙切齒。
果然有個鼻子尖得出奇、穿著西裝、腳上一雙草鞋的男人,用手中一根像拐杖的東西,正在大家的魚坑裡不停亂攪著。
『他來這幹什麼?』
『好像挺有趣的!』嘉助說道。
一行人快步穿過瀰漫著村裡祭典時那種瓦斯氣味的合歡樹樹林,來到皂莢樹下的水潭邊。東方天際,聳立著夏日特有的團團積雨雲,陽光下的皂莢樹看起來像是閃爍著綠光。
眾人們等到驟雨間歇的時候,才各自回家去了。
『好啦!咱們回去啦!』一郎邊說邊隨手遞給又三郎五大串山葡萄。又三郎也把他自己的白栗子各分給每人兩個。然後,大家一起下山,再各自回自己的家。
『又三郎真會到那個泉水邊等我們嗎?』
『小朋友們,從今天開始我們要正式上課了。課本文具都帶齊了嗎?一年級和二年級的同學,拿出毛筆字帖、硯台、紙,三年級的和四年級的同學,拿出算術課本和筆記本、鉛筆,五年級和六年級的同學,打開國語課本。』
『大雨嘩嘩雨三郎 狂風呼呼又三郎』
『要炸了!要炸了!』大家齊聲喊道。
『你們要摘葡萄的話,也帶我去吧!』二年級的承吉也來湊熱鬧。
『早晨天色還好好的……』
『來得真早啊!你們在打掃教室嗎?』老師問。
午後,老師在講台上揮汗如雨,不得不頻頻擦汗。講台下四年級上書法課,五、六年級畫圖畫,也是個個熱得直打瞌睡。
『各位小朋友,漫長的暑假過得很愉快吧!早上醒來可以馬上去游泳,可以到樹林里高聲叫得比蒼鷹還大聲,可以跟在要去割草的哥哥身後,到上野原(譯註:實際地名是種山之原)去玩個痛快,對吧?不過,暑假到昨天為止就結束了。從今天開始便是第二學期,要入秋了。古人說,秋天是人的身心最充沛的時期,是學習的大好季節。因此,希望大家從今天起要繼續努力用功。
那個男人踩著水聲走過來了。
一郎喊了https://read.99csw•com一聲:「起立!『大家趕忙站起來。教室後頭那個大人也放下扇子立正站好。
第二天早晨,上課之前,同學們在操場有的玩單杠,有的玩藏棒遊戲。佐太郎來得有點晚,他手中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個不知道裝有什麼東西的籮筐。
一切又恢復到放暑假之前的樣子,六年級一人,五年級七人,四年級六人,三年級共十二人,按年級各自排成一列縱隊。
『再來是折斷樹枝,颳倒樹木!』
『管他呢!我才不怕!』又三郎咬著嘴唇回道。
那個男人好像想掩飾自己的慌張,故意慢吞吞地渡過河,再擺出一副攀登阿爾卑斯山的姿勢,斜穿過露出黑黏土與褐色砂礫的斷崖,消失在崖上的菸草田裡。
又三郎突然走上前,隨手摘下一片葉子,遞到一郎眼前問說:
這時,一陣山風突然吹起,把河堤上的草叢吹得沙沙作響、層層翻滾著。操場中央也揚起一股飛塵,飛到玄關前轉了幾圈,形成旋渦,接著又形成一隻倒立瓶子形狀,直升到屋頂。嘉助見狀突然高聲喊叫起來:
『好,好,若被放馬的知道這件事就麻煩了。不過,再等等,馬上會放晴。唉,我真是擔心死了,還特地到虎子山山腳去找過你們。回來就好,雨也快停了。』
其他人也跟著齊聲喊道:
一郎哥哥喊道:
『還有……還有……把油燈吹滅!』
五年級的孩子們開始默讀著課本。
佐太郎一聽不由得笑出聲來,取出懷中的鉛筆放回佳代紅通通的小手上。
正在游泳的人也急忙游到水淺的地方,站起身伸出手來。一郎從河灘上跑過來,一樣伸出手。接著一郎把『家』定在昨天那個尖鼻子攀過的崖下,一處滑溜的泥坡上。只要跑進這個『家』,當『鬼』的人就不能抓他。然後大家開始划拳,規定只能出石頭、布。可是悅治卻出了剪刀,被大家取笑了一番,還當了鬼。
低年級的孩子都跑到碎石灘上了,只有又三郎孤單地站立在皂莢樹下。
『哥哥!在不在?我們來了!』一郎邊擦汗邊高聲叫道。
呼!呼隆!嘩嘩!呼!
老師剛說完,教室內就吵成一團。坐在又三郎旁邊的四年級的佐太郎,伸手一把搶走三年級的佳代的鉛筆。佳代是佐太郎的妹妹。佳代叫著:「哇!哥你怎麼搶人家的鉛筆?『
二年級八人與一年級四人,各自伸出手,向前看齊。
又三郎見狀大聲笑了起來:
一郎急忙擺手制止大家別出聲。庄助不動聲色地將煙火移向那樣東西。站在他後面另一個大人,立刻下水張開了魚網。庄助沉著地站起身,一腳跨進河裡,隨即將手上的東西遠遠拋到皂莢樹下的水中。不一忽兒,只聽轟隆一聲,水面驟然隆起,四周有一陣子迴響著刺耳的爆炸聲。對岸的大人們,全都下了水。
又三郎像是有人在水中抓他的後腿一般,慌忙從水中爬到岸上,拚命跑到大家面前,渾身打著哆嗦,問說:
整個天空像一面隨風翻騰的大旗,並且劈劈啪啪迸出火星。嘉助終於不支倒地,躺倒在草叢中昏睡過去。
狂風好像颳倒了馬廄後方一扇門,馬兒嘶叫了幾聲。一郎感到涼風彷彿滲入了胸膛,使勁地吐出一口大氣,跑到屋外。天已經相當亮了,地上濕淋淋的。家門前那排栗子樹,看上去顯得格外蒼白,樹枝與樹葉在狂風中激烈搖晃,似乎在風雨中洗滌著自己。風刮落了綠葉,地面上也滿是青栗子。天空,灰色的烏雲乘風向北疾馳,遠方山林像海面上的驚濤駭浪,不時發出轟隆聲。一郎目不轉睛地望著天空,傾聽著山林的怒號。冰冷的雨點打在他臉上,狂風似乎要捲走他的衣服。
『喲,我的桌子換了!』
過一會兒,老師回到講台,講解了剛剛給三、四年級的算術計算題,之後又出了新算式。接著把五年級學生抄在筆記本上的字,寫在黑板,再註上發音符號與字義。然後說:
那地方離他們上次去的上野原不遠,是個河流與右邊另一條溪澗匯合成河面較寬的河灘,河灘往下一點,是一座長有一株高大皂莢樹的斷崖。
吹落了青核桃
『我家離這兒不遠,就在那個山崗上,回去時順道到我家玩玩吧。』
其他人也振作起精神跟了過來。
『又三郎?是鳥?』
一路上兩人的話題都在那個孩子身上。到學校一看,操場上已有七、八個低年級孩子在玩藏寶遊戲,那個孩子還沒來。他們想,或許那孩子會像昨天那樣又坐在教室內,探頭看了一下,教室內空無一人,只有黑板上仍可見昨天打掃時用抹布擦過、干后留下的一道道淡白色條紋。
先到的孩子們也跟在他們身後遊了起來。
『真起風了!不知從哪兒吹來的。』
嘉助彷彿看到又三郎伸長雙腿坐在他眼前,一聲不響地仰望著天空。他身上那件眼熟的灰上衣上,還罩著一件玻璃斗篷。腳上穿著一雙亮晶晶的玻璃鞋。
『啊!馬要跑出去了!快截住!快截住!』一郎慌忙大叫。
上野原口就在眼前,四周的草叢割得平平整整,一株高大的栗子樹挺立在中央,樹根處被燒得焦黑,形成一個空洞,樹枝上零星掛著舊草繩和破草鞋。
老師交代完一切后,走下講台,依次去看一、二年級的毛筆字。又三郎雙手捧著課本,埋頭專心默讀起來,不過始終沒有在筆記本上抄下任何一個字。究竟是課本內的字全會讀,還是因為把唯一的鉛筆給了佐太郎的緣故,這點沒人知道。
不久,六年級的一郎來了。一郎像個大人般慢慢地踱過來,看了看大家,問: 「怎麼了?『
天空出現幾朵白雲。四人已爬得相當高了。山谷里的人家,都在眼底下遠處,也能看到一郎家的小木屋屋頂閃現著白光。
『一郎,你也把課本翻到第×頁默讀一下,同樣把不會念的字抄下來。』
『好啊!好啊!』大家都從水中伸出手準備划拳。
我們老師經常說,不能弄髒河水!
『我這就吃飯去!』
『小朋友們早!大家看起來都很健康。好,開始排隊。』老師吹起哨子。哨聲立刻回蕩在山谷對面的群山中,再低沉地反彈了回來。
『起立!』一郎在教室最後排喊道。
『好厲害的風啊,今天菸草和穀子大概都會保不住了。』一郎的爺爺立在邊門旁仰望著天空。
『又三郎,你在笑什麼?』
老師又說:
『我也不清楚,好像是在大家去放馬時經常走的那條路,靠河下游那個地方。』
嘉助下定決心,往中央那條路走去。可是這條痕迹也是斷斷續續,有時還橫亘在馬兒不可能跨過的陡坡上。
『他哭什麼?你欺負他了?』
『我看過好幾次賽馬,不過這些馬都沒配馬鞍,不能騎。這樣吧,我們每個人各趕一匹馬到那邊,看,就那棵大樹好了,誰先趕到誰就是冠軍。』
嘉助站在單杠下,也目不轉睛地望著同一個方向。幸好他們不須花太長時間去等待。因為左方小徑,突然出現右臂下夾著灰色書包、小跑著過來的又三郎。
『啊!他是公賣局的!公賣局的!』佐太郎叫道。
『不是,那是嘉助在暑假前扔石頭打破的。』
『哈哈哈哈!油燈是燈火的一部份!就這些嗎?嗯?還有沒有?快說,快說啊!』
『什麼?什麼?什麼東西?』大家一窩蜂跑過去探看。
因此又三郎也跟在大家身後。
尖鼻子的男人像吸煙時那般掀著兩片嘴唇問:
他身上的打扮也實在很奇特,上身是一件樣子古怪、寬寬鬆鬆的灰外衣,下身是一條白短褲,腳上穿著一雙紅色的半筒皮靴(譯註:當時鄉下小孩罕有人穿皮鞋)。那張小臉宛如熟透了的蘋果,一雙大眼睛又黑又圓。一郎看他好像聽不懂大家的話,一時無計可施。
『看起來真像是春日明神的綵帶。(譯註:參拜神社時,在合掌禱告之前得先搖鈴,此處指的正是搖鈴時那個綵帶。)』又三郎說道。
『那咱們快走吧,等等,先讓我喝口水。』
『哇!好啊!果然是風又三郎!』一聽叫高田三郎,嘉助樂得又拍掌又跺腳,在座位上手舞足蹈起來。高年級的孩子們看得哈哈大笑,三年級以下的孩子們卻都有點驚恐地默默望著三郎。
『哪來的孩子?這孩子真怪。』
『耕助,對不起啊,剛剛是我惡作劇的。』
『哥哥!馬跑了!馬跑了!哥哥!馬跑了』一郎在後頭拚命叫喊著。又三郎與嘉助則拔腿追趕馬兒。
然而,那個孩子只是四處張望著窗外和教室,依然把雙手乖乖貼在膝上,紋絲不動地坐在原位。
又三郎不吭聲又回到大家身邊。庄助一臉莫名其妙地望著又三郎的背影。大家見狀,笑翻了天。
『我們老師經常說,不能弄髒河水!』
庄助默默地往上遊走去。其他大人也跟在他身後。那個穿著網狀汗衫的人,再度騎上馬,飛奔而去。
馬兒這回似乎真要跑掉了,只見它在有一人身高深的草叢中,時隱時現地往前狂奔。
大家停下來,回頭望著來路,再放眼眺望著西方。連綿起伏、明暗分明的山丘彼方,一道蜿蜒曲折的溪澗旁,正是一大片郁蒼的原野。
大家趕忙撿起岸邊的衣物,逃到合歡樹樹林中。又三郎看似開始感到害怕,也從皂莢樹下鑽進水中游向眾人的地方。不知是誰先叫起來:
風,又颳起了。玻璃窗咯嗒咯嗒作響,放著抹布的水桶里也盪起層層黑色的漣漪。
『我們老師經常說,不能弄髒河水!』
另外,在暑假期間,大家又多了個新同學,就是坐在那裡的高田。高田本來在北海道上學,這次他父親因公司須要被調到上野原口來工作,所以從今天起他就是大家的朋友,以後你們無論是要上學,或是上山撿栗子、下河摸魚,都要約他一起去。聽明白了嗎?聽明白的人把手舉起來。『
於是大家盡量不回頭,一齊游向下游。
大家立刻舉起手來。那個叫高田的孩子九-九-藏-書也猛然舉起手,老師笑了笑,接著說:
可是嘉助又舉起手:
(完了,變天了,這下子麻煩的事都會通通到來。)
九月十二日 第十二天
從夢中驚醒過來,才發現屋外刮著狂風,連山林也在怒吼。朦朧的黯青色晨光,灑滿在屋內紙門、擱板上的燈籠箱上。一郎急忙系好腰帶,穿著木屐走到屋外,經過馬廄前打開邊門,一陣夾著冰冷雨滴的風迎面撲來。
四人一聽趕緊跑了上去。只見又三郎佇立在前方拐角處,緊抿著小嘴望著爬上坡的他們。四人好不容易才來到又三郎面前,個個累得上氣不接下氣,一時講不出話來。嘉助更是性急地想把憋在胸膛里的氣儘快呼出去,仰面朝天,大口叫著:
一郎一路上約了嘉助、佐太郎和悅治,一同朝又三郎家走去。
一年級邁開腳步,緊跟著二年級、三年級,依次繞過其他隊伍面前,走進門口右邊設有鞋櫃的教室。輪到四年級開始邁步時,那孩子也跟在嘉助身後,精神抖擻地跨開腳步。走在前面的孩子們不時回過頭來看他,後面的孩子們也緊緊盯著他的背影。
『噓!悅治,別吵了!嘉助!喜子!別說話!』一郎在後面一一點了幾個最吵的孩子的名字,讓他們安靜下來。
嘉助失望透頂,又順著黑色小徑往回走。四周不知名的草穗隨風搖曳著,每逢稍強的風吹來,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某處指揮似地,草穗會全體伏下躲避強風。
『我也不管啊!』
老師正忙著幫一年級的同學們往硯台注水,嘉助又坐在又三郎前面,所以都不知道這件事。只有坐在最後面的一郎看得一清二楚。
嘉助心慌意亂,只好閉上眼睛側過臉去,再急忙掉頭往回走。草叢中冷不防出現一條黑色小徑。仔細一看,原來是無數馬蹄印鋪出的路。嘉助欣喜若狂,發出幾聲短笑,快步順著這條路往前走。
『別瞎說了!』一郎高聲制止。
又三郎本來就有點不高興了,這下更火大,回說:
『沒有魚浮上來呢!』平吉在對面的樹下也叫著。
『會被罵喔!會被放馬的人抓到喔!』
『哇呀!公賣局的人都會一片一片數著葉子數,再記在帳簿上的。我不管啰!』
『小朋友們早!』老師看了一眼操場,道聲:「集合!『並吹起哨子。
在場的孩子們都回過頭來看著又三郎,卻沒人回應他。
又三郎那頭紅髮在水中激起朵朵水花,雙唇因浸水太久凍得發紫,眾人們見狀竟有些害怕起來。再說,泥坡上本來就很狹窄,無法容納全部的人,而且又滑溜溜的,站在上面的人得緊緊拉住下面的四、五人,才不致讓他們滑進水中。一郎站在最上端,不慌不忙地召集大家好像在商量什麼事。其他人都湊頭過去聽著。
『沒錯!那傢伙果然是又三郎!每次他做什麼動作總會起風!』
九月五日
大家鬨笑了起來。
又三郎走到玄關前,轉過身來,歪著頭像在算心算的樣子。
九月二日
又三郎也渾身打著哆嗦從水中上岸,回說:
也吹落了酸木梨
九月一日
『還把風車吹壞!』
『你們看那條河!』
又三郎用樹枝剝開刺果,取出兩個還未熟透的白色栗子。其他人都在忙著摘山葡萄。
大伙兒站在水潭下游淺灘上。
『喂,佐野,鉛筆借一下!』
『又三郎!這世界要是沒有你多好!』
『真急死我了。找到就好。嘉助,凍壞了吧?快進來。』嘉助跟一郎看來都是這個爺爺的孫子。
『不是又三郎,是高田三郎!』佐太郎訂正說。
大家疲憊不堪地跟在一郎身後,魚貫地下山。來到山泉旁時,一直緊抿著雙唇的又三郎,默默地與眾人告別之後,獨自走向他父親的小屋。
一郎踱到單杠底下,雙手抓住杠子,單腳跨在杠子上用力爬了上去,再雙手交互把身體移動到右手的支架旁,坐在支架上,眺望著昨天又三郎離去的方向。不遠處的溪澗,水聲潺潺,河面波光粼粼;下游兩側的山上,萱草隨著陣陣山風正翻滾著層層白浪。
『我也不管!』大家異口同聲嘰嘰喳喳。
『要玩!要玩!』孩子們異口同聲地叫道。
『天氣好時,不到時間就進教室會被老師罵喔!』耕助也在窗下助威。
第二天早上是雨天,第二節課開始,天空逐漸轉亮,到了第三節課的下課十分鐘時,雨終於停了。天空露出像是被刀刮出般的塊塊藍天,鱗片似的白雲,在藍天下往東飛奔;山上,芒草叢中和栗子樹上,也冒出蒸汽般的團團雲霧。
說著便抽出圓木一端,卸下圓木放到地上,大家依次跨過剩下的那根圓木。進去后,只見前方高坡上聚集著七匹油亮棕毛的馬,正在悠閑地甩著尾巴。
『大家快把又三郎圍起來!快圍起來!』一郎吩咐著。
『剛剛是不是你們在叫的?』
大家惶恐不安地環顧著四周,深怕被人看到,又縮頭縮腦地打量著眼前那棟小茅屋。座落在熱氣騰騰的菸草田對面的茅屋,寂靜無聲,似乎沒有任何人在。
『是的。』
『去!去!我在北海道時也摘過。我媽還腌了兩大桶呢。』
呼!呼隆!嘩嘩!呼!
『那麼,我們來玩賽馬好了!』
『紀子!紀子!你帶成績單來了沒?我忘了。』
也吹落了酸木梨
『你來了,怎麼,還帶同學來了?來得正好,回去時別忘了順便幫我趕馬回去,下午大概會變天,我還得多割點草,你們想玩的話,到圍垣內去,裡頭有二十多匹牧場的馬。』一郎哥哥轉身想走時,又回頭來囑咐道:「千萬別出圍垣啊!迷了路可是很危險的。中午我會再過來一趟。『
『我先喊,等我喊完,再數著一、二、三之後,你們再喊。
不多久,大家魚貫地把木屐放進鞋箱走進教室,按照剛才排隊的順序,每個年級各坐成一直排。那孩子也若無其事地坐到嘉助身後。坐下后,教室內即亂成一團。
雖然大家都學過早上得向老師道『早安』,但同學之間卻從未互相打過招呼。現在又三郎突然精神抖擻地道出這句話,大家一時都不知該如何回答是好,連一郎和嘉助也害臊得只能在口中咕噥著,始終道不出一句『早!』。
耕助想再罵些別的話,卻因為過於氣憤,一時想不出來,只好重覆著剛才的話:
在半邊燒焦的大栗子樹根部,有個四周用草捆圍起來的小窩棚,裏面有一堆火,正徐徐地燃著紅火苗。
就在大家吵吵嚷嚷時,老師從玄關走了進來。老師右手拿著一個亮晶晶的哨子,正準備召集大家排隊。令人奇怪的是,剛剛那個紅髮傢伙,竟像是幫舞獅人提尾巴(譯註:東北地方的舞獅是一人單獨舞著獅頭,身後跟著一個提尾巴的人)那人似地,頭戴著一頂白帽,亦步亦趨地跟在老師身後。
『又三郎你一定嚇壞了吧?』一郎問又三郎。又三郎依舊緊抿著雙唇,不吭聲地點了點頭。
倒是又三郎看來一點也不介意的樣子,逕自向前走了兩三步再停下來,轉動著他那雙又黑又亮的大眼睛,環視著整個操場。他似乎在尋找肯跟他玩耍的玩伴。不過,其他人雖不時向他投來好奇的眼光,卻依舊各自忙著玩藏寶遊戲,沒人肯鼓起勇氣朝他走近。又三郎有點尷尬地佇立在原地,再次環視了操場一周。接著像要測量操場到底有多寬似地,從校門處開始跨著大步,邊數步數邊向玄關走去。一郎趕忙從單杠上跳下來,與嘉助並肩站在一起,屏氣觀望著又三郎的動作。
『我是在笑你們的游法很奇怪,為什麼雙腳要那麼用力拍打水面?』又三郎說完又笑起來。
可是,這條路也靠不住,有的地方只有五寸寬,有的地方寬達三尺,而且好像是在繞著圈子打轉。最後來到一株樹頂燒焦了的大栗子樹前時,小徑又模糊地分成幾條岔路。
耕助啞住了。能想到的都說出來了,怎麼想也想不出其他理由。又三郎更加得意地又伸出一隻指頭催促著:
四周頓時安靜下來。一郎首先開口說:「老師早!『於是其他人也跟著開口:」 老師早!』
山路伸進林子里,走了一段,路面變得相當濕漉,四周開始昏暗起來。又走了一段,終於抵達事先約定好的山泉附近。恰好山泉處傳來又三郎的呼叫聲:
『真好,這裏沒有熊,可以放馬。』
其他人也你一言我一語地附和著:
『據說可以和鐵製成合金,也可以製藥的。』
『你是誰?上課時間還沒到就進教室了?』
『它們想吃鹽巴呢!』大家叫叫嚷嚷,一齊伸出手讓馬兒舔。只有又三郎因為不熟悉馬兒性情,有點害怕,將雙手插回口袋中。
耕助憤憤不平地望著又三郎,過一會兒才說:
庄助雙臂抱在胸前,觀看著大家捉魚的光景,過一陣子后,說:
『好啊!去!去!又三郎要不要一起去?』嘉助隨即邀了又三郎。
『別出聲!別出聲!』一郎警告著。
最後,剩下又三郎一個人當鬼。又三郎很快就抓到吉郎。其他人都聚在皂莢樹下。又三郎對吉郎說:
這時,又是一陣水滴嘩啦落在耕助頭上。耕助吃了一驚,抬頭往上看去,不過這回樹上沒有又三郎的身影。
『這是什麼葉子?』
『一郎!一郎!你在哪兒?一郎!』
呼!呼隆!嘩嘩!呼!
『不是,是個叫又三郎的傢伙。』
其他人也在埋怨著。五郎感到很過意不去,忘了腳痛的事,無精打采地縮著肩頭站在一旁。
『再說!再說!』
『高田同學叫什麼名字?』
『這些作業,老師會在下星期六以前改完發還給大家。今天沒帶來的人,記得明天一定要帶來。今天忘了帶作業的人是悅治、勇治、良介。好,今天就上到這裏。明天開始正式上課,大家別忘了帶課本來。五年級和六年級的同學留下來幫老師打掃教室,其他的人放學回家。』
『我才不怕呢!』又三郎趕忙抽出手伸到馬兒鼻頭前,馬兒轉動著脖子剛一伸出舌頭九九藏書,又三郎卻驚慌失措地又急忙縮回手插|進口袋裡。
『安靜!各位小朋友,安靜下來!』
又三郎驚恐地望了一眼河面,咬著失去血色的嘴唇,說:
『會吧,又三郎不會說慌的。』
大家在行禮時雖暫時閉上嘴,坐下后又開始嘰嘰嘎嘎鬧起來。
『他來咱們學校念書的吧!』
『又三郎!過來抓啊!』嘉助站在泥坡上,張開雙手大聲奚落著又三郎。
『還有沒有?還有沒有?』
『什麼事?』老師指著嘉助。
其他人不知道春日明神是什麼,也沒看過明神綵帶,只好默不作聲。
『太陽好像有點模糊起來了。』
『不行啊!你怎麼拿走我的筆記本?』
『你看過神仙的綵帶?』
九月八日
走了一段路后,便看到路旁一株高大的橡樹下,丟著一個麻袋,四周橫七豎八散亂著一大堆草捆。
『快出來!快出來!』
『對不起啦!可是你剛剛實在是太欺負我了。』又三郎眨了眨眼睛,有點過意不去地辯解著。不過,耕助怒氣未消,又重覆著同樣的話:
又三郎這回笑得差點從樹上跌下來。其他人也都笑起來。笑著,笑著,簡直無法停下來。
『這一帶的人都喝這裏的河水嗎?』
這時,從對面的河灘,又跑來五、六個大人,有的光著上身,有的只穿著汗衫。後面還有一個穿著網狀汗衫的人,像電影里的人物一樣,騎著一匹無鞍的馬,一直線趕了過來。這些人都是聽到爆炸聲趕來看熱鬧的。
第二天,一郎想看看昨天那個孩子今天是否真的會來上課,比平常更早出門去約嘉助。沒想到嘉助比一郎更關切這件事,早就吃完早餐,拎著課本包袱等在家門口。
『像春日明神的綵帶。』
『還有,還有,還有什麼?』
『那房子是一年級的小助的家。』嘉助開口打圓場。
實際上有的馬已經跑到圍垣外了,後來的馬也眼看就要跨出圓木。一郎嘴裏大叫:「赫!赫!『一邊拚命追了上去。好不容易連滾帶爬地趕到馬前張開雙手,卻已經有兩匹馬跑出去了。
這時,老師走進教室,同學們吵吵嚷嚷地站了起來,最後頭的一郎喊了一聲: 「敬禮!『
九月七日
『來玩捉迷藏吧!』
『大概是又三郎吹來的。』
『一郎,湯馬上就好,你再等一會兒嘛。今天怎麼這麼早就去學校呢?』一郎的母親往煮馬料的爐灶邊加柴邊說。
『不是!』
『正是立春后二百一十天來的。』(譯註:據傳說,風神在立春后二百一十天降臨人間。九月的岩手縣正是換季時期,秋季很短,馬上入冬。本文中的地區在這個時期,經常颳起猛烈的山風。)
呼!呼隆!嘩嘩!呼!
『吉郎,你從上游追下來。』說完,自己卻立在原地靜靜地看著。
佐太郎卻用衣袖把籮筐遮住,匆匆走到學校後面的岩洞。大家也追了上去。一郎往籮筐內一看,當下變了臉色。因為籮筐內是用來讓魚暈厥的花椒粉,這種捕魚方法和用炸藥炸魚一樣,都會被警察查辦的。佐太郎卻把籮筐藏在岩洞旁的芒草叢中,再若無其事地回到操場。
這樣各年級輪流上完課後,老師又先後讓同學們收拾好用具,再站到講台上說: 「下課。『
『老師早!』一郎先道。
上課鈴響之前,同學們都在小聲議論著這件事。
其他人都不知道該怎麼玩法。又三郎繼續說:
嘉助站到沒哭的那個孩子面前問。這麼一問,那個孩子也哇一聲大哭起來。大家感到莫名其妙,環顧四周,才發現到那個端端正正坐在教室內的紅髮孩子。於是,眾人頓時安靜下來。不一會兒,女孩子們也陸續圍攏了過來,卻沒人肯出聲講話。
吹落了青核桃
一郎覺得心裏盪起浪花,彷彿有風掠過他的心田。不過他依然凝視著狂風,狂風也依然咆哮、怒吼、賓士。看著看著,心田上的浪花逐漸激烈地蕩漾起來。昨天還溫和地吹拂在滿山遍野的柔風,一夜之間竟然化為暴風,一齊朝塔斯卡蘿拉海溝北端呼嘯而去。想到這裏,一郎臉上燥熱起來,呼吸急促,覺得自己好像也會隨風飄然而去,不禁鼓起胸膛呼出一口大氣。
大家又是一陣鬨笑。
『我等了好久了。聽說今天可能會下雨。』
嘉助追趕得兩腿發酸,早已失去辨別方向的感覺,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一郎哥哥走出草棚。棚頂上滴嗒滴嗒響個不停。爺爺仰頭望著笑了起來。
紅髮孩子仍安靜地端坐在位子上,愣愣地望著大家。
水潭對岸那四個大人之中,有個在下游當礦工的庄助,環視過四周后,便在河灘碎石地上盤坐了起來。然後悠閑地從腰間取出煙袋,叼著煙管,大口地抽起煙來。大家正感到納悶時,又見他從腰間圍兜里掏出一樣東西。
一郎哥哥把馬兒系在枹樹下。
『爺爺!找到了!找到了!全都找到了!』
『放下!』老師又發了口令:「一年級先進教室。『
眨眼間,一郎和他哥哥就出現在眼前。嘉助當下放聲大哭起來。
『不準人在河裡走嗎?』
大家都迫不及待地盼望著放學。第五節課一結束,一郎、嘉助、佐太郎、耕助、悅治與又三郎六個人,從學校出發往上遊方向走去。不多久,來到一間茅草房附近,草房前有一小塊菸草田。菸草木下半部的菸葉已經被摘光了,綠油油的菸梗排列得很整齊,看上去像是一片小樹林,十分有趣。
『這魚還你!』
雲霧驟然便散開了,陽光亮晃晃地灑了進來。太陽已經偏西,幾團蠟塊般的霧氣,因閃躲不及在陽光下無奈地閃著亮光。
一放學,大家立即朝河的下游出發。嘉助對又三郎說:
『我是在問你笑什麼?』一郎又問。
『炸藥一響,滿河小魚。』嘉助在河灘的沙堆上一邊蹦跳一邊高唱著。
『老師早!』低年級的孩子們一窩蜂擁了上去。
兩人興高彩烈地穿過校門,往教室里一瞧,同時愣在原地,彼此望著對方發起抖來。其中一個更是放聲大哭起來。因為他們看到靜悄悄的教室里,最前排的一個座位,竟然端坐著一個素不相識、滿頭紅髮的孩子。而且他坐的那個位子,正是那個大哭起來的孩子的座位。另一個孩子也幾乎要哭了出來,但他強忍著眼淚,瞪大著雙眼怒視著那個紅頭髮孩子。正在這時,從河的上遊方向傳來幾聲呼叫:
『我們老師經常說,不能弄髒河水!』
接著老師又回到玄關前,喊了一聲:
『是風刮的。』又三郎在樹上吃吃笑著。
其他孩子們仍不時好奇地望過來。又三郎有點難為情地倒背著雙手,經過老師們的辦公室前朝對面的河堤走去。
狂風呼嘯
一、二、三!『
庄助上下打量著又三郎,狐疑地說:
不知何時,天空竟然烏雲密布,柳樹也顯得白晃晃的,山上的草叢更是一片昏暗,四周的景象變得很恐怖。
九月四日 星期日
老師捧著課本細心地聽,當嘉助念了十行左右,老師說:「好,就念到這裏。 『接著老師繼續朗讀下去。
可是耕助本來就不願意讓大家知道自己發現的山葡萄叢,現在跟來一大堆人,就把氣出在又三郎身上:
不過沒人理睬他,逕自越走越遠,耕助只好趕忙追上去。
那個紅髮孩子站在老師身後,用臼齒輕咬著舌頭,一直好奇地望著大家。這時,老師叫喚了一聲:「高田,你過來。『再將他帶到四年級的隊伍里,先讓他跟嘉助比了比身高,再讓他排到嘉助與後面的清代之間。大家都回頭津津有味地看著。
又三郎也默默聽著。
又三郎漲紅著臉,手裡搖晃著菸葉,不知該怎麼回答。過一會兒,才賭氣地說:
『長……紅……栗!長……紅……栗!』(譯註:某個孩子的綽號)
白花花的天空不停在迴轉,野草驟然齊聲搖晃,拂去葉面上的水滴。
『哇哈哈!屋頂是房子的一部份呢!怎麼?還有嗎?還有嗎?』
隨著喊聲,只見嘉助夾著書包,像一隻大烏鴉衝進操場來。他身後,緊跟著佐太郎啦、耕助啦,幾個孩子也吵吵嚷嚷地跑了進來。
耕助摘了一陣子后,想到另一叢山葡萄去,正當他路過一株栗子樹底下時,突然從樹上淅瀝嘩啦落下一陣水滴,使得他自肩膀到背上,就像剛從水中爬上來似地濕淋淋的。耕助目瞪口呆地抬頭往上看,只見又三郎不知何時已經爬到樹上,一邊笑著一邊用袖子在擦臉。
嘉助耳邊清晰地響起曾經聽說過的一段傳言:
『首先,你光會搗蛋,把人家的雨傘刮壞!』
『熱死了,來點風就好了。』
『來了!來了!來了!』大家都屏住氣。
其他孩子們又開始你一言我一語地議論著。
『你看!你竟然連風車都搬出來了。風車啊,其實不討厭風的,當然啦,風有時候也會把風車刮壞,但是通常都是在幫風車轉動的。所以風車不會認為風很壞的。再說,你剛才列出理由時實在太可笑了,還、還、還了半天都說不出來,最後竟然把風車也給算進去。哈哈,實在太可笑了!』
『走吧!』
『裝作不知道,玩我們自己的。』一郎又吩咐。於是大家有的彎腰去撿磨刀石,有的去追趕鷓鴣,裝作根本沒注意到那四個大人的樣子。
一郎從井裡打來一桶水,抹抹擦擦了廚房后,再拿出鋁面盆,胡亂洗了幾把臉,又從廚櫃端出冷飯和味噌,埋頭囫圇地吃了起來。
大家靜下來后,老師才開口說:
一行人正要離去時,泉水突然像是在告知什麼前兆似地,嘩嘩湧出,發出很大聲響。四周的樹葉也沙沙作響起來。
『我還要摘!』耕助回說。
『向前……看!』
『準備好!要漂過來了,大家快抓魚!』一郎叫著。
『好!那我趕這匹!』
『到時候被罵咱們可不管!』嘉助也說道。
『那傢伙肯定是風神。是風神的孩子。父子倆在那邊做了窩。』
『爺爺,我去把馬放了吧。』
『喂——!大家都來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