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他把雙眼對著她的眼，他的長睫觸到她的臉頰，她感覺如蝴蝶的翅膀拍動。
「我聽你說過。」
可是她反對：「那麼想安定又何必搬遷。」
「這人結婚了，事業並不得意，但心甘情願由妻子照顧他，那女子在某舞廳曾紅極一時，原來，孝文，他的理想生活不外如此，假使跟著我，不但面子大一點，房子寬一點，車子也可以好一點。」
小郭笑笑說：「男朋友多也不表示她不是一個好女人。」
她聽得出神，「真傳奇。」
而天色在這時也漸漸亮了。
舊時天然長眉烏睫，眼珠里精靈的神采，以及飽滿紅唇，藕粉似雙頰，現在都已隱沒在歲月里，頭髮不再閃亮，烏潤鬢邊的星星白髮特別顯眼。
他開了第二瓶酒。
「不，我還以為我的感情找到了寄託。」
最明智的做法是小郭的指示，可是年輕人卻並無聽從他的忠告。
他離開醫院，踏進車子，就聽到電話響個不已。
「我只是碰巧路過，偶然遇見你。」
「那全部是你的錯，她付你酬勞，你提供服務，怎麼會牽涉到歸宿上去？你胡塗了！」
年輕人十分震驚，因此更加沉默。
「多謝關懷，小郭呢？」
「請相信我不會虧待你。」
年輕人一怔，「是什麼秘密？」
「琦琦，小郭的拍檔。」
他舉起手臂，用袖子抹去笑出來的眼淚。
「從來沒有人那樣殷勤招呼過我，她們母女有一股出自內心的溫柔，我覺得溫馨。」
「孝文。」她叫住他。
可是，這不同於他緋聞特多，令人艷羡。
她看著他，「也許經驗豐富了，態度便會輕蔑。」
年輕人答：「他是一個毒品小分銷店的主持人，因幫派鬥爭，被夾在磨心，做了犧牲品。」
年輕人意外，「什麼，不是行家？」
她頓時愣住。
年輕人十分感動，想不到有人如此關心他安危下落。
「怎麼可能，事隔多年，心身都變了。」
她卻說：「時間就是要來這樣用的。」
看護走後，她問他要香檳酒。
「問得好，那公寓在你住的同一幢大廈頂樓，孝文，所以我們一直不以為意，我們一直以為她在你處逗留，你成為他的保護膜。」
明珠把臉緊緊貼在他胸膛上。
導演笑了，「失望？」
他的聲線稍微高了一點，已經有鄰居打開門來觀察。
她點著一支煙，緩緩吸一口，又輕輕啜起櫻唇，噴出小巧整齊的一個個煙圈。
他並無拆閱信封里的照片與文件。
她曾經為正式的婚姻付出更大代價。
「她有何不妥？」
年輕人不語。
「你先別忙，我有話說。」
藥性發作，她似敵不過倦意，頹然入睡。
「有人比你更大方，不不，而是你不帶玩弄之心。」
「我沒有和盤托出嗎。
「別挖苦自己。」
「我已經跟你說清楚。」
「關於何事？」
「偉言回來了。」
「來，」他懇求，「到我家去談一談。」
「我還以為你早已不在乎他人怎麼看你。」
他再一次說：「不，我有事，須先走一步。」
小郭說：「我的結論是，這個叫張志德的人，已經控制了他們母子三人，孝文，你無謂同他們糾纏，那張某人行動非常隱蔽，故此當初我們未曾發現此人。」
「他，就住我樓上？」
「孝文，我開頭竟未查出此人，甚感歉意。」
她在病榻上轉動，頸項上有什麼閃動一下，呵那是一顆拇指甲大心型鑽石，正冷冷盡責、發散七彩光芒，入院時本應除下所有首飾，可是誰會注意這種細節，她與珠翠，互不關切。
小郭打開信封。
謝汝敦十分意外，「你不知道？」
導演忽然說：「墓碑上也得用真名，為著方便親友拜祭，可以在括弧內加（導演）二字。」
她沙啞著聲音說：「你回去吧，我叫看護來。」
她神色充滿歉意。
「是，我明白。」
她溫柔的說：「你很少說到身世。」
「倦極入睡。」
謝汝敦厭惡地說：「世上那麼多漂亮妙齡女子，幾乎任他選擇，他卻偏偏變種作怪。」
到了這種地步，錢不外只能多買幾件衣裳，多置數套珠寶。
再不長大，還待何
九九藏書時？小郭卻說：「孝文，你宜速抽身，欠她的費用，儘快歸還，左右不過是一份工作，什麼地方找不到人客，何必陷入別人羅網之中。」
謝汝敦笑了，「謝謝你。」
她看著他。
「我去叫醒他。」
「明日拆線再算。」
她用手掩住嘴。
他有剎那軟弱，可是迅速站直，雙目恢復神采，大步踏向門口，揚長而去，臉上尚有絲詫異，像是奇怪自己怎麼會再度踏進這幢房子。
「洗耳恭聽。」
「小郭四處找了你一日一夜，擔足心事，打算天亮就去派出所，他怕你出事。」
「孝文，對不起，我誤導了你。」
「不，你——」
「你托我查她之際，我曾說，她是個淑女。」
然後她說：「要錢無用，你愛怎麼調排都可以，給我再多，也買不回青春，兒子亦不會因此更長進，你也不會更像一個人。」
他連忙掩門，堵絕門外好奇的目光，扶起她，聽到她呻|吟。
他回到寓所，用鎖匙開門，發覺門在裡頭反鎖。
「喂，喂，這是幹什麼？」她笑。
像煞一個大半生都為丈夫子女張羅的小家庭主婦。
「孝文，方便的話，請你來一次，他有要緊的話同你說。」
「你先睡一覺，我就在這裏。」
年輕人反問：「你有無懷疑我？」
已足夠令她一整天情緒欠佳。
她這一覺睡得很長，其間曾經有夢囈，「媽媽，媽媽」，她喊。
琦琦取來一隻油皮紙信封。
她也說，「我豈可不讓他回家。」
年輕人感激地看她一眼。
他調頭而去。
他回公司去找導演，向她說出意願。
「你不該叫白雪姬或白素貞嗎。」
「不，」年輕人分辯，「我對你沒有反感，也沒有好感，我對你毫無意見，我們道路不同。」
她醒了，要水喝。
他輕輕說：「驗完傷，我們立刻報警緝捕謝某。」
年輕人深深嘆息。
那人下車，他是謝偉言。
小郭一抬頭看到了年輕人，反而裝出一副懶洋洋的樣子來，伸懶腰打呵欠。
好久沒這麼做了，只有在極小的時候，才會用衣袖當手帕楷面孔上的淚痕汗漬。
他無奈，只得把她送進醫院。
一早起來，房門仍然關著，她已嗅到辛辣的雪茄煙味。
兩個男人對立。
「為什麼不？」
年輕人又說：「現在他來跟你，你要不要他？」
「這個城市雖然華麗，可是沒有什麼是值得你我留戀的，我倆在這裏受盡折磨。」
「最後怎麼找到他？」
「這表示我是真的喜歡你。」
他不去理她，「請替我設想，我是個生意人，我還得在外頭見人。」
她點點頭。
上一次年輕人仔細凝視一個躺著的女子是向他亡母話別。
是個陌生的女聲，但是婉約動聽。
一個人要是有心隱瞞事實，那是一定會成功的。
「祝你幸運。」
不知怎地，她心虛不能肯定。
她嘆口氣，「真沒想到在那種行業里，還有一個你。」
「分手之後，我黯然傷神、失落了好長一段日子，沒想到最近，與此人重逢。」
「看，都是我精心為你挑選的。」
「很慚愧，我們跟著李女士，發覺她時常到一間公寓，因而找到端倪。」
年輕人深深太息一聲，「童年只有一宗回憶深刻。」
年輕人一口喝完一杯，再來一杯。
今晨發生的，可實實在在是她的事。
「有一年，母親懷疑他有外遇，叫我停學一天，偷偷盯梢，跟著父親，看他到什麼地方去，我跟到一半，已被他發覺，他帶我到女友家去吃了一頓飯。」
她長嘆一聲，「我有無說夢話？」
「可是我答應她——」
年輕人看著他笑，「我只得十五分鐘。」
「這次我主動與朋友分開……那次見過你……我特地來找你……」
「孝文，她不止你一個情人。」
年輕人十分鎮定。
到了這種時候，最需要伴侶及子女親近安慰，可是她得不到親情。
他走了。
小郭頷首，「所以不要遵守行規。」
他們之間肯定有歧見，二人實無可能長相廝守。
她不會吝嗇。
「你看，只得你陪我。」她十分欷噓。
他馬上叫醫生。reａd•９9ｃsｗ.cｏm
「對一個少年來說，那一定是可怕的經歷。」
年輕人笑笑，「人家家庭幸福，甘於食貧。」
「我自己可能簽保。」
那麼普通樸素的一個名字。
年輕人不語。
「你太相信社會怎麼看一個人。」
「那須回家取。」
「笑總比哭好。」
醫生來了，一言不發，細心檢驗過後，表示眼角皮嘴角需縫針，胸口疼痛，亦需入院診治。
她即時醒覺，一躍而起，披上浴袍下樓去。
可是，禁錮一個人的，不是環境，而是他的心態。
她不語。
聲音稚嫩，像是回到極小極小的時刻去。
「你也是。」
什麼，年輕人怔住。
他頭也不抬，「你放心，我不會久留。」
「後來是什麼叫你改觀呢？」
「讓我們從頭開始。」
「我知道。」
「有。」
小郭給琦琦一個眼色，琦琦立刻去取資料。
「怎麼會，你何必用這種手段。」
他轉過來，說實話，她的臉真有點可怕，青腫不止，縫過針處黑線打結像蜈蚣的腳。
他對她說：「我需要通知你家人。」
是他叫住年輕人。
年輕人吁出一口濁氣。
過一刻，謝汝敦用手抹了抹臉，「叫他回三藩市去。」
琦琦這時忍不住提高聲線，「這人與謝家有什麼血海深仇？」
這時看護推門進來，不知就裡，只見一個年輕人與病榻上中年女子喁喁細語，還以為是母慈子孝，立刻笑嘻嘻贊道：「太太，你看你兒子對你多好。」
年輕人見避無可避，只得站住。
「導演，想請教你真姓名。」
「是，我落了俗套。」
他輕輕說出計劃：「手續已經在進行中，很快就會出來，屆時我們一起走。」
年輕人不以為然，「到今個時候還計較這些？」
「看護沒有發覺？」
「叫媽。」
「請你管教兒子。」
他人之事。
小郭說：「孝文，你到底還年輕，對世事尚有憧憬，你千萬要小心，切勿為自己找麻煩。」
他整個人僵住。
「是，此刻我做夢還時時看到那張臉。」
「沒想到你對我如此反感。」
「你不想儘快在另外一個國家安頓下來嗎？」
年輕人靜心聆聽。
「請正面回答我。」
他很鎮靜的回公寓取過兩瓶香檳，帶了冰桶杯子，一徑往醫院去。
明珠高興得淚盈于睫。
年輕人約了妹妹。
琦琦笑：「食一次言好不好，這世界上，假使答應過的事都要辦齊，那人人都會累死了在這裏。」
她冷冷說：「下次你來之前最好先給我一個電話。」
「我得打點一下細節。」
年輕人蹲到她面前。
年輕人揚起一條眉毛，心中感覺怪異到極點。
「我知道。」
「是謝汝敦吧。」
明珠點頭。
「我粗心大意，先入為主，沒有深入調查。」
「多拿幾瓶，連冰桶一起帶來。」
「給你在大學附近置一間小公寓，買一輛小跑車代步，愛穿什麼吃什麼都不成問題，在學堂里找一個理想對象，不論家境，人品好即可，哥替你辦嫁妝，速速成婚生子。」
他把酒冰好，砰一聲開了瓶塞，斟一杯給她。
年輕人一愣。
「不過，去了，就別回來，若果復出，身分當不如從前。」
年輕人忍不住問：「為什麼？」
「你如果願意，就與我一起動身吧，你到那邊升學，我去找點小生意做。」
「這一切，由她安排？」
「不，」她掙扎著說，「不是他。」
「她想離開他，他不允許，他認為你從中作梗，要好好教訓你同她，孝文，他在她身上吸血已有數年，他不願放棄目前享受。」
謝偉言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他哭了。
年輕人喝完了兩瓶酒，「有誰問我世上什麼最解渴，我會說，是香檳。」
年輕人笑，事情順利起來就是這公開心。
年輕人頷首。
她轉過頭來，「是，你運氣好，拿我嫁妝押下去，翻了幾番，現在嘴巴響了，可以把我原來所有還給我，還希企我慶幸運大命大。」
「我有點事要出去辦，明早來接你出院。」
他出門的時候，發覺有人在門口等他。
她伸手撫摸他的臉頰，「你洞悉一切世情read.99csw.com。」
「我比他們都刁鑽古怪。」
年輕人抬起頭來。
「哪一位？」
可是使年輕人打冷顫的卻不是她的臉。
年輕人舉起雙臂，像投降那樣，很直接地說：「我們無話可說。」
琦琦答：「孝文在這裏。」
李碧如在寓所等他。
「多謝指教。」
忽然，她在鏡中也看到了他：發胖的頭猶有病態，稀疏頭髮前一個洞，腦後又一個洞，怒目相視，咬牙切齒，她指著他哈哈地笑起來。
他聲音忽然轉得落寞，這真是前所未有的事，他說：「他怎麼會聽我。」
他嗤一聲笑出來，「所有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事，都十分有趣，像獵奇篇一樣。」
可是不到一會兒，謝汝敦出現了。
琦琦說：「我要照顧他，怎能言倦。」
年輕人忽然醒覺，「我還要到醫院去。」
小郭一醒就問：「找到孝文無？」
「你這可有根據？」
導演嘻嘻哈哈笑個不停。
接著，他在她耳邊問：「是誰？」
年輕人點點頭，他自斟自飲。
「是你叫他前來？」
「最後一面，他臉上有兩個槍洞，血是幹了，面孔變形，根本認不出來。」
「她的寓所寬大舒適，與子女相依為命，生活過得不錯，想必不願作出改變，不多久，父親恢復正常，此事不了了之。」
「我的確不知，請告訴我。」
年輕人覺得很大的寬慰。
他問：「你這樣累不累？」
「明天可以出院。」
果然，謝汝敦坐客廳里等她。
「老態畢露。」
接著，他聽到咔嚓一聲開鎖的聲音。
「你若說要改遺囑，起碼一百幾十人圍上來。」
「他可是一個好父親？」
年輕人只得笑。
他嘴角含笑，原來世上真有看到家人開心比自己更快活的事。
年輕人惻然，他擁抱導演，「你什麼時候變得如此滑稽？」
「關於李碧如女士。」
年輕人沉默一會兒，「開頭確那樣想。」
年輕人揚起一條眉。
年輕人自旅行社出來，發覺謝偉言又在門口等他。
「我鄙視所有不知感恩的人。」
人心叵測，才最可怖。
他閉上雙目在沙發上眠了一眠。
想到這裏，他緊緊擁抱她。
「證據確鑿。」
「謝先生，說什麼，你都是一個人物。」
「不，」年輕人用手按住，「我不想看。」
「那反而成為一種恩典，聽一些母女感情特好的友人說及亡母，她們真是立刻會痛哭失聲。」
謝汝敦說：「你以為是我做的吧？」
老實說，中年女性卸下粉妝，也就是一個中年女子，不，不是難看，她輪廓大致上還維持不錯，可是顏色卻已褪盡。
「還未天亮，再睡一覺。」
「緣何逃避現實？」
小郭說：「孝文，這件事我也有責任。」
謝汝敦站起來，「區律師會代表我，你娘家所有，仍歸你所有。」
年輕人答：「我是其中之一。」
「有話請說。」
導演也笑，「一定如此。」
她沒料到會得到這樣的答案，當場怔住。
「中人之姿，不過家境不錯，有一個女兒，年紀與我相若，她給我翻閱她擁有的郵票簿及兒童樂園，母女對我極之客氣。」
「你的眼光很准？」
年輕人覺得十分突兀，可是他知道這種時分萬萬不能心軟，他別過頭就走。
「她不構成任何威脅。」
這當然不是他的意願，所以，需要付他更高的酬勞。
年輕人起了疑心，「那公寓在何處？」
她詫異，「你為何不親自同他講？」
他說得心平氣和，隨即轉身進病房去。
「是，我知道。」
年輕人急得額上冒出冷汗，正欲打電話召司閽來開門，忽然聽得門裡頭有微弱聲音道：「等等，我來開門。」
年輕人說：「怪不得。」
「說來聽聽。」
本來他想問：你還有什麼事瞞著我？後來一想，那是一定的，一個人若要試圖了解另外一個人，起碼要十多二十年時間相處，他沒有資格問。
這一對已經仳離的夫妻相對無言，該剎那有同病相憐的感覺。
他推開門，發覺李碧如蜷伏在地上。
他嘆口氣，到附近便利店去買了些書報雜誌零碎食物，回來陪伴病人。
「妖嬈。
「去了那麼
read.99csw.com久。」
年輕人揚起一條眉，「那恐怕要走一個月。」
琦琦說：「不要再去醫院了。」
年輕人點頭，「那很好，小心，好走。」
看到他走近，那人響車號。
半晌停下來，「這個名字長遠不用，有誰叫我，准嚇一跳。」
「很好，從此你是自由身了。」
她正把一條條領帶取出鋪在沙發上，驟眼看，恐怕有百來條，像一間領帶店。
「可是你說印象深刻。」
這種情況實在可笑，他倒是嫌人客對他不夠忠誠來。
「是錢的問題嗎？」
「相當。」
這的確是金石良言。
明珠介紹：「我同學吳肇庄，他家年底移民溫埠。」
「孝文，你好？」語氣似放下一塊大石。
他扶她平躺下，用一條冰鎮毛巾覆著她的臉。
「到了這種年紀，還管誰怎麼說。」
「人情薄如紙，紅顏多薄命，螻蟻競血，人為財亡……都是真的。」
導演按熄了那支煙，「我的真名字，叫周淑筠。」
「不，與這個無關。」
「那當然，護照上駕駛執照上，都是真名。」
「她與他並沒有完全斷絕來往。」
「醫生會怎麼說？」
年輕人心裏有股莫名奇妙的凄酸。
這是今晨所發生的事。
「你會回來吧。」
小郭的寓所就在偵探社樓上，面積不算大，可是全部打通，無牆壁阻隔，看上去十分寬敞，他和衣躺在床上蒙頭大睡，琦琦已做了香噴噴咖啡。
「她無礙嗎？」
「請說。」
「孝文。」她握著他的手，「回去吧。」
「太費時了。」
她搖搖頭。
「約三個月後，證件可以出來，我們可以遠走高飛。」
琦琦精神飽滿，容光煥發，根本不似捱了個通宵。
「再看見那個女孩子的話，你會不會認得她？」
年輕人搖手，他一定要清楚表達他的意思，千萬不能有混淆之處，必需剔除任何誤會。
謝偉言似慣受拒絕，再一次央求：「那麼給我十分鐘說幾句話。」
「到這種時候你還護著他。」
「孝文，這個男人，叫張志德，從前，是李女士的私人秘書。」
「後來憑他手上戒指認出。
最好與他以無名氏身分，孵在一隻船上，邀游公海，無人管，也無人可以聯絡得到他們，每天除去睡，就是吃，要不就是繾綣。
她抿了一抿，呀地一聲，表示欣賞及享受。
是嗎，他訝異，只有一個鐘頭？他以為一天已經過去了。
她握住他的手，「陪著我。」
「啊，是你。」
他緩緩坐下來，「你不會明白。」
她諷刺他：「什麼，他不當你是父親嗎？」
「幾乎一個小時。」
導演嫣然一笑，「還有什麼事？」
「你叫他收斂一點，別四處招搖。」
年輕人又笑，「你看，上天安排得多好。」
「肋骨折斷，需要住院。」
「你的判斷十分正確。」
「我明白。」
他笑笑，「我去去就來。」
年輕人立刻戰慄，用手拍門，「誰在裡邊？快開門，碧如，可是你？應我！」
琦琦這時走到他身後，把一隻手輕輕放在他肩膀上，此舉勝於千言萬語。
「你可認識他的朋友？」
他收斂笑容，訝異地說：「原來你對李碧如一無所知。」
他去侍候她。
「他同朋友分手了，回來散心，過幾個月自然會走。」
他溫柔地答：「當然。」
「那麼，你還跟著我幹什麼？」
她一直笑，笑得彎下腰，笑得落下淚來。
這時，他發覺她手上也有瘀痕，這分明是有人毆打她之際她企圖伸手去擋之故。
謝偉言笑笑，「喜歡就不累。」
她看著天花板，「我同家母感情其實欠佳，她在生時我與她亦無話可說。」
她呆住了，倒是不去掙脫男人的掌握。
「客人的心理都一樣，人家付出代價，是買笑，必有一日厭倦，你要有心理準備。」
「我即刻到。」
「孝文，這次我們到加拿大，不如坐船去。」
年輕人識趣地離去。
「不會的，我不會看錯人。」
他了解她，她循規蹈矩太久了故想尋找刺|激，他流離已有一段日子十分渴望安定。
看到他，她十分高興。
「同一般老式父親一般，不過不失，對子女不甚親密。」
「這rｅaｄ.９９csw•ｃoｍ麼說來，謝先生，誰是兇手？」
年輕人笑說：「恐怕我要到銀行區去找一份工作了。」
「沒有。」
「我很好，你放心。」
「還有，令李女士頭臉受損的，也是他。」
她還在等他。
「呵，有什麼事？」
「年輕的時候，我曾經錯愛過一個人，那個人雖然同我在一起，一直嫌我身分配不起他。」
年輕人抬起頭，他看到一個粗眉大眼神清氣朗的男孩子，白襯衫卡其褲，不掩其氣質。
「那我不如出院休養。」
「我們因跟蹤你，連帶發現了李女士一些不為人知的秘密。」
他忽然揪著她手臂，把她拖到一面古董水晶鏡子面前去：「看，看你的尊容。」
「小郭，這是怎麼一回事？」
「我勸你好好了解一下這個女人。」
「對不起，交通擠塞。」
年輕人點點頭。
「已經很久了，當我發覺笑同哭一樣是最佳發泄的時候。」
「好像我們在慶祝什麼似的。」
這不過是十分普通的願望，相信一定可以實現。
導演一怔，仰起頭笑了，半晌才說：「孝文，請允許我向你說一個故事。」
「女友漂亮嗎？」
「你怎麼了，孝文，你不會放不下吧，未曾提起，又何須放下。」
他一愣，鬆開了她。
琦琦過去叫小郭。
「我只能逗留十五分鐘。」
「最可怕的是，他與謝氏一子一女也藕斷絲連。」
「不，我們繞道經地中海，乘一程東方號快車，在伊士坦堡及坦幾亞玩幾天，再赴尼斯及摩納哥，你說如何？」
「孝文，兩次暗算你的人，正由他指使。」
導演駭笑，「貼我百萬美金也不敢收貨！」
她整張臉腫如豬頭，右眼如一隻青紫的雞蛋，嘴唇爆裂。
小郭答：「我不知道，也許，」他想一想，「那不是今生的事，那是前世的糾葛。」
年輕人不再說話，他須好好細量此事，低著頭，雙手互握。
「你呢，你不累？」
她冷笑著給他接上去：「真是報應。」
「此君浪子野心，不但持特殊身分向李女士勒榨金錢，且與她子女有染。」
「我不相信。」年輕人聲音有點異樣。
「可是，結婚時總得用真名吧。」
「你父親因何去世？」
明珠即時與吳肇庄絮絮細語。
年輕人耐心解釋：「我幫不了你。」
「你戀愛了？」
她只想與年輕人這次高飛，越快離開越好。
年輕人吸進一口氣，「讓我想一想。」
真沒想到他們一家四口連謝汝敦在內都是受害者。
他抬起頭來，「你從來看不起我是不是？」
她踉蹌地返回客廳，掩臉流淚。
正在此際，有人走過來叫明珠。
「看，你不該問。」
他一直覺得謝家是一幅詭異的拼圖，少了一塊，以致有許多失落之處，無法理解，現在他明白了，這些疑點都被小郭今日的發現解答。
不到十分鐘他就走了。
「你只是一個孩子，你怎麼知道？」
「孝文，」她說，「恭喜你上岸曬太陽去。」
「他刻意把工作與生活分開，所以父子不同行，他管毒，我管黃。」
她先走一步。
「那又是什麼？」
「它太殘酷。」
年輕人覺得他有義務這麼做。
年輕人這才鬆了一口氣。
怎麼就沒想到，哪裡有信男善女會跑到他們這個圈子裡來尋找真感情，可真是笑壞人。
明珠也一直點頭。
「您老就別賣關子。」
「你在說什麼？」
「我不諳法語。」他微微笑。
「是，孝文，你在明，他在暗，他對你的動向，了如指掌。」
「我們從來不覺男人異性朋友多有何不妥。」
「你的意思是——」
「為什麼一定要姓白？」
「你沒有告訴你母親？」
鏡子里的反影連她自己都戰慄了，一早起床，尚未化妝，中年的她皮膚蠟黃，雙目浮腫，嘴角下垂，扯著面頰一起下墮，最可怕的還不是這些，而是她扭曲的五官充滿仇恨，丑怪一如戲劇中的歹角。
她輕輕說：「不要再拖了，讓我去訂船票。」
「謝謝你。」
他忽然笑了，是訕笑他自己，一心以為可以從良，跟一個客人退隱江湖，從此只服侍一個人。
「告訴我，我有何值得喜歡之處，可為我特別慷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