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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6 親愛的祖祖

Chapter16 親愛的祖祖

我心裏說,還是洋鬼子救你命的,就這麼說人家。粗人。
「程醫生?」我說。
電話接通,不過三聲,有人回答:「喂?」
「您的翻譯非常出色。您是中國醫生?」
我向法國醫生比手勢OK,翻譯說:「這裡是法國巴黎聖心國際醫院,我們剛剛收治了您的病人黃維德。他現在出現內出血,醫生剛剛打開他的腹腔,手術進行中。」
「誰說不要?我那個名額誰也不許占。」我看看他,「你忘了,我們派出去的那一個。」
想什麼來什麼。我的腳下就有一塊滑板了,我踩上去,給我媽媽秀一秀。忽然身邊一陣小風,祖祖·費蘭迪從我身邊滑過去,樣子不知道有多瀟洒漂亮,他的身後,是跑得飛快的小狗。
出境入境,換了天地。
「我的朋友去世了。」
法國醫生問我:「您是病人家屬?」
在開車去機場的路上,卻忽然覺得不著急了,也不心疼。
「我了解得還不如你多。」主任說,「她出了院,也沒再與我們聯繫過,我也不知道她什麼時候返校,他們這一屆馬上就要畢業了。這孩子太任性。」
我喝得挺多,又高興又難過的,我們班的同學處得感情不錯,我現在回來了,大家很快又要散夥了。
「費蘭迪先生在爆炸當時,為了保護您和現場的乘客安全,撲向歹徒。我們盡了力,不過很遺憾。」
可我把她最後的話聽在耳朵里,一切並未結束,一切剛剛開始。
「別逗了,這是醫院,都不讓我抽,你還想抽?」
電話另一邊略有沉吟,不到半分鐘,程家明說:「是,我已經打開病人黃維德的資料,我隨時準備回答您的一切問題。」
「我不信,那邊冷。我的朋友是南方人,他不會舒服。」
我問:「叔叔,您怎麼不會說法語還自己來巴黎啊?」
我是從比利時回國後知道了里昂火車站發生了爆炸案,大使館傳來確定的消息,喬菲在爆炸中負傷。這一天是四月十七日,那一天,我在巴黎,而她,在電話里口口聲聲地告訴我在蒙彼利埃考試的喬菲,她也在巴黎。
「你想找什麼樣的工作?」我們班的一個男生問,「我們也幫你留意一下。」
我把她也摟過來加入戰局,好不容易都累了,我們三個停下來,呵呵地笑。
「謝謝您,程博士,情況已經控制住。」我說。
過了些時候,我能下地走路了,可是手上還扎著繃帶,醫生說,那裡受傷非常嚴重,要好好地休養,否則活動都會有障礙。我自己常常在花園裡散步,時間過得真快,初夏了,巴黎此時也有了媲美南方的陽光。我有時候在花園的長椅上一坐就是一下午,我的心裏無時無刻不想念著祖祖。
「……」
做得這樣周到,都不知道該怎麼謝她,欠他們姐弟的,這一輩子也不知道還不還得起。
「你怎麼了?」她問。
我這個氣啊,回頭就用胳膊把來人的脖子卡住:「說誰呢,你說誰呢,波波?我一年沒修理你,你皮緊了是不是?」
「我是不是在天堂?」
「你看這裏這麼多人,他們在那邊過得更高興,你信不信?」
「您是誰?」
她很輕蔑地看著我:「哼。我告訴你,他們只是去了另一個地方而已,就像我的弗朗索瓦。
「想找什麼工作?」
「是我。」
「您的聲音好像聽過。」程家明說。
我坐了地鐵去義大利廣場旁的中國區,這裡有許多https://read•99csw.com持難民身份來打工的中國人,找工作的小貼士就貼在中國商店的板子上。我給老黃找了一個原來在國內就是護士的大嬸。考慮到老黃此人幾句話就流露出的本性,我找的這位四十多歲,與他年貌相當。
「喲,國家外院的?難怪了。」
「我幫幫你吧,我養完病也回去,我給你我的私人名片,你去上海找我,我給你安排工作。」
我一路緊隨這受傷的中國人直到急救室,他一直清醒,用中文說:「救命。」
他北方口音,手術之後醒過來說話也粗聲大氣的,可見身子骨還挺硬朗。
我翻譯給法國醫生。
我把話翻譯了問此人。
我停下腳步,聽見病人在呻|吟,用漢語說:「快救我命。」
我還沒來得及抱歉。
我把情況告訴護士,她請示了正在為黃維德治療的醫生。醫生一面命令將黃推向手術室,一面對我說,病人的情況複雜,請與他在中國的主治醫生取得聯繫,我們需要他的協助。
「那你帶我去吧。」
醫生說:「小姐,請您好好休息。」
「是程家明博士?」
「啊。」
這人粗到一定地步了,怎麼還在米奇林公司當技術顧問呢?我不知道你是幹什麼的?我都知道你只有半個肝,還有糖尿病,你血型是AB型。
小丹說:「我們三朵花又湊在一起了。」
心裏此時是一片安靜。有些從小就有的困惑得以解釋清楚了。
「那是我堅持體育鍛煉的緣故。」我站起來,「我現在會滑滑板。」
「不必。」我想一想,「我去中國區給您找個特護吧,那裡有不少中年婦女,挺能幹活,也會法語的。」

喬菲

「再見。」
是什麼讓她這樣決絕地對我?
「業務不過關。」
「您有什麼事?我去找使館還是找你們公司?有沒有人照顧您?」
中法兩國的醫生通過網路進行對話,共同施治,我做交替傳譯。
我說:「祖祖,你慢點啊,你等我一下。」
清醒的時候,我發覺自己身上的紗布越來越少了,醫生來看我,說我恢復得很快。還有些人來看我,中國面孔,告訴我,是大使館教育處的老師,知道了我的情況,來表示慰問,告訴我,留學生也牽動著祖國和政府的心。他們問我治療和生活的情況,問我還有沒有什麼別的要求,我說:「這件事情,請不要讓我的爸爸媽媽知道。」
原來上帝是法國人,好在我學了這門語言。
我們兩個又叫又喊地扭打在一起,小丹突然出現了,用蠟筆小新的聲音說:「四隨(是誰)把動物都放了粗(出)來?在仄(這)里胡鬧?」
我說著就把身體貼在他的墓冢上,真涼啊,祖祖,這次讓我給你暖一暖吧。
老黃笑起來:「開玩笑,我怕沒時間謝你。」
「你回國是……」
「是祖祖·費蘭迪先生?」
是啊,祖祖,你生了我的氣了,否則你一定會帶我去。
不過她還在,是輕傷,上天助我。
她看看我,很久,然後伸手擁抱我:「你要知道,菲,這不是你的錯,上帝帶走他,一定有別的差事交給他做。」

程家陽

「對,太任性。」我說。
我自己去看望祖祖,在英雄公墓的一個角落找到他。墓碑樸實無華,墓志銘來自他的部隊,寥寥的幾個字,也很簡單:祖祖·費蘭迪,年輕的憲兵,藍盔部隊九九藏書准下士,為了巴黎,留在這裏。
我去看系主任王教授,他迎我進來,問我:「家陽,怎麼樣?選了幾名?」
「那怎麼了?」
「先生,」我慢慢地叫住這個陌生的醫生,「您知不知道?憲兵費蘭迪先生,只有十八歲,他申請了要去象牙海岸維和。」
「我疼。」
「對,喝酒喝酒。」
程家明那邊沒有回應。
我在手術室的電子控制室里,一面通過網路往國內打電話給程家明博士,一面在腦袋裡面飛速地搜索從前學習過的單詞。
她把我甩開,哎呀這個丫頭一年不見功夫見長,她說:「還好意思說呢,什麼時候回來的,也不說一聲,全世界都當你失蹤了呢。」
首都機場旅客眾多,又見同胞的臉孔,說的是最熟悉的語言,有人分別,有人重聚,歡笑、眼淚還有不動聲色的臉,這是經年重複的事情,機場是小人間。
「我畢業了,回國找工作。」我說。
「哎姑娘,我還有事沒問你呢。」
大學時代,天空藍,時間慢。
他還是小孩子,生了我的氣,只給我一個背影。
黃大叔醒過來,看看我,認出我,說:「謝謝你啊,姑娘!沒有你,真不知道會是什麼樣。」
「我想出去走走。」
下面的鏡頭,就像美國電視劇《急診室的故事》。
我愣了一下,我知道這個名字。
「小姐,您可願意幫忙?」
我聽見手術室里,助手向醫生報告黃維德的血壓和心跳。我此時也是心如擂鼓。
不知道是身上還是心裏的疼痛,我一直在睡,有時清醒了,也想數綿羊,繼續睡覺。我一直覺得,祖祖,他的心地那麼好,他不會一點兒機會也不給我,他會再來看看我的。
「謝謝您,小姐,那好,請一直與他說話。」醫生命令。
「……」
我手裡拿著他給的歐元,我也確實出了力了,心安理得地揣起來。
我願意相信。
老婆婆仍是艷麗得古怪,瘋瘋癲癲。
法國醫生:「此處傷口愈合完整,沒有破裂。」
「你怎麼知道?你去過?」
「唉。」他先嘆一口氣,「給哥弄根煙抽。」
我當時車子拐了彎,回部里繼續工作。
祖祖,我唐突了你,這麼純真率直的你,我的任性和冷酷唐突了你。
法國醫生:「內出血持續。」
「我儘力而為。」我說。救命要緊,雖然此時面臨沒經歷過的事情、陌生的場面,我心裏有些忐忑,但我知道,我現在也絕非當年的自己:「我在哪裡打電話,醫生?」

喬菲

我的心一點點地沉下去:「我想問問您,有一位憲兵,他當時在我身邊,他現在在哪裡?」
我說:「不是,我也是中國人,過來看看有什麼忙要幫。」
快畢業了,工作的事,基本上塵埃落定。小丹在青年旅行社總社工作;波波考上法國航空公司當空中翻譯,薪水豐厚,讓人羡慕;我們班別的同學也都找到了不錯的工作。他們問起這個從來遲到早退的我,我自己也毫無頭緒。大家說,喬菲學習很好,又是公費留學回來,找工作肯定沒有問題。不過啊,現在畢業生和回來的留學生太多,人浮於事,也得抓緊才行,過了七月份,學校的關係一結,檔案打回原籍,再想往大城市調,可就困難了。
「哎,當職業翻譯是挺牛的,不過,」一個同學說,「咱們現在找工作,大部分都是有具體業務,法語只是作為補https://read.99csw•com充或者根本就是備用知識。」
「我儘力吧。」
片刻后,他說:「左側小葉有腫塊,後部破裂,發現出血點,準備進行縫合。謝謝您,程博士。」
我翻譯給法國醫生,他的助手記錄。
我把法國人的話翻譯給程家明,自己覺得兩位醫生似乎已經解決了重大問題,我也舒了一口氣,時間不長,話也不多,可是我好像已經耗盡精力,身上是一層汗。
回國是一路向東飛行,逆著時間走,腳踩上中國的土地,算上時差,不知不覺生命中已經少了一整天。
「小姐,他在這裏,為巴黎一樣盡了職。」醫生說。
「你怎麼知道?你去過?那邊挺好的。不像你想的這樣。」
「我是留學生,我要回國了。我原來也住在這家醫院,出院那天你被推進來,我才過來幫忙的。我機票都訂好了,我得走。」我說,「拖延這麼長時間,我還得回學校領畢業證呢。」
聽上去應該也不錯,反正也是一條路,我說:「行啊,您把聯繫方式給我吧,我在國內的電話和聯繫方式也給您。」
「菲菲,你都瘦了。」
我去了嚮往已久的凡爾賽、楓丹白露,臨走的時候,又買了大捧的鮮花去看祖祖,我說,我以後還會玩滑板,我以後還會回來看你,我不會,忘了你。
老黃把名片給我,下面還有一疊鈔票,我接過來,哇,數目可是不少。
歐德給我一支煙,自己又點了一支煙,我們坐在花園裡。
「還有人根本用不上呢。」另一個說。她找到的工作是在廣州為一個醫藥品牌做代理,徹底跟法語拜拜了,「嗨,四年的教育,其實頂多就是一個基礎,認識些人,懂得說話辦事,就算行了,以後還不一定是干哪一行的賺大錢呢。」
「謝謝。我是中國留學生——喬菲,目前在保羅·瓦萊里大學就讀。」
程家明:「片段切除時,縫合處在中央靜脈左側,請檢查。」
我想起一個《天方夜譚》的故事,魔鬼被封在罈子里,扔到海底,困境中他希望被解救出來,並許願要給解救他的人以重謝。時間流逝,酬勞加重,由最初的些許珍寶變成永生,變成全世界的寶藏,可是,仍然沒有人來搭救他。幾百年之後,漁夫最終把他打撈上來,魔鬼此時的報答,是要殺掉他。
「巴黎聖心醫院。」
「你還要我怎麼同情你啊?」
一直跟我說話的這位,是個慈眉善目的中年人,沉吟了一下:「里昂車站發生爆炸案,您因此而負傷。」
大學里已經放假了,我的論文被特准延期上交。歐德來到巴黎,已經幫我把學校的結業手續都辦好,房子也退租了,她也替我收拾了行李,寄存在華人學聯的辦事處。
「您得了。您當這是哪兒啊?找著能幹活的、還會法語的就不錯了。行了我走了,我大後天回國,再見了您哪。」
有人來看我,是歐德。
我們當時在給我接風的飯桌上說起這些事,我聽了,心裏也挺著急的。到一時謀一事,這樣晃晃悠悠地就畢業了,以後的生計問題明晃晃地擺在眼前。
我想起,我們在一起的時候,我把快樂和痛苦交給這個女人,她什麼都不對我說,而且經常失蹤,編造理由;在我們分手之後,我無數次地努力要再見到她,我來學校,我追到她家,我去巴黎,都不得相見。
「發生了什麼事,醫生?」
我很篤定。喬菲,她得回來,她read.99csw.com得見我,我不能輸得一塌糊塗。
「我學翻譯的,專業對口的唄。」
我聽見這邊醫生們說:「傷不嚴重,不過,有少量內出血。不好,出血量增大。」他們看看還有意識的黃維德,對我說,「小姐,請問病人他從前是否接受過腹腔內的外科手術。」
「有可能,不過這個世界上相似的聲音太多。」
「是。」
我躺在床上,身上疼痛,不過感覺清楚。我大約渾身都打著繃帶,我想把現在的樣子照下來,以後看一看,一定很有趣。
他看看我:「怎麼這個也不行?」

喬菲

我在走出醫院的時候,發生了另一件事情。
「祖祖剛走的時候,我告訴自己,永遠都不要再見你。」她吐了個煙圈,「我那麼好的弟弟。可是,後來我想,要是他在,祖祖會為你這麼做的。」
「操,要說洋鬼子是缺德。」
我笑了,好心腸的祖祖他並沒有離開我,他這樣永遠留在我的生命里。
他的食指指了指自己上衣的口袋,然後就暈了過去。
我先打了電話給家裡的鄰居,讓阿姨跟我爸爸媽媽報平安,然後回學校報到。
「……」
急救車呼嘯而至,擔架上運來的患者血肉模糊,醫生交接的時候說,是車禍。
我也挺累了,把東西放下,想要歇一歇,順便看看比賽。還沒蹲下,後面有人對我說:「禁止便溺。」
「我自己也不太清楚,我可能去上海看看吧,也許那邊有工作機會。不過,我還是想當職業翻譯。」
波波說:「你才土呢——分明是三座大山。」
他看看我:「錢你收著。碰不著你,聯繫不上程博士,也許大哥就交待在這兒了。」這人很能裝小,五十多歲了,對我還自稱大哥大哥的。
「那可是又得麻煩你了。你給我找個乾淨麻利的,長得好點的,錢我不在乎。」他還挺挑剔。
「咋這麼沒有同情心呢?」
我在另一個名字前打了叉,合上卷宗,交給跟我一起來的人事處的同事。
「就到這兒吧。」我說,「你先回去,我去看看老師。」
我完全同意。
「我很榮幸能夠幫忙。」程家明說,「替我問候黃維德先生。另外,黃先生患有糖尿病,術後補液請使用生理鹽水。」
那一夜,我做夢,什麼情節全忘了,一直不停地說,再見,再見,再見,直說到自己第二天早上醒過來。
我點點頭。
正是星期天,教學樓沒人,我拎著行李往寢室走,路過操場,看見很熱鬧,有同學在打籃球,啦啦隊大聲叫好。
「祖祖是身披法蘭西國旗下葬的,他的戰友扶靈,他葬在巴黎的國家英雄公墓,你可願意去看看他?」歐德說,然後繼續抽煙。
「手術室。」
助手為病人換上新的血袋,繼續輸血。
我的眼前,法國醫生已經為黃維德開腹,看見大量的鮮血。可是我的耳邊,是一個酷似程家陽的聲音。
「您好。」我對病人說。
「說。」
原來人過世之後,真的是有靈魂的,我剛剛夢見祖祖,他是來向我道別啊。
「是,我在回憶。」他的聲音非常冷靜,片刻,「請檢查左側小葉,三周前,病人來我處體檢,出現囊腫跡象,不過尚未確診。」
法國醫生:「臟器流血,但目前不見創口。」
「不用。找誰也沒用。我信不過這幫人,欸,你不是在這嗎?」
我就笑起來:「辛苦什麼?日子過得不知道有多開心。」
「寧缺毋濫。」九_九_藏_書我站起來,走到窗邊。
這樣疼痛著掙脫夢境,我睜開眼,四處一片雪白,一張洋人的臉,面孔和善,輕輕問我:「小姐,您叫什麼?」
我說:「三朵花,土不土?是三劍客。」
「很好,這正是我們掌握的情況。」醫生向我微微笑,「您的身體素質非常好。」
說著就要追上去,可是祖祖不回頭,自己在樹蔭下玩得盡興,離我越來越遠,我就著急了,急著要去追他,動作變了形,我一下子摔倒在地上,疼得齜牙咧嘴,終於喊出來。
他還是那麼靦腆,那麼不愛說話,我叫他,也不答應一聲,就這樣走了。
醫生為了安全起見,在我出院的那一天才為我把手上的繃帶摘除。我看看很久未見的自己的手掌,上面是一條愈合了的紅色的傷疤,嵌在我本來就雜亂的手紋上。
「想什麼呢?薪水你開個數,你救過我命,這算什麼事兒?不過,你知道多少畢業生想去上海大公司呢。」
手心忽然長出糾纏的曲線。
「祖祖,這次,我抱抱你,好不好?」
墓的旁邊有些花,不知道誰來看過他,我把給他的白色百合跟那些花放在一起,我的臉此時離他的墓碑很近,青石板發出寒氣,我親親刻在那上面的他的名字,我說:「祖祖,你冷不冷?」
「你懂嗎?對他們來說,一切並未結束,一切剛剛開始。」
我別過老黃,終於離開醫院。還有兩天,我也要回國了,這樣結束我在法國一年的留學生活,我想一想,還真挺感謝老黃的。我想我走之前還是得到機會做了一件好事,否則,這曾經如此快樂的生活,真的要以祖祖的離去而收尾了。
「您的身上有多處外傷,不過不要緊,都是輕傷。」
可是不能回頭看。
我搖搖頭:「您這裡有喬菲的消息了嗎?」
我愣了一下。
兩位醫生的話,好像軍事口令,無論法語還是漢語,沒有一個多餘的字,我全力應付。
「謝謝您,我是職業翻譯。」
護士打開他的口袋,裏面果然發現他的護照,還有一張塑封了的健康資料卡,上面清楚地寫了他的年齡、體重、血型、病史,下面用黑體字很醒目地寫了一句話:我于去年九月接受了肝臟片段切除手術,主治醫生是協和醫院肝膽外科主任醫師,程家明博士,電話××××××××。
我頭昏腦漲地買了機票,我要馬上回去巴黎。
「還需要些時日。」
這裡是外語學院,又是一年初夏,負責新翻譯培養的我來到這裏,為外交部遴選優秀本科畢業生。
「不好。」
老黃鼻子上插著管子還瞪著我:「不是說給我找個長得好點的嗎。」
「黃維德,米奇林中國公司技術顧問,我的護照在上衣口袋裡。」他說這話的時候,氣若遊絲,嘴裏流血。
我的身邊,有人走過,我抬起頭,居然是來巴黎的那天在火車上遇到的老婆婆。我看著她,她看著我。
「再這樣選,連往歐洲派都沒有人了。」
大家都表示贊同,舉起酒杯。
我想一想,還沒回答,老黃就說:「信不過啊?你不知道我是幹什麼的吧?」
「我可以嗎,歐德?」我問。
考中的學生將被分配到對口各司局及海外使領館,最優秀者將會被留任高翻局,經過進一步的培養和鍛煉,成為國內翻譯界最頂尖的精英。
媽媽忽然能說話了,捋著我的頭髮說:「辛不辛苦?」
「不好吧。法語的一個沒有?今年你們高翻局不要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