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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哪兒也找不到這母子二人。
我們談到最初把我們吸引到醫療事業上來的一些事情。
永遠無比忠實的尼諾獨佔了最後一排座位。當我和他的目光相遇時,我熱情地向他招手,讓他過來和我們坐在一起。可是他就像沒有看見我似的。他仍在工作,不打算做出親近的表示。
「如果你覺得奇怪的話,」他頗帶幾分自豪地說,「我告訴你我是個野鳥習性觀察家。」
我認為最好的醫生,是那些既記住了自己的成功,同時也記住了自己的失敗的醫生。這會給他們必要的謙虛精神。這就是為什麼一想到厄利垂亞,我就想到那些我沒有能夠拯救的人,想到小達威特。
「我想我說得太多了,啊?」西爾維亞抱歉地說。已經快到凌晨一點鐘了,我們正站在「聖跳蚤窩」(我給我們住的那個鬼地方取的又一個渾名)空空的大廳里。
但當我走近她時,我提醒自己,既然弗朗索瓦肯定已經訓了她一頓,她現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又一番指責。顯然她正經歷著自信危機,需要得到二些支持。
我看見西爾維亞坐在桌子的遠端,手撐著頭,凄楚地盯著咖啡杯。我拚命想壓下火氣,但無法不感到失望和——是的,難堪。為她,也為我。
「聽起來不錯。晚安。」
「不是有意識的,不過我心裏一定是懷著這種感覺。無論如何,莎拉的父親,劍橋大學的一位醫學教授,是一家臨終關懷醫院的臨床主任。有一天他早上查房時允許我們跟在後面。
「我突然發現自己希望喬治當年能夠在這樣一個充滿了關懷和人情味的地方死去。我就是那天在回聖巴茨的路上下定決心的。」
只有西爾維亞好像很克制。
「對,我的音樂家朋友。」她微笑道。
就這樣,頭一晚我被分配和吉勒斯·納格勒住在一起。他是個矮胖結實、看上去很認真的法國人,戴一副金屬絲鏡架的眼鏡。
在接下去的大約2分30秒內,也就是我走到自己那間設備「奢華」的診室,穿上白大褂,洗好手,連聽診器都用不著就診斷了第一個結核病人的這段時間里,我腦子裡琢磨著西爾維亞那和她的個性很不相符的怯場表現。
但是我們手頭沒有藥膏了。我讓艾達向達威特的母親解釋,要她第二天早上再帶達威特來一趟。
我拉著她的手,匆匆加入到免稅店裡的其他人之中,做最後一分鐘的採購,買諸如科涅克上等白蘭地和蘇格蘭威士忌一類的必需品。莫里斯·赫爾曼斯費勁地拿著2升裝的一瓶荷蘭杜松子酒。
「反正那會是個資產大合併。」我迴避直接回答。
「不能,」她咬著牙嘶嘶地說,「幾分鐘前用完了。」
「但是了解並不是喜歡的同義詞。」她大著膽子說道。
「見鬼,你在幹什麼?」我問丹妮斯,「你就不能給她點利多卡因嗎?」
西爾維亞和我像兩個沮喪的推銷員,推揉著沿狹窄擁擠的過道走到座位旁。
「你知道嗎,這種杜松子酒是一個荷蘭的醫學教授首先用紅松果釀造出來的?」他有點不好意思地說。
「比那要棒得多。」
她瞪著我,眼裡射出怒火。「沒有了,你這愚蠢的美國雜種。別來打攪我了。難道你以為我高興這樣做嗎?」
「那我去給你拿點來。」我喊道。
她弓起背俯向桌子。每當她向我述說內心深處的隱秘時總是這樣。今晚,感謝她套頭衫的剪裁樣式,在她對我敘述喬治·望祖托的時候,我無法避免一瞥她美麗的乳|房。
這可不是平常的一天。
「你最後怎麼能夠離開的呢?是否也是在尼科閣下的幫助下做到的?」
「哦,」他記起來了,「我期待著聽不到它。」
這時,太陽正處在正午的位置上,一團火球——一天中除極短距離外禁止工作人員外出的3個小時的開始。而且連極短的距離也只有在極端必要的情況下才允許出去。
「謝謝你。是『希勒最佳作品選』嗎?」
她避開了我的目光。
我不知道睡了有多久,但我記得天一亮我就起來了。房間里已經又潮濕又不舒服,而且一分鐘比一分鐘更糟。
「如果你在找你的那個女朋友,告訴你她正在享受歷史上最長的工間休息,」他反感地說,「我早該知道的。可是達歷山德羅的賄賂大下流了,讓人沒法兒不理。我猜這一切是她那嬌生慣養的情感所無法接受的。」
「別告訴我,」我猜測道,「他喜歡金髮碧眼白皮膚的女人。」
我只要看看他們的臉——我盡量不這樣做——心裏就感到十分痛苦。
「約翰·康拉德真是太棒了。我是說,當他和一個病人在一起的時候,他使病人覺得他們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人。他傾聽每個病人訴說自己的煩惱,而且總能找到恰當的話來鼓勵每一個人。
「我琢磨著小提琴會帶來浪漫情調。」
當我們在星形廣場陷入車海中寸步難行時,弗朗索瓦大聲說道:「好好看一看吧,孩子們,你們現在從車窗里看見的汽車比全厄利垂亞的車都要多。」
她穿著寬鬆的套頭衫,緊身牛仔褲,黑皮靴,簡直漂亮極了。她一屁股在我旁邊坐下,拍拍我的手讓我安心。
到第一天結束時我還學會了問哪兒痛,並且能聽懂病人已經病了多久。當病人充滿感激地謝我時,我也能說「不客氣」了。
她點了點頭。
這種照顧人類舒適的唯一讓步只有在手術室才能找到(也許那狡猾的法國倫因此才佔據了這九_九_藏_書地方)。
他聳聳肩,嘴裏嘟囔著什麼「美國清教徒」之類的話,走了開去。
我至今仍清楚地記得我對黑非洲的最初印象,那就是——黑。飛機一著陸,跑道上的燈就滅了,看到只有眼睛和牙齒的閃光不時打破機場上的黑暗,真覺得有點陰森森的。
我剛坐下,西爾維亞就出現在台階頂上,身後仍跟著那個影子。
「他們的態度呢?」
①格魯克(1714-1787),18世紀德國主要歌劇作曲家。對法、意、英、奧地利、瑞典等國音樂戲劇的發展有很大影響。
「呃,」我繼續開他的玩笑道,「好像有挺大一群歌迷在排隊呢。我想像不出來這麼多人還會等什麼別的。不過馬爾塔好像在那裡發節目單呢。」
「我沒瞎扯。它只是一個別的什麼也沒有的鍵盤。」
他連我的背包也批評,裏面有個包成長方形的東西伸了出來。
她停了下來,沮喪地搖了搖頭。
「我相信她。」我們走到灼|熱的太陽下往「門診樓」(棚子)走去時我低聲對西爾維亞說。
「一點兒都不,」我真心說道,「要不然你怎麼能了解一個人呢?」
西爾維亞低下了頭。「這件事一直使父親非常不安。但想一想里祖托太太吧。如果我們沒有干預這事,她的兒子還有可能活上6個月,甚至1年。而情況是,醫學科學只是使結局來得更快。」
「當然——不過你不會拿不定主意的。」
她搖搖頭。
不知什麼原因,我想起了在巴黎的面試和弗朗索瓦那些可笑的問題,現在覺得彷彿是多少個光年以前的事了。他問我會不會想念像電視和麥當勞之類的文明世界的享受。現在回想起來,他沒有提到空調。
我的護士名叫艾達,是個經驗豐富的老手。她不像歌劇里的那個著名女英雄,一點也不「神聖」。
啊,原來這樣。她失去了做醫生的超脫。難道她沒有意識到現在不是應該被這樣的同情心擺布的時候嗎?
「你在說些什麼?」
「總之,英國是唯一一個保安措施使他感到滿意的國家。自然,必須是個天主教學校。因此差不多也就只剩下威爾特郡的聖巴塞洛纓學院了。
聽到一半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說:「馬修,沒有了你我怎麼辦?」
「不,如果我們拒絕她的話。這使我一氣之下錄用了她。現在,你要是不介意的話,我還有工作要干,你也一樣。」
多麼奇怪,來自一個孩子身上的父母本能。
「一天晚上,我們旁邊的桌子上坐了兩位女士,年紀較輕的一位膚色微黑,很有吸引力,年齡非常合適。她們離我們很近,我能注意到她手上沒有戴結婚戒指。整個晚餐期間,她們好像一直在往我們這邊看,然後低聲交談。就在送來咖啡之前,年紀大的那位站起身來,吻了吻另一位,道過晚安后便離去了。」
「那裡有個8歲的小男孩。雖然他非常虛弱,可聽見大夫的笑話仍能竭力笑一笑。
「笑什麼?」我問。
「那就說勇敢點吧。這些人簡直是生活在地獄里,可我即使是作為一個局外人來面對他們都做不到。」
「他們不是所有的人都有勞力士和吉勒表①的。總之,我看咱們今天會夠忙的。」
醫療區按計劃「在最近的將來」會得到降溫設備,準確地翻譯出來,意思就是永遠不會有。
「他是我的第一個『男朋友』。那時我們都是7歲。他很瘦,眼睛黑黑的,又圓又大,個子比我們小得多。下課的時候,別的男孩跑來跑去亂鬧,他總是孤零零地坐在一旁。我就過去和他做伴。
「我還從來沒有聽過。」她承認說。
終於,衣索比亞航空公司飛往阿斯馬拉的224號航班開始登機了。弗朗索瓦像個負責操練的軍士般站在機艙門口,以保證他經過認真訓練的醫療突擊隊隊員全部萬無一失地登上了飛機。自然,他對莫里斯那瓶特大號的杜松子酒刻薄地評論了一句:「那東西實在太可笑了,你這樣做太幼稚了,赫爾曼斯大夫。至少你該買像庫沃舍爾酒那樣體面一些的酒。」
我們終於到達了阿迪蘇馬和由用波狀鐵皮做屋頂的長方形棚屋組成的破敗的院落。在可預見的未來,這兒將是我們的家。
不知因為什麼,她笑了起來。
我們就著燭光打開了行李,因為那台原始的柴油發電機只向手術室及其他醫療區供電。
「如果你接受她的話?」
我的注意力立刻被一個女人痛苦的哭喊和咒罵聲吸引住了。這時我看見丹妮斯正在縫合一個哭叫著的女病人腹部上的一道鋸齒形傷口,幾個志願者在使勁按著她。
「好啦,祝大家好運。」他最後說,又補充了一句我從來沒有指望會從他嘴裏聽到的話:「我沒有什麼要說的了。」
「不過,我還是要警告你,」他一面從包里拿出五六隻雙筒望遠鏡來,一面告誡我說,「我有潔癖。希望你保持這個地方的清潔。」
培訓班最後一天5點鐘的時候,弗朗索瓦點起了一根香煙,說了一段發自肺腑的話。
「這一點我無法否認。」她勉強承認道。
「你是說就這個8月?」
「沒錯,希勒。看來馬爾塔已經開始在把病人分門別類了。我得去喝我早晨的那兩杯咖啡了。然後我們就可以早點開始。」
上午,西爾維亞和我去了羅丹博物館,然後,最後一次來到了國際醫療隊。
「給你的那個新奇的日本磁帶錄音機用。」
其他的人大多數都https://read.99csw.com已坐在了有點往下榻的長桌邊,包括西爾維亞在內。她向我招手表示已經給我留了座位。
母親們像棕色的雕像般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給啼哭的嬰兒吃奶,蒼蠅無情地在他們四周嗡嗡亂飛。瘦得像層紙的老人弓著被歲月壓彎了的腰一聲不響地站在一邊。
「我應該更冷酷點兒。」她責備自己。
我又開始呼吸了。
「西爾維亞呢?」我用和緩的口氣問道。
「別說了,」我命令道,「弗朗索瓦第一天要求太高了。對了,你按時喝水了嗎?」
「聲音?打消這念頭吧,吉勒斯。反正,它發出的是音樂聲,而且只在我的腦子裡。」
「如果你更冷酷點兒,你就不是你了。」我溫柔地說。
她沉默了片刻,然後說:
「嘿,這東西現在減價,我捉摸著如果飛行員沒汽油了還可能用得上。」
在回旅館的路上,我走過「大師之聲」,進去最後測覽一番。自然我買了3盒磁帶才算走出了門,其中一盒我讓他們用禮品紙包裝好,準備送給西爾維亞。
「鋼琴、鼓和小提琴,對不對?」
「可是他從不能到我家來玩,原來,他每天放學以後要到醫院去做透析。」
此外,我們的到來使至少十幾名沙眼病兒免遭失明。這種暗中作祟的眼部炎症總是在衛生條件最差的情況下肆虐,使他們失去視力。但及時塗用強力黴素(多麼容易——誰能想像生活中沒有抗生素?)就能完全治愈。
她不僅能夠為生病的兒童工作,而且還能遠遠地離開尼科·里納爾迪和一切來自家庭的壓力。
「說說吧,這樣你會覺得好些。」
我戴上耳機,快進到那兒后,把錄音機遞還給她。她閉上眼睛欣賞《沒有了尤麗狄西我怎麼辦?》
「確實,」她點點頭,「不過遺憾的是,對於一個15歲的女孩和她的父親卻並不如此。」
然後她吻了我,其熱烈的程度使我們在飛機上的擁抱顯得就像只是友好地啄了一口。
然後我們11個人全都在登機口附近等著,隨便聊著,盡量不顯露出心裏的緊張不安。
「喂,馬修,」弗朗索瓦吼道,「上車。不用擔心,我們即使不等她,她反正坐得起轎車。」
「感覺怎樣,西爾維亞?」
「不會。」她斷然答道。
「不對,你這個傻瓜,他根本就沒有注意到她。」
我沉默了幾秒鐘,然後柔聲說:「因此你決定做個醫生。」
「祝達歷山德羅小姐旅途順利。很遺憾我不能在那裡照顧她了。但是……」他停了下來,難為情地沒有說下去。
在戴高樂機場,當我們把行李扔到行李車上開始往門口推時,她的看門狗仍繼續保持著謹慎的距離,監護著她。當我們到達護照檢查處時,他的任務正式結束。終於,他向西爾維亞和我走了過來。他不自然地倒換著兩隻腳,眼睛基本上看著自己的鞋,和我們告別。
他們中的許多人都是徒步走了半天多的時間來到這裏,並準備需要等多久就等多久的。這意味著他們就睡在排隊的地方,只能得到水、象徵性的一碗稀飯和「下次運氣好一點」的寬心話。
他一個字也沒有再說,怒沖沖地沖了出去。
「那是什麼?」他毫不掩飾他的關切。
我一面狼吞虎咽地吃,一面環顧周圍人的臉,感覺到他們流露出了和我同樣迫切的幹勁。
「其實你想像不出來。儘管他顯然非常吃驚,但似乎接受了我的決定。只是到後來他才開始反擊。自然,他的第一招是自責。」
「怎麼了?」我問。
「他們沒有選擇。我像爸爸,可也像媽媽。她也會維護自己的獨立的。所以現在,愛提問的記者先生,你的問題都得到回答了嗎?」
她停頓了片刻,然後說道:「他們在波士頓綜合醫院給他做手術。他再也沒有醒過來。」
我走到窗口去看第一眼白天的厄利垂亞,看到的一切使我十分吃驚。
按照計劃,我們第二天傍晚動身,因此有大半天的時間可以在巴黎干我們想乾的事。
當我在享受著自己給予自己的自由時間時,突然想起了西爾維亞。
機上開始供應晚餐的時候,擴音器里傳來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喬治是誰?」
「不,說真的,別瞎扯。」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
「告訴我,西爾維亞,你去非洲的決定是否碰巧和能不參加自己的婚禮有關?」
「自然是我啦。我突然頭痛起來,說對不起恐怕得先走了,而且堅持要爸爸留下吃完晚飯。
「充滿了各種各樣的感情」。這也描述出了我的心情。同樣我也無法把一切說個清清楚楚。
「嚇壞了。你呢?」
「那麼你們定了日子沒有?」我突然覺得並不想聽到這個問題的答案。
「看上去你有足夠的杜松子酒給整個厄利垂亞治病用了。」我覺得很有趣。
「反正,」我試探地說,「其實這不就是在你和尼科結婚之前你做些什麼的問題嗎?」
「父母都愛用這一手。」
「這意味著我得和他一起在義大利度夏。我無法忍受讓他獨自生活的這個念頭。我未能有機會認識多少同齡人,但我和爸爸一起度過了許多美好的時光。我知道,他很喜歡帶著我一起到工廠去。我使他感到非常驕傲。實際上,那似乎是他唯一不再沉默寡言、真正充滿活力的時候。當他把我介紹給大家的時候,他的臉上會綻出少有的笑容。我也喜歡去工廠。工人們看上去好像真的很喜歡他。」
第read.99csw.com八章
在處理游擊隊員的槍傷之外,我診斷和治療的病人自己都數不清了。如果不是我們正好在那裡,許多病人就會死去。
「我在那裡很快活,雖然我過了一段時期才習慣了宗教的那一套。除了遇見我最要好的朋友莎拉和學會了世上的一切運動之外,我在那裡還受到了極好的教育。但是每天早晚我唯一祈禱的是,下次探視日讓爸爸挽著一個可愛的女士一起來。」然後她沉思著補充道:「可是他從未這樣做過。
我終於明白了她渴望參加國際醫療隊的特別理由。
第二天晚上,當我們在弗洛爾咖啡廳完成了日程上的最後一項——徹底地鑽研了由接觸污染的水而造成的常見的血液傳染病血吸蟲病的發病、發展和治療之後,叫了一瓶干白葡萄酒,開始了我們此時已經熟悉的儀式:重新打開家庭的心理相冊。
「基督啊,」他倒抽了一口氣說,「難道他們不知道我們7點才開始嗎?」
「請你告訴我,希勒大夫,這是什麼?一大塊好時巧克力嗎?」
我們互相吻了吻面頰以祝晚安,然後她乘電梯回房。我,一個積習難改的美國人,要進行每天的鍛煉,便沿著吱嘎作響的樓梯爬到我那在第10層上的閣樓(至少那時是這種感覺)。我一邊爬一邊心裏在想——除非我過於陶醉在希望中了——她最後的那句表面看來無關痛癢的話是有它的含義的。尼科還沒有贏得她。我仍有機會。
我們得簽署各種文件,包括銀行委託書,醫療事故下的健康保險,以及使最近親人受益的人壽保險。如果我死去,我指定蔡茲和媽媽每人各得五千美元。
這時她已經打開了包裝紙,看到我給她買的是格魯克①的18世紀經典名作《奧菲歐與尤麗狄西》。
「詳細得令人痛苦。可是我爭辯說,要是別人能經得住,我也能。後來就是——收買。他建議我們建立一個類似福特基金會的組織,向各種各樣有價值的醫學事業提供資助。我承認自己動了心。但是,在整整一個夏天的毫無結果的討論之後,他放棄了。當他和我吻別的時候,他輕輕對我說,世界上最重要的事就是讓我去干能讓我感到幸福的事。」
「如果是這樣,那地方一定真的非常小。」我開玩笑地說。
我認為最好別問她指的他們是誰。
「不用緊張。你用不著那麼小心提防,我也不是個在房間里亂扔東西的人。」我忍不住盯著他那些光學設備看了幾眼,使他感到需要解釋解釋。
「事實是,」她惡作劇地笑著說,「最近兩位父親建議定在8月的最後一個周末。」
我們正要分散開的時候,馬爾塔高聲說道:「記住,沒有正式的午飯,吃的東西就在這兒,你覺得能走得開就來吃點。7點半吃晚飯,9點開全隊會。相信我的話吧,今天會很緊張。」
「告訴我,大夫,」我微笑道,「他有沒有形容一番3天一個班,不許睡覺?」
而且,哪兒也找不到一管強力黴素。在我留在非洲的那段時間里,只要我們一進葯,我一直在尋找這個小男孩,想把他從終生失明的命運中解救出來。我再也沒有能夠找到他。
我們扣安全帶的時候,她對我咧嘴一笑。
我俯過身子吻她。長久地、溫柔地、充滿性感。
我老老實實地回答說:「聽著,弗朗索瓦,我現在沒法回答你。我們能不能暫時先隨便安排一下?」
①馬特,馬修的昵稱。
分手前我吻她的前額時,她一把緊抓住我的手說:「如果我拿不定主意的時候能去找你商量嗎?」
她把錄音機遞給了我。「幫我把這段找出來。」
此後的3個小時里,我看到了比我全部醫療經歷中所看到過的範圍廣得多的罕見病症。我想我遇到了讓一米歇爾·戈特列布所討論過的每一種「宣稱已被消滅」了的病症,包括麻風病。
她強笑了一下,想起來還沒有給我介紹坐在她對面月u才在和她談話的那個提格雷省的青年。
看得出來她快要哭了。顯然,出於什麼難以理解的原因,西爾維亞擅離了崗位。究竟出了什麼事?我匆匆去到食堂,進門時差點和弗朗索瓦撞個滿懷。
「馬修,我覺得自己太可恥了。過去這些個月里我對自己想幹什麼非常自信,然而我一看到這些孩子心就碎了,人就垮了。」
「要是我運氣特別好,就能看見北方的禿頂朱鷺。」
她點點頭。「當然,現在他們得往後推了。」
她搖搖頭。「關於血吸蟲病的跡象和癥狀我腦子裡突然成了一片空白。」
「但是我印象最深刻的是我們一起在托斯卡納偏僻森林里的一家小旅館里度過的那些周末。那是米蘭和都靈的義大利上流階層中不浮華俗氣的人的度假勝地。」
在一些當地的職工給我們卸行李的時候,弗朗索瓦把我叫到了一邊。「馬修,我在安排住宿。從實際出發,我想知道你打算在什麼地方過夜。」
我到的時候,西爾維亞的診室里一片混亂。人們喊的喊,叫的叫,推的推。我立刻就明白了,儘管尤翰尼斯有口才,但他缺少艾達對付比較厲害的病人使勁往裡沖的狀況的能力。
10分鐘以後,當我們終於離開食堂時,她得到了足夠的鼓勵去面對最嚴重的醫學挑戰。
「媽媽出事以後,父親一門心思要保護我,這是可以理解的。他不讓我上學,請人來家裡教我。你可以想像,他手下的人對那些可憐的傢伙進行了什麼樣的安全檢查。read.99csw.com
「上帝啊,」她假裝生氣地看著我道,「你比我爸還夠嗆。你為什麼這麼肯定我愛他?我說過愛他嗎?」
牆的另一頭有個充作廚房的地方,有一個燒木材的爐子和一些有四痕的鋼製鍋。我們被告知可以放心,當地的廚子有基本的衛生知識,在拿出來給我們吃之前把什麼東西都煮開了兩遍。至於對他們有任何別的指示沒有,那還得走著瞧。
「上帝啊。」我倒抽了一口氣。
下午我們分開了,各自去給家人買禮物。我給媽媽和馬爾科姆寄去了一個金色「古董」黃銅鐘作為遲到的結婚禮物,在「小不點」給剛懷孕的弟媳婦買了些非常可愛的嬰兒服裝。
我一直忙得在停下來喝那強制要喝的一升水時才注意到自己已經全身被汗水濕透了。
「好啦,正式的入門已經結束了,等你們一到那裡就會看到,這根本算不上什麼準備。實地工作的每一天都是學習,我們在這裏只能儘力使你們具有能夠應付任何可能出現的危機的心理狀態,而通常你們遇到的危機往往恰恰是我們沒有能夠使你們有所準備的。我只是想對受到過我不公平的責備的人說聲對不起,而對那些沒有受到我不公平的責備的人說——不用著急,到了那裡以後會輪到你的。」
我曾天真地以為在飛行途中可以暫時免受頭頭的訓斥,但我低估了他的獻身精神。
吉勒斯驚奇地看著眼前的景象:這似乎沒有盡頭的人的長龍——憔懷瘦弱,滿身塵土,顯然都有病——從診所大門口一直聚集到目力所及之處。
我把手伸進衣袋,拿出盒子來遞給了她。
我覺得這話既不能讓我放下心來,又沒有什麼滑稽之處,但我服從了。
「最後我決定,要想讓他有朝一日重回人類社會,我就得離開。我是說,我認為如果我讓他獨立生活,他就會不得不開始去尋找別的人。
「對不起,讓你失望了,弗朗索瓦,」我答道,「這是我的鍵盤。我告訴過你的。」
想到十幾歲的少女西爾維亞和父親一起圍著舞場跳舞時仍一面謹慎地用眼睛掃視一張張桌子,尋找著合適的寡婦,我受到了奇怪的感動。
「見鬼,這麼久以後說起這件事還是那麼難。顯然他活不了多久了。我的父親提出為他出錢到美國去換一個新腎,我感到非常驕傲。我覺得爸爸做什麼事情都不會失敗的。」
「鋼琴。」我答道。
恐怕不一定,我心裏想。
「實際上我確實解釋過,我需要時間和空間來好好考慮考慮。」
這個小姑娘的肺部感染是這樣明顯,我可以從她的呼吸聽出她肺部的損傷。
海關完全是走過場,然後我們全都擠進了一輛呼哧呼哧作響的麵包車的後部,另有3輛老式卡車拉著我們的家當跟在後面。在車隊將近兩個小時的痛苦顛簸中,西爾維亞靠在我的肩膀上睡著了。
「對不起。可他們就是不肯放下電話。」
「說實話,」西爾維亞說道,「我記不得有什麼時候我不是多多少少想著要當個醫生。我是說,我覺得早在喬治的時候就開始了。」
吉勒斯注意到我沒有打開的那個大傢伙,嚇了一跳。
我們于凌晨1點到達了阿斯馬拉。由於興奮,大家誰也不困。
我讓艾達先處理著病人,我小憩片刻。我實在無法使自己提食物這個詞,因為幾乎所有的病人都處在飢餓的邊緣。
「呃,這裏面有最完美的以音樂表現的戀人的渴望。」
他神經有點緊張,但很明顯,具有獻身精神。
她想壓下笑,但沒有成功。
「沒事,」我說,「不過我覺得今晚這裏可能有場大型的搖滾音樂會。」
「嘿,」我突然注意到了,「大人物在哪裡?可別對我說他還在睡個小懶覺。」
當我們很快穿衣刮鬍子的時候(用的是冷水),吉勒斯不由自主地談論著鳥。在我們「暫住」期間他是如何希望能看一眼有贅肉的鶴和——我不是在騙你——棕色的鯉鳥之類的帶翅膀的奇迹。在往「食堂」去的路上他仍不停嘴地說著。食堂比起我們住的棚屋來可算很大了,這是個穀倉式的木結構建築,顯然是倉促之中修建起來的。
「西爾維亞,對於你它不可能有任何別的意義。」
從我所聽到的這點,我同意他的看法,希望他至少能把醫療上的問題恰當地翻譯給病人——特別是傳達病人的回答。
我的同屋突然醒了過來,摸索著找到了眼鏡,跳下床來追問道:「怎麼啦?出了什麼事?」
「你真可愛,」她熱情地答道,「感謝你所做的一切。祝你妻子和小女兒好。回去吧。」
①勞力士和吉勒表,昂貴的名牌手錶。
沒有,我對自己說。我剛剛才想起了一整套新問題。
「呃,我得說我的主要心態是急躁。我想到外面去,開始幹活。畢竟我們是為此而來的,不是嗎?」
「我能想像得出你父親的反映。」
「得了,」我摟著她的肩膀說,「那晚在弗洛爾咖啡廳你都能倒背如流了。你現在是毫無道理地把自己搞得很緊張。再說,這些病的癥狀就像時代廣場的霓虹燈廣告牌一樣明顯。相信我,你不可能看不到的。」
這一點,我從最近在《世界報》上看到的一篇文章中得到了證實。文章提到,她的父親是義大利北部首先為自己從南方來的工人提供低價住房的實業家之一,否則這些工人就不得不把家屬留在老家。
響起一陣輕輕的笑聲。我想,在他脾氣暴躁的外表之下隱藏著一個靦腆、可愛的https://read.99csw.com人。
「對了,馬修,他叫尤翰尼斯。我很幸運,他要做我的護士,周圍的人里他的英文講得最好了。」
「你好,西爾維亞,」我柔聲說,「想談談嗎?」
「就我的社交生活而言,」她開玩笑地補充說,「有些人可能會覺得,在自己家裡有一應俱全、連爆米花都不缺的電影院夠有多派頭。可是每個周末只有你和那同樣的三四個孩子當觀眾,這並不是多好的事。我到了14歲上才發現,看電影時最不重要的就是銀幕上發生的事。我想和別的人在一起,簡直想得要命。」
從那以後我忘記了時間。
再責備她也沒有意義了。我只是走過去,給她拿了2升瓶裝水。「現在喝掉一瓶,今天剩下的時間里別再忘了喝水。至於別的一切,我只有兩個字要說。」
他斜眼看了看我,彷彿在說,我指望你了,先生,別搞糟了。然後他迴轉身子,沿通道慢慢走去。
當然病人別無選擇,只能坐在炎熱的陽光下,用破衣爛衫儘可能遮擋一下,默默順從地忍受著——至少大多數人是如此——等待著輪到他們接受從一個不同的世界來的、穿白大褂的男女醫生給他們做檢查。
聽到這樣的稱讚,年輕人露出了滿臉笑容。「醫生,你肯定說錯了,」他說道,「我語言上不是那麼強的。」
「她不知道,在她提出申請的時候,她父親要給我們100萬……」
「你在開玩笑吧?」丹妮斯突然插|進來說,「弗朗索瓦和莫里斯從我們昨晚到了以後一直都在手術室里。我們到的時候有幾個槍傷嚴重的游擊隊員正等在那裡,他們不想冒險讓他們等到早上。」
我永遠不會忘記我在那天治療的最後一位沙眼病人。他是個叫做達威特的聰明的小男孩,在好幾個小時的等待中學會了一兩個英文單詞。他喜歡用各種各樣的聲調叫我「醫三」,每叫一次就咯咯笑個沒完。他的情況已經很嚴重了,但角膜或結膜還沒有開始結痴,使用一段時間強力黴素就會使情況好轉,不會造成永久性的損害。
「嘿,這可越來越有意思了。下一步是誰採取的主動?」
她個子很小,人很厲害。我承認,起初我覺得她對病人的態度有點太凶了,但很快我就意識到這是她多年經驗積累的結果,因為那些推推操操拚命往前擠的病人,只要她一喊,有的時候再推兩下,就都聽話了。
「不笑什麼,」她答道,「我只不過是充滿了……各種各樣的感情。」
同時,她還幫助我開始學衣索比亞話。我學會的第一個詞是會使任何一個醫生感到滿足的「謝謝」。
「不知道,大概在美容院吧。」丹妮斯厲聲說,「如果你找到她,告訴她滾回來出點力。」突然,她的口氣變成了無助的請求。「勞駕了,馬特①,我已經快招架不住了。」
還想到西爾維亞。
「哦,這麼說來你的意思是它不會發出聲音啦?」
「別開玩笑,」她呵責道,「不過事實是,他一直鼓勵我到國外去求學。然而不等父親完全恢復正常,我沒法離開他。」
她笑了起來。「說對了,馬修,所以這個地方才這樣不同一般。儘管名字很樸素,『旅店』實際上非常閑適高雅。晚上,他們在充滿茉莉花香的花園裡供應晚餐。反正對於我這個十幾歲的孩子來說,那些男人皮膚曬得黑黑的,穿著白色亞麻布西裝,都顯得那麼英俊,可是誰也沒有我的父親好看。女人們都穿著最時髦然而不扎眼的服裝。還有個3人小樂隊為跳舞伴奏。」
早餐放在一張櫃檯上:番木瓜、香蕉和羊乳酪,這是和用當地的穀物做的像橡皮一樣的麵包卷一起吃的。咖啡壺看上去原來做過食油桶(確實如此)。我在西爾維亞旁邊坐了下來。
「離開餐廳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看見父親正伸手拿香煙盒。顯然他一點也不著急。這是我已經等了這麼久的一個時刻。我既不能入睡,也看不進書去。我在窗口呆了至少一個小時,伸長了脖子想看見餐廳,看看他們是不是在跳舞。第二天早上醒來時,我甚至幻想她會和我們一起在爸爸的平台上吃早餐。她不在那兒。可是他情緒特別好,所以我想,他一定已經安排好了午餐的計劃。我實在等不了那麼久,因此直接問他覺得頭天晚上坐在附近的那個淺黑膚色的漂亮女人怎麼樣。」
「你會想念他嗎?」我低聲問道。
「你瘋了嗎?」
「我是佩爾捷大夫。我想提醒所有的旅客——特別是我組裡的成員——別忘了服用預防瘧疾的葯。謝謝各位。祝大家好胃口。」
突然,轟的一聲,飛機離開了地面,升上了黃昏的天空。
「他們做得好。」我說。我站起身來,對大家說:「讓我們受到他們榜樣的鼓舞,去咬住子彈苦幹一番吧。」(很不幸用了這個短語,反映了我自己的緊張心清。)
從他沒有刮過的臉上可以看出他心情不好。他顯然剛從手術室出來。
「你指的是什麼?」
「總之,這一招不靈以後,他就試著以學醫有多麼艱苦來勸阻我。」
我在大汽車外面緊張地踱來踱去。已經晚了,如果再不出發就要誤飛機了。我不斷看表,心想她究竟可能出了什麼事。
「什麼?」她急切地看著我。
「每年夏天我都不斷希望我們會遇見一個爸爸喜歡的人。」
「我毫不懷疑這一點。」我評論道,然後爬上床去想盡量睡上一會兒。
「長大。」
剛出門口,她用雙臂摟著我說:「謝謝,馬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