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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有一天見天日馮玥

終有一天見天日馮玥

卑怯而殘忍的扼殺
回想起來,當知道不能發表的時候,李斌說「好像也沒覺得怎麼樣。」以至於原作都送給了沈嘉蔚保存。對於他們來說,想表達的東西已經都在畫里了,鬱積在胸口的那口氣,也就算吐了出去。連環畫對於他們來講,原本就不是本職工作。在《張志新》之後,他們三人的連環畫創作組合也就解散了,此後三位作者各自朝著不同方向發展。
一枝無產階級專政牌號的槍
另一幅,帶著紅領章的審訊人員和被審訊的張志新,之間是一個穿白色制服的公安背影。背景照片上有正面的慈禧、袁世凱、蔣介石等舊時代統治者,一幅江青拍攝的廬山仙人洞照片,一幅「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的對聯照片,寓意了歷代統治者一脈相承的專制本質。
這恰是你的光榮 我們民族的慘痛的光榮
權力槍斃了法律
這張照片當時被李斌快速用炭筆素描下來,連環畫作里表示這一情節的那幅,幾乎是原樣拷貝了這張照片。「只是,」李斌說,她的喉管當時已經被割斷,她的臉扭曲得根本沒了人形,「在畫的時候做了些處理,不像照片那麼慘烈。」
之所以決定採用歷史照片和畫相結合的方式,主要是考慮到這次題材的現實性。雖然之前的《傷痕》《楓》也有很強的現實色彩,但畢竟是根據小說改編而來。張志新則完全不一樣,從人物形象到具體內容,都是百分百的真實。照片更能強調真實感。這種有點類似西方波普藝術中拼貼的方式,在那個年代的中國,在沒有電腦和多媒體技術的時候,還是非常新鮮稀奇的想法。
有一幅背景剪貼了中共中央文件《關於在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中加強公安工作的若干規定》,其中兩行量定「現行反革命行為」的說明,正好封住了張志新畫像中嘴的部位。
出發前,李斌打著省美協創作員的招牌,去省委宣傳部開介紹信,結果碰了一鼻子灰,人家說得很明白:「我們不管這種事。」火爆脾氣的李斌也很生氣,大聲質問:「你們就是這麼為黨員服務的嗎?」
你堅持了面對著二千年的惡勢力 現代化的奴隸主
清明雨,洗不凈不清明的時候
怎麼變得這樣蒼白
真有罪的,是你還是現代的封建主義
她把帶血的頭顱
「這個稀奇可真是差點要了我們的命!」現在想起來,李斌還是叫苦不迭。
你懷疑了……
暗房裡又悶又潮,每一張底片都要經過好幾道曝光,有的人頭只有一點大,很難把握。照片里不同人物和元素的位置、明暗,經常要做好多遍才合適。有時候做一半又覺得照片不好,再重找、重換。好容易照片部分做好了,畫的時候稍有差池,就又要整個重來。
不過,不少觀眾還是在這組作品前放慢了腳步,停下來,仔細讀展櫃里的這首小詩,這是當年劉宇廉為連read.99csw.com環畫《張志新》所做的文字說明——
這組後來被評價為是「衝破文藝禁區」、並獲建國30周年全國美展一等獎的作品,當時引起爭議和被批判的理由,現在看來頗有點荒誕,其中一條是:他們未加醜化地描繪了林彪、江青等「反面人物」形象。用李斌的話說,他們想做的無非就是「回到正常」,而這在當時是被視為不正常的。
民主的旗幟下,扼殺了民主的聲音
《楓》的命運最後總算有驚無險。後來,應讀者要求,這期《連環畫報》在出版后又加印了十萬份。其中那幅在「萬壽無疆」標語牌下死去的年輕生命的畫面,至今還被常常提及。
2005年8月23日,在中國美術館開展的劉宇廉作品展上,這組十四幅的連環畫《張志新》,並沒有被擺放在特別顯眼的位置。對於作者而言,他後來的作品《黃河》、《九色鹿》和早期的《傷痕》《楓》,知名度和影響度都要遠遠大於這組從未公開發表的《張志新》。
然而《張志新》的遭遇,就沒有這麼幸運了。因為政治風向的變化,對張志新的宣傳和報道戛然而止。完成了的連環畫作品,永遠失去了刊發的機會。
你曾經一腔激|情,投入那史無前例的歲月
1979年7月24日,李斌在寫給好友沈嘉蔚的信中提到正在創作中的《張志新》:「我們初步打算畫成十四幅,大都採用歷史照片和畫結合的方法,企圖引起回憶與思考。」「這次要比上兩套壓力大得多,必須在8月20日之前交稿,因為已經定於十月號發彩頁。」
「我記得,房間不太大,靠牆有一排炕,屋頂很高,仰起頭才能看見一個小小的窗戶,人在裏面有種窒息感。」李斌回憶。他們看到的,還是張志新和其他犯人關在一起時的牢房,後來她被單獨關押的小房間不允許參觀。
中國美術館一層圓廳里,一個有著黃色挑染頭髮、學生模樣的男孩,對著展櫃里的畫作,狐疑地問同伴:「張志新是誰?」
人民的監獄里,囚禁著人民的兒女
「那時的感覺就是,如果不把這些畫出來,如果不把我們自己胸里的這口氣喘出來,恐怕我們自己就要被憋死了。」李斌說。
截稿的日子那麼緊,那些天里他們幾乎是連軸轉,晚上做暗房部分,白天畫。「簡直困死了。但我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李斌說,那時支撐他們的力量,就是想,和張志新的遭遇比起來,這算得了什麼!
「能觸動民族記憶的東西,永遠都是有生命力的」
作為這套作品二十多年的保存者,沈嘉蔚一直堅信「能觸動民族記憶的東西,永遠都是有生命力的。」他說,當時把這十四幅畫用紙包好,放進箱子里的時候,「我就相信這套東西總有一天能見天日。」
「這很自然,我們當時read.99csw.com就是紅衛兵啊。」李斌說。這種自省的態度,有一部分是來自於張志新的——當絕大多數人相信「八億中國人只需要一個思想」的時候,她敢於以飛蛾投火般的精神堅持抗爭,思考,表達自己的意見。這種獨立人格的力量,對於他們這代人的衝擊力,格外強烈。
該審判的,是勇敢的思索還是思想的禁錮
你犧牲在新中國的祭壇上
正義呵
「我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不能扼殺強者的聲音
你卻選擇了吶喊的真理
暴政絞殺了自由……
[注:1967年1月13日,中共中央、國務院頒布《關於在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中加強公安工作的若干規定》(簡稱《公安6條》),規定凡是「攻擊誣衊偉大領袖毛主席和他的親密戰友林彪同志的,都是現行反革命行為,應當依法懲辦」。以後這一條又在實際上擴展到凡對江青、康生、陳伯達等稍有不滿的也被以現行反革命治罪。這個規定是造成「文化大革命」中大量冤、假、錯案的重要原因之一。]
兩天後,在回哈爾濱的火車上,他們就開始討論要如何安排和表現畫面了。
並不是所有的細節和故事都適於入畫,但是卻無法讓人忘記。
詩人們寫下如潮的詩歌紀念她:
1979年8月號《連環畫報》發行剛剛三天,就被文化部出版局勒令停止發行並追查責任。這幾乎是出版界最重的刑罰。原因是這期上刊登的作品《楓》「政治影響不好」。
——熊光炯《槍口,對準了中國的良心》
他們幾人是黑龍江兵團的畫友,當時分別在黑龍江省美協、哈爾濱市美協和瀋陽軍區搞創作。
畫面上出現的,可能是對他的生活經驗而言完全陌生的場景:鋪天蓋地的大字報,武鬥,手搖「紅寶書」的瘋狂人群,頭頂高帽、胸前吊著磚頭的人在遊街,「現行反革命犯」的字眼……
「該審判的,是勇敢的思索,還是思想的禁錮」
熱烈和真誠,像沸騰的整個中國
1979年5月25日,《人民日報》刊登了題為《敢為真理而鬥爭》的長篇報道,介紹張志新事迹。之後,《光明日報》從6月5日開始,在三個多月的時間里相繼刊發了《一份血寫的報告》、《走向永生的足跡》、《她是名副其實的強者》等報道,披露了張志新因為思想而獲罪,以及在獄中所受的非人待遇,包括因為怕她喊「反動口號」,在行刑前割斷她喉管的細節。一時間,舉國震驚,「張志新」在人們心中成為堅持真理、反抗強權的代名詞。
被槍斃的前一個晚上,四月初,東北的天還很冷,犯人都還穿著棉衣棉褲。張志新提出要解手,看押她的犯人去請示管理員,得到的回答是:「讓她尿褲子里。」
在行刑前被割喉的犯人,張志新並不是第一個。曾經用過的辦法是用鐵絲勒住犯人的舌頭和嘴巴九*九*藏*書,後來一位醫生髮明了割氣管的方法,李斌印象中聽管理員介紹過,張志新是第41個。
這幅的內容就來自管理員的證實,張志新確實在獄中被打,頭髮幾乎被拔光。
當劉宇廉、李斌、陳宜民在哈爾濱日以繼夜地趕做《張志新》時,北京《連環畫報》編輯部風波驟起。
要革命嗎你就應當是強者
聽管理員講,張志新在獄中拿到離婚協議書的那天,哭了整整一夜。這個細節,後來成為了這組畫中的另一幅:背景是真實的張志新的家庭照片和生活照片,主體是戴著腳鐐手銬、穿著囚服的她在落淚。
高名潞在《中國當代美術史1985-1986》一書中認為,「無論是『傷痕繪畫』或『星星畫會』,對所批判的現實的理解都有表面和狹隘之處,似乎現實的批判意義僅在於將結果歸罪於某些人或民眾環境和氛圍(這種認識和必然的和不可避免的)。這些被歸罪的對象不過是文化的表層,其根蒂在於深層的無形文化,而這無形文化乃是一個文化圈民族共同創造的,其榮辱與全體民族包括自身是分不開的。所以真正的現實在於自身,在於自我的批判、反省和自明,而不僅是控訴和悲怨。」
法律啊
沈嘉蔚說,如果《張志新》當時能面世,也許高名潞會修正這個結論。
「你想想,她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出身音樂世家,參加過志願軍,讀過大學,25歲入黨,省委宣傳部的幹事,形象又是那麼完美,這種事,對她而言,是怎樣的羞辱。」
「她不僅是一個英雄,也是母親、妻子。我們是有意識地尋找這樣的人之常情,但是被蹂躪摧殘的內容。」
這不是你的屈辱,卻是我們民族歷史的屈辱
結果他剛剛回到文聯,就有辦公室的人好意提醒他:「你造反怎麼都造到宣傳部去了?」原來,他人還沒回來,那邊的「告狀」電話已經打過來了。
在那裡,他們三人還碰上了中央美術學院版畫系的伍必端教授。伍教授告訴他們,他還看見了一張張志新行刑后的照片,子彈從後腦穿過一隻眼睛射出,半張臉都碎了,更是慘不忍睹。
或是無聲的憤怒,死一般的沉默
都失去了——重量
獸|性代替了人性
——雷抒雁《小草在歌唱》
——韓瀚《重量》
可是你
因為你,說出了勇敢的真理
資料照片的搜集不是難事,作為畫家,對圖片的關注本來就是他們的職業習慣,而且當時「文革」結束不久,報刊上來源也很多。麻煩的是製作過程。他們必須把選中的照片拼貼之後翻拍,在暗房製作好照片后貼在三合板上,再在照片背景上用水粉畫出主體形象。
……中國的良心啊,豈能忍受這種奇恥大辱
表現「割喉」場景的那幅畫面構思,也獨具匠心。執行人和受害者的臉都被隱去了,黑色剪影似乎在告訴觀眾這是見不得人的勾當。read.99csw.com近處有人俯視著,沉默地關注著這一罪行的發生。再往上的背景,是波瀾壯闊的天安門廣場上清明節群眾集會的圖片。畫面中心看似空白,細看,是張志新仰天長問的面容。好像暗寓著「一個聲音被扼殺,千萬吼聲響起」。
這封信收錄在新近出版的《劉宇廉文叢》里。不過,到了今天,李斌和沈嘉蔚兩人誰也想不起來,那些需要的藥水,後來究竟是不是由沈嘉蔚買到的。
供奉給明天的共產主義
如果說,一本連環畫也有命運,它的命運要怎樣描述呢?它本應被上百萬人傳閱,被人們放在枕邊、放在書包里,在圖書館里被翻爛,被眼淚打濕,激蕩起人們胸中的怒火和悲哀……而現在,被擺放在國家美術館寬敞明亮的展廳里,人們靜靜從它身邊走過。26年的物移時異、時空變幻之間,觀眾和社會已經不復是當年模樣,第一作者劉宇廉已經在1997年不幸病逝,甚至,這組連環畫的主人公「張志新」,都已經變成了一個需要解釋的名詞。
你倒在血一般殷紅的旗幟下
誰都能有幾種選擇,或抗爭或趨附或投書
禁令下來后,編輯部開會認為不能接受,決定越級申訴,直接致信中宣部說明情況。很快,吳兆修和另外四名編輯被召集到中宣部開會。會上,吳兆修表示,如果作品有問題,可以發表不同意見,「可以批判」,但禁止發行或者換掉重發不可取。而且,吳兆修還提出一點,畫中對「反面人物」形象,也還是做了一定冷色調的處理的。
他們親眼看見了張志新行刑前的一張照片。她跪在地上,五花大綁,面容扭曲,脖子上掛著一塊「現行反革命犯張志新判處死刑立即執行」的牌子。
他還專門問:「我們這次採用照片剪貼的方法,需要洗成棕、藍、紅、綠等顏色,不知瀋陽能否買到洗藍、綠、紅色的葯?如好買,各買兩袋速寄來。」
時任《連環畫報》編輯部副主任的吳兆修還記得,《楓》的刊發,是經過編輯部全體討論通過的,得到這種「待遇」的稿件並不太多。大家一致認可這是好東西,也想到可能會有風險,但是在「撥亂反正」的大環境下,他們還是覺得很有底氣。「而且,這麼好的東西如果不能推出去,對於編輯來講,那是失職。」
對作者李斌來說,連環畫《張志新》的命運,給他最大的觸動是:畫出來是最重要的。藝術家的生命很快消失,但作品會留下。他說:「26年前不能發表,今天就能。如果當時我們沒有畫,今天就什麼也沒有。有的事需要先做出來,再考慮其他。」
歷史無法假設。誰也不知道如果這套《張志新》能繼《傷痕》《楓》之後面世,在那段歷史上將會留下怎樣的一筆?而不像上海大學美術學院王洪義教授所感慨的:「由於社會轉型和歲月銷蝕,其中的批判性已失去明顯目標。」https://read.99csw.com
由此,旅澳畫家沈嘉蔚在為《劉宇廉畫集》撰寫的導論中,評價「這套不足二十幅的連環畫佳作甚多,是以筆者所見,迄今為止海內外對『文化大革命』批判最深刻最尖銳的繪畫作品。」
因為你認清了虛偽的「高舉」
26年後,即使以今天的眼光來看,有的畫面依然讓人震撼。
讓所有苟活者
軟弱得無處伸張!
「當時的盤錦監獄,就像後來開放的撫順戰犯管理所,關押過張志新的牢房被開闢出來,還有專人負責接待。」李斌還記得,當時和他們一起參觀的就有好幾撥人。
因為事隔太久,在李斌的描述中,有些記憶只有形象,卻想不起具體的時間地點。他記得看見了張志新的囚服,號碼很大,像一件男人的衣服,印象最深的是領子、前胸的一大片,全都是被血瀅濕的痕迹。
你堅持了承受著黑暗 壓迫 凌|辱
放在生命的天平上
憑著中宣部的介紹信,他們在遼寧又換到了省公安廳開給盤錦監獄的介紹信。
野心取代了良心
這是一組本應在1979年出版發行的連環畫作品,然而26年後,才是它第一次真正面對公眾。
在這之前,由劉宇廉、李斌、陳宜民三人根據盧新華小說創作的連環畫《傷痕》,已經引起了巨大反響。而他們還不知道,由他們三人合作、即將在《連環畫報》八月號上刊登的《楓》,將引起更大的反響,以及軒然大|波,使這份當時發行量超過一百萬份的雜誌,幾乎面臨了一場滅頂之災。「如果不把這些畫出來,如果不把我們自己胸里的這口氣喘出來,恐怕我們自己就要被憋死了。」
蒼白得象廢紙一方
介紹信的問題,據陳宜民回憶,後來是由《連環畫報》編輯部出面從中宣部開出來的,介紹他們三人去「搜集創作素材」,這才得以解決。
《張志新》中的一幅,畫面是張志新身後有無數困惑或沉思的人,靠前方的正是三位作者的自畫像。而由李斌和陳宜民在1980年完成的油畫《捨得一身剮》中,圍斗彭德懷的紅衛兵里,也能在主要位置看到他們三人自己的形象。在沈嘉蔚看來,「這種思索所表達的深度與自我批判的勇氣」,無論當時還是現在都罕見。
畫面上,牢房內張志新被一群犯人毆打,線條粗亂錯雜。近景是牢門外,一個身穿公安制服的女警叉手而立,靜靜觀望的背影。
面對著全國共討,全黨共誅
要革命嗎你就必須是強者
就在這個紀念的浪潮剛剛湧起時,當很多細節還尚未見諸報端、廣為人知的時候,劉宇廉、李斌、陳宜民就已經接到《連環畫報》雜誌編輯部的約稿,並從哈爾濱出發,前往關押張志新的遼寧盤錦監獄調查採訪。
怎麼變得這樣軟弱
你倒在旗一般殷紅的血泊里
你為那空前的浩劫痛哭
目前,中國美術館已決定收藏這套《張志新》。
對準了一個女共產黨員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