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2

2

詠琳不知何時進廚房炒了盤麻辣肚絲,端出來擺在賈仙面前。她店裡向來不賣熱炒,羊肚不好買也不易處理,費文對詠琳有些刮目相看。賈仙不言謝,拿起筷子便大啖起來,這菜是她的最愛之一。
此女當日即進駐詠琳處。大布袋之謎揭曉,裡頭是潔西小姐所有家當,睡袋鋼杯衣服,連牙刷毛巾都沒。布袋掏空抖出幾撮皺巴巴乾草葉、一團銅線、石頭、鉗子、小刀、強力膠……最詭異是一個葫蘆形小罐,黑油油看不出啥玩意。
趕盡殺絕,風花雪月。急雷做戰鼓,響亮的獵歌似狂沙覆蓋黑夜。
「你小心點!」
「炫喔?」小鬼忙著甩耳環,根本當阿寶的話是空氣,只頭斧一下一下砍她脖子,「我朋友在舊金山Castro Stteet 幫我找的。」
唉!白首偕老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得等頭髮白了才算數啊!費文嘆氣,忽然發現賈仙額上居然有兩條好深的抬頭紋。
「……既然說出就要放乎忘記啦,舊情綿綿暝日卡想也是你……」那個大雨滂沱之夜潔西歌聲如雷貫耳──「明知你是楊花水性,因何偏偏對你鍾情……」鍾情……費文鍾情摸來的一張三條遲遲打不出手。「睡著啦你!」詠琳催她。啊……不想你,不想你,不想你……
趁小鬼上廁所的時候詠琳警告阿寶快點讓這個小白痴滾蛋。詠琳說,沒有人有興趣在這個六十幾年次的小鬼面前扮慈眉善目,再說,娜位提諾娃就算退休也永遠是女金剛風範,難道叫高倉健跟中島美雪牽小手演熱力十七歲嗎?
Return,Return……果實回歸花朵根莖土壤里,讓海潮回歸海的另一頭,讓馬蹄倒退就當它這一生都在原地踏步,讓淚水回到眼眶回到淚腺回到不曾存在,皺紋回歸童顏,黑字回歸白紙,回歸……費文不禁懷疑回歸到盡頭是不是屎尿回歸口腔,人回歸到受精卵,再回歸到三百萬年前非洲的奧都維峽谷?如果不節制,那麼生物也可以集體回歸到單細胞構造K 最後地球回歸成一堆濃漿美其名為混沌?屆時什麼都不是,Nohing. 純真的盡頭是Nothing.
昨晚……無數個雷同的昨晚,集體意淫所堆積的記憶遠勝過個人自|慰,她記得,她也記得,她們都記得。若干年前眾人薄衫赤腳遊街那個周末夜,愛瑪小姐以黑色蕾絲襯裙終結自辱的年代,潔西小姐則以拷貝自老阿嬤的敞口無袖棉白內衣,高掛無邪羊頭賣意淫的狗肉。Good girl ,Good girls!好女孩們朵朵微笑漫地潑灑如鈴鐺花,模糊簇疊,透明輕質的藍……藍色是遙遠哀傷該死的乾凈春夢沒有分泌物,從此母獸們開始發|情上戰場,死了的好歹堆在記憶之荒原當肥料。
「她花她自己關我屁事!」詠琳回答。
「該上床啦!」詠琳說。費文隨她目光巡去,見亂瑪不知何時已倒在角落一張沙發上睡得好熟。
像昨晚阿寶帶來的那個小鬼,不只是外人而已,簡直就是外星人。「可怕!可怕!」小鬼走了以後賈仙慨嘆. 小鬼講了一夜沒人懂的外星話,蠟筆蛋頭小新聖鬥士莉香星矢完治小紅莓多莉阿莫思……念咒一樣。阿寶勉強出招說起近來現身的葛萊美獎女歌手K. D. Lang:「有沒有?就是演《相遇阿拉斯加》那個?」小鬼撇撇嘴:「她啊?太老了!」完全無視於她們也跟K. D. Lang差不多老。
死活都要立足地,出局的入局的,舊的新的,一副牌洗了又洗,現在買仙跟小青一對,愛瑪跟詠琳,費文跟椒椒,阿寶特變態專釣小可愛。洪美華離婚以後阿寶在T吧碰過她幾次,據說每次女伴都不一樣,但都神似愛瑪,黑皮膚大奶大嘴巴。洪美華屢屢向阿寶要愛瑪電話,愛瑪告訴阿寶:「你叫她去死!」
「你知不知道有一種Rainbow ?」小鬼回座以後阿寶祭出屢試不爽的法寶:「彩虹,六○年代很流行,用七種酒調,酒的質量不一樣,所以一層一層浮著不會混在一起,一層一個彥色,紅的黃的綠的就像彩虹那樣。喝的時候要先點火燒……」
青春夢斷你我已經是無望……聽牌無望矣……明知你是有刺野花,因為怎樣我不反悔……「胡啦!」蓋子推牌,詠琳放炮。費文安全下庄,狗性難改朝空吸了吸鼻子。
椒椒要了五盅小米酒,除了愛瑪一人一盅。酒店老闆阿力安對椒椒鍾情已久,不時殷勤探看。椒椒跟她們說阿力安是二分之一阿美人,吉他薩克斯風一流,歌喉足以令全台港男歌手靠邊站。「而且你們看他的型,阿部寬眼睛修葛蘭下巴奇諾李維悶騷做不起來才怪!」她說有好幾個製作人對阿力安覬覦已久,可惜阿力安熱中https://read.99csw.com釀酒調酒遠勝過干明星,「他的小米酒也是一流,他連種小米都講究。」椒椒說。
眾姊妹卸下乳罩身披薄衣,晃著大大小小奶|子出巡基隆廟口的陣勢何等威武,眼做刀斧見人封喉,路樹立成焦炭。黑白只煞愛瑪跟潔西領隊,眾人大奶小奶一律莊嚴挺立,沿路拖曳長串獵來的眼球,左腳右腳左腳右腳齊步走,她們驍勇剽悍她們鬥志昂揚,腳底下一顆顆眼珠如亂石互擊喀拉響,放鞭炮一樣。
That will be the return to yourself
If you want , then start to laugh. If you must , then start to cry.
「香港,」阿寶沒勁了,「香格里拉酒店有人會調,聽說。」
「A-MA-ZON……」阿寶費力咬音吐字幫小鬼補充,「一票女的,驍勇善戰,曾經佔領過雅典,三千多年……」
「沒關係,」小鬼安慰她:「我去找,找到了跟你們講。」
「怎麼會?怕什麼?」費文傻笑,笑得也挺Innocent.
一顆核子彈在費文耳內爆炸,將她蝕穿。
上床二字反令賈仙精神大振,「怎麼樣啊,費文?該?上?床?啦?」說著瞅椒椒。
「太混了吧?不上床那你搞屁?」阿寶對她頗不以為然。
「錯了,她就是不搞「屁」。」賈仙曾替她回答。
「不倫不類!」賈仙說阿寶。
心跳加速,手涼耳熱,她聽見五樓下一百公尺遠的巷口傳來對方腳步聲衣物輕窸窣聲,甚至呼吸。頻率迫近她越加躁急,筒子萬子條子紅中青發白皮東南西北方塊砌疊的城堡在她眼前崩塌,一磚一瓦,隨湍急的水流走,被漩渦吞噬。無能為力,耳即是身即是心即是一切,多麼強烈的衝動想引吭高吠沖向門口去搖頭擺尾呵。她忍得汗流浹背。
是啊,去死吧!潔西也跟費文說過同樣的話,費文謹記之。愚公移山靠的是什麼?錯了,不是毅力,而是時間。此乃潔西名言之二,費文亦永誌不忘。時間的力量無遠弗屆,蓋子剛死頭兩年的冥誕忌日她們都浩浩蕩蕩上山去送花上香,後來也就忙了忘了。去年張明真結婚她們去喝喜酒,誰都沒提起蓋子蓋書婷,詠琳尤其沒提。滄海換桑田,十八王公廟前開新路,椒椒小姐非但不再舞新浪潮,她根本已經不跳舞許久了。大夥的夜再也熬不長,三十歲以上的人睡眠挺重要。
重點不在名詞符號,在內容。
費文從死里回來,耳不聰目不明瘖啞難出聲。毒!有夠毒啊!根本不是做賊的料,看詠琳完全沒有捉姦的意思令她更加忐忑,結果那把牌她一直到放炮才發現自己多補了一張花,相公!浩劫大難莫之能御,災情慘重到八圈之後依然翻不了身。
「輸給你!」椒椒說完掉頭離去,留下忠實的機器兀自忠實複製著一遍又一遍蒼茫男音,像風回蕩山谷。
「Poision ,毒藥。」潔西答。
費文埋首砌牌,猛一陣暈厥因為過量毒藥。真真是毒藥!原來潔西彎腰面向詠琳的同時,也在牌桌底下放毒。此女暗暗側勾起左腳伸進桌底,用腳趾尖輕滑過費文小腿,一下,一下,又一下……,千百條小毒蛇在她腿上爬行,細細尖尖的毒牙戮來並不痛,而是癢;毒液迅速通過血管流抵心臟,費文簡直懷疑每個人都聽見她的心臟在撲通撲通響,像戲台上兩軍交戰時的疾痘鑼鼓點,千軍萬馬攻來,人神共驚的一聲聲:「殺啊!……」
費文嗜光怕黑,大夥都知道,陰天她取憔悴,雨天她最贏弱,日光是她活命仙丹。夜裡睡覺她要點十幾盞一百瓦燈泡在七坪大的房間,她的衣物非黃即白,只用白瓷或金屬器皿,住處白牆白地板白色澡缸馬桶洗臉台,傢具部分上鉻黃塗料。她們笑她不如打造一幢玻璃屋,把自己種在裡頭好吸取日光精華。
「那你──」她還沒說完費文又搖頭。
Just look into your heart my friend
「對不起,我就是沒「種」。」費文搖搖欲墜。
「你真的沒救了,費麗文!」
椒椒給她續酒,神色哀怨似乎已了矣,費文轉頭無法看她。旁邊阿寶的聲音傳來:「……多可怕你曉得嗎?一票六十年次的!操!三十歲以上的Lesbian 難道都死光啦?」她們之中只有阿寶出入T吧、G吧,一半為通人脈,她干記者,跑藝文。阿寶說藝文界同志不少9奇怪費文也算半個藝文界人士,卻從來不認識什麼同志)。她說這幾年台灣的同性戀文化是愈來愈蓬勃了,各種組織刊物紛紛揭竿而起,這其中女同性戀九*九*藏*書的聲音又比男同性戀大些,或許因為女性主義護航的關係吧。「早晚要分家,」阿寶總結道:「Lesbian 沒辦法在女性主義裏面開花結果,這是兩碼事
開國元老,蓋子、椒椒、詠琳、曼卿。那時蓋子跟張明真,椒椒買仙,詠琳潔西,愛瑪阿寶。費文沒人,之前歸曼卿,有那麼一天曼卿終於收拾行囊掉頭去。再不挑食也被搞壞胃口,費文很有這種本事,她們說。
費文看著她,搜索枯腸。
「幹什麼的?」
喝─咿─呀──嗨─呀─嗨─嗨─喲……聽阿他們在呼喚,多麼Innocent的呼喚,來呀我的孩子,手牽手圍個大圈圈,祖先的教訓現在我傳給你,你們要用心記住,千萬不能忘記……
「再說吧。」
「蹺家啦。」詠琳答。
「嗯……阿力安沒講,大概是一種祈福驅邪的咒語吧。」
「我忘了你是樂盲,」她和藹可親告訴她,「看MTV好不好?影像可能比較觸動你,說不定不一樣。」
「你買五百五?」潔西熱眼移近,彷佛對環伺的冷目全不知覺,「居然賣我八百塊!」
她分外鄭重珍惜地舉起可樂娜跟賈仙碰瓶:「長命百歲!」可憐這傢伙赴大陸東莞駐守工廠三個月,回來整整瘦了四公斤。「不去了!再多一倍薪水我也不去了!」賈仙說:「什麼烏不拉屎的地方!」
耳朵越練越尖。她偵測到一種頻率且一日比一日渴望它。體內有什麼東西在蠢蠢欲動,她熟悉這滋味,太熟悉了,她是只馴良優秀的獵犬,血腥令她興奮,追蹤獵物是她的責任。勤快的狗兒有骨頭啃,這些年只有她的愛史可與阿寶相提並論,情人數量比蓋子跟詠琳加起來還多。阿寶那首詩怎麼說來著?……地底的熱流,三月冰川深處有水醒淌……不,比地底深,比冰川三月還三月,無深度溫度無法以任何測知,她聽見,總之,她聽見。
「這個要學起來,以後避邪的時候可以唱。」費文逗她:「喔─咿─呀……」
「媽的費麗文!」椒椒一把拽起她,「有種再講一遍!」
「你搽什麼香水今天?」詠琳趁洗牌空檔把頭埋在潔西胸口蹭兩下。
「我們散了吧,椒椒。」費文終於打定主意要對椒椒說,下決心時她才開始第四瓶可樂娜,醉鬼心定,何況她還沒醉。其實她從來也沒膽量醉,「我們散了吧,××……」她不只對一個女人說過這種話。大夥十數年來相濡以沫如不乾不死的魚。一張網兜得魚們團團轉,兜她們成一圈奇異壯觀生物鏈,A捕食B,B依附C,C供養A……費文是她們當中唯一的素食者,海藻魚,白毛。
偶爾新人出現,大夥略顯振奮之意,但難持久。有些情境很需要時間蘊生,而且還不能太短,她們十數年來披荊斬棘相濡以沫以廝殺的故事說來話長,新人終究算外人。
「我們散了吧,椒椒。」昨晚費文打定主意要跟椒椒說。
從曼卿開始一陣結婚熱,包括阿寶的青梅竹馬、蓋子前任和前前任,還有詠琳那個始終只跟她神交不性|交的學姐。最離譜莫過愛瑪的新歡洪美華,這個全台灣最男相的湯包居然也會穿白紗。阿寶不死心去喝喜酒,回來哀哀一句:「內亍被外行耍啦!」原來洪美華兩年前就已經訂婚。問她有沒送禮,她說送了,愛瑪交代的。大夥齊斥愛瑪,愛瑪冷道:「冥紙一疊,夠意思吧?」她咒她死,恨的。半年來這笨女人不知已經奉上多少金鎖銀煉新台幣給人家。
「我們散了吧,椒椒。」費文瞅著椒椒用眼睛說。她巡視眾人,詠琳的手在愛瑪腰背搓揉。愛瑪已懷孕九周。這一年多來她在詠琳共識下物色雄性篩選精|子,乖乖了不起的愛瑪,居然找到一個血型星座與詠琳相同,而且一樣單眼皮哲學系出身的男人。愛瑪孕種成功,據說那精|子的主人渾然不知自己被當成易開罐可樂喝過即棄,更不知道這世上已有一個遺傳他DNA的人類正在逐漸成形。愛瑪與詠琳大概打算就此定下來了,現有銀子車子房子,加上未來的孩子。費文有些疑惑,這不是她一直所認為的愛瑪和詠琳。
當時每周周末費文必須準時向麻將師父詠琳蓋子椒椒報到,因曼卿回日本后他們打牌浹不上搭,費文是罪魁禍首,眾人無異議指定她頂替。費文原指望半夜阿寶報社下班回來解救她,但阿寶牌癮甚淺,得吃飽喝足洗頭洗澡甚至小睡片刻才能上桌,這一睡常常就到天亮。費文如坐針氈,屢次哀求愛瑪相救,但師父們多以愛瑪乃朽木不可雕為由叫費文自立自強專心學藝,不讓愛瑪上桌。潔西來了以後,愛瑪更義無反顧偕同最佳敗家拍檔出門去共度美妙周末。如此周復一周,費文繳給師父們的束修足以換好幾頭上等乳豬,牌技卻不見九_九_藏_書長進。賭局無限量複製,費文倒先上了別的癮。
毒?死?你……
當時詠琳剛進出版社,起薪不過九千,一個月不吃不喝殺價買十六對那種耳環,還能剩二十塊。
費文搖頭。
椒椒轉頭點菸不看她。
再來發展嗅覺。鼻進化成犬科,她開始嗅聞主人的味道,獵物的味道,神的味道──但她同時也聽到神說,不不,你在引鬼上身啊,孩子。
「我們分手吧,椒椒。」費文終於說。她蹲在人行道乾嘔,椒椒立於一旁輕拍她的背,費文嘔不出東西,捧著胃一轉眼,瞥見椒椒短裙底下的兩截腿。
小鬼喝Vodka 加蘭姆,杯緣抹一圈鹽巴。詠琳說店裡沒這玩意,小鬼鑽進窄狹的吧台後面自己動手。她跟詠琳個頭都不小,兩人擠在裏面摩肩擦肘,詠琳努力維持長輩風度面無表情略讓了讓,不料小鬼一個大幅度轉身,差點撞翻詠琳手裡那杯調好的長島,冰塊擊得杯子喀拉響。詠琳斜睨她一眼,之嫌惡。
「還她養我咧!」
「這麼快?搞定啦?」椒椒回來以後賈仙說。
費文呼吸困難起來,這兒燈光曖昧,令素有戀光癖的她逐漸萎頓。牆角矗立的一組鋼條雕塑手法拙劣簡直像魑魅魍魎,靠裡面整堵牆是琉璃鑲嵌壁畫裸裎男女交媾圖。她不懂何謂頹廢,即使懂也無關緊要了,她只知道跟椒椒一定得散,不敢不行。
「台北呢?有沒有?」
頹廢,DECADENCE ……對,好像是這個字眼,頹廢。她說她「特愛」那兒的頹廢調。費文搖頭。唉!頹廢,唉!椒椒……
The return to innocence ……
當然,眾人無異議,要節制。不節制怎麼長命?才約好了等老到無性|欲食慾跟植物差不多的時候就蓋座大宅住一起,內供光屁股女神一尊──哪位女神屆時再投票決定,也許就供奉已先赴天國的蓋書婷同志吧──另外養一堆活蹦亂跳的母豬母雞母狗母貓之類,最重要是養老。養得老老老老,老到足以成為神話曰:「從前從前,有一票百歲女巫老妖精……」為此必須節制。不節制不能長命。不節制,費文昨晚也不會跟椒椒小姐說要分。
跟隨頹廢的腳步進入後現代門檻,裝飾,反諷,輕薄,享樂,感官……頹廢風潮已成近幾世紀趨勢輪迴,在新舊世紀的交界邊境遊走。遊走,是的,遊走。費文吃力遊走在椒椒談話邊緣,吃力接收她拋出的大串符碼將之消化成白話文。她環顧滿室幾何排列粉彩色調的輕質桌椅,天花板上交錯的通氣管像放大的巨型IC板,牆上此起彼落的照片全是唇部大特寫,寬的窄的厚的薄的,開的合的露齒不露齒,男女老少,各色人種,太多嘴唇令人疲厭,光只有唇,彷佛超市生鮮櫃堆疊的魚肉,但至少你很清楚那些魚肉是食物,而一堆嘴唇?徒叫人食色兩欲皆衰。
椒椒有誨人不倦的品德,並未因此放棄費文這愚劣之徒,她放帶子給她看。
費文遠遠打量那女巫。一指(趾)一色指甲油。黑的白的黃的藍的。珠銀。苔青。蛇膽綠。豬肝紅。姿白娃娃臉,嘴角一抹血跡居然是──乖乖檳榔汁!毛黃長發及臂,手煉戒指耳環外加幾百條珠患披掛滿身,光呼吸都會震天響。此女另馱一隻不黃不白污臟大布袋,鼓鼓滿滿不知裝了啥可疑之物。費文蹙眉後退兩步,不安起來。
椒椒是聰明的人應該懂吧?費文癱倒在椒椒肩頭咬牙強忍著不能吐,彷佛坐在雲宵飛車裡,三百六十度旋團一圈又一圈。倒行逆施。不倫不類。Return to Innocence.純真的盡頭就是Nothing.去死吧親愛的費麗文……Return to yourself dont hide , the return to innocence ……回歸不了的一切已經太遲啦,費文終於「哇!」一聲吐了出來。
Dont be too proud to be strong
毒藥香水在台北街頭迅速蔓延,潔西小姐還剩大半瓶,全數倒掉不留一滴。而那個盛毒藥的紫色小玻璃瓶,數年後費文還無意間在詠琳那兒看過,當時詠琳跟潔西早已分手。再後來,曼卿在日本嫁了個美籍猶太人日語比她溜十倍,消息傳來眾人狂笑。曼卿信上說,老傢伙大她十九歲,前任老婆日本人,前前任韓國人,總之膜拜東方女神,更膜拜中國菜。她天天給他吃肉,豬雞牛羊還有人肉,而且專挑肥的。胖白粉|嫩的曼卿妹妹沒日沒夜一逮到機會就軋老傢伙,軋得他兩腿發軟越吃越多。這女人好毒的心腸想遺產哪。
「你哪裡撿到這女的?」蓋子說話了,「萬華車站啊?」
椒椒不讓她騎車,先押她去7-ELEread•99csw•comVEN買吃的,費文撈了滿滿一籃子啤酒,椒椒嘆氣把帳結了,一手拎東西一手拎著她上了計程車。
「你養她?」
邪門。
「你們斷不了是不是?」車上椒椒開口。
「是嗎?」賈仙不懷好意瞄椒椒。「他們不是喝米酒加伯朗咖啡?」
據說十八王公的香客也為她們燃起一千零一炷香。廟門之前,眾人橫陳大醉,亂風中費文就近翻開一條裙子鑽進去點菸。外頭風生浪起,她忽聞海潮咸濕味與裙底胯間的咸濕味混成異香醚人,不覺迷走其中不辨今夕,忽然頭頂裙罩一掀,她恍恍抬頭,原來是椒椒。椒椒醉眼惺忪,蛇起腰來召喚浪潮便舞,左撥右撩弓起手臂魔指點點,潮來潮退搖頭擺尾,長發迎風像烏亮水蛇游向空中,一身紅袍灌滿了風成張牙舞爪的旗幟,赤色大旗順風而行沿海濱漸飛漸遠了。買仙急喚:「椒──椒──」抓起酒瓶仰頭灌,衝過去攔腰劫住她,嘴對嘴送她一口酒。嗯,好長好甜一口啊……蓋子說……
阿寶搖頭。
Dont be afraid to be weak
詠琳並不哭,灌酒,當水一樣灌。不吃不睡不言語灌得兩眼發直,幾乎也要掛。她跟蓋子哲學系四年同窗聯手打天下,車馬衣裘共享,榮辱福禍同擔,可以為對方殺人放火的交情。數日後詠琳勉強打起精神幫蓋子父母辦後事,入殮那天終於崩潰,哭得比人家爹娘還抓狂。她心痛蓋子那張天下無只的漂亮臉蛋摔成了補破網,又對壽衣直跳腳,差點把蓋子從棺木裡頭揪出來換成男裝。大夥制不住她只好將她架出靈堂,「要死屁也不放一個,我他媽想去幫她殺人都不曉得殺誰!」她最後說。
「無能,鴕鳥,牆頭草。」詠琳如此結論。她說費文愛無能性無能,以為像鴕鳥一樣把頭埋在沙堆里不去碰性這個東西,就永遠不必面對自己面對別人,說不定在必要的時候她還可以用這當藉口,澄清說她不是同性戀──可惜詠琳的激將法也沒成功,費麗文小姐並未因此而改邪歸正。
「天哪難道你一點都沒感覺?」椒椒大駭,「Innocence !源頭活水欸!再這樣下去大家都要僵死掉你不怕?」
椒椒沒理她,起身去找阿力安。
姓洪的沒死,死了另外一個。割腕沒死成換吃藥,送急診洗胃救活過來,又溜上醫院頂樓往下跳,擁成一攤番茄炒蛋怎麼也拼不回來。詠琳去認的屍,死的是她換帖哥們,蓋子。
阿寶演講畢,聽眾反應冷淡,無人搭腔,連椒椒都不說話。椒椒本就跟阿寶犯沖,何況阿寶這套講詞換湯不換藥的已經講了第N篇啦。同性戀文化關她們屁事?女性主義關她們屁事?沒這些東西她們不也活到現在?午夜兩點半談這些,不如去睡覺比較實在。
最後趕上繁華者潔西小姐。詠琳引她進門,第一眼沒人喜歡她。愛瑪挑眉橫睨她足足兩分鐘,最後鎖定她耳朵:「阿根廷紫水晶,手工,龍門樓上Nana賣五百五。」說她那對寶塔似的龐然大耳環。
「您恐怕落伍了,」椒椒慈祥微笑:「現在流行稻香加古道綠茶,或者啤酒加番茄汁。」
「花痴!」椒椒回敬她。
費文噗哧一笑,不是笑阿寶,而是笑那四個字。說得好,不倫不類。
「其實,你可以跟阿力安……」她對椒椒的腳踝說。
Be yourself dont hide. Just believe in destiny ……
「賣酒賺幾個錢?人家賣身契等著簽給你啦!」
愛瑪說她有病,小青和賈仙則曾免費示範教學,給她這個「性盲」啟蒙。還有一人如此道:「哀哉哀哉!巴比倫哪,你所貪愛的果子離開了你,你終將傾倒,親愛的費文,你的巴比倫城終將頃倒成廢墟,你若不願與魔鬼同處,就早早死吧……」潔西給她的信上這麼寫:「親愛的費麗文小姐,若你不能自了,那麼來,來潔西這裏,這裡有顆好好吃的毒藥可以毒死你。」
外星話聽得眾人打瞌睡,小鬼將他們驚醒。「我不分!」聽她口氣好像也炫得很。大夥不懂她說什麼,阿寶幫她解釋所謂不分是指無所謂T或婆都可以。賈仙還是不懂,於是阿寶說:「她可以跟你也可以跟小青,懂了吧?不分──徹底擺脫異性戀模式的宰制,女體面對女體還我純粹的真實的原創的自主的面目……」阿寶陷入自我催眠,語音尖顫彷佛手持毛語錄站在中正紀忽堂高喊破四舊的神經病,詠琳冷眼斜瞄,似在質疑她到底站在小鬼那邊還是她們這邊,賈仙睜大眼睛抓起配可樂娜的檸檬片噴噴猛吸,看得費文牙根發軟。
喝─咿─呀─嗨─呀─嗨─嗨─喲……
Return to Innocence ,是啊多麼動聽,Rehttps://read.99csw.comturn to Innocence ,回歸純真。問題是純真除了做為名詞之外又是個啥玩意!「要節制啊,椒椒……」費文在心裏說。
「這喔咿呀什麼意思?」費文問她。
。」
詠琳打烊以後小鬼終於離去,椒椒提議去她唱片公司附近一家地下PUB 繼續喝。她說……她說什麼?
「剛休學,大五,畢不了業。」
「又不是植物!」費文說:「人要節制。」
T大哲研所女生蓋書婷跳樓自殺事件為那個時代劃下句點,活著的仍然得活著,歷史不足訓忘了也罷。蓋子死前究竟想什麼沒人知道,沒遺書沒遺言連日記筆記任何蛛絲馬跡都沒。唯一線索她最後的愛人張明真從頭到尾沒露面,她們找過她,「我知道的不會比你們多,」張說:「沒吵架沒第三者什麼異樣都沒有。還跟我說出院以後找房子一起住,等她口試通過我們攢錢出國……」從來溫柔敦厚的張明真居然也會冷笑,「知道她跳樓的時候我正在幹嘛嗎?幫她買鞋子!她說要大半號的,好走的,最好是慢跑鞋。哈哈!」笑著狠狠抹去兩行淚。
小鬼終於安靜聆聽老Uncle 阿寶的天方夜譚,但還是忍不住插嘴:「哪裡有?你們會不會調?」
阿寶向詠琳耳語:「我看這女人跟愛瑪一樣敗家,搞不好更厲害。」
費文跟椒椒還沒上床,不只椒椒,她從來也沒跟哪個女人上過床,所以她「實在很混」──阿寶說的。哏據阿寶那套分類法,詠琳、賈仙、費文跟她自己都是Lesbian 裏面的T,Tomboy,湯包,簡單解釋叫做男人婆。其實這些名詞對她們毫無意義,不過方便外人認知罷了,就算把Tomboy改成Tomgirl 亦無不可,而且還更貼切一點。費文從來對名詞符號不感興趣,她前面十數年的Tomboy生涯可從來不知道Tomboy是啥。
費文看了,看了不只一遍,而且果然看出一點東西來──但其實她看到的並不是回歸純真,她反倒從此明白了什麼叫做他媽的恐懼。
費文遠遠瞧見阿力安在換CD,頓時一陣胃酸──又來了!這女人!她就算馬上聾掉瞎掉也曉得是哪張CD,連續半年來椒椒不停放給她聽,還錄了MTV叫她看,她早聽得看得想吐了她還不膩。
小鬼簡介各家T吧,為她們這群迷途老羊指引夜空中點點星群。東區西區南區北區,北極星的酒調得不錯可是貴,春光有舞池卡拉OK,獵戶都是一堆老Uncle ,感官特區一天到晚辦座談最無聊……小鬼短薄發,前額幾綹挑染,刺眼的白,左耳掛銀環,一把只頭斧杳搖西晃。小鬼說只頭斧是女同性戀象徵,典故出自希望神話,故事無趣所以她不記得了,反正就是有一堆女生每次拿這種只頭斧跟人打架都很「害」──費文愣了幾秒總算搞懂她說的是High不是害。
「你沒殺價?」愛瑪跟著升溫,「她開會八百對不對?我跟你講,那邊的東西你一定要殺價……」一拍即合,耗時三分鐘莫逆成交。
費文沒有忘記當初椒椒跟她講ENIGMA這首Return to Innocence 的神情,「你聽!」她虔敬嚴肅得好像面對西斯汀教堂的米開蘭基羅真跡。「喝─咿─呀─嗨─呀─嗨─嗨─喲──」椒椒放聲跟著CD高唱,費文為表尊重也努力虔敬嚴肅地把曲子聽完。「唉!」椒椒慨嘆,「為什麼人家做得到,我們做不到?」看費文一頭霧水,她趕緊解釋:「ENIGMA是德國的團,採集了我們阿美族音樂結合他們的創作,你聽──」她再放一次CD,「這是阿美族舉行ilisin的時候長老唱的,ilisin簡單來說就是我們漢人所謂的豐年祭。阿美族男孩子十幾歲要參加一種類似成年禮的ilisin,整個部落的男人圍成好幾層大圈圈,越老的越裏面,年紀最小的就在最外面,這樣一層一層像……像切開的洋蔥一樣。」文案高手椒椒小姐也有想像力無用之時,不禁赧笑,「不管它!」她搖搖頭自言自語,「喝─咿─呀─嗨─呀─嗨─嗨─喲……最裡面的長老開始這樣唱,外面就一層一層接下去,像重唱一樣,從最老的傳到最小的……」說到這兒已眼泛淚光。
可怖啊!去他媽的Innocence !去他的Destiny !費文急急乾掉杯子里最後一滴酒,想儘快驅除這支MTV所留給她的恐怖記憶。她擱下空杯子揮手找阿力安,阿力安說整壇小米酒都給她們喝光了,遞給費文半瓶開過的Old Parr,上回椒椒喝剩的。賈仙要台啤,小青自己去調了琴酒加檸檬加養樂多(她得意的獨門秘方)。愛瑪胃口奇佳,已吃掉半條核桃雜糧蛋糕加兩包牛肉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