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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父名之下

在父名之下

無從想象,無從辨識,僅存記憶。抬棺工人們喘息著齊數口訣吃力前進,周佩瑩從不知棺木這麼重,沉重死別敲擊著斷裂的記憶,她慌張回頭做最後搜尋,失神間,四姨美嬌推了她一把,撿起掉在地上的頭絰遞給她。
林母嘆了口氣:「你自己的意思,到時勿通怪我。」說著將筊杯拾起來。
「阿母,你是甲阿爸問啥?」林美蘭終於問。
周佩瑩猶豫多日,終於問她母親:「要不要去找『那種』地方問問看?」
兩個分別念幼兒園和小學的男孩向他奔去,如往常一樣熱情衝進小舅懷裡。已經國中一年級的周佩瑩慢慢移動腳步,自從小學畢業那個夏天回到城市裡自己的家,幾個月來幾乎日日與小舅同桌吃飯,她發現兒時玩伴的小舅已經像她結束的童年那般一去不返了。
半夜,周佩瑩聽見小舅房間傳出窸窣聲響,忐忑著推門,發現外婆在收拾小舅東西。已封了一皮箱兩紙箱,敞開的衣櫥空無一物,周佩瑩知道那裡頭除了衣服還有一把外公送小舅的木劍。書架上的鄭愁予白先勇曹雪芹尼采赫塞杳無蹤影,口琴、錄音帶、棒球手套、球鞋皮鞋.......甚至一直保存在桌墊下那張永昌永泰周歲時的全家福也已消失。林母站在凳子上,小心翼翼著手正要撕牆上一張褪色的電影海報。
再走一段路就要上車。周佩瑩越急越止不住哭泣,眼鏡上都是霧。她害怕已認不出小舅了,三十歲的小舅是什麼樣子?像她有次在MTV上看到的一個很像很像他的鼓手那樣子長發披肩?像她有次在PUB里看到的一個很像很像他的人那樣小平頭條紋襯衫牛仔褲?還是像她繫上一個很像很像他的助教那樣,邋裡邋遢短褲涼鞋?
「這個給你。」林永泰從口袋摸出一包用手帕卷著的東西交給周佩瑩,周佩瑩打開來,橘子籽、蘋果籽、楊桃籽、釋迦籽.......好多好多。
兩個姊夫交代當兵須知,林永泰心不在焉,偶爾嗯啊一聲或點個頭表示明白,眼睛卻望向站台遙遠的盡頭。美如小聲問他:「你是不是在等誰?」
只剩這條線索了。
林美蘭則最怕去大伯家。
周佩瑩忍不住往車后張望,不知道「她」是否正駕著某輛小車跟在隊伍後面,以「她」自己的方式送外公這最後一程?
林母起身推開七嘴八舌的女兒,進屋拿出一迭往生冥紙,坐下繼續折。折著折著哭起來,狠狠抹去眼 ?,那眉宇的仇怨無助,彷佛孤軍對抗一群沒良心的勒索的歹人。
黑色的「猥褻」像長了很多腳的黑色大蜘蛛,而且忽然膨大無數倍,從白紙上站起向她撲來。她一捏,把那怪物捏得扁扁扁扁,讓它動彈不得。然後她哭著跑到裡間打電話:「媽你快來!小舅快被阿公打死了.......」
林美如是自責的。做為跟阿泰最親近的姊姊,居然對他的心事一無所知。可能她不該在阿泰說以後要去組樂團或畫漫畫時否定他,還警告他不可以靠這個吃飯。可能她不該在阿泰半夜彈吉他唱歌時罵他神經病。可能她不該明知阿泰偷錢,卻沒認真阻止他也沒告訴母親。可能,她不應該,故意忽略阿泰高二時跟鄭智偉走得那麼近。她甚至曾經面對阿泰那求助的、彷佛快哭出來的眼睛,卻因為某種恐懼而假裝看不懂。
林父因心肌梗塞病逝,享年七十七。
外公彎腰拚命趕蚊子的模樣,無辜的衰老疲倦的背影令周佩瑩想哭.......。自從林永泰割腕自殺那一夜,林父的背影便不曾改變過。他只是更胖更圓更干,更像被掏空曝晒過的葫蘆瓜。酗[以來周佩瑩將這段記憶定義成十二歲之後再也穿戴不下的衣帽,不願扔掉不可以送人,只好收藏起來。林家的人都各自把這個部份收藏起來。集體封鎖一段記憶並不需要討論表決再公布實施,只需醞釀一種類似躲避傳染病的氣氛,藉由耳語,大家自然知道如何趨吉避凶。
你小舅現在什麼樣子?做哪一行?什麼特徵?「哥哥」還是「妹妹」?他這個年紀,在裏面跟在外面恐怕差很多喔,有沒有綽號?很少人拿本名出來混的啦.......
「永泰吾弟,父病危,速回!」
嚇呆了的周佩瑩立於廳門後頭暗廊,也跟著發抖。她幾乎不認得眼前那三個人,完全看不懂這是怎麼回事。
林父走過來趕蚊子,報紙捲成筒狀東揮西撢,似在驅邪魔。 「緊入來!」老人眼睛不看外孫女周佩瑩也不看老某,擠過她們之間去拉紗門,「蚊子真多。」
「好找嗎?」
林母哭,林永泰煩道:「哭啥啦?又不是去南洋!」
出殯日不擇定九*九*藏*書,訃文便無法發印。「無後生捧斗,欲按怎出山?你老父是真愛面子的人。」林母堅持要等林永泰,長輩們也有此意C林美蘭拿出老辦法,再耗。林添旺生前最後那十年,子孫從沒到得這麼齊過。頭七當日,六個女兒,四個女婿(美香離婚美如未嫁),加上九個外孫,通通到齊。移民澳洲的美芳兩年沒回來了,遠在南非的美嬌更久,將近五年。歸鄉奔喪自然不是什麼開心事,但二十個大大小小的人忽塞滿這荒蔽寂寥酗[的兩進三合院,大人敘舊小孩打鬧,加上前庭靈堂早晚川流的弔喪親友,單是吃飯都熱鬧非凡。
周佩瑩又點頭。
周佩瑩想象並且等待著。
日日有親戚來,日日哭一回,哭老尪歹命,哭自己歹命。夭壽仔不回來,出殯無人捧斗是一件心事,最重要的,往後日子要跟誰過?難道就守著老厝跟老尪靈位相對看,孤孤單單半夜死了也沒人知道?還是輪流到女兒家去住------但這又算什麼呢?她林陳品又不是沒生兒子。
花莖有汁液滲出,暗夜裡看來像巧克力的顏色那麼深。小舅手腕上粘著好多巧克力醬,周佩瑩一股衝動差點上前去幫小舅擦乾淨。然而她只是呆立自己房門口,遠遠目送父親的車子急駛而去。其實她馬上就明白那是血了。她就是明白。
林永泰出院,家人對外宣稱他只是去開刀割盲腸。
林美蘭終於等到紐澤西來的電話了,「對不起幫不上什麼忙,」鄭智偉很客氣說:「我跟永泰十年沒聯絡了。不過我會盡量找找看,如果永泰回來,也請他跟我聯絡。」
十九歲冬天,兵單來。入伍當日美蘭一家三口、林母、六姊美如、二姊美櫻全家還有正大著肚子的三姊美香去送他。
小舅不動,彷佛膝上已經生根。裸|露在衣服外的每寸皮膚,無一處沒有鞭痕。
風水是早就看好的,十幾年前修祖墳時,林氏三兄弟一併定好了各房的墓地------買一大片比一塊一塊購置便宜很多。壽衣也早備妥,棺木選定,林美蘭原以為其它諸事交葬儀社處理可以快刀斬亂麻,沒想到光是靈堂要幾尺寬、幾尺深、幾層祭壇、用多少鮮花、什麼花、帳帷質料顏色.......就已七嘴八舌,林母及伯叔各一套意見,連美香等人都來插花。不得已只得耗著。耗了一日夜,反而沒人出面攬事了,按往例又堆到美蘭頭上。
「永泰有消息否?」每次大伯總是問她,「囡仔有什麼勿對,這多年也應該讓伊返來了,難道你老父真實要等到彼一日,無人來捧斗?只有這一個後生,擱卡按怎也勿通這固執.......」
「阿嬤,彼叢木瓜樹敢還有生木瓜?」她忽然問。
林美蘭很快估量一下,「去找吧!」
林父陷入昏迷。
外婆在哭,外公咆哮。
美櫻美香與林母輪流赴醫院照顧林父,林美蘭坐鎮尋人指揮部,動員林家所有可以動員的人力,先是找出阿泰小學與國中的畢業紀念冊,電話一通一通打,地址一個一個找,最後輾轉拿到阿泰高中那屆的通訊簿,又輾轉找到了鄭智偉------不是鄭智偉本人------「他出國好幾年了。」鄭母說。
「按呢對,」林母哽咽道:「永泰的名嘛是要給伊寫上去.......」
「林永泰,父病逝,速回!」
那藤條周佩瑩幼時也嘗過。然而藤條和皮帶哪個痛?她不知道。她沒挨過皮帶。長久以來她暗自運用過所有想象力想象那滋味,卻又越來越曉得真正的疼痛與皮帶無關。國中時在報紙上認識猥褻是一種罪,到了高中她終於明白,小舅與猥褻與罪無關。十八歲的周佩瑩已經理解疼痛並不等於痛苦,好比此刻,她故意頂著這頭短髮昂首立於門坎墊高自己,同時想象小舅十八歲時的身高,那真是痛苦的惡作劇。
尋人指揮官已經完全棄守,轉任治喪指揮部。
從此林家再無他的消息。
大廳角落的老電扇兀自呼呼轉動。那風遠遠吹來,竟冷得讓人起雞皮疙瘩。周佩瑩往後縮,眼角餘光瞥見茶几上有張紙被風吹落,三翻兩滾朝她的方向貼地飛來。她悄悄抬起塑料拖鞋,悄悄將那張紙壓住。
都說周佩瑩長得像小舅,因為她母親林美蘭出嫁那日扔下扇子以後還回頭看,正好看到那撿扇子的唯一的弟弟林永泰。當時便有人預言,美蘭頭胎一定像母舅。果然。
父子不可以相對,林永泰寄住大姊美蘭家半年多,以同等學歷參加聯考,落榜,申請提前入伍。
「試試看嘍。」
周佩瑩幾乎可以察覺埋藏在她母親唇角那極具戲劇性的笑意了,疑https://read.99csw.com惑間,她看著她母親,突然靈光一現,差點也跟著笑起來。啊!怎麼沒想到?怎麼沒想到?
「緊去看日,」林母說:「你阿爸答應了,勿免等阿泰了。」
林美如被徹底打敗,逃走。她寧願回到街上,回到銀行櫃檯後頭,從所有男男女女當中,從所有不特定的人群當中去毫無效率地大海撈針。
夭壽仔,林母賜給永泰之名,不這樣叫怕也養不大,怕死去的永昌來把雙生弟弟也帶走。生這胎已經四十一歲,第二年發現腫瘤,此後再無子宮可執行任務,林母養大這唯一的兒子之戒慎恐懼可想而知。打,天天拿藤條狠打,自己打起碼打不死。
周佩瑩一腳踩在檻上一腳頂著門框不讓開,老人絲毫未被激怒,拍拍孫女的腿,「佩瑩入來,阿公關門。蚊子真多。」
沒問出電話號碼,只拿到一個信箱地址,林美蘭孤注一擲,要周佩瑩立即寄航空快遞到美國紐澤西。
「是地下組織。」
「幫舅種?」
又點頭。
至少,沒人膽敢公開想象。
周佩瑩注視著自己母親的側影------現在想起來了,想起來了!原來她不是酷似小舅,而是酷似自己的母親,母親跟小舅姊弟倆的的側臉是如此神似啊.......沒錯,就是「她」!出殯前最後那個守靈夜,那個戴著墨鏡一身黑衣裙來上香的,與她母親面貌神似的「女人」.......
「永盛!」大伯招手要大堂兄向前,「你來穿!」
「百---果---山.......」周佩瑩學她母親的腔調小聲吟哦。
「這叫什麼山?」問她母親。
林母也有自己一套封鎖的方法。她封鎖了對事實真相的求知慾,因為三太子與關西大師與竹山仙姑已告訴她真相:父子相剋,註定分離;無須尋找,相安無事;劫數終過,兒定歸來。
眾人都圍過來看,「啊!成杯!」
眾人見狀紛紛噤聲,大伯嘆氣離去。
「百---果---山.......」林美蘭以國台語向女兒各說一遍,一字一字,非常緩慢的,簡直像在吟哦某首古老的調曲。
果核已經幹了。
美蘭蹙眉:「我嘛不知。」
林母後悔當初沒聽美如建議,把遺體暫置殯儀館冷凍。既如此,要殮也只有殮吧。
「孝男咧?」葬儀社拿著麻衣草鞋問:「無孝男啊?不是說有一個後生?」
美如又登報,托關係好不容易擠上一家大報頭版。美蘭不反對也不鼓勵,「要刊就去刊,不過美如你要覺悟,花這種錢就親像放水流。」
「有喔,你阿公時常澆肥,每年攏嘛生真多。」
比較甥舅兩人的滿月照片還真像兄弟------其實林家族譜里的確記載著永泰有過一個兄長名永昌,從僅存的那幾張發黃照片看來,永昌跟雙胞胎弟弟永泰一樣漂亮可愛,但半邊臉灰青胎記就像不祥記號,養到兩歲便夭折。
曾經無意間發現一則同性戀活動的消息,林美如鼓足勇氣到活動地點,但只停留了一分鐘,因為心跳得太厲害幾乎暈厥------頭一次站得這麼近,近到可以從很多「疑似」同性戀者之中辨認自己的弟弟------她受不了,除非她向自己承認阿泰是一個會抱著男人親嘴的男人.......活動現場不就有這樣一張好大的海報.......何況她根本看不出哪些是看熱鬧的,哪些是「他們」,他們並沒有貼名牌,沒有人掛著牌子寫說:「我是同性戀者,我叫林永泰」.......沒有,沒有。難道要她高高舉個牌子:「尋找我的弟弟,同性戀者林永泰」?或者,「我是同性戀者林永泰的姊姊林美如」?
她很懂事地點頭。
林父的冠狀動脈已硬化得跟石頭差不多了,轉加護病房。
周佩瑩一路隨儀式前進,一路不時微掀起白布頭絰,吃力睜著 ?蒙雙眼四下張望,企圖于龐雜陌生臉孔中辨認出某張熟悉的面容。自從決定好出殯日之後,全家上下,包括外婆及伯公叔公等長輩,都無人再提及小舅了。周佩瑩懷抱希望一直到此刻,外公就要走了,就要走了啊,小舅到底會不會出現?
「夭---壽---仔---欸!」外婆的尖叫穿破厚厚夜膜,直達周佩瑩耳內微血管。腳步聲,哭號聲,「永泰!泰啊.......」她母親頻頻呼喚小舅,她父親裡外奔跑,匆忙將小舅抬上車。周佩瑩只來得及看見父母與外婆的背影,只來得及看見小舅垂落在她父親身側的的手臂,像失水的花莖那般炸鉾L力。
「永泰吾弟,生日快樂。」
白紙黑字:「.......高三孝班學生林永泰、read.99csw.com鄭智偉.......嚴重猥褻.......退學.......」
小舅並沒有抱她,只是摸一下她的頭,拍拍她肩膀,「孝順阿公阿嬤。」
熱夜,周佩瑩再度從睡中驚醒。
站台上風冷,大姊夫遞了一根香煙給林永泰,幫他擋風點火。林永泰熟練銜煙接火,熟練地彈煙灰。林母吃驚悄悄問美蘭:「阿泰幾時會曉吃煙?」
電影「俘虜」經典畫面,小舅的寶貝。周佩瑩長大后曾經找來看L四遍的。
小舅變得很少說話,幾乎不說話。每天,她無法忍住不看小舅端著碗的那隻手上,暗紅色蜈蚣一樣可怕的疤痕。金屬錶帶在疤痕上滑動,好幾次,她都擔心:「這樣小舅會不會痛?」
「現在有這種單位?」林美蘭詫異。
自責之深無人可解。坐入銀行櫃檯后,天天注意與阿泰年齡相仿、體型相仿、面孔神似的男子,變成林美如另外一個工作目的。偶爾,突如其來的某個講話腔調或某個身影手勢,有時僅僅只是看見穿卡其制服的高中男孩,都足以令她按錯鍵算錯錢,起伏終日。明知不是阿泰,卻叫她不可以不想起阿泰。也看過伸進窗口的帶疤的手腕,但不是她要尋找的傷疤和手腕。
兒定歸來,林母等待,兒定歸來。
「只是聽說。」
靈車蜿蜒上山,路旁林樹蓊鬱野草莽莽。周佩瑩憑幼時隨外婆掘土種菜的經驗,約略看出山土頗為結實致潤。
陣頭不大不小,除靈車外另有花車四輛,中西樂隊各一,負責抬棺及法事的,加上林家親族數十人分乘三輛小貨車七輛小轎車。出發時由美蘭捧斗,美香撐傘,美櫻持招魂幡,美如抱著林父遺照,美嬌美芳率眾外孫于棺側執紼,女婿們在送葬隊伍最前頭掌連旌,長幅的紅色連旌旗幟隨風飄揚,旌上金漆字在春日下閃爍發亮------一幅寫著女兒女婿之名,一幅寫林美如,一幅寫著林永泰。林添旺後世子孫在他最後這一場告別式中皆各守其分、循禮行儀。
總之兒定歸來,林母精神抖擻。每早林父去農會上班后,她便取出預藏的鑰匙打開永泰房間擦抹一番,冬備毛毯,夏置薄被,每年過年仍然買一套男孩新衣。數年後算算永泰年紀,開始備金飾,連最熱衷的進香團和最想望的東京七日游也不去了,省下錢換戒指項鏈手鐲------做老母的若無打算,到時按怎娶媳婦?
鄭智偉你他媽的混蛋王八蛋!要不是你帶壞我弟弟,他怎麼會被退學?怎麼會十年不回家?我們阿泰不知道在哪裡流浪,你這王八蛋老遠跑到美國真逍遙!
六姊妹從未這麼合作無間這麼有效率過,兩天後訃文交到林母手中,美蘭一字一字念給林母聽,向她解釋。
熱夜,顛簸在黑暗的長路怎麼也睡不沉,周佩瑩知道外婆又把電扇關掉了,翻身滾到席子另一頭,搔搔汗癢的背,掙扎著想要起來開電扇,輾轉間眼睛忽然彈開來。
決定了靈堂、墓地規模樣式、出殯陣頭,唯有一事遲遲無法決定------印訃文。
大夥納悶,幹什麼要擲筊?
「顯考林公添旺.......享年七十七歲.......不孝男永泰,不孝女美蘭、美櫻、美香、美嬌、美芳、美如等隨侍在側.......」
「後生連頭七都無返來?」
「你是知影啥?」大伯一時難下台,怒斥:「嫁出去的查某子管這多!今日你老父無去了,難道你目睛內連我這個大伯也不存在?」
周佩瑩考完大學聯考去看外婆,當時她已將頭髮剪得極短似男生一樣,還故意穿了長褲襯衫。外婆一見她,像被啥物附身那樣定在原地顫抖,瞠目結舌說不出話。半晌,開始喃喃自語 ?流滿面,「哪會這像?有夠像喔.......夭壽仔欸.......」
哭泣之疲勞,心事之沉重,林母除了應對親戚不大有話,也少吃睡,清早起來便坐在靈堂里為老尪折著往生蓮花一朵又一朵,已經折了幾大籮筐。喪儀諸事交給美蘭,她已無力有意見。唯一堅持,要阿泰回來捧斗。阿泰一日不回來一日不出殯,她有她的原則。
出殯當天,風和日麗,自麥克風傳出的孝女白琴哭調與誦經聲特別清晰。林家六姊妹從五十公尺外的小路口一路爬進靈堂,個個膝上淌血痛哭失聲。林父待女兒不薄,可以讀書的盡量讓她讀書,出嫁時也力置妝奩,分祖產一份。在她們家,掌藤條的是林母,好脾氣的林父只打過一次孩子,那永遠的一次。
林美蘭總是默默點頭,無言以對。「叫永泰來找阿伯,阿伯幫伊作主,你老父擱卡番顛,猶原要叫我一聲大兄。」
耳朵先醒read.99csw.com。她豎耳,中斷睡眠的不是熱,而是聲音。
翌晨,林母照例把老尪靈前的鮮花水果換新的供上,眾女兒外孫梳洗畢,一個一個來上香。
「沒啊。」說著朝外甥們招手,「過來給舅抱一下!」
「啊?」
「透早找到晚,還找到美國去,敢無在找?就是找無,我又有什麼辦法?」她當著大伯的面洪聲:「當初人不是我趕出去,現在都來找我!減一個後生是按怎?阮這六個女兒難道就不姓林?就不是子?」
她甚至不願向自己承認那天或已經看見阿泰了。
林美蘭癱在椅子上,頓時力竭神潰,連眼 ?流下來都沒察覺。
「.......打給你死!我林添旺前世人是做什麼歹積德,養到這款畜牲!今日若不可以給你教示,我不是你老父!見笑!有夠見笑!祖公祖媽的面底皮都給你削了了!你父甘願死了無人捧斗,今日也要把你這個畜牲打死!」
當然林美蘭並未開罵,理智最後一道防線提醒她,做為林永泰的大姊,她林美蘭可不是沒風度沒家教,還有,最重要一點,如果罵了,那就表示.......表示.......
「有夠像.......」林母瞅老尪。
林美如又登報,幾乎每家報紙都登。已連登了四天。
林母日日問美蘭找到阿泰否,她已嗅到危機的氣息。大伯也問。所有親戚都在問。林美蘭焦頭爛額窮於應付,終於發飆。
林家姊妹趁勢紛紛發言。要上班,要做生意,孩子馬上要期中考;住城市的惦記城市,住外國的記掛外國.......。總之,都希望此事及早定案。
皮帶一鞭一鞭秋風掃落葉,小舅跪在那裡像棵顫抖的矮樹。外婆攔不住外公,急著推小舅:「緊走!若不走真正會被你老父打死.......」
林美蘭咚地一跪,聲淚俱下:「阿伯!」妹妹們紛紛跟著跪。「老父無去,還擱望阿伯福氣的人,還要吃到百二歲,阮姊妹哪敢讓永盛大兄替阿泰那個不肖子來做孝男?」
像小舅的周佩瑩滿月以後開始蓄髮,永泰則被包裹以男孩的形狀在長大;兩個都在成長的小孩變化太多,何況畢竟相差六歲,何況一個女孩跟一個男孩長得再像,也得靠點想象。而想象,自從某一年某一天之後,在林家就成禁忌了。
周佩瑩轉身繼續刮海報,眼睛飄忽起來。眼前埋在土裡的忽然不是戴維鮑伊,而是小舅的臉,外公的臉。其實最像小舅的是外公......不對,跟外公最像的是小舅......年輕時的外公也有一雙大眼睛......她眨巴著遺傳自外公的大眼睛,趴在牆上繼續努力地刮。
周佩瑩看著那兩個猴在小舅腿上背上的表弟,只覺他們幼稚愚蠢。某種悲哀的情緒居然已經開始在她十三歲的身體里滋生。
真的有個人很像阿泰,而且那個人也在看她.......就是那雙疑似阿泰的賊亮亮的眼睛.......他看著她,他們都看著她,她不知所措,只有再一次的拒絕,以及自責。
靜寂內屋傳來聲響,周佩瑩循聲而去,看見外公坐在小舅床沿,那裹著汗衫的肥胖身軀一抽一抽,彷佛挖空晒乾的葫蘆在劇烈抖動。周佩瑩站在那兒不敢出聲,手伸進睡衣口袋,意外摸出前晚留的水蜜桃果核。
她很擔心小舅再也沒辦法回來陪她埋果核------院子里那棵木瓜樹就是小舅的,小舅說他小時候常將果核或籽子扔在院子里,無意間竟長出芒果與木瓜,從此養成埋裹核籽子的習慣。周佩瑩也一直希望有自己的果樹,隨便哪種水果都好。她又瞥了一眼窗外,那棵木瓜樹像剛才小舅的手臂那樣軟弱無力在夜風中搖。
周佩瑩鎩羽而歸。
「無要緊啦,阿伯!」美蘭揭開白布頭絰連忙阻止,「有也無,無也有,阮阿爸真實在的人,不會計較這。」
林永泰的六姊林美如年年都會登這樣一則廣告,頭幾年的確懷抱希望,後來成為儀式安撫自己。林永泰自殺她比誰都沮喪。躺在醫院臉色蒼白眼神沉鬱冷漠的阿泰,已經不是原來那個同她一起長大的阿泰。她的弟弟阿泰挨打不會哭,挨罵不會跑,天天爬樹翻牆,兩個眼睛賊亮亮隨時捉弄人,一個孩子王。他很壯很健康很少生病,林美如幾乎想不起他何時曾經躺在病床上。這樣的阿泰怎麼會割腕自殺?即使.......即使.......為了「那樣的事」?這樣的阿泰,又怎麼會.......做出「那樣的事」?
海報當初不知是用什麼黏上去,彷佛已在牆上生了根般摳不動,林母一面使勁一面又怕弄壞,立於凳上顫危危,看得人心驚肉跳。周佩瑩扶外婆下來,read•99csw.com換她站上去,拿美工刀一點一點刮。
地下組織這字眼讓林美蘭感覺到某種秘密的危險性,不禁憂懼且狐疑地盯著眼前這個已經大學快畢業、比她還高的女兒。「你怎麼知道?」
美如將筊杯取來交給林母,林母對著林父遺照喃喃酗[,極慎重的將筊杯往地上一丟。
林母緊抿嘴角,繼續折蓮花。
「知否?」大伯最後會說:「叫永泰免驚,做伊返來,阿伯給伊靠!」
周佩瑩並沒有告訴母親,她自己就有幾個同志朋友,她學校附近就有陳列了各樣同志論述的書店,還有她曾多次參与的支持同性戀活動。不是怕嚇到她------要嚇到她母親不容易------周佩瑩之所以沒提,只因「同性戀」三個字在她們母女對話中十分困難,那是禁忌。
唯一還堅持者,永泰母親吧。
數月後,林永泰寄一包裹給大姊林美蘭,附信說這些東西目前都不需要------包括衣服鞋子,那隻林父以前買給他的手錶,還有林母為他當兵求來的護身符。
「百果山。」
其實在此之前一年內,林父已因呼吸困難以及心絞痛掛過兩回急診,之後只可以墊兩個枕頭半坐半躺勉強入眠;林母不跟他同睡,自然極少發現他時常喘得睡不著,只覺這個老番顛越來越懶,越來越胖,連腳踝都胖------她當然不知道那是水腫。所有的警訊都被忽略,林父自己則慢性自殺喝更多酒抽更多煙。總之這回是搏骰子。醫生說,不樂觀但我們會儘力。
「美如,去拿大廳彼付筊杯來。」都拜過以後林母說。
葬儀社一旁催促,喜喪場合多紛爭,他們幹這一行看多了,不催,沒完沒了。而大伯其實也並不真的甘願讓自己後生替他人披麻帶孝,哪怕是伊們自己的親阿叔,再說,下輩跪也跪了,風波就此平息。
大殮。天漸暖,不可以拖。
幾年下來,林美如論年資與考績已不須再坐櫃檯,她變成行里的怪人,不但自願一直留守前線,而且不停請調各地分行。林美如不敢自問這樣的尋找究竟有多少效率,全台灣有幾家銀行?每家銀行又有多少分行?與阿泰年齡相仿體型樣貌相似的男性又有多少人?念過經濟學統計學成本會計的她,不會不知道這簡直是矇著眼睛在大海里撈針。即使她每天騎著摩托車繞不同的路上下班,即使她休假時偶爾也坐上國光號到林口與小港機場去轉一轉,即使.......但她可以做的也只有這些了,最多就是這些。
如果早半年或晚半年就好了,她一定、一定會幫阿泰。只怪那時她正全力準備金融特考無暇它顧,進銀行工作是她商專五年來最大的夢想。否則,可能阿泰不會一去不回頭?可能.......他會在她的曉以大義之下「改邪歸正」?
咻咻皮帶聲發瘋一樣持續著,周佩瑩躲回自己床上繼續聽,懷疑那皮帶已經變成幾百公尺長,整幢屋子都被抽打得旋轉起來。
終於有一天,走出大伯家,林美蘭忍不住告訴她的獨生女周佩瑩:「伯公如果知道怎麼回事,小舅就是九條命也不夠死。」
銜命「進場」尋找,周佩瑩透過在女同志組織里活躍的兩個高中死黨、男友阿健、阿健的男同志朋友,以及同志朋友的朋友.......分別抄了十幾家老老小小的 BAR、三溫暖、健身房,包括「公司」和最新的七號公園都沒放過,網路也進去了,中部南部幾處熱門據點分別託人捎去訊息。初始興緻勃勃,很快便越來越沮喪------
不知颳了多久,颳得眼酸手痛腳發麻。前庭靈堂日夜不停播放的錄音帶誦經聲遠遠傳來,像配合她手上動作產生一種和諧的節奏。周佩瑩刮一陣停一陣,偶爾皺眉等外頭刺耳的車聲隱去。以前晚上很安靜,她想,現在居然連這兒都有人飈車了。恍惚間窗外似有人影閃過,原來是那棵老木瓜樹在搖。
頭七,葬儀社按各人身分發給不同孝服。美香雖離婚,仍以出嫁了的外姓論,穿粗麻唯美如一人。
她很快就從瘋狂尋找日夜啼哭中清醒,甚至因為知曉了父子相剋的天機而對老尪分外慈悲,不再天天怨怪他:「這款廢人老父!後生在學校打架就趕伊出去做流氓!」------沒有人知道不識字的林母如何將「猥褻」定義成「打架」,又如何將永泰的出走定義成「出去做流氓」。在林家,此事不宜討論,所以如何定義其實也不重要。
無人答腔。
第十四天,大伯也著急了,過來問日子看好沒有,訃文到底發不發,再拖下去添旺如何超渡?對親戚如何交代?「阿品欸,囡仔不曉打算,難道你也不曉?按呢拖下去是要拖到何時?甘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