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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厄爾錫諾王宮宮內大廳

一 厄爾錫諾王宮宮內大廳

哈。「哇,無聊死了,同一句話講那麽多遍。最近怎麽突然喜歡用那種好像很有道理的表情講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說得再好聽都沒用的啦,反正都是在給自己找理由。還不就是山羊叔叔嘛。以前明明每次都喝醉酒被爸爸罵,慫恿我一起到城外去找女孩子玩的也是他。那邊那女的還說叔叔是豬變的。叫山羊還算高級的呢。不配。不配。真可憐,他不夠資格。他沒有資格當國王。山羊當國王,笑死我算了。不過叔叔這個人不能拿他太大意。他竟然看出來了,他竟然知道其實我根本不想去威登堡。不能太大意。真是干哪行的通哪行5。啊,好想見霍拉旭。以前的朋友隨便哪個都好,我好想見你。我有事情想要你們告訴我。我有事情想和你們商量!山羊叔叔幫我把霍拉旭叫來真的是叫得太對了。不務正業6的人第六感都特別好。到底山羊這混帳知道多少?啊,我也開始墮落了。太墮落了。爸爸不在了以後,我的生活也一塌糊塗。媽媽比較站在山羊叔叔那一邊,對我好像外人一樣,我都快發瘋了。我是一個自尊心很高的人,想到我這一陣子不要臉的行為就覺得受不了。我現在已經是一個誰的壞話都不敢說的人了。真卑劣。不管遇到誰都戰戰兢兢的。啊,我該怎麽辦?霍拉旭。父親死了,母親被搶走,連那個山羊怪都來整天裝模作樣地對我說教。真討厭。真骯髒。啊,可是,我的心裏還有比這些更教人痛苦的焦慮。不對,是這一切。所有的一切都是痛苦的。這兩個月來,所有的事情全都湊在一塊一股腦落到我身上。我從來不知道痛苦的事情是會這樣一個接一個一口氣發生的。痛苦裏會產生痛苦,悲傷中會產生悲傷,嘆息又帶來更多的嘆息。自殺--解脫的辦法只有這一個了。」
王。「卻是個討厭的父親是嗎?」
王。「哈姆雷特,坐到這裏來。不喜歡的話你就站那兒好了,我也站著和你說。哈姆雷特,你長大了。已經和我差不多高了,再不久就要變成大人了。可是,你應該再吃胖一點,看你瘦成這樣子。最近你臉色也不太好,你要知道保重自己。你應該要想想你將來要肩負的重大任務。今天我們兩個就在這裏好好談談吧,我很久以前就一直很希望能有這個機會。我會把我心裏的想的事都對你虛心坦懷,你也不用客氣,什麽話都可以照實說。這世上有太多兩人再怎麽相愛,一日不說出來卻永遠不會知道的例子。哲學家說的人類是言語的動物,我大致也知道他們的意思。今天我們多聊聊,這兩個月來我也忙得沒有機會和你好好說過話,根本抽不出那個空來,希望你能原諒我。我看你也一直故意在避著和我見面,我一進房裡你就立刻掉頭跑出去,你知道我每次看了有多難過嗎。哈姆雷特!把頭抬起來。認真回答我,我有話要問你。你是不是很九-九-藏-書討厭我?我現在是你的父親。你是不是很瞧不起我這種父親?你是不是很恨我?說吧,清楚回答我,就一句話也可以,告訴我。」
王。「你在咕噥些什麽。啊,我知道了,你說你想再到威登堡的大學去。可是你要忍著點,算是我拜託你。你馬上就要繼承丹麥王位了,是因為現在國里正亂,我才暫時先繼位,等這陣子危機過去,人心也安定了,我就打算讓你即位,我也好享享我的清福,所以你現在應該要有心理準備,慢慢在我身邊看看政治是怎麽回事。我還需要你的幫忙呢,大學的事就放棄吧,也算是父王求你。你要是不在,王妃不是很寂寞嗎。而且最近我看你的身體也不太好。」
王。「這件事的話,沒有問題。這兩個月來為了我,你也夠辛苦了。宮裡的事也已經告一段落,你就好好專心用功去吧。」
哈。「是嗎。不客氣。」
王。「好了,好了,我知道。你想以前的同學。你也有心事是不能和我講的。這樣的話你就更沒有去威登堡的必要了,我已經叫霍拉旭過來了。」
王。「葛特露,說話端重點,哈姆雷特不是你一個人的孩子。哈姆雷特是我們丹麥的王子。」
哈。「我才沒有想過要學勒替斯,這是很單純的事,我只是,--」
國王、哈姆雷特。
勒。「是。」
哈。「那個……我想一個人在這裏再想一想,你先去吧。」
哈。「叔叔,不,陛下您才是在岔開我的請求。我想去威登堡。就這麽簡單而已。」
哈。「我應該說得很清楚了。叔叔!你是個好叔叔,可是,--」
哈。「謝謝。」
王妃。「又在那邊說什麽。你就不能老實點。」
王。「真的嗎?我覺得你是在騙我,所以故意裝作沒聽見的樣子。你的本意不是想回大學去,那只是藉口。你提那些事,只是想表示反抗我。這些就算是我也看得出來。年輕時代狂狷的羽翼一心只顧擴張,不需要什麽意義,只想拚命掙扎。我認為那是一種動物性的本能。你現在就是把各式各樣的理想和正義的歪理和那種動物性的本能給連在一起,然後不停地呻|吟。我可以很肯定地說,就算現在先王還在,你也一樣會反抗他,瞧不起他,恨他,背地裡說他不聽道理,叫他為難。你現在就是這種年紀。你的反抗是肉體上的,不是精神上的。就算現在讓你去威登堡,結果我也已經可以猜得出來。你會讓大學的朋友當英雄一樣歡迎,他們會把你當作反抗因襲流弊的家風、與冥頑冷酷的義父對抗,求得自由後又再度回到大學來的真正的朋友、正義純潔的王子和你接吻、讓你沈浸在乾杯之雨中。可是,那種異樣的激|情是什麽呢。我想叫它作生理的感傷,就和狗在草地上發瘋似的蹭著身體的情形很接近。我這樣說有點太過份了。我並不打算完全否定這種年輕的激|情,九*九*藏*書那是神所賜予我們的一個時期,是我們一定得走過的一片火海。但是我們必須儘早離開那裡,這是當然的。盡情地瘋狂、燃燒殆盡,然後趁早醒悟,這才是上上之策。你也很清楚,我絕對不是一個聰明的人,我是一個很不靈光的笨蛋。現在我也不敢說我已經醒悟得很徹底,但是至少我不希望讓你失敗。你有仔細鑽研過你那些同學一時興起的喝採的本質嗎?他們是高興得到了一位放蕩的前輩,讓他們安心。互相炫耀自己的墮落和冒險,最後只會讓彼此都落得窩囊無能的糊塗老人。我是因為我自己也有過不懂事的經驗,現在才說給你聽的。我以前也過過一段無法無天的大學生生活,現在我剩下了什麽呢。什麽也沒有。只有一些我不希望想起的回憶而已。只有渾身呻|吟的慚愧而已。只有惰性的官能而已。我以前改不了那些壞習慣,現在也還是一樣不知道要怎麽處理。勒替斯不一樣,他還有想要出人頭地的慾望。人只要還有出人頭地的慾望,就不會淪入墮落生活。你就沒有這種慾望,你只有想要嘗試墮落的熱情。你過了三年的大學生活,已經夠長了。要是再回去和那些同學重蹈以前的狂熱,這一次恐怕連讓你後悔的餘地都沒有。少年時代不名譽的傷痕,在大家的笑聲之中很容易就可以痊癒,但是一個二十三歲男子失態的傷痕卻是血淋淋的,抹之不去的。你自己要自愛,那些大學生不負責任的激烈的言談只是要煽動你,我太了解了。剛才在大臣面前,我用別的理由阻止你去念大學,不,當然那時候我說的事情也是很重要的理由,但是我更擔心的是你現在狂狷的翅膀。我擔心你那對翅膀上的激|情的去向。剛才我在大臣們面前說的,我希望你也能放在心上,也就是說我希望你能待在我身邊實習政治。但是除了政治上的考量,以你的父親,不,以你一介愚昧的前輩的義務,我希望能給你的冒險一些忠告。我是說過我對你還感受不到親生父親的愛情,可是作為一個人的義務又是不一樣的東西。我希望能幫上你的忙。我希望能把從我愚昧的經驗中得到的結論教給你,保護你。我多想把你撫養得頂天立地,這是你無從懷疑的事。你是丹麥的王子,獨一無二的崇高身分。你要加強一點你的自覺,不能拿自己和勒替斯比。勒替斯只不過是你的一個臣子,去法國也是為了讓將來的自己鍍上一層金,所以那個精明的普隆涅斯才會答應他。你沒有和他一樣的必要。請你別再想去威登堡了,我現在已經不是拜託你了,這是命令。我有義務將你撫養成一個偉大的君王。你就待在這個城裡,不久我們就娶個好新娘進城吧,哈姆雷特。」
王。「這件事你和你父親商量過了吧。普隆涅斯,你覺得如何?」
王妃。「所以我也說了,哈姆雷特已經二十三了,他到https://read.99csw.com底想撒嬌到什麽時候,連我這作母親的都覺得丟臉。你看看,今天是國王第一天朝見,只有這孩子故意穿這麽不吉利的喪服來,他自己大概以為這樣很悲壯吧,這樣子會讓我們多傷心,他根本想都沒想過。這孩子心裏的主意我都清楚得很,這喪服就是故意穿給我們看的,他就是要諷刺我們已經把先王的死給忘了。我們誰都沒忘,每個人心裏都是一樣沈痛得不得了,但是現在我們必須把那悲傷壓在心底,我們必須以丹麥為重,以丹麥人民為重,我們現在連悲傷的自由都沒有,我們是心不由己,哈姆雷特根本就一點也不了解。」
王。「只有我們兩個人的時候,叫叔叔是沒關係,不過希望你答應我,在王妃和大臣面前一定要叫我父親。我也不喜歡在這種無聊的事情上吹毛求疵來丟人現眼,可是這些形式上的小細節都會影響到丹麥的命運,從剛才我就一直在跟你拜託這件事。」
王妃。「他是裝的。這孩子從小就特別會假哭。你不用那麽客氣,狠狠把他罵一頓。」
王。「你為什麽老是這個樣子。我只要稍微說得重一點,你就嘟著嘴找那些隨隨便便的回答來岔開我的話。」
王。「你說得太過份了。不要罵得那麽不留餘地,這樣只會無益傷害別人。王妃你因為自己是他的母親,太依賴你對他的愛情,所以才會這樣無所顧忌地罵他,但是對年輕人來說,背地裡的愛情還比不上說出來的話。我也是過來人,對他們年輕人來說,別人的一句話就好像可以決定自己的一切。王妃你今天是怎麽了,就算哈姆雷特穿喪服,我倒覺得也沒有什麽關係。少年的感傷是很純粹的東西,硬要把它和我們的生活同化,是一種罪過。我們應該好好珍惜它。也許我們才應該和他學學這種少年的純粹。有很多重要的東西我們以為自己懂,卻早在不知不覺中失去了。總之,我想和哈姆雷特單獨談談,大家先下去吧。」
王。「想必各位也很累了,有勞各位了。先王猝然崩殂,淚痕未乾,我這無能之輩就繼了位,這次又和葛特露行新婚之禮,於情於理都實感愧歉,但這所作所為都是為了我們丹麥。這是我與各位百般商策之下的決定,我想先王吾兄地下有知,念在我們無私的憂國之情,也會原諒我們的。加以近來丹麥與挪威交惡,隨時有可能引發戰爭,王位不能一日無人。王子哈姆雷特年方弱冠,我才依從眾策即位,但我這不肖弟既無先王的手腕,亦無先王之德操,更如各位所見,其貌不揚,實在難以相信我與先王乃血脈之親,究竟能否堪此重任、抵禦外侮,令我甚是不安;幸蒙德高望重的葛特露王妃以國為重,願意一生輔佐吾側,內庭奠基已穩,丹麥必可安泰;各位也暫可安歇。先王逝世已是第二個月,我卻還如置夢中,多賴各位的賢德建言,方能安然至今而無九九藏書大過。我實在還不成氣候,今後還望仰賴各位忠誠不移,讓我也可安心治事。哦,我忘了,勒替斯,你說你有事要拜託我,是什麽事?」
哈。「霍拉旭要來!」
哈。「那我就說清楚。」
哈姆雷特一個人。
哈。「那就打我啊。」
哈。「我嗎?別拿我開玩笑。我要到地獄去。」
王。「看你高興的樣子。他是你最好的朋友吧,我也很欣賞他誠懇的個性。他現在應該已經離開威登堡了。」
哈。「哪有,我哪有,--哪有這種事。我都是被逼得情非得已才萬般不願意地說的,我從來不記得我有說得多不客氣過。」
普。「回陛下。他整天纏著我吵著要去,昨天晚上我終於拗不過他,只好叫他來徵求陛下的意見。嘿嘿,我看年輕人就是忘不了法國的滋味。」
哈。「我知道了。這種道理我也懂,只是我嫌麻煩而已。再讓我多玩一陣子吧,叔叔,請你答應我一件事,再讓我進威登堡的大學去。」
王。「什麽?我沒聽懂。不要開玩笑,我是很認真地在問你,不要拿那種打油詩一樣的台詞回答我,人生和演戲是不一樣的。」
王。「我知道。我也想趁這個機會和你兩個人好好談談。王妃你也用不著發那麽大脾氣,年輕人自然有年輕人的道理,我想我們也有許多方面需要反省。哈姆雷特,你也別哭了。」
王。「所以我才說不只你是這樣想,我們也一樣一直都是迫不得已地說話,每天都過得如坐針氈。你們可能以為我們很有自信,想做什麽就做什麽,其實都是一樣的,我們和你們幾乎都是一樣的。我們只要能安然過得一天,都要如釋重負地感謝神。尤其我們流的又是哈姆雷特王家的血,你也知道的,哈姆雷特王家的血統里都有優柔寡斷、不夠堅強的氣質,先王和我從小都愛哭,外國的使臣看到我們在庭院里玩,還以為我們是女孩子。兩個人身體也都不好,聽說御醫還很懷疑我們到底長不長得大。可是先王卻靠著後天的修養,變成了那麽偉大的賢王。命運是可以靠意志來改變的,現在我相信了。先王就是一個最好的例子,所以我現在每天都拚命努力,想要擔起這丹麥的一根樑柱,我自認問心無愧。可是現在最讓我辛苦的,哈姆雷特,你知道嗎,是你。你剛才說感覺是裝不出來的,我也和你一樣,沒辦法真的把你看作我的孩子。我再說得明白一點,你是我可愛的侄子,我一直把你當作聰明伶俐的侄子來疼愛你,先王還在的時候,你也很喜歡黏我這個山羊叔叔。最先發現我長得像山羊的,就是我可愛的侄子。叔叔也很高興當你的山羊叔叔。真懷念那時候。現在我和你是父子了,心也離了千萬里遠。以前我們的愛情,就這樣變作了憎惡。我和你做了父子就是一切的不幸之本。可是我們不能任憑這樣下去,哈姆雷特,我要拜託你一件事。你就騙騙他們,至少在大九*九*藏*書臣面前,希望你能拿出假的感覺來騙他們,裝出和我處得很好的樣子。你不喜歡這樣吧。這種事是很難受的。可是沒有其他的辦法了。王家的不和,會導致失去大臣的信賴、民心不振,最後遲早要遭受外侮。剛才王妃也說了,我們都是心不由己,一切都是為了我們丹麥,為了祖先代代的土地,我們必須放棄自己的感情。這丹麥的土地、海洋、人民,不久都要交到你手上,我們現在必須同心協力。我不會要求你愛我,就像我剛才承認的一樣,我也實在不覺得我對你的愛情有到能夠真心擁抱你、喚你作孩子的程度。我不會只單方面要求你一定得愛我。只要在別人面前就可以了。這是我們雙方得忍受的義務。我想這是天意吧,我們不能不遵從它。我相信對義務的逆來順受,比對愛的潔癖更能夠博得神的喜悅。而且,雖然我們只是表面上愛的寒暄,我相信遲早也有可能從其中產生出真正的愛來的。」
王。「這也難怪他。勒替斯,做孩子的來說,父親的意見比國王的許可還要重要。只要一家和樂,就是對國王的忠義。既然你父親允許,那就儘管去吧,小心不要玩壞了身子。年輕人玩起來也起勁,真教人羡慕。哈姆雷特,你最近好像沒什麽精神,你也想到法國去嗎?」
王。「我要感謝你。你說得好。要是你隨時都能像現在這樣大方說就好了。我絕不會對實話動怒。老實說,我的感覺也和你一模一樣。你也用不著馬上就那樣瞪我吧,臉色變得那麽快。你的表情有點太誇張了。每個人年輕的時候也都和你一樣,可是你自己說別人的時候說得那麽起勁,別人說你一句你就急得跳起來。就像你被別人說的時候不舒服一樣,別人被你說得那麽不客氣的時候會有多不舒服,你從來都沒有想過。」
勒。「不敢當。」
王妃。「哈姆雷特,你怎麽說話的,怎麽聽都知道你是在嘔氣。少裝得那副討人厭的德行,有什麽不滿就大大方方說清楚,我最討厭你那種口氣。」
哈。「感覺是作不了假的。」
勒。「回陛下。我想請陛下准許我再到法國留學一年。」
哈。「勒替斯,--」
王妃。「那就交給你了。我說得也是過份了點,但是我覺得你也太寵這孩子了。這樣下去這孩子永遠都長不大,就算是先王還在的時候,看到他今天這種態度也一定會氣得打他的。」
哈。「你父親真好,你真幸福。」
王。「那我們握手吧。我們肯聊聊的話,其實也沒有什麽不能解決的。我相信以後我們的關係也會愈來愈好。今天我也對你講了很多不好聽的話,希望你不要介意。宴會的大炮已經在響了,大家大概都等了很久了,我們一起去吧。」
國王、王妃、哈姆雷特、侍衛長普隆涅斯、其子勒替斯、及眾多侍從。
哈。「Alittlemorethankin,andlessthankind.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