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尤利西斯的歸來
動物們顯然對他這種沒想到的態度感到困惑不解,大吃一驚;癩蛤蟆感覺到,當他從一個客人面前走到另一個客人面前,作出他的謙虛回答時,每一個人對他充滿了興趣。
當其他動物在河上過了一上午,又是興高采烈又是輕鬆愉快地回家來吃中飯時,感到有點良心不安的鼴鼠用懷疑的眼光看耷癩蛤蟆,想弄清楚他是不是不高興或者垂頭喪氣。可都不是,他是那麼盛氣凌人和自高自大,鼴鼠不禁開始疑心出了什麼事,而這時河鼠和獾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色。
這時他聽見河鼠叫著警告他:「跟上,癩蛤蟆!」
癩蛤蟆看到他無路可走了。他們懂得了他的心思,看穿了他,走到了他的前面。他的美夢破滅了。
演說……癩蛤蟆(晚上還有幾次演說,演說人都是癩蛤蟆。)致辭……癩蛤蟆內容提要——我們的監獄制度——古老英國的水路——馬的交易,如何付價還價——產業,它的權利和義務——返回祖居——一位典型的英國紳士。
河鼠聽了只是回答說:「請都帶上吧,老獾!你知道,我不希望你以後埋怨我,說我忘記了什麼東西!」
接著他鞠一個躬,咳嗽兩聲,然後放聲歌唱,把他想像中看得那麼清楚的東西唱給狂喜的聽眾聽:
癩蛤蟆疑心到他想幹什麼,拚命要溜走,可是等到獾使勁抓住了他的另一條胳臂時,他開始明白這個把戲演完了。兩隻動物夾持著他,把他帶進對著門廊的小吸煙室,關上門,讓他在椅子上坐下。接著他們兩個站在他面前。
癩蛤蟆知道他的脾氣,於是坐下來盡量好好地吃頓早飯,僅僅在心裏說,他遲早要跟這些人算帳。在他快吃完的時候,獾抬起頭來十分簡短地說:「我很抱歉,癩蛤蟆,不過我怕今天上午你有一件重活要干。你瞧,我們實在應該馬上舉行一個宴會來慶祝這件事。希望你考慮考慮——實際上這是個規矩。」
他用他的手帕捂住臉,踉踉蹌蹌地離開房間。
晚會開下去,一些年輕和活躍的動物不禁互相嘁嘁喳喳,說這個晚會不及他們往日經常參加的晚會好玩;有時候有人敲著桌子叫道:「癩蛤蟆!講話!癩蛤蟆講話!唱歌!癩蛤蟆先生唱歌!」
可是癩蛤蟆抽抽嗒嗒地哭,另外兩個為他求情,保證負責使他行動規矩,最後獾的氣才算平了下來,他們重新前進;只是這一回由河鼠斷後,用力抓住癩蛤蟆的肩頭。
「好,你聽我說,癩蛤蟆,」河鼠說,「我要講的是這次宴會的事,而且很抱歉我得這麼跟你說話。不過我們要你明白無誤,一句話,宴會上沒有演說,也不唱歌。請你盡量聽清楚,這件事我們不是跟你商量,而是通知你。」
「噢,一句話!」癩蛤蟆脫口而出說。「你怎麼說我怎麼干。雖然我不明白,為什麼你要在上午舉行宴會。不過你知道,我活著並不是為了使我自己快樂,而只是要知道我的朋友們想要什麼,然後設法為他們安排,你這位親愛的老獾!」
獾愉快地笑著說:「很好,河鼠!這樣做使你高興又於我無損。不過我去做我要做的一切事情,只要這一根木棍就夠了。」
讓群眾有多響喊多響,盡情大叫,為一隻動物歡呼,個個為他感到自豪,因為這個偉大的日子屬於——癩蛤蟆!
接著他深深嘆了口氣,一口很長、很長、很長的氣。
號手吹起了號,士兵們致敬,大炮隆隆地開,汽車喇叭嘟嘟地掀,這是——英雄——回來了!
獾坐在扶手椅上埋頭看晨報,癩蛤蟆走進房間時,他只是抬起頭來點了點。
於是他們無比高興和心滿意足地吃完了他們的晚飯,馬上鑽到乾淨的床單和被單之間去休息。在他們用無與倫比的勇敢、完美的戰略和木棍的正確使用所奪回來的癩蛤蟆祖居里,他們如今是十分安全九*九*藏*書的。
他們互相幫助著上去,一下子已經站在食品室里。在他們和宴會廳之間只隔著一扇門,門那邊一無所知的敵人正在開懷痛飲。
就這樣,他們終於進了秘密地道,計劃的遠征真正開始了。
「全結束了,」他報告說。「我查清楚,那些鼬鼠本來就非常緊張和心驚膽戰,一聽到大廳里的尖叫、喊嚷和暄囂聲,其中一些扔掉他們的長槍溜走了,另外一些留下一會兒,可是一看見黃鼠狼向他們衝出來,就以為他們被出賣了。他們抓住那些黃鼠狼,黃鼠狼掙扎著要逃走,雙方於是扭成一團,扭來扭去。打來打去,滾來滾去,直到他們大都滾到了河裡!他們或者這樣逃,或者那樣逃,現在全都不見了;我拿來了他們的長槍。因此萬事大吉!」
最後他站起身子,鎖上門,拉上窗帘,把房間里所有的椅子圍成一個半圓形,站在它們前面,明顯地神氣活現起來。
「他們多快活啊!」獾說。「走吧!」他們順著地道匆匆忙忙地走,最後停下來,已經站在通進食品室的活門底下了。
他說著就大搖大擺要向外面花園走去,想到那裡去為自己未來的演說想出一兩個點子,這時河鼠一把抓住他的一條胳臂。
第二天早晨癩蛤蟆照例又睡過頭,下樓吃早飯遲得實在丟臉,只看到桌子上一些雞蛋殼、一些又冷又硬的吐司碎塊,咖啡壺空了四分之三,別的也實在沒有什麼了;所有這些都無法使他的心情好起來,因為他想到,這兒到底是他的家。從飯廳的落地長窗望出去,他看到鼴鼠和河鼠坐在外面草地的柳條椅上,顯然在相互講故事,哈哈大笑,他們的短腿抬起來在空中亂踢。
地道現在開始斜斜地往上升;他們摸索著再過去一點兒,喧鬧聲又響了,這一回十分清楚,離他們頭上也很近。
好脾氣的鼴鼠撿起一根木棍,讓他的俘虜在地板上排成一行、向他們發出一聲命令:「快步——走!」帶著他這隊人馬上了樓。
在漫長的夏夜裡,朋友們有時候一起在原始森林中漫步,他們覺得這野森林一點兒也不野了;著實叫人高興的是看到林中居民多麼尊敬地向他們問好,看到黃鼠狼媽媽把她們那些孩子帶到她們的洞口,指著他們說:「看吧,小室寶!那就是偉大的癩蛤蟆先生!走在他身邊的是勇敢的河鼠,一位可怕的鬥士!那邊來的是著名的鼴鼠先生,關於他,你們的爸爸講得夠多的了!」
鼴鼠利索地跳出窗子,轉眼不見了;獾吩咐另外兩個把一張桌子重新放好,從地上的碎片中撿起餐刀、餐叉、好的盤子和玻璃杯,再會看看是不是能找到點東西當晚飯吃。
癩蛤蟆又緊張害怕起來,可是獾只是鎮靜地說:「是他們那些黃鼠狼!」
碰到她們的孩子發脾氣,不聽話,只要對他們說,如果他們再淘氣,那可怕的灰獾會來捉走他們,他們就乖乖地下響了。
和……嗯,是誇大其詞和……和……」「和吹牛。」獾用他平時的口氣補上一句。
接著鼴鼠把他的椅子拉到桌邊,動手就切冷牛舌;這時癩蛤蟆堂堂一位紳士,丟開了他的全部醋意,衷心地說:「親愛的鼴鼠,誠心誠意感謝你,為了你今夜遇到的所有麻煩和受到的所有苦惱,特別是為了你今天早晨的聰明做法!」
這個主意使他高興得不得了,他于得非常起勁,所有的邀請信中午前都寫好了,這時候他得到通報,說有一隻衣衫襤褸的小黃鼠狼等在門口,膽怯地請問他是否能為諸位紳士效點勞。
當天色開始黑時,河鼠用一種又興奮又神秘的神氣把大家重新召集到客廳來,讓他們一個個站在他們各自的一小堆東西前面,動手為即將到來的遠征給他們裝備。這件事他做得十分仔細地道,足足花了不少時間。首先是給每九*九*藏*書隻動物圍上一條皮帶,然後是在多根皮帶上插上一把劍,然後是在另一邊佩上一把短彎刀,使兩邊各有一把。然後是給他們每人一對手槍、一根警棍、幾副手銬、一些繃帶和橡皮膏、一個熱水瓶和一盒三明治。
「老獾,」河鼠說,「我覺得我太殘忍了;我不知道你覺得怎樣?」
獾訂來了各種最好的東西,宴會大為成功。動物之間有許多歡聲笑語,大家還開開玩笑,可是從頭至尾,癩蛤蟆一直坐在椅子上,低頭看著鼻子尖,對他兩邊的動物咕嚕兩句愉快的客氣話。偶爾他偷眼看看獾和河鼠,可每次他看他們時,他們總是張開嘴相互望著:這使他感到最大的滿足。
癩蛤蟆——回——家了!
癩蛤蟆大搖大擺地走出來,看到是昨夜的俘虜之一,必恭必敬,急於要討好。
獾帶著他們順河邊走了一小段,接著忽然在河岸一翻身,鑽進了一個洞,這洞只比水面高一點兒。鼴鼠和河鼠一聲不響地跟著,照他們看見獾的做法去做,也翻身進了洞。可是輪到癩蛤蟆的時候,他突然一滑就很響地叭啪一聲落到了水裡,還發出一聲驚叫。他的朋友們把他拉上岸,趕緊給他擦乾身體,絞乾衣服,他舒服了,站了起來。獾可是真火了,告訴他說,下次他再這樣胡鬧,非讓他留下來不可。
歌唱……癩蛤蟆(本人作曲。)其他歌曲……? 癩蛤蟆在晚會過程中演唱,演唱者為作曲者本人。
這真是對獾的豈有此理的誹謗,因為他雖然很少和別人交往,卻十分喜歡孩子;不過對孩子這麼一說,卻從來不會不大獲成功。
他生怕當真獨個兒留下來,在黑暗裡孤零零的,就趕緊跟上,可一衝又沖得太猛,把河鼠憧到了鼴鼠身上,鼴鼠又撞到了獾身上,一下子亂成一團。獾還以為後面有人襲擊,因為地方太窄用不上棍子或者短彎刀,他就拔出手槍,眼看就要給癩蛤蟆吃槍子兒。
「……讓我來給你們唱支小曲,」那聲音說下去,「這小曲是我以癩蛤蟆為題作的……」(持久的鼓掌聲接著那黃鼠狼頭子——正是他——用高尖刺耳的聲音唱起來:
癩蛤蟆拍拍他的頭,把一捆邀請信塞到他的爪子里,叫他抄近路把它們一一送到,越快越好,如果他晚上願意再回來,也許會有一個先令給他,或者,也許又不會有;那隻可憐的黃鼠狼看來當真感恩戴德,急忙走掉,渴望著去完成他的使命。
「這是為了你自己好,癩蛤蟆,」河鼠說下去。「你也知道,你遲早必須翻開新的一頁,而現在看來,這偉大的時刻要開始了;這是你一生的轉折點。請別以為我說出所有這些話來不比你難受。」
宴會的時間終於臨近。
癩蛤蟆出來尋歡作樂,走在街上,快快活活……
癩蛤蟆在和他的幾位朋友商量之後,挑選了一根漂亮的金項鏈,下面有個鑲珍珠的金盒子的,把它們送給了獄卒的女兒,附上一封信,連獾看了也承認這封信寫得謙恭,表達了謝意,文筆可觀;還好好地答謝了火車司機,因為讓他受了那麼多苦和給他添了那麼多麻煩。
當他們從地道出來時,那喧鬧聲簡直震耳欲聾。最後,當歡叫聲和捶擊聲慢慢靜下來時,可以聽到一個人聲說:「好,我不打算耽擱你們太多時間……」(熱烈鼓掌)「……不過在我坐下來以前……」(又是歡呼)「……我要為我們客氣的主人癩蛤蟆先生說一句話!我們大家都知道癩蛤蟆!……」(大笑)「……好癩蛤蟆,謙遜的癩蛤蟆,誠實的癩蛤蟆!」(歡呼亂叫)「只要讓我逮住他!」
癩蛤蟆繼續埋頭思索了半天。最後他抬起頭來,可以在他臉上看到異常激動的表情。「你們說服我了,我的朋友們,」他激動得斷斷續續說。「說實在的,我本來只求一件小小的事情九-九-藏-書……僅僅再讓一個晚上熱鬧熱鬧,舒暢舒暢,讓我開懷聽聽熱烈的掌聲,它對我來說一直好像是……不知怎麼的……顯出我最好的本領。不管怎麼說,我知道你們是對的,而我錯了。從此以後我要做一隻完全不同的癩蛤蟆。我的朋友們,你們將永遠不會再為我臉紅了。不過,天啊,天啊,這是一個多麼嚴酷的世界啊!」
「我不能就給大家唱這麼一支小曲子嗎?」他苦苦哀求。
站在爐前地毯上的水獺正在向一位佩服的朋友描述他假使在場會怎麼干,一看見他就歡叫一聲走上前來,抱著他的脖子,想要拉他繞房間凱旋一周;可是癩蛤蟆溫和地止住他,一邊掙脫身子,一邊溫柔地說:「是獾出的主意;是鼴鼠和河鼠在戰鬥中首當其衝;我只是跟著他們干,做得很少,甚至沒做什麼。」
等到獾弄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他真生氣了,說:「這一回煩人的癩蛤蟆得留下!」
獾聽了他的話很高興,說:「這才是我們勇敢的癩蛤蟆說的話!」
客廳里一片混亂,大廳里吵鬧喧囂,牛棚里哇哇大嚷,馬廄二尖厲呼叫,癩蛤蟆——回——家了!
他們就這樣一路上摸索著一步步前進,豎起耳朵,爪子放在手槍上,直到獾最後說:「我們這會兒應該是離莊園底下很近了。」
宴會廳里吵成那樣,一點不用害怕他們的聲音會被聽見。獾說:「好,夥計們,大家一起上!」於是他們4 個一起用肩頭頂著活門,把它用力頂起。
河鼠又不要命又堅決,他的皮帶上插滿了各種年代和各種式樣的武器;癩蛤蟆興奮若狂,帶著受損傷的自豪心情,身體比平時漲大了一倍,跳上半空,發出癩蛤蟆的呱呱聲,嚇得敵人涼到骨髓!「癩蛤蟆出來尋歡作樂!」他叫道。「我要叫他們樂個夠!」他叫著直奔黃鼠狼頭子。
「噢,我知道,我知道,」獾陰著臉說,「不過只好這麼辦。這好傢夥還礙在這裏生活,生活下去,並受人尊敬。你會要他成為眾人的笑柄,受鼬鼠和黃鼠狼譏笑和嘲弄嗎?」
空氣中充滿了怎樣的嘰嘰大叫,哇哇大嚷和嗚嗚大喊啊!
「鼴鼠,」他說,「你是好樣的!你快到外面去找找你那些鼬鼠哨兵,看看他們在幹什麼吧。我認為都得多謝你,今天晚上他們不會給我們添什麼麻煩了!」
癩蛤蟆確實變了!
中飯一吃完,癩蛤蟆把他的兩隻爪子深深插到褲子口袋裡,隨口說道:「好,你們請自便吧,夥計們!要什麼請隨便拿!」
【完】
他把這曲子唱得非常響,充滿熱忱和表情,一曲唱完,又從頭再來一遍。
癩蛤蟆十分難過,獾竟不像對鼴鼠那樣對他說句愉快的好話,比方說他是個多麼棒的傢伙啊,他打得多麼出色啊;因為他對於自己,對於自己一棍把黃鼠狼頭子打得飛過桌子感到特別得意。可他還是忙個不停,河鼠也一樣,他們很快就找到一碟番石榴凍,一隻凍雞,一條沒怎麼碰過的牛舌,一些蛋糕,還有許多牡蠣色拉;在食品室里他們找到了一籃法國麵包圈和大量的乾酪、牛油和芹菜。他們正要坐下,鼴鼠從窗口爬進來,咯咯笑著,懷裡抱著一大束長槍。
強有力的獾翹起了他的小鬍子,他那根大棒在空氣中呼嘯;又黑又凶的鼴鼠揮舞他的木棍,叫出他可怕的戰鬥呼聲:「我鼴鼠來了!我鼴鼠來了!」
過一會兒他又出現,笑嘻嘻的,說每個房間都準備好了,乾淨得像一個新房子。「我也用不著揍他們,」他加上一句。「我想,總的說來,他們今天晚上挨揍也挨夠了,當我向那些黃鼠狼指出這一點時,他們完全同意我的看法,說他們不想再勞煩我了。他們非常後悔,說他們對他們的所作所為感到極其抱歉,不過這都全怪他們的頭子和那些鼬鼠,如果我們什麼時候有什麼事用九九藏書得著他們,只要吩咐就是了。因此我給了他們一人一個麵包卷,讓他們從後面出去,他們跑掉了,有多快跑多快!」
等到一切準備停當,獾一隻爪子拿著一盞沒點著的手提燈,另一隻爪子抓住他那很大木棍,說:「好,現在跟我來!鼴鼠走第一,因為我很高興跟他在一起;河鼠走第二;癩蛤蟆走在末尾。你聽著,癩蛤蟆!你別像平時那樣嘰嘰咕咕說個沒完,要不然就叫你回來,說話算數的!」
「不行,小曲子也不唱,」河鼠斬釘截鐵地說,雖然他看到失望的可憐的癩蛤蟆抖動的嘴唇,心裏很難受。「這樣做沒有好處,癩蛤蟆;你很清楚,你的歌只能是自吹自擂和充滿虛榮心;你的演說也只能是自稱自贊和……
「忍耐一下!」獾說,好容易勸住他。「你們大家都準備好!」
窗子乒乒乓乓,門噼哩啪啦,黃鼠狼東逃西竄,暈倒在地下,癩蛤蟆——回——家了!
咚咚咚!鼓聲響起來了!
「當然不要,」河鼠說。「說到黃鼠狼,幸虧那隻小黃鼠狼正要去發癩蛤蟆的邀請信時被我們碰上了。聽了你告訴我的話以後,我疑心到什麼事,因此看了一兩張;它們簡直丟人。我沒收了所有的信,好鼴鼠如今正坐在藍色的閨房裡填寫那些簡單的請柬呢。」
可癩蛤蟆只是微微搖搖頭,舉起一隻爪子溫和地表示不講話也不唱歌。他請客人吃菜,講幾句時事新聞,誠心誠意地詢問客人們家裡那些還沒到參加社交歲數的孩子好嗎,所有這些都使客人們覺得這頓晚宴是嚴格按照正規方式舉行的。
他們聽到:「萬歲……萬歲……萬萬歲!」
就在這時候,他們突然聽到在很遠很遠的地方,不過顯然就在他們頭頂上,傳來一陣含混的嗡嗡聲,像是人們在大叫大笑,用腳頓地板和用拳頭捶桌子。
癩蛤蟆離開大家,回到他的卧室,仍舊悶悶不樂地坐在那裡動腦筋。他用一個爪子托著眉頭,長時間地沉思著。
還聽到小腳在地板上頓,小拳頭在桌子上捶時玻璃杯乒乒乓乓響。
癩蛤蟆一聲不響地坐在那裡,用極懷疑和優郁的神情看他們。
他們一共不過4 個,可是對於亂作一團的黃鼠狼來說,好像整個大廳都是怪物,灰色的,黑色的,棕色的,黃色的,呱呱大叫,到處巨棒揮舞。他們恐怖和失魂喪膽地尖叫著亂撞亂逃,逃到東逃到西,跳出窗子,爬上煙囪,不管逃到哪裡都好,只要能避開那些可怕的木棍就行。
在獾的強迫下,連大木船上那個女人也好不容易找到了,她那匹馬也考慮周到地賠償了;雖然癩蛤蟆起先拚命地反對,堅決認為這個胖女人有眼不識真正的紳士,胳臂上斑斑點點,是命運派他在懲罰她的。賠償馬的錢所費無幾,當地估價人認為,吉卜賽人給的價大致是不錯的。
地道里又冷,又黑,又潮濕,又低矮。又狹窄,可憐的癩蛤蟆開始發抖了,半是由於害怕接下去會出什麼事,半是由於渾身濕透了。手提燈在前面遠遠的,他在黑暗中免不了要落後。
大家歡呼——萬歲!嗚啦!
「你真是了不起,值得大大稱讚!」獾滿嘴雞肉和蛋糕地說。「好,鼴鼠,在你坐下來和我們一起吃晚飯之前,還有一件事要請你做;我本不想再麻煩你,只是我知道這一件事我可以信任你會做好,雖然我很希望對我所認識的人都能說這句話。我可以派河鼠去做這件事,如果他不是一位詩人。我要你把地上這些傢伙帶上樓去,讓他們把兒個卧室打掃乾淨,收拾得真正舒舒服服的。叫他們把床底下也打掃過,在床上鋪上乾淨的床單和套上枕頭套,把被子的一頭向下折轉,就像你知道應該做的樣子;還在每個房間放一罐熱水、一些乾淨毛巾和肥皂。如果你高興的話,還可以給他們每人一頓揍,讓他們從後門離九_九_藏_書開,我想我們一點也不要再看見他們了。然後你回來吃點這冷牛舌。是頭等的。我很喜歡你,鼴鼠!」
癩蛤蟆只怕把他留下,因此他站到給他指定的蹩腳位置,不發一聲牢騷,接著這幾隻動物就出發了。
「我要吃東西,我實在需要吃了,」他用他平時那種口氣說道。「你倒是快一點,癩蛤蟆,打起精神來!我們給你把你的房子要回來了,你卻連一塊三明治也不請我們吃。」
癩蛤蟆的最後一支小曲癩蛤蟆——回一家了!
接著他把他的頭髮刷子在水壺裡蘸蘸,把頭髮從當中分開,刷得筆直光滑,蓋在臉的兩邊;然後他開鎖打開房門,安靜地下樓去會見他的客人,他知道他們一定已經聚集在客廳里了。
獾挺直身子,用兩隻爪子狠狠抓住木棍,環顧了一下他的夥伴們,大叫一聲:「時候到了!跟我來!」他一下子把門敞開。
獾十分懷疑地看著他,可是看到癩蛤蟆那種坦率的面部表情,叫人很難猜想他這種態度轉變會有任何不好的動機。他隨即走出房間上廚房去。
他的面部表情漸漸開朗了,他開始慢慢地露出長時間的微笑。接著他不好意思地、忸怩地咯咯笑起來。
當他進去時,所有的動物歡呼起來,緊緊圍在他四周祝賀他,稱讚他勇敢,聰明,打得棒;可是癩蛤蟆只是淡然笑笑,咕嚕一聲:「沒什麼!」或者有時候換換說法:「正好相反!」
事情很快就過去。4 個朋友在整個大廳里踱來踱去,只要有個頭露出來,就用他們的木棍啪嗒敲下去;5 分鐘內大廳就一掃而空了。透過打破的窗子,輕輕傳來逃過草地的那些失魂落魄的黃鼠狼的尖叫聲;在地板上躺著幾十個敵人,鼴鼠正忙著在給他們戴合適的手銬。獾忙了一通,拄著木棍在休息,擦他忠厚的腦門。
在4 位英雄憤怒地步入宴會廳的可怕時刻,裏面一片大亂!那些嚇壞了的黃鼠狼還能不鑽到桌子底下,發瘋地蹦上窗檯!那些雪貂還能不發狂地向壁爐衝去,卻毫無希望地擠在煙囪里!那些桌子和椅子還能不翻過來,玻璃的陶器的杯盤噼哩啪啦地落到地上打碎。
在這次高潮之後,四隻動物繼續無比快活地過他們曾被內戰粗暴地破壞了的生活,再也沒有受到搗亂或者侵犯所打攪過。
「什麼!」癩蛤蟆驚叫起來。「這麼美好的一個早晨,我正要到我的產業周圍去轉轉,把所有的事情和所有的人安排妥當,在四處走走,欣賞欣賞,卻要把我關在屋子裡,讓我寫一大堆混帳的信!當然不幹!我要……回見……不過等一等!噢,當然,親愛的獾!做這件事我比誰都高興和合適!你希望這樣做,我一定做到。去吧,老獾,去訂菜吧,愛訂什麼就訂什麼,然後跟外面我們那兩位年輕朋友一起去說說笑笑,忘掉我,忘掉我的煩惱和寫信的事。我將為了義務和友誼犧牲掉這個美好的上午!」
他一走,門剛關上,癩蛤蟆就急忙到寫字檯去。他說話時已經有了個好主意。他要寫邀請信,他要別忘了提到他在戰鬥中的領導地位,提到他怎麼擺平了那黃鼠狼頭子;他要暗示他的歷險,他有些怎麼樣的勝利事迹要寫啊;他還要寫出一張晚會文娛節目單——他頭腦里勾畫出來的節目大致是這樣的:
嗐!
癩蛤蟆咬牙切齒地咕嚕了一聲。
「別裝傻,」獾生氣地回答說。「你說話時也別咯咯笑,把口水濺到你的咖啡里,這是不禮貌的。我的意思是,宴會自然要在晚上舉行,可是邀請情必須馬上寫好發出去,你這就得寫。好,坐到那張桌子旁邊去吧——那上面有幾疊信紙,信紙頂上有藍色和金色的『癩蛤蟆莊園,幾個字——你給我們的所有朋友一個一個寫信,只要你一個勁兒地寫,我們吃中飯前就可以發出去了。我也可以幫忙分擔你的工作。我去訂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