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跳來蹦去的大娘
「我付給你什麼呢,跳來蹦去的大娘?」
她很快用一隻小瓶裝上她熬的東西出去了,留下瑪爾金和喜鵲吃它們的飯。它們一起坐在一張小圓桌旁邊,那是一張黑漆的橡木桌子。瑪爾金吃的是滿滿一碟奶油,喜鵲吃的是一碗豆子。當跳來蹦去的大娘回來的時候,喜鵲問道:「安紹尼怎麼樣?」
「肯定得不能再肯定了!不過現在閉上你的眼睛,這才是我的小羊羔。」
當安紹尼能夠重新起床以後,他的媽媽帶他去看跳來蹦去的大娘。他們是從另一邊進那個房子的,房子的這一邊有一扇綠門,跳來蹦去的大娘出來迎接他們。她穿著一件灰色的新衣服,很漂亮,還罩著一條花圍裙。他們跟她一起喝了茶,她給了安紹尼許多蛋糕,還讓他跟那隻金色眼睛的灰貓玩兒。在他們走以前,她問安紹尼的媽媽,能不能向她要一塊安紹尼的彩色小手帕,釘在她那條補丁被子上。她說,那是她的一種愛好。她帶他們上樓,去她那間屋頂下的房間,安紹尼的媽媽在欣賞那條拼布被子時,安紹尼張望窗外那棵綠樹。他知道,這棵樹不知哪個樹根里躺著一顆玫瑰形的藍寶石,上面有一句話在閃閃發亮:
「當然是你嘍,你這隻喜鵲。你要老是喋喋不休,安紹尼怎麼能睡著呢?來吧,現在來吧!」
「這很奇怪!」喜鵲說。 「一點也不奇怪。」女巫說,「樣樣東西都有它的兩方面。你把它丟在樹洞里就回家去吧。」
安紹尼回到家裡,還老想著女巫的事。他越來越想去看看那個小小農舍的內部,這件事越是難辦,他越是想去看。他一個星期不知不覺有兩三次在那個看下去能夠望到跳來蹦去的大娘後門的大圓石旁邊遊盪。有一次他甚至動身下山朝它走去了。但他還沒到達那裡,那喜鵲就在他的頭頂上飛過,飛到屋頂天窗旁邊的那棵樹上去了。它看見了他,它在大聲地向她報告。安紹尼急急忙忙跑掉了。
「真是一個女巫嗎,貝爾蒂?」
天天晚上喜鵲都問:「安紹尼怎麼樣?」天天晚上她都回答:「好多啦。」
喜鵲在她天窗旁的樹上一住就是七年。那七年是它的好時光,它跟那隻貓玩,吃現成的飯,飛到月亮和太陽底下去,聽村子里的閑言碎語,跳來蹦去的大娘熬藥的時候,它就把這些話搬弄給她聽。就這樣方圓幾九九藏書英里發生什麼事,她沒有不知道的。有時候喜鵲看見有小孩從山樑上爬下來,向跳來蹦去的大娘東倒西歪的後門走來,還看見大娘撲出去,朝他們揮動手臂,他們就逃跑了。
那喜鵲就直接飛到安紹尼家去了。過了七年,那裡對它已經十分陌生。卧室的窗子敞開著,它像一個影子一樣飛了進去,聲音輕得連坐在火爐邊的巴巴都沒有注意到它。安安靜靜躺在床上的安紹尼也沒有注意到。喜鵲溜進他的耳朵里,在他的腦子裡搜索,找到了那塊尖尖的小石子。在那上面寫著一句話:「我怕跳來蹦去的大娘。」「正是這一塊!」喜鵲說。當喜鵲把它拿回去的時候,女巫說:「正是這一塊!」她拿起一枚針,在石頭上補了一個「不」字。她剛補完,這塊尖尖的小石子便成了一塊玫瑰形的藍寶石。
「你溜進安紹尼的耳朵里,在他的腦子裡找到一塊尖尖的小石子,在他身子里作怪的就是那塊小石子。你是說什麼也要打破沙鍋問到底的,我就告訴你,那石子上寫著我的名字。這就是我要你付給我的東西。不過你溜進耳朵里去的時候一定要非常輕非常輕,千萬不能弄醒他。」
「她看上去什麼樣子?」
「那他們也不應該從後邊過來啊!」跳來蹦去的大娘說,「什麼事情都有對的一面和錯的一面。」
「她給我的瘊子施過魔法以後,沒有朝我撲來過。沒有讓她做過什麼事的孩子,她會出來把他趕走的。你要是想看的話,可以跟我一起下去。」
「我們什麼時候完事?」喜鵲問。
「那都是些什麼?」它問道。
「做這樣一條被子要用各種各樣的材料,」跳來蹦去的大娘說,「在我們完事以前,我們也要有一塊安紹尼的東西。」
「可不是,這些小傻瓜!」她說。
「又來啦!」巴巴說,「不用我說吧,你是見過她的。可不是,我的小羊羔,她不就是七天以前的那個晚上來的嗎?」
「她的喜鵲?」
「現在,孩子,安紹尼一定得去睡覺。」她悄悄地說。
「她有沒有向你撲來?」
那件事情過去了幾個月,安紹尼病倒了。起初他媽媽自已看護他,給他服用一些平常的葯。在這段時間里他很煩躁,不願意好好在床上養病,巴巴責備他不肯好好吃藥,他不肯好好敷一種泥敷劑,並跟他說,https://read•99csw.com他不能做一個不聽話的孩子。後來,他倒是不再計較在床上養病了,實際上他並不注意泥敷劑什麼時候敷上去,什麼時候去掉了,什麼時候醫生來了。有時候安紹尼看見醫生站在床邊,有時候坐在床邊的是巴巴或者拉拉;他的爸爸也常來,但是他的媽媽好像從來就沒有離開過房間。安紹尼自己倒似乎常常離開房間,他在家裡到處亂轉,不過每回他轉回房裡,他的媽媽總在那裡朝他微笑。有一回他回來得很突然,他媽媽沒有微笑,反倒哭了又哭,只是一點聲音也沒有發出來。接著房間里就都是人了,他的媽媽,他的爸爸,還有巴巴和醫生,都在走來走去,有時候他們混在了一起,又在牆紙上的雛菊里漸漸隱去了。有時候安紹尼聽到房間里輕輕的說話聲,就是聽不清一個字眼兒,一會兒工夫,房間里又充滿了聊天的聲音。他希望這個聲音停下來,可他們老在那兒聊啊,聊啊,聊個沒完!這個聲音使他頭疼得厲害,啊,他們為什麼不停下來?他想睡覺,可他就是不能,因為老有這個聊天聲。
「這是一條多麼有趣的被子啊!」喜鵲說。
到了第七年的末尾,喜鵲又提出這個問題,她卻回答道:「安紹尼全好了。你可以付清賬回去了。」
「我想是的。那是一隻很淘氣的鳥。我們要不要下去張望張望她?」
「是我在聊天?」
「我不怕跳來蹦去的大娘。」
「這你都不記得啦?上次過生日你是七歲。」
她不斷地在他的耳邊悄悄地、悄悄地說著話,一直說到那隻喜鵲從安紹尼的頭腦里出來聽她說話。它飛了出來,飛出了安紹尼的耳朵,落在了跳來蹦去的大娘用鉤針編織的披肩的肩頭上。安紹尼看看那張床,只見一個跟他一模一樣的男孩十分安靜地躺在床上。
「唉,這也不奇怪,」喜鵲說,「你那麼凶地朝他們撲出去!」
「媽媽帶我到她那裡去,她施魔法去掉了我手上的瘊子。」
「我想是吧,現在他擺脫了你,你這隻淘氣的鳥。跟我來吧,我會把你放在一個讓你聊個夠的地方去。」
當他抬起眼睛看時,只見跳來蹦去的大娘正坐在他的床邊。他把她看得很清楚,好多好多年以來,他從來沒有把一個人看得那麼清楚過。她那雙黑色的眼睛好像把他的全身都看得很九-九-藏-書透很透,但是他一點也不害怕那對眼睛。儘管這對眼睛沒有一點笑意,但是它們似乎看到了一切,這總是一種安慰。她把她的一隻手放在他的前額上,身子俯下來,在他的耳邊輕輕地說話。
「那得什麼時候?」
「既然把你擺脫了,他的情況就好多了。」跳來蹦去的大娘說,「來,到你的房間里去。」她帶它上一部旋梯到她自己屋頂上的小房間里去。那裡沒有什麼東西,只有一隻三隻腳的凳子和一張窄窄的床,上面鋪一條補丁摞補丁的被子。喜鵲認出來,上面的一塊塊補丁是從女人、小孩的上衣或圍裙上扯下來的布,也有的是色彩鮮艷的手帕,都是安紹尼村裡人用的東西。它還看出來其中一塊補丁是從貝爾蒂襯衫上扯下來的。
「可我沒法去睡覺,這裏聊天的聲音那麼響。」安紹尼煩躁地說。
跳來蹦去的大娘走出那幢房子,走下那條小徑,走過那座山,到她的農舍里去了。安紹尼終於能從另一邊看到那個農舍並且朝里張望一番了。這一看真是使他大吃一驚!原來房子的那一邊一點也不破破爛爛。那裡沒有樹叢,代替它們的是一個小小的美麗花壇,長在乾乾淨淨的綠門兩旁兩扇窗框下面的是一些色彩鮮艷的花。裡邊的一間間房裡都是紅磚的地,白色的牆,灰色橡樹木的梁,有些梁是彎的,有些梁是直的。窗台上有許多花盆,火爐前有一塊顏色鮮艷的地毯。在煙囪壁上掛滿了一束束干藥草。那個壁爐深得像是一個小小的房間,一堆柴禾上面有一個鉤子,掛著一個黑色的罐子。那罐子里散發出一種說不出是什麼的味道,很好聞,有一股煙裊裊地升到那個長長的煙囪里去。地毯上蹲著一隻煙灰色的貓,有一對金黃色的眼睛。
「誰住在那裡,貝爾蒂?」安紹尼問。他希望沒有人住在裡邊,他就可以佔用那個農舍。假如那兒沒有主人,該是他做遊戲的一個多好的場所呀!
安紹尼決定那天早晨不要去張望。他想去,又不想去。他很想到另一邊去看看她那快倒塌的房子是個什麼樣子。但是屋頂上的那個天窗正在太陽底下朝他眨著眼睛,那很可能就是跳來蹦去的大娘的眼睛。那一股從煙囪頂上飄出來的灰色的煙很可能就是她的頭髮。還有那隻喜鵲,即使不是女巫本人,也可能是很久以前一個淘氣的孩子,https://read•99csw•com去張望她,讓她撲出來施了魔法,變成了這個樣子。因為那個女巫果真能在貝爾蒂的耳朵邊輕輕念幾句咒,就能變掉他手上的瘊子,那她還有什麼不能變呢?
「兩個七是多少,巴巴?」
「還沒有到七年呢,」跳來蹦去的大娘說,「七年是我養一隻鳥的時間。那時你就能回去了。不過在我放你回去以前,你還得付賬給我。這裏就是你的房間。」
「他睡著了嗎?」變成喜鵲的安紹尼問。
過了一會兒,他又試了試。這一次那隻喜鵲並沒有出現。但是女巫本人突然從那扇東倒西歪的門裡出來了。她又老又瘦又佝僂,穿一件破破爛爛的連衣裙,外面罩一條黑色的圍裙,肩上披一條很小的黑圍巾,那是用鉤針編織的。她的手裡拿著幾根柴禾。安紹尼一看見她,人就變成了一尊石像。他的四肢還沒有來得及動一動,抬頭一看,壞了,她已經看到了他!她把柴禾往地上一丟,舉起兩條皮包骨頭的胳膊,像兩隻沒有羽毛的翅膀一樣向他擺動著。就是這個古怪的動作使她那黑色的披肩在她的肩胛骨上忽上忽下,使她稀少的頭髮朝四處飛散。她什麼也沒有說,只是站在那兒揮臂讓安紹尼走開。那個魔力就從他的下肢往上升,他轉過身去拚命地逃走。他再也不想去張望那個農舍了。
「她念了什麼?」
「那你是一個巫婆嘍?」喜鵲說。
她打開屋頂上的天窗,喜鵲看到一個很可愛的綠色房子,裡邊灑滿了陽光和樹影構成的斑斑點點,那房間的牆和天花板都是樹葉,那裡有細樹枝可以蹲在上面,有一個窩可以睡在裡邊。那窩的一邊靠著一個樹洞,望下去便是空樹榦,喜鵲只見樹洞底下有一堆閃閃發光的寶貝。
「那都是你們這些淘氣的鳥給我抓來的東西。」跳來蹦去的大娘說,「小偷和收藏家,你們就是這樣的傢伙。那就是為什麼我喜歡你們的緣故。難道對一個巫婆不要付賬嗎?」
「我也不知道她念了什麼,不過它弄得我的耳朵直痒痒。一個月以後我的瘊子去掉了。」
「那是十四,小鴨子。不過你別去費那個心思。轉過身去,巴巴給你去拿一杯好喝的來。」
「我不是巫婆,還能是誰!」跳來蹦去的大娘很自豪地說。
「他們都怕你,跳來蹦去的大娘。」喜鵲笑道。
「那就把聊天的聲音停下來吧。」
「那就是九*九*藏*書她嗎,貝爾蒂?」安紹尼問
「她把嘴裏一直在嚼的什麼東西取出來敷在我的瘊子上,我正要走的時候她在我的耳朵邊輕輕地念了一些咒。」
「巴巴,」安紹尼在床上坐起來說,「我現在幾歲啦?」
「我給你帶來了一個玩的伴侶,瑪爾金。」跳來蹦去的大娘說道,她把安紹尼放在了地毯上。那隻灰色的貓慢慢朝喜鵲走來,它很快跟安紹尼就成了朋友。他們在房間里到處做著遊戲,跳來蹦去的大娘照料著她的罐子。「你在那裡幹什麼?」喜鵲問。「替安紹尼做些東西。」「我也能嘗嘗嗎?」「不,你不能,那是只為安紹尼做的。」「那我能把它帶給他嗎?」「當然不行,安紹尼沒有你要好多了。」「可難道我不是安紹尼嗎?」喜鵲問。「你什麼也不是,只是一隻淘氣的鳥。」跳來蹦去的大娘回答道。
「跳來蹦去的大娘住在裡邊,」貝爾蒂說,「她是一個女巫。」
「只是一個老太婆唄。你要想看的話,可以到後面去偷偷看看她。她可能會很兇,向你撲來。她不喜歡別人張望她。不過我張望過她。」
「上帝保佑我們!」巴巴叫著跑過來吻他,「快躺下來,我的寶貝。」
「你肯定我不是十四歲,巴巴?」
「什麼時候你回家去,把安紹尼帶給我就完事了。」
「她是怎麼去掉它們的?」安紹尼問。
當他喝完好喝的,安紹尼問道:「跳來蹦去的大娘來過沒有?」
在索爾斯勃通向卻密盪的山樑底下,住著一個女巫。安紹尼知道她是一個女巫,因為貝爾蒂·大衛斯是這麼說的。有一天他和貝爾蒂躺在山樑的一塊大圓石上曬太陽,第一次注意到靠近山腳下有一個小小的農舍。農舍的一頭有一個煙囪高高地豎起,有房牆和山牆加在一起那麼高;從大圓石那兒望去,你只能看到農舍的後面,有一個小小的樹叢從下面一直長到一堵破牆和一扇搖搖欲墜的門那裡。一棵很高大的樹長在山上,頂上粗大的樹枝彎下來,剛好跟屋頂上的天窗齊平。一小股炊煙像一綹散亂的灰色頭髮從煙囪里盤旋而出。
「才不呢,瞧你有多傻,」貝爾蒂嘲笑道,「那只是她的喜……鵲。」
「我究竟多大啦,巴巴?」
安紹尼正在琢磨這件事的時候,一隻黑白相間的喜鵲從天窗邊的樹頂上飛了起來。事實上,安紹尼差不多覺得它就是從那扇窗子里飛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