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雅禪有什麼消息？仲簫！

小馬兒你就是不要，我也得給！我只有這麼一個不值錢，而又不是錢所能買到的吻！

管一飛你損失，誰又佔了便宜呢？所以我說，咱們得聽鳳鳴兄的，他必定有好主意，好辦法，不至於教咱們老這樣困死鬼似的鬼混！就以這回他叫鳳羽到重慶去說吧，還不是有見識，有膽量？仲簫兄，假若你有個老弟，你敢教他走嗎？

憲兵乙（分頭向各處看了看，彼此點頭，會意，向外走）章仲簫

管一飛我沒有回答你的義務，我倒要知道，我救了你們一家人的命，你怎麼謝謝我？

管一飛坦克車出動幹什麼？

管一飛仲簫兄，你說的好！可只是「說」得好！我，不論怎樣吧，還走過一趟漢口，你呢？要論有膽子，有作為的話，在咱們這一群人里還得屬鳳鳴兄！

田雅禪（感慨的）我真羡慕鳳羽！

吳鳳鳴

吳鳳鳴是嗎？噢，剛才擦香爐擦得時候太長了！你看我擦得亮不亮？

章仲簫沒什麼。噢，請嚴格的保守秘密，鳳羽和小馬兒要上重慶！

吳鳳鳴我，誰知道！

小馬兒我寧願意炸死在那裡，也不再在這兒受氣！管一飛敲門呢！都不要慌，我跟地面上熟，沒關係！

管一飛鳳鳴兄，你是個好漢子！哈哈哈！（幕落）

小馬兒我去開門，大哥？

小馬兒一件？十件也成！

吳鳳羽可是，一出永定門，看見了黃土大道，你就回來了！

管一飛仲簫，（用槍一指）你少說話！

吳鳳鳴我去！（出去）

章仲簫我並不怕！（可是回來，坐在屋中最深處）

吳鳳鳴夠了！你是個明白的孩子！

吳鳳鳴這是該熱鬧的事嗎？仲簫！

吳鳳羽還得起誓？

吳鳳鳴她回了家，不放心什麼？

小馬兒什麼？

吳鳳鳴不用，不用！我什麼也不要！

董志英章仲簫，「廣播」專家，已經知道了！

章仲簫對！就手兒帶來吧，勞駕！

管一飛噢！年輕的人倒是走一走好，長些見識，看些高山大川，開闊開闊心胸。我到如今還後悔，不該走到了漢口，就又回來！我應該往下走，看看三峽，看看蜀道是怎樣的難行！當然嘍，我回來也沒做過反政府的事，不過究竟心裏不大自在。我告訴你，鳳羽，到了重慶，要充分的活動。這年頭，不活動不會得到地位！

吳鳳鳴（點頭）

小馬兒（也交證紙）

吳鳳鳴怎樣？

管一飛作偵探？並不容易呀！我的鳳鳴兄！

吳鳳鳴……

人物

小馬兒我對你，大哥，象女兒對爸爸那樣！

管一飛羡慕他有小馬兒，還是羡慕他能上重慶？

吳鳳鳴小馬兒！

管一飛（著急的）別嚷！別嚷！我救了你們的命，還有什麼錯兒嗎？假若我沒把槍要過來，日本人一搜鳳羽的身上，你們想想，想想，誰能活得了？

吳鳳鳴（楞了好一會兒）好，小馬兒，你跟他一同到重慶去吧！

董志英響了有五六槍！

吳鳳羽我捨不得你，大哥！父母生了我，可是你把我養大的！

小馬兒我並不想結婚！

章仲簫（掏出良民證，立侍）

吳鳳鳴進來！（向章，低聲的）你也告訴他了？

吳鳳鳴不走，你在這兒，甘心作順民！

田雅禪日本憲兵甲乙李巡長〔幕啟前數分鐘，有一架強烈的聚光燈射向舞台，在未拉開的幕布上，映出重慶的精神堡壘，或別的壯觀的建築的陰影，幕前安置廣播機，先放送音樂——象《義勇軍進行曲》之類的抗戰歌曲，而後廣播消息如下：

吳鳳羽不再念書，作事！

章仲簫大概坦克車也出動了！

田雅禪（連聲「再見」也沒顧得說，同董急忙走去）

小馬兒志英，別走！外頭亂！（拉住她）

吳鳳鳴你年紀輕，你的身子在北平，心也就在北平；我歲數大一些，我會身在北平，而心在重慶！

章仲簫（恭敬的遞給甲）

吳鳳羽真的還沒有定規！

吳鳳羽現在二哥你也並不老，才三十多歲！

吳鳳鳴少說話！少說話！在今天，多少年的老鄰居，多少年的老朋友，都不敢說誰准認識清楚誰！

吳鳳鳴我摸摸你的頭！（摸）並不熱！高高興興的呀，老二！能逃出這座監牢似的城去，還不高興？

章仲簫要糟！要糟！管大哥，你看這是怎回事？

田雅禪真的嗎？好極啦！好極啦！什麼時候走？

吳鳳鳴我不能！我不能把你教育到這麼大了，好容易盼著你能出去作點事了，就任著你的性兒，先去講戀愛，結婚，年輕輕的就成了個小老人！

吳鳳羽（已跑出去）

吳鳳鳴小馬兒九*九*藏*書！你知道嗎？我，我……（不敢再看她）

小馬兒（打自己一個嘴巴）嘿！

〔開幕：一間几淨窗明的客廳，雖系舊房而門窗甚多，象被一個受過新教育的中等人所改造過者。陳設亦然，有一二張紅木桌子，也有半舊的沙發。窗外有棗樹，樹梢上露著皇城的門樓。牆有複壁。開幕時，鳳鳴拿著一把手槍，由暗門出來。

小馬兒（在門口）都留著教你一個人去廣播！（同董下）

吳鳳羽你愛她！我知道！你想把我趕走，你好娶她！

吳鳳鳴你的嘴還嚴？

章仲簫（在院中）都在家哪？

吳鳳鳴起誓！

小馬兒在皇城根那溜兒！鋪子都上門哪！

章仲簫啊？

章仲簫可是，一飛兄，咱們能幹什麼呢？以我說吧，三輩子傳下來的一個小買賣，日本人硬要跟我合作，他們不拿一個錢，也不幹脆沒收我的買賣，而瞪著眼硬要合作！我敢不點頭嗎？我們原有的東西，事業，已經被人家搶去了，還能另起爐灶，弄點新的出來嗎？

吳鳳鳴老二，你到底是怎麼了？

章仲簫（微顫著）不要怕，小馬兒，有我在這兒呢！

吳鳳鳴我？笑話！我什麼也不會！

董志英鳳羽，真要走嗎？

吳鳳鳴說一說，你為什麼願意？

小馬兒真的？

管一飛（處之泰然）

憲兵甲（沒有細看管的證件，即交還）憲兵乙（看鳳羽的）你，學生？

章仲簫大哥，鳳羽和小馬兒走了，你怎麼辦呢？

小馬兒鳳羽，鳳羽！長志氣呀！你哭什麼？

管一飛先別嚷！他們到隔壁去了，還能聽見咱們說話！鳳鳴大哥，我不等吃飯了，先回家看看去！

小馬兒（喊著走來）幹嗎？大哥！（進來，手執一短秫秸稈，上端有蜜球；另一手從袋中掏青杏子，佐蜜送入口中）吃不吃，大哥？又甜又酸！

章仲簫別說話，聽著！

吳鳳羽我，我……

吳鳳鳴老二，我是想啊。你還年輕，應當先讀完了書，替國家出點力；暫且不必忙著戀愛，結婚，所以不願意教她同你一道走。

章仲簫志英，我屋裡還有松花，絕對是糖心的，你拿幾個來！今天就這麼對付一頓，明天中午我請同和居，鍋燒半隻，三不粘，大家吃吃！

憲兵甲（未理，下）

吳鳳羽教她同我一塊兒走！

吳鳳羽（立住了）

管一飛（進來，向大家點頭，把門窗都關上）謹慎點呀！隔牆有耳！日本鬼子不喜歡年輕人離開北平！

吳鳳羽不是！不是！大哥，我「心」里難過！

章仲簫

吳鳳羽幹什麼？大哥！

吳鳳羽仲簫二哥剛才只關上了一扇窗子！

小馬兒（在院中笑著走來）

田雅禪兩樣都羡慕！

章仲簫學校啊，念書的地方，關了門！憲兵乙還念書？

吳鳳鳴我們隨便說著玩吧，比如……

小馬兒鳳羽！你還不謝謝大哥哪？他也許我上重慶，咱倆一塊兒去！

田雅禪（看了管一眼，又坐下）

吳鳳鳴鳳羽！

小馬兒（門外有吆喝聲：「一大碟，好大的杏兒咧！」往外跑）水杏兒來！

吳鳳鳴管先生，把槍給我！

章仲簫大哥，對！你說的對！從此，我老不開口！我把嘴縫上！大哥，你不用客氣，看見我要多嘴，過來給我兩個嘴巴，我決不惱你！（院中沉重的鞋響）來了！來了！

田雅禪（存院中）仲簫！仲簫！志英在這兒嗎？

吳鳳鳴快叫她去！她一到門口，大家就全知道她要上重慶了；嘴快極了！

章仲簫喂，小馬兒！半斤羊肉，要肥瘦，川豌豆湯！沒有豌豆，萵筍也行，川點嫩葉，也鮮得很。（趕上來）小馬兒，別把要走的事情再告訴別人啊！

吳鳳羽這個事，她不會對人講的！她並不是小孩子。

憲兵乙（又看了吳一番，捨不得似的交還良民證）

章仲簫管大哥！就是鳳鳴大哥不謝謝你，我也得替他送你點禮物！明天，我就先請一回客；一來是給小馬兒和鳳羽餞行，二來是謝謝你救了他們！

小馬兒都喜歡！你把我養大，他跟我玩，都好！

吳鳳鳴謝謝啦，李巡長！

眾（沉默，不動）

吳鳳鳴（感動的，把手伸出去）

章仲簫怎麼啦？怎麼啦？

吳鳳鳴好！拿著它！（把槍給了羽）

吳鳳鳴管先生！把槍給我，房子是你的了！

吳鳳鳴仲簫，田先生，都坐下！

吳鳳羽要不然，她也是青年，你幹嗎不叫她同我一道走？

憲兵甲

吳鳳鳴坐下！坐下！沒事，閑聊天兒呢！

章仲簫（一笑）就告訴了他一個人，我的嘴是很嚴的！

小馬兒可是，大哥read.99csw.com，我這輩子怎麼報答你呢？

章仲簫這孩子，專跟二哥開玩笑！

章仲簫一飛大哥，似乎不應當這麼說吧？一個青年，不管受多大的苦處，委屈，都得去報國，而且報國是不為有什麼報酬的！

小馬兒走，志英，跟我買東西去！（拉董往外走）

吳鳳鳴能逃出去，好！逃不了，突圍！闖不出去，開槍！把它帶好了！

「重慶廣播電台，播送新聞，北平，吳鳳鳴，吳——鳳——鳴義士，為國除奸，殺死大漢奸胡繼江，及日本駐平武官西島七郎，吳鳳鳴義士亦以身殉國。聞國府將有明令褒獎吳——鳳——鳴義士……」如有必要，可念兩次。

吳鳳鳴比如你要結婚！

吳鳳鳴小馬兒！（臉色極不好看了）

吳鳳羽大哥，你為什麼不上重慶？

管一飛不能受，就造反啊！鳳鳴兄么沒有這個膽氣，你我恐怕只能嘴裏說說罷了！

管一飛可是，你並沒有弟弟呀！哈哈哈！鳳鳴兄，你怎麼說？

吳鳳鳴你愛她，是不是？

吳鳳鳴你要這所房子？

小馬兒（吻了他的手背，又翻過來，吻手心）

吳鳳鳴（把良民證交與乙）

章仲簫（行九十度鞠躬）

吳鳳鳴比方說，假若你要結婚，你要我們哪一個？

吳鳳鳴小馬兒，我問你一句。你喜歡誰？是鳳羽呀，還是我？

吳鳳羽（無精打採的進來，把自己摔在沙發上）

小馬兒（下）

董志英大哥，我請客，我要喝醉了！我慶賀他們倆能逃出去，可是我自己，大概就這麼死在這座死城裡面了！我要酒，我得喝醉，喝醉了好痛哭一場！

吳鳳鳴夠了！夠了！老二！學校封了門，就是不封門吧，你總遲早也得到重慶去！重慶是咱們的首都，這裏只是咱們的家；國比家大！旅行證，路費，我都給你預備好啦，橫一橫心，走！

吳鳳鳴（很難過的楞了一會兒，慢慢的走到門口，很柔和的叫）小馬兒！小馬兒！

吳鳳鳴你捨不得北平？

管一飛一手交房契，一手交槍！

小馬兒真亮！你說「比如」什麼？

管一飛不過事情也得由兩面說，打得過人家，自然要打嘍；打不過人家，城已經被人家佔據了，而偷偷摸摸的解決人家一半個憲兵，或是一半個軍人，有什麼用處呢？而且，鬧得全城天翻地覆，雞犬不安，實在太不智慧！

管一飛我拿著保險！（往外走）

吳鳳羽我當順民，你為什麼不走呢？（一摔門，走出去）

吳鳳羽帶著它走嗎？

時間民國三十一年春暮。

吳鳳羽（坐下，捧著臉，低聲哭起來）

吳鳳鳴什麼？

吳鳳羽你教我上重慶，你好在這兒看守著小馬兒！

吳鳳羽不用說了！大哥！她不走，我也不走！我還沒有這點自由嗎？

章仲簫笑我，我也不會惱！你等著，小馬兒！我會作出一兩件驚天動地的事給你瞧瞧！怎樣？大哥，走不走？

小馬兒我不放心志英！

小馬兒那個姓田的是幹什麼的？我老疑心！

吳鳳鳴起碼她也得告訴給志英！婦人的嘴，沒辦法！老二，剛才小馬兒已經答應我了：抗戰勝利以後，你們才可以結婚。你呢？

章仲簫（摸著脖子）大哥，大哥！你這一句話值金子！我應當給你下一跪！

吳鳳羽說著好聽罷了！

吳鳳羽我也答應！

吳鳳羽（推門進來）我看見了！老大！（怒視）

管一飛的確！這年月，活著實在太難了，我羡慕鳳鳴兄，無家室之累，說幹什麼就可以幹什麼！鳳鳴兄，假若咱們大家也想干點什麼的話，只有你配作領袖！你可以一往直前，無後顧之憂！

吳鳳羽我胡說？你問問自己的心，是不是愛她？

小馬兒還有哪一種呢？

吳鳳鳴（點頭）請坐！

管一飛我去！我去！仲簫的茶葉是真正的龍井，泡不好就糟蹋啦！我去！（搶著出去）

吳鳳鳴對鳳羽呢？

章仲簫一點不錯，不錯！所以我也時常想走，扛上槍，穿上軍裝，奪回咱們的北平來！

田雅禪我去看看！（也往外走）

小馬兒聽我說吧！我和志英去預備，咱們在家裡吃，好不好？教切面鋪送幾斤大餅來，就買點醬肉小肚卷餅吃。為喝酒的人呢，買幾條熏黃花魚，癋雞蛋，煮小花生，玫瑰棗兒！一刻鐘就都辦全了，好不好？

章仲簫二弟，你上我那兒拿茶葉去，我還有點真正的龍井，在書架最高的一層放著呢，一個康熙五彩的小罐子里。

章仲簫差多了！差多了！人到三十五，就半截兒入了土！再說，北平這個地方害了我！吃的，喝的，九*九*藏*書住的，聽的，看的，全這麼合適，舒服；哪裡再找第二個北平去呢？我每次一出永定門，或是德勝門，一看見黃土大道，我就不敢再往前走啦，唯恐丟了我的北平！

吳鳳鳴有！（到門口）一飛兄，都來呀！憲兵甲（往裡走，拉開個抽屜看看。順手把良民證交還給章）

管一飛（同鳳羽，小馬兒同上。先交良民證）吳鳳羽

吳鳳鳴怎麼啦？頭疼？我給你拿阿司匹靈去？

吳鳳鳴……

吳鳳鳴鳳羽，管先生！你怎說怎好！

吳鳳鳴你也到重慶去！

董志英（臂纏著臂進來）

章仲簫巡長，什麼事呢？

吳鳳羽（手按在槍上）我，吳鳳羽，若在抗戰勝利以前結婚，教天誅地滅！

吳鳳羽學校停課了！

吳鳳鳴（慢慢抬起頭來，抱著希望的）你，你對我怎樣？

憲兵乙（回頭看了一眼。昂然出去）

章仲簫管大哥，聽我說！你要錢，要禮物，都好辦，要這所房子，似乎，似乎太過分了吧？

憲兵甲（伸手）證！

吳鳳鳴這年月就很難說！

章仲簫要糟！要糟！（往外走）

小馬兒還顧得吃飯哪？我的心都要跳出來了！

吳鳳羽不必了吧？

小馬兒一點也不苛！我願意！

章仲簫真的！請保守秘密，前兩天，我的一個朋友，因為說錯了一句話，（用手比）！結果了性命！不要說給日本作事，就說日本人跟我合作，我都覺得這個傢伙（指頭）不牢靠！

章仲簫大哥，這須要熱鬧熱鬧，弟兄們一分手，知道何年何月再見面呢？

憲兵乙（好象放了心似的，交還證件）憲兵甲（對馬）你，學生？

吳鳳鳴一飛兄，小馬兒打酒去啦，待一會兒我就喝醉。等我喝醉了，你聽我說什麼，好不好？

吳鳳鳴現在你坐在家裡，可也把北平丟了！

小馬兒我是東北人，大哥！這一句話就夠了吧？

吳鳳鳴（微怒）怎麼啦？管大哥！你為什麼這樣審問我呢？你是要作偵探吧？

小馬兒聽！聽！

吳鳳鳴抗戰勝利以後，才准你們結婚！這個條件不苛吧？

小馬兒（天真的笑了）

吳鳳鳴走不走還沒決定，不過有這麼一個計劃罷了。

管一飛不喝，老二！咱們談談，都預備好啦？有我幫忙的地方沒有？是走小路呢？還是坐火車？要是坐火車的話，必定要買頭等票，省得檢查麻煩，站上車上，我都有熟人。唉，既在矮檐下，怎敢不低頭。

吳鳳羽你得用你自己的蓋碗，是不是？

吳鳳羽不得預備預備嗎？

章仲簫這是什麼話呢？管大哥！

吳鳳羽怎麼起誓？向誰起誓？

管一飛沒有了！

章仲簫不用挖苦我，小弟弟！你還年輕，沒吃進北平的味兒；你要在這兒活到我這麼大，你就明白了！

吳鳳鳴哼，（微笑）我也四十歲啦，況且是北平的四十歲人，有什麼用處呢？溜溜天橋兒和東安市場就是我的生活，澆澆花，擦擦香爐，就是我的工作，能保全住腦袋，躺到棺材里去，就是我的最好的結局！嗯？鳳羽的茶怎麼還沏不來？二位坐一半，我看看去！

章仲簫怎回事？

吳鳳羽你口中這麼說，心裏可真的愛她！

章仲簫（到門口）進來！志英買東西去了，馬上就回來。進來坐坐！

吳鳳羽是嗎？大哥！

吳鳳鳴還沒有一定！

小馬兒大哥，你不是說著玩呢！你的手有點顫！

管一飛當著大家說明白了，我要這所房子。

小馬兒（同董，提著筐子，驚慌的跑進來）嚇死了！嚇死了！

小馬兒大哥，我是太興奮了！我去告訴了志英姐姐，仲簫自然會聽到，既然是住在一個院子里。

章仲簫我並沒看出來呀！噢，噢，噢，他倒是愛打聽事情，東問問，西問問的。好在我的嘴嚴，他探聽不到什麼！

小馬兒管大哥，還給鳳羽那隻槍啊！

小馬兒你們沒聽見嗎？

小馬兒大哥，為什麼無緣無故的問我這個呢？

吳鳳羽（下）

小馬兒

吳鳳鳴（送巡長到屋門口）小馬兒，把東西拿到廚房去！（他仍立在屋門口，俟她走到身邊，向她耳語一二句）

小馬兒我說不上話來了，我喜歡得要哭！

吳鳳羽

吳鳳鳴只是那麼一說而已。學校封了門，我想教他到重慶讀書去。說是說，作是作，哪那麼容易就走呢？鳳羽，泡壺茶去！

吳鳳鳴老二！

吳鳳鳴什麼？你拿去他的槍？

小馬兒老天爺！保佑我和鳳羽，早早的，順順噹噹的，走出去！教我永遠再不受日本人的氣！

小馬兒大哥，到底怎麼回事呀？

吳鳳羽她和我從小就在一處玩耍！ｈｔｔｐｓ://rｅａｄ.９９csｗ.cｏm她和我年歲相當，性情相近，什麼都合適。就是有一樣，我是她的夥伴兒，你卻是她的恩人。你沒要她，她沒法不答應！

吳鳳羽哥哥！我不是東西！我糊塗！我昏了心！

小馬兒噢！噢！大哥！

管一飛（注視田）

章仲簫我並不害怕，我是說這種生活怎受得了呢？

田雅禪這年月，還提什麼結婚不結婚！

吳鳳羽學生！

章仲簫真的，我要是倒退十年的話，不是瞎吹，一定去打游擊戰！

管一飛撒手！撒手！不撒手，我要喊了！

小馬兒管大哥，你這是什麼意思呢？

吳鳳鳴你喊！

田雅禪（立起來）我不等志英了！她回來，請仲簫哥告訴她一聲，我已經來過了。

吳鳳羽真的，大哥，你也同我們一道走，有多麼好呢！

章仲簫我不怕！

吳鳳鳴（從腰間掏出手槍來）向它！

管一飛（均大鞠躬）

小馬兒吃完了就驚天動地？

章仲簫鳳鳴大哥，一飛兄絕沒有那個意思，絕沒有！大家都苦悶，無聊，倒是真的！倒退十年的話，我早就飛到重慶去了！

吳鳳鳴老二，你這是胡說！

眾（沉默）

董志英我同他到我家裡去，我們倆有點事商議商議。大哥，我並不往遠處去，跟雅禪說幾句話就回來！有什麼事，您隔牆喊我一聲就行了！

章仲簫（進來）鳳羽，我得給你餞個行啊！大哥，你說東來順好，還是同和居好？小吃，小吃！喝兩杯酒！

吳鳳鳴（一步趕過來，握住管的臂）拿來！

吳鳳羽仲簫二哥，你也想走？你走到前門車站，日本憲兵看你一眼，你就乖乖的回來了！

憲兵乙（未懂）啥？

吳鳳鳴預備什麼？能帶走你的命就好，還拿行李嗎？

章仲簫我沒見過這麼買房子的！

吳鳳鳴我，我，用不著報答！

吳鳳羽（又要往前撲）

吳鳳羽管大哥，我是年輕的人，脾氣暴，你懂不懂？

小馬兒打死他們一半個也是好的，據我看！

吳鳳鳴怎樣？

憲兵乙有別人？

吳鳳鳴對！對！我謝謝你，管大哥！現在可以給我了吧？

吳鳳鳴小馬兒，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小馬兒大哥！象外國人那樣，妹妹給哥哥一個吻吧？

吳鳳鳴小馬兒，把東西拿到廚房去，教鳳羽幫著你作！

小馬兒（拉住羽）

吳鳳羽（不甚熱心的）好吧！（來回的走）

管一飛再說一遍！——我要這所房子！

章仲簫當然我敢，我自己已經教北平給坑了，還能教我的弟弟再跟我一樣嗎？

管一飛（笑著）到了重慶，小馬兒姑娘，也得留神哪！時常有空襲，一百多架一排，一死就是好幾千人！

吳鳳鳴聽我的吩咐，當然越快越好！

田雅禪（低下頭去）

吳鳳鳴管先生，你既然自己說出來要報酬，我想，你頂好也點明了，你要什麼！

管一飛（在院中）鳳鳴兄！鳳鳴兄！

眾（閉息似的聽著）

管一飛不，絕不是！你是不屑於告訴我們！多喒我得把你灌醉，您就說實話了！叫鳳羽和小馬兒上重慶，你可是不去。按說，論膽量，論見識，你比我們十個人湊起來都強的多，你為什麼不給國家出點力去呢？再說，你又沒有妻室兒女之累，抖抖土兒，站起就走，何必在這裏受欺負？你必定有高明的主意，可是不屑於告訴我們！

章仲簫鳳鳴大哥，這種生活得受到幾時呢？我不能再受，不能再忍！

吳鳳鳴老二，去泡壺茶來！

吳鳳鳴幹嗎這麼鬼鬼祟祟的？

吳鳳鳴小馬兒！小馬兒！

管一飛你少——說話！

章仲簫這孩子！這孩子！（回來坐下）鳳羽，要帶點葯，我那兒有同仁堂的痧葯萬應錠，回頭我送過來！什麼阿司匹靈，仁丹，全趕不上同仁堂的萬應錠！鳳羽，幾時走？

管一飛我拿著保險！

吳鳳鳴今天，咱們應當崇拜它！它是鋼，它是火，它是力，它會打碎咱們的敵人！把手放在它上邊，起誓！

吳鳳鳴（笑）笑話！笑話！她也是我養大的，你有什麼不放心的呢？

章仲簫雅禪，你不是也有志英嗎？告訴我，我絕對保守秘密，志英能不能和你結婚？

管一飛（代答）太太！（指羽）他的太太！很好！不出去的！憲兵甲拿去！（遞給證件）還有人？

管一飛咱們是越乾脆越好吧？

小馬兒大哥！大哥！放手！

章仲簫大家都走！都離開這座死城！

憲兵乙沒上學？

吳鳳羽

田雅禪（進來）一飛兄也在這兒哪？吳大哥，鳳羽，咱們雖然常見面，我可是還沒進來過。你們沒有事吧？

吳鳳鳴不是那種的喜歡。

吳鳳鳴真的https://read.99csw.com！我馬上給你弄旅行證，和路費去！

吳鳳鳴都坐下！外面亂，你們瞎跑什麼去？

吳鳳鳴關係大的很！得起誓！小馬兒是東北人，你生在北平，都已經是無家可歸的人，我要你們上重慶，不單是為逃出這裏，也還為是給國家作點事！一結婚，柴米油鹽醬醋茶，天天開門七件事，你們想為國儘力也來不及了！

小馬兒（撅著嘴）又是哪兒來的氣，跟我發？

吳鳳鳴我？我沒有什麼可說的！

憲兵甲

章仲簫沒想到！沒想到啊！北平會變成了這個樣！坐在家裡，會有坦克車來找你！（堵上了耳朵）聽我說，良民證都帶著哪？（放下右手去掏口袋）待一會兒準是又挨門挨戶的檢查！

管一飛這裏的子彈，脾氣更暴！

憲兵甲（同乙一齊進來，掃視全屋）

吳鳳羽我——（要撲過去）

管一飛你是胸有成竹，金人三緘其口，一句也不屑於告訴我們！

小馬兒對他？他年紀輕啊，我不能把他也看成爸爸似的。

章仲簫再稍微坐一坐，她馬上就來！（外面有腳步聲）她們已經回來了！

章仲簫鳳鳴大哥，你要是走，我也走，有你，我就有了勇氣離開北平！

吳鳳鳴（同李巡長進來）坐一坐吧，巡長！李巡長（向大家打招呼）管先生，章先生，小馬兒小姐！我還得挨著家兒告訴去呢，不坐了！得，我親眼看見你們諸位，沒有生人，我就放心了！這個差事，太難當了！咱們能不向著咱們自己的人嗎？不能！可是，上面的交派，又不能不執行！難！難！好啦，諸位先生坐著吧！待一會兒憲兵來查看查看，咱們這裏沒有生人，絕對沒事！

吳鳳鳴仲簫曉得了，全世界就都曉得了！你們年輕的人哪！

吳鳳鳴仲簫，這個傢伙近來是怎回事？

董志英好在也沒多大關係，大家都是老朋友，老鄰居，誰還能陷害誰呢？

章仲簫鳳羽，不要以為你能走開，就覺得自己勇敢，也不要以為我還不能走，就是不愛國，沒志氣！我老章不能白活一世，我還得做出點驚天動地的事情來呢！走！走！喝酒去！志英說的對，喝醉！喝醉了，說不定我會馬上殺死一兩個日本人呢！（說著，關上了一扇窗子）

李巡長應當的，應當的！這年月，咱們還不得向著咱們自己人一點嗎？（下）

董志英

地點北平皇城根吳宅。

〔遠處馬蹄聲，汽車聲，警笛聲，越來越清楚。

章仲簫沒有！

吳鳳羽沒有不對的地方。正因為你對她好，我才不放心！

吳鳳鳴（無可如何的放開手）你是幹什麼的？管先生！

吳鳳鳴不要慌！

管一飛（極注意他對她耳語）

吳鳳鳴你知道，這年月，多說一句話，就可以丟了腦袋嗎？

吳鳳羽什麼？

章仲簫就是不嚴吧，也不過是因為苦悶，無聊，沒法子不找點話說！

吳鳳羽正因為你把她養大的，我才不放心！

吳鳳羽我不放心小馬兒！

吳鳳鳴我說怎樣？婦女的嘴比電報還快！小馬兒

吳鳳鳴志英，不許再告訴別人！

憲兵乙（詳細的看證，仔細的端詳章、吳）憲兵甲沒出去？

管一飛要不然，就要你的命！

吳鳳羽（帶好槍）什麼時候走？

吳鳳鳴給我看！（把蜜稈拿過來，棄于痰盂內）這麼大的姑娘，還吃這個，吃壞了肚子，又得是我當醫生兼看護！坐下！

田雅禪志英，咱們走！

李巡長大概是皇城根那溜兒打死了兩個「他們」的軍官，禍闖得不小；千萬先別出去，在家裡絕對沒事！良民證都預備好啊，諸位！（往外走）

吳鳳鳴我越來越不明白！說乾脆的，老二！

董志英我？我走？上哪兒？（慘笑）

吳鳳鳴（點了點頭）

管一飛我怎能知道呢？仲簫，你何必害怕，不是日本人已經跟你合作了嗎？

小馬兒志英，為什麼說這樣的喪氣話呢？你也可以走哇！

章仲簫我再說一句，請把槍先放下！這玩藝，走了火可不是玩的！

〔消息讀完，再放音樂，隨即熄了燈光，撤去廣播機，緊跟著開幕。

吳鳳鳴唉！

章仲簫告訴我沒有關係，我絕對保守秘密！

吳鳳鳴我不老大明白的！從「九一八」以後，她也就不過十歲左右吧，我就收養著她，這麼十來年了，我對她有不對的地方嗎？

吳鳳鳴你要怎樣呢？

章仲簫

章仲簫我也想哭！咱們還是人嗎？咱們是狗，每人有這麼個（指良民證）號數！

吳鳳鳴（把槍藏在身上。檢視暗門，似無可疑慮，乃拿起桌上的銅香爐，帶著感情的擦拭）

吳鳳鳴沒關係！

管一飛

小馬兒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