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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賦予生命的源泉

第十六章 賦予生命的源泉

童話寫完了。我懷著感激的心情,還想再看一眼那一雙含蘊著童話的光彩奕奕的瞳子。
迷離於繽紛的彩霧中。
夜降臨了,靈魂的力量徐徐蘇醒,——它暫時還無以名之。它叫什麼好呢?叫作想象、幻想、人類意識中的最細小空隙的透視,靈感嗎?精神的喜悅或寧謐嗎?歡樂或悲哀嗎?誰知道呢!
有一次,左拉和幾個朋友在一起說,一個作家根本毋需想象力。作家的工作只應該基於正確的觀察之上。象他左拉那樣。
當然,這時候您忘記了您的談話對象,而開始說些他不能理解的東西。
據說,日後叫作佛羅里達的地方,便是這樣發現的。
許多故事因陽光而凝縮起來,象蝸牛一樣,藏到硬殼裡去了。
「我在這兒等您老半天了。已經采了一大把花,而且把葉甫蓋尼·奧涅金的第二章背了九遍。家裡都在等著您,因為您不來,我們悶得慌。您馬上給我們講講您在湖上看見什麼了,請您編點什麼有意思的東西。要不然,您別編,您就講講您看見的,因為牧場就已經夠美的了,野薔薇已經開第二遍了!一切都很好!」
順便舉個例子來說說。
「感謝你!上帝!在我的風燭殘年,你使我懷念奇事,叫我的心靈為那幸福之國的幻象而苦惱。否則我永不會看見它,我的雙眼會由於每天望著高原單調的景色而枯竭失明。我想用我女兒佛羅棱西雅的名字來命名這塊幸福的土地。」
他以為這是夢境,便起來把沙發移近桌子,面對貝殼坐下,俯下身去,滿心想仔細觀察貝殼裡這個國度的一切奇異的景象,不知怎的心跳得很厲害。但閃電越來越少,不久便完全消失了。
遙遠國度的微塵和路旁的石子!常常由這種微塵和石子,想象便開始興奮地活動。因為這個緣故,我想起了一個西班牙老貴族的故事來。
人總是想著某一個人,譬如說想著一個長著一雙光彩奕奕的瞳子的小姑娘,有一次在牧場上,她迎面跑來,抓住我的胳膊,跑得氣喘吁吁地說:
「因為,真實的生活既龐大又複雜,一個人永遠不能完整地從各方面來認識它。而且人也不可能看到和經受許多事情。比方說,他不可能回到三百年前,作一名伽里略的學生,不可能成為一個一八一四年佔領巴黎的參加者,或者在莫斯科用手摸一摸衛城的大理石圓柱。或者和果戈理在羅馬的街衢上談談說說,徘徊徜徉。或者出席國民議會,聽聽馬拉的演說。或者從甲板上瞭望滿天星斗的太平洋。縱然只因為這個人根本沒看見過海。但是人總想知道、看到和聽到一切,總想感受一切。於是想象便可以賦予他現實沒來得及或沒能夠提供給他的一切。想象能填滿人類生活的空白。」
臨行時,這個人從皮囊中取出一枚從黃金國帶來的薔薇色的貝殼贈給老貴族,當作感謝他招待晚餐和宿夜的禮物。這是一個小物件,所以老貴族收下了。
每一汪水塘里,都有海洋的氣息,
「我現在正在里加灣海濱沙丘上一幢小房子里寫東西。隔壁一個天性快樂的人——拉脫維亞詩人因邁爾曼尼斯正在朗誦自己的詩。他穿一件紅的絨線衫。這種絨線衫,很久以前,還是在戰爭的時候,我看見愛晉斯坦導演穿過。我在阿拉木圖的大街上碰見了愛晉斯坦。他拿著一捆剛買來的書。書選得有點奇怪:排球指南、中世史文選、代數教科書和諾維科夫—普里波依的對馬。
「這種本性能利用生活觀察,思想和感情的積聚,除了現實而外,還創造虛構的生活和虛構的人物和事件。(當然,還應該說得簡單得多)。」
「詩人烏拉基米爾·盧果夫斯基正在寫一首長詩。在這首長詩中有一章是描寫愛晉斯坦的,叫作阿拉木圖——夢之都。詩里描寫了愛晉斯坦房間里掛著的墨西哥假面。這是他到中美旅行時帶回來的。順便說一下,在墨西哥有一種差不多絕種了的馬雅族。他們只剩下了一些金字塔形的廟宇和本族語言中的幾個單詞。有一個傳說,說古代馬雅語的許多詞,最初是學者們在於加丹大密林里聽鸚read•99csw.com鵡說的,這些詞從鸚鵡的嘴裏一代一代流傳下來了。
忽然在夜裡聽見了一種聲音。那是遙遠的輪船的汽笛聲。它怎麼跑到這兒,跑到冰上來了?
假如我們有一個交談的小朋友,他會說「想象」這兩個字,那麼這番談話想來一定是這樣的:
「那麼您常常根據一條報紙上的記事新聞寫大部頭的長篇,而且好幾個月不出房門一步,這應該怎麼解釋呢?」
找到一粒遙遠國度的微塵——
樹枝上有許多大葉子,好象鴕鳥的羽毛。樹葉有一種甜蜜而清新的氣息。
想象依據記憶,而記憶依據現實的現象。記憶的積累不是雜亂無章的。有一種規律——聯想的規律,或者象羅蒙諾索夫所說的「共同想象的規律」,它把全部混亂的回憶,照其相似或時間和空間方面相近進行分類,即概括起來——拉成一條無盡無休接連不斷的鎖鏈。這條聯想的鎖鏈便是想象的導線。
「伊爾夫說,他在馬克·吐溫的故鄉看見了湯姆·莎耶和哈克貝里·芬的紀念象。這尊雕像上芬抓著一隻死貓的尾巴。說實在的,為什麼不可以給文學作品中的人物立像呢?比方給唐·吉訶德或者格利佛,保爾·柯察金,達吉雅娜·拉林娜,塔拉斯·布爾巴(唐·吉訶德是塞萬提斯的唐·吉訶德中的主人公;格利佛是斯威夫特的格利佛遊記中的主人公;保爾·柯察金是奧斯特洛夫斯基的鋼鐵是怎樣煉成的中的主人公;達吉雅娜·拉林娜是普希金的葉甫蓋尼·奧涅金中的女主人公;塔拉斯·布爾巴是果戈理的塔拉斯·布爾巴中的主人公),彼挨爾·別素號夫(彼埃爾·別素號夫是托爾斯泰的戰爭與和平中的人物),契訶夫的三姊妹(契訶夫有一劇本叫三姊妹),萊蒙托夫的馬克西姆·馬克西梅奇或梅利(馬克西姆·馬克西梅奇.喬林和梅利是萊蒙托夫的當代英雄中的主人公)。」
很可能這個老貴族過過好日子,但在我講的這個故事發生的時候,他正在卡斯提爾自己的田莊里度著貧苦的歲月。所謂田莊,是一塊土地,帶一幢陰沉的好象要塞監獄似的石頭房子,這原是祖先遺留下來的產業。
這個地方是那樣光輝絢爛,好象天和光的童貞女神,忘在海岸上的一條寶石帶子。
「無怪詩人們,」屠格涅夫說,「談論靈感。當然,詩神不會從奧林匹斯山下凡,也不會給他們帶來現成的詩歌,但是他們常常有一種象是靈感特別的心境。費特有一首詩,大家曾對之極盡嘲笑之能事,在這首詩里他說他自己不知道他要唱什麼,但『只是歌兒正在蘊藏成熟』,這首詩出色地表達了這種心境。常常有這種時候,你覺得要寫作——但不知道寫什麼,只是覺得要寫東西。這種心境,詩人甚至稱之為『神的昵近』。這種時刻會成為藝術家的唯一的享樂。假如沒有這種時刻,誰也不會寫作了。以後,當必須把浮現在腦際的東西加以整理,必須把這一切都記述在紙上時,苦難便開始了。」
這個故事未必要再加解說。但仍然有必要指出它主要之點來,以使生活所產生的想象有時也可以支配生活這一思想完全明確。
「『一個導演什麼都得知道,』愛晉斯坦說。『而且要給任何東西都找出可以看見的表情來。』
太陽出來了,這煙水迷漫的國度,忽然迸射出繽紛的色彩;象陽光在水晶玻璃的器皿上折射出來的光彩一樣。
孩子們要求明確簡潔。所以我們不得不回答我們的談話對方,想象是人類的本性。
孩子們常常問:「這是什麼?」「這是幹什麼的?」「這為什麼?」他們在沒逼得我們花盡九牛二虎之力找出所有這些問題的那怕是些牽強的答案來之前,是不肯罷休的。
或者為朋友寫作。我年紀大了,朋友逐年減少了。
想象是本性的偉大的秉賦。它潛伏在人的天性之中。
老貴族雙膝跪下,把顫抖著的兩手向這未知的大地說:
「『那當然!』愛晉斯坦回答說。
莫泊桑,跟每一個作家,跟你們和我一樣,極其重視想象,因為九九藏書它是可以讓創作思想煥發的最好的媒介物,是詩歌和散文的黃金之邦。
要是我們給他象什麼「藝術的太陽」啦,或者什麼藝術的「最最珍貴的東西」啦之類的回答,那麼這個答覆會把我們引到一個天曉得什麼樣的密林里去,出路只有一條,——那便是撇下你的交談者逃跑。
「設題是一種特殊的才能。有一些人寫得不壞,但不會給自己的作品找一個標題。相反的,也有些人講起來天花亂墜,但就是動不得筆。這些人只是說說了事。非得有象高爾基那樣強大的才華,才能夠再三重複同一個故事,然後再生動地,用另外一種風格,而不是照口述的樣子,把它寫下來!高爾基講故事是精彩到家了。一件真實的事件他頓時講得有聲有色。同是一件事情,每講一次,其中的細節都有所增加,變更,而且更加生動有趣。他講的故事,其實就是創作。所以高爾基在那些沒有才氣,銖兩必爭、而又懷疑他的故事的真實性的人中間,感到難耐的寂寞。他不斷皺眉蹙額,緘默不語,好象是說:『同志們,和你們一起活在這個世上太寂寞了!』許多作家具有這種把真人真事編成美麗的口頭故事的才能。特別是馬克·吐溫。有一位專門在小節的真實性上吹毛求疵的酷評家,曾經指摘馬克·吐溫說謊。馬克·吐溫大為震怒。『假如您自己不會說謊,甚至連說謊的本事都沒有,而且根本對謊是怎樣說的一點概念都沒有,』馬克。吐溫說,『您怎能判斷我說謊了沒有呢?只有在這方面經驗豐富的人,才有權這樣明目張胆地武斷說話。您沒有這種經驗,而且也不可能有。在這一方面您是一竅不通硬充明公。』
雕工粗糙的木頭聖母像懸在船首。她在船前頭隨著波浪搖蕩著。她那雙凸出的藍眼睛,凝視著海的遠方。在鍍金剝落了的頭髮和褪了色的紅斗篷上,有水珠閃爍著。
有誰能截然地劃出想象和思想之間的界限呢?這種界限是不存在的。
必須猜出這束凍花的秘密。所有的人都來揭破這個謎。每一個看見這束花的人,都有各自的想法。
「那什麼叫想象呢?」
可以看見松樹的黑色尖梢。電氣列車在遠處駛過,發出勻整的、逐漸增大的隆隆聲。於是一切又復歸寂靜,而且是那樣的靜,彷彿連窗外最輕微的松針的沙沙聲和奇怪的輕輕的坼裂聲都可以聽見。它和星星的閃光恰巧是配合的。或許是從星星飛落下來的霜,悄悄地發出坼裂的細碎的聲音。
很少有人知道老貴族過去的生活。據說他有過妻子和一個美麗的女兒,不過她們在同一個月里患鼠疫死去了。從那個時候起,他便閉門不出,連那些碰到夜晚或壞天氣偶然投宿的旅人都不願意放進門來。
可以隨便舉出聯想的例子來。同時應該記住,每一個人的聯想是與他的生活、經歷和回憶不可分的,所以一個人的聯想在另外一個人看來,可以是簡直難以理解的。同一個字眼,在不同的人心裏,可以引起不同的聯想。作家的任務便是把自己的聯想傳給讀者,或者象一般所說的,送給讀者,而引起他們相同的聯想。
國王很仁慈,允許了他。老貴族去后,國王對他的近侍說道:
有一種濃烈的礦泉。只要放進去一根樹枝或一個釘子,隨便什麼東西,過不了一會兒,它們上邊便生滿許多白色結晶,變成真正的藝術品。人類思想也大致相同,它沉湎在記憶的泉水和聯想的飽和溶媒中。它可以變成藝術作品。
我也有我的想法,雖然我並沒有看見這束花。是不是那個向我迎面跑來的小姑娘在牧場上採集的花?大概就是那些花朵。不過怎麼落到冰上去了呢?只有在沒有時間和空間限制的神話中,才可能有這種事。
從岸邊吹來一陣花果的愜意的氣息。彷彿這種氣息吸進胸膛,每一口都可以令人長生不老。
「噢,不斷地推敲標題該是多麼惱人的事啊!
一天晚上,水手們從水中撈起了一枝折斷的樹枝。這就是說接近陸地了。
這個貴族整天坐在尖頂窗邊破沙發里看書。只有九九藏書書脊上千漿糊的坼裂聲有時打破沉寂。
羅蒙諾索夫在他的修辭學中,舉了一個最簡單的聯想的例子。用羅蒙諾索夫的話來說,聯想是「那種和一件已有概念的事物一起能夠想象出和它有關的其他事物來的稟賦,譬如:當我們心中想到船時,便一齊想到它航行的海,想到海便想到風暴,想到風暴便想到波浪,想到波浪便想到海岸中的響聲,想到海岸便想到石子等等」。
童話落到紙上的時辰終於到了。寫童話,大抵和用文字表達草的微弱的氣息一樣困難。寫童話時,幾乎不能出氣,怕吹掉它上面的極纖細的花粉。而且要寫得很快,因為微光、淡影和各別的畫面迅速而輕捷。不能遲誤,不能落後于想象的賓士。
關於想象恐怕別斯土舍夫—馬爾林斯基說得最中肯:
什麼是想象呢?回答這類傷腦筋的問題最好的辦法莫過於象蓋達爾那樣。他猜疑地望著對方問道:
或者為了一個這樣的女人寫作:多年來的痛苦、歡樂和溫柔使她的生活和我的那樣牢固地結合在一起,現在我們已經什麼都不畏懼了。
「那為什麼呢?」我們的談話對象問我們。「既然有真實的生活,幹嗎還要編造另外的生活呢?」
這種對想象的相信就是一種力量,它能迫使人們在現實生活中追求想象的事物,為實現它赴湯蹈火,迫使人們追隨想象的召喚,象那位老貴族所作的一樣,最後在現實中創造出他所想象的事物。
老貴族突然撲倒在溫暖而潮濕的甲板上不動了。他那疲憊的心,已禁不住這一天神賜給他的唯一的莫大的歡樂。他死了。
他們橫渡大洋,航行了幾周之後,便聽見了水妖——鮫人——的聲音。這些女人們媚惑地要求扶她們上船,到甲板上暖和暖和,她們的長發,如同輕紗一般蓋蔽著裸|露的身體。
「『連代數公式?』我問道。
他們便這樣再向前航行,於是看見了從未見過的海,覆滿了海草。草上開著大朵的藍花。他們作了彌撒,然後繞過草海,直到在水平線上突然出現了一片新的陸地——一片奇異美妙的陸地。風從海岸上送來了森林柔和的喧響聲和植物令人陶醉的氣息。
他年紀已經不小了,不能扔下自己的家宅,踏上那累人的、塵土飛揚的旅途,那兒還可能遇到種種煩惱。如果他在整個王國里既無親戚又無朋友,幹嗎要旅行去呢!
想象創造了引力定律,牛頓二項式,特里斯坦和伊棱爾德的悲慘的故事,原子裂變,列寧格勒的海軍部大廈,列維坦①的金黃色的秋天,馬賽曲,無線電,電,哈姆雷特王子,相對論原理和影片班畢。
這種心理狀態是每一個從事寫作的人都熟悉的。
昨天里加的報紙報導說,從列寧格勒開來一艘破冰船。這一定是破冰船的汽笛。
屋子裡很寂寞。只有我一個人。旁邊便是千百里闊的海。海濱沙丘過去,便是寬闊的沼澤和低矮的樹林……附近一個人也沒有。不過只要一燃起燈火,坐在桌前信筆寫來,孤獨之感便立刻消失了。我不是一個人。我可以從這一間湫隘小屋裡和千萬人,和全世界說話。我可以向他們傾述各色各樣的故事,惹他們發笑,使他們悲哀,引起他們的沉思和憤怒,愛情和憐憫,可以拉著他們的手,象嚮導似的在生活之路上指引他們。生活,雖然是在這裏,在這四堵牆裡創造出來的,但它卻能沖向宇宙。
左拉一聲沒響。
船長站到司合台上去,拔出刺劍,向天高舉,於是在刺劍的尖端發出了金色的火焰——這便是他們終於發現了黃金國的預兆,在這個國度里,滿山遍谷都蘊藏著寶石和金銀。
法國有一句諺語:「偉大的思想是從心裏出來的。」恐怕說得更正確點,偉大的思想應該是從整個人產生出來的。整個人促使這些偉大思想出現。心、想象和理性便是產生那種我們叫作文化的媒介物。
每一顆石子里,都有沙漠的影子……
這是布洛克的詩句。而另外一位詩人說:
「混亂是創造某種真實的、崇高的和詩的東西的先驅。讓那天才之光穿破這黑暗吧。敵對的、read.99csw.com迄今保持均勢的微塵,由於愛與和諧而復生,匯合而成為一顆最有力的塵土,嚴整地粘成一體,象閃爍的結晶般凝結起來,山巒般突起,海洋般泛濫,於是生氣勃勃的力量在新世界的前額上寫滿了最大的象形文字。」
終於在朝霞光中,海上呈現出一片五光十色、重巒疊嶂、光輝燦爛的國土。清澄的河水,從這些山巒瀉向海洋。油綠的森林上空,盤旋著成群的快活的飛鳥。因為樹葉非常稠密,所以鳥雀不能從樹林穿過,只在樹林上面打轉。
我自己還不知道,我要寫什麼。我的心情激動不安,渴望著把此刻充滿我的理性,我的心靈,我的整個軀體的一切傳給人們。思想在我心裏動蕩,但究竟它會朝哪兒涌去,它將用什麼方法來表現自己,我自己還不清楚。但我知道,我要為誰寫作。我要和全世界說話。要把全世界這個概念弄清楚是很難的,幾乎是不可能的。
從這一席關於想象的長篇大論中,至少有一點是一清二楚的,即沒有想象便沒有真正的散文,也沒有詩歌。
我們自己要想多多少少弄清楚某些概念,最好採取和孩子們談話的方式。
世界又重新顯得奇異神妙,
在這裏又產生一個想法——對花的特殊的純粹女性的態度。和我們男人迥乎不同。在我們看來,花是裝飾品。女人卻把它看成生物,是大千世界里來的客人。我們這些終朝忙忙碌碌的成年男人對這世界只是偶爾淡淡地一瞥,毫不在意。
一個形象出現了,它用一種隱秘的力量開始引起一個還很模糊的故事。
偶然在小刀上
想象,如我已經說過,沒有現實便不能存在。它以現實為滋養。而另外一方面,想象常常在某種程度上影響我們的生活,影響我們的事業和思想,以及我們對人的關係。
可是故事——還在朦朧狀態——已經產生了。在童話、短篇小說、中篇小說還沒出世的時候,阻止它們幾乎是不可能的。這無異於殺害生靈。在我們的意識中,它們好象自己在日升月恆。
我之所以這樣喋喋地談論聯想,只因為聯想和創作有極其緊密的關係。
「你又想找我的破綻嗎?根本辦不到!無論怎樣我也不說。」
旅人走了,但夜裡襲來了暴風雨。閃電在沙礫的平原上空,綏緩地隱現著。
他一直坐到清晨。在晨光中貝殼一點也沒有什麼出奇的地方。在貝殼深處除了勉強能看出來的幾縷模糊的返光,什麼也沒有,彷彿一夜之間,這謎也似的國度便飄到幾千里約(法國舊長度單位)之外去了。
貝殼擱在老貴族床邊的桌子上。
多麼可惜,朝霞這樣快地燃起來了。陽光可以驅逐這些思想,使它在嚴肅之士的眼裡,簡直變成了笑話。
老貴族偶爾望望窗外。那裡聳立著一棵枯樹,象鐵一般黑,地平線上是一片單調的高原。西班牙的這一個區域荒涼而落寞,但老貴族已經習慣了。
但是想象這個耀眼的太陽只有和大地接觸才會燃燒,它不能在空中發光。在空中它會熄滅。
牽著他們的手引他們去迎接朝霞。朝霞必定要來的。在東方,朝霞已經隱約地撩起了夜的黑幔,照亮了剛剛有一點蔚藍色的遙遠的天邊。
「總之,征服美洲的歷史是人類寡廉鮮恥的歷史。應該給這段歷史加上這麼一個標題。這本歷史小說的最好標題是『卑鄙無恥』。這個標題便是一記響亮的耳光。
上邊所寫的是一串聯想。可以無盡無休。假如把這一串聯想的最初一環和最後一環——紅絨線衫和梅利的塑像——套在一起,那麼這整個極其自然的聯想過程便成了夢話。
船長下命令不許答應鮫人的要求。水手們憤怒了。他們如飢如渴地嚮往著愛情,嚮往著曲線豐實而柔韌的女人的肉體。
這一夜,船上誰也沒有睡。
這一切都以一次失敗的暴動結束了。三個帶頭的給吊在帆桁上。
他醒來,看見了被天火照亮了的貝殼。在貝殼的深處,那由薔薇色的光輝、泡沫和雲彩化成的仙國的幻象忽隱忽現。
老貴族沒敢點起蠟燭,怕在昏濁的燭光下,看出這一切都是幻覺,貝殼裡什麼國度也沒有。
九_九_藏_書【①列維坦(1861—1900):俄國傑出的寫生畫家,現實主義風景畫的大師。】
當天老貴族便到馬德里去叩請國王慈悲,允許他自費裝備一艘帆船,向西航行,去尋找那神秘的國度。
老貴族向西航行了好幾個月。他只喝水,吃的很少。焦灼使他憔悴了。他儘力避免想起那個仙國,他害怕永遠到不了彼岸。而且生怕一旦看見了,這個地方原來是一片枯燥的平野,長著叢叢多刺的草莽,風不斷地捲起漫天的灰色的塵柱。
不過,最後,我還是為所有願意讀我的作品的人寫作。
它是藝術生命的源泉,它象拉丁區狂熱的詩人們所說的,是「永世不沒的太陽和神祗」。
但想象與藝術,文學和詩歌的聯繫,最有關、最緊密。
關於這一點皮沙烈夫說得很好。他說,假如一個人不能夠把未來構成鮮明的完美的圖畫,假如一個人不會幻想,那麼便沒有任何東西可以使他為了這個未來從事那勞頓的建築,進行不折不抝的鬥爭,以至犧牲性命。
這是那種所謂「文選讀本」上的聯想。通常聯想要複雜得多。
有一天,一個風塵僕僕、披著粗布斗篷的人來叩門。這人把一匹老驢系在那棵黑色的枯樹上。晚飯時,在爐火旁,他對老貴族說,——感謝聖母!——他安全無恙地從西方危險的航程中回來了,這原是國王為一個義大利人哥倫布的甘言所誘,派了幾艘帆船去的。
莫泊桑拿起帽子便走了。他的走可能會被人當做是一種侮辱。但他並不在乎。他不能容許任何人否認想象,即使是左拉也好。
「帶我們去吧!」老貴族懇求說。「這個國度不會沒有的。不論是醒著,不論是夢中,我都那樣清楚地看見過它。」
想象的特點之—,是人相信它。假如不能使人相信,它便會變成—個無聊的智力的遊戲,無意義的兒童的萬花筒。
聯想的豐富,便標志著一個作家內心世界的豐富。如果內心世界豐富,那麼任何一種思想,隨便一個題材轉眼便會出現生動的輪廓。
但是有一件東西,甚至我們強大的想象力都不能想象的,這便是想象的消失,也就是它所引起的一切的消失。假如想象消失了,人便不復再是人。
老貴族沉默地聽著旅人的故事。
我不知道我要寫什麼。或者因為我想寫的東西太多,一時還沒理出一個頭緒來,它能夠象磁石一樣,吸引其餘的思想,把它們井井有條地納入敘述的範圍之內。
老貴族祈求聖母不要讓他失望。
促使老貴族產生想象的,是那個披了粗布斗篷的人。從那一刻起,想象便攫取了老貴族,因此,他才在貝殼深處看見了一個奇異的國家。
如果沒有想象,人類思想便是徒然的,正如想象沒有現實也是徒然的一樣。
「這個貴族顯然神經失常!只有一艘可憐的帆船,他能得到什麼?不過上帝連瘋人也給他引路。說不定這個老人會給我們王國增添新的領土呢。」
帆在桅杆上莊嚴地簌簌作響,奉命升起的節慶的旗幟快活地隨風啪啪響著。
閃電消失了。老貴族等著下一次閃電,又看見了貝殼裡的國度,此第一次更加清楚。寬闊的瀑布濺起泡沫,閃著清光,從陡峭的海岸流瀉到海里。這是什麼呢?想必是河。他甚至感受到運河水的清涼。水花濺在他的險上。
有幾十條彩虹從陸地上趕來迎接帆船。老貴族感到頭暈。這些彩虹是陽光在瀑布飛濺的水花中反射出來的,不是彩虹來就帆船,而是帆船飛速地奔向彩虹。
我熄了燈,夜慢慢地亮起來。黑暗中射出雪的反光。海灣已經結了冰。好象一面晦暗的鏡子,照耀著夜,使夜色變成了透明的朦朧。
這個貴族是個鰥夫。家裡只有一個年邁的保姆。她簡簡單單地燒一餐飯都感到吃力,一點記性也沒有。她連談話都不中用了。
當時在場的莫泊桑問道:
我忽然想起來一個破冰船領航員的故事,說他經過芬蘭灣破冰時,在冰上看見了一束凍凝了的野花。上面蒙上一層雪。誰把它丟在這片冰雪的荒漠上的?顯然是當一艘輪船衝破最初的薄冰時,從船上落下來的。
「什麼本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