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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等待「大象」

第8章等待「大象」

——《日記》
還是另寫一封!環飠犢煲恍┑模坎唬閿Ω妹靼祝讜洞β匭惺蛔乓恢恍〈坪醪豢啥惚埽此酪話愕某良牛?個小小的黑色斑點,就像肺上的斑點。」
第二天寫的一則日記(5月30日)有趣地描述了她如何擔任晚會女主人這麼一個不習慣的角色,本世紀少有作家能像她那樣生動有趣地表達真正的好食物給人帶來的精緻的享受,令人陶醉的滿足。
夢魘過去了,她想讓埃達分享這種寧靜,「我想最近這些可怕的日子沒有埃達,我就死了」,埃達也知道,她的自尊全都恢復了,她們必須取消在鄉間租房的計劃,她將去芒通,到張開雙臂歡迎她的柯妮?比切姆和富勒頓小姐那去。富勒頓小姐為她在一個昂貴的療養院赫米塔做了安排,於是在一連串義大利人的罷工事件中,他們離開了,花了很大一筆錢坐計程車越過邊界,在最後那幾天的一片混亂中,乞丐來討飯,發現房門開著,偷走了凱瑟琳的大衣;但是關於她自己逃難的情形卻是在一個「各方面都無與倫比的地方」寫的——醫生、女僕、按摩師以及「身穿白衣服的瑞士護士」。為她預備好了一張大書桌,上面放著刻花墨水瓶,還有一盒香煙。她們去鮮花別墅拜訪,報告自己已平安到達,「那麼,親愛的凱瑟琳,花園是你的——你必須每天來同我們喝茶,如果你來此工作,看見我們就喊一聲,我們會馬上避開。」把這些對默里描述了一番以後,她說,「我在此有人作伴,有人照顧,我感到自己真地變成了另一個人——不同的眼睛,不同的頭髮」。
每星期要花5個基尼,她將寫信給基先生要求透支一些,但是,《藝術與文學》①的主編弗蘭克現在正向她索要短篇小說,己寄給他《沒有脾氣的男人》;出版商格蘭特?理查甚至談到要出她一本書,她確信自己能掙到所需的額外開支,可以償還透支的錢,不管發生什麼,她都會使銀行帳目保持平衡。
我隔壁房間那個人也患著同我一樣的疾病,夜間醒來我聽見他在翻身,然後他咳嗽,我也咳嗽,靜了一會兒以後,我咳嗽,他又咳嗽,就這樣持續了很久,直到我覺得我們兩人像黎明未到就互相鳴叫的兩隻公雞,在那遠遠隱僻的農莊上。
然而不幸的是,正當默里評論家的才能得到鞏固時,凱瑟琳卻開始朝他發泄怒火了,其無情程度與勞倫斯不相上下,她忘了他工作過度疲勞,甚至也忘了曾提醒自己不要觸動那個傷疤。當他的文章在倫敦發表時,她給他寄去了那些題為《新丈夫》的懷有怨恨的詩作,下面是詩的第一節,似乎指的是自己父親最近的那次來訪,非常不公平地將默里同他相比:有人來對我說忘了吧,忘了你新婚不久誰是你的男人,竟會讓你在遙遠的國度病寒交迫?
不難知道是什麼妨礙了父親慷慨的賜予,默里這傢伙最近當了書報總檢查官,現在又弄到了那份叫作《雅典娜神廟》周刊主編的職位,他現在難道不是凱瑟琳的丈夫嗎?——不管過去怎樣。難道他不能為自己的妻子支付醫藥費,或者把她送到國外去住一段時間嗎?家裡人還記得早年不愉快的事情——例如,1914年,凱瑟琳趁維拉在倫敦之際,從她那兒「借」了一些錢去法國。正如一位家庭成員曾經說過的:「當然,錢可以給凱瑟琳姨媽,但不能給那個小團體①。」
常常在讀完一本現代小說后,會引起這麼一個問題:為什麼寫這本書?
一個沒有任何宗教信仰,只有31歲的人怎樣才能接受死亡的迫近呢?任何人在31歲時該怎麼做?一位具有才能,而且這種才能即將得到進一步發揮——得到充分發揮——的婦女如何對待一切都將不可能這一事實呢?如果年輕時曾經有過希望死亡的浪漫念頭,追求過死亡,那又怎麼樣呢?會不會有愧疚心理和責怪別人的企圖呢?
渡過海峽後幾天之內,凱瑟琳去看了英格醫生,知道自己「的確患了肺脖,但她說服英格相信療養院「不能救我,只會讓我死得更快」,因此她準備「在家治療」,也許就在漢姆斯特。她打算冬季到來前找到一所房子,先同默里住在雷德克利夫街,屬福爾漢區①,她喜歡那兒,因為那兒沒有一點布爾喬亞味,住在那兒的人來去都不戴帽子。當然默里的想法不同,他的房間見不到什麼陽光,她又一直滿不在乎地說什麼他上班時,她要出去買東西。
在惠靈頓,家人興高采烈地歡迎這個關於凱瑟琳和她的傑克即將正式結婚的消息(兩人都收到她父母親表示贊同的信),但基先生髮出的電報卻告訴他們另一個消息,比切姆太太寫信告訴一位家庭的朋友:冬季凱瑟琳將去法國南部,為了健康的原因她曾經去過那兒。上次她從班達爾寫信來說胸膜炎、風濕病已好些了,但不幸的是她回到倫敦后,上星期我們收到一封電報說她病得很重,得了開放性肺結核,需要立即去療養院①倫敦一區域名。——譯註或居家休養,你可以想象我們經受的痛苦和打擊,我會同樣電告在悉尼短期出差的哈羅德。當然我也拍了電報給他們,讓他們有權支付這可憐孩子需要的任何額外費用,我將竭力為她做一切事。自從她到達英格蘭后,徹迪就對她非常好,凱絲很喜歡得到這位慷慨慈愛的姐姐的關心。但是似乎能為她做的事不多了,除了儘力使她的餘生過得幸福舒適。當然,如果可能的話,下次有船來時我會去看她,知道她會高興再見到我,因為她終於學會了愛她的父母親,最近給我們寫了親熱可愛的信,寫得那樣甜蜜優美,可憐的寶貝,她失去了那麼多東西,但這是她自己的選擇,幸好她是最後一個送萊斯利去法國的人,她從沒忘記這個特權,因為她崇拜自己唯一的弟弟,而他則對她所有的過失都表示同情,甚至在學校時他就常給我們寫些措辭巧妙的話,為她請求寬恕①。
安妮?埃斯苔爾?賴斯住在洛爾,那兒有一個很好的旅館,她說那「正好適合於曼斯菲爾德」,現在有錢支付這種費用了,默里當書報總檢查官,有500多英鎊,比切姆又給凱瑟琳增加了津貼,每年200英鎊,就這樣5月17日安妮?埃斯苔爾?賴斯將她安置在洛爾的海德蘭旅館,有一個講究的面對大海的漂亮房間。儘管戰爭期間,仍有充足的食物,以及來自親切的哈尼太太母親般的關懷。
她一點也不了解現在倫敦排隊買東西是什麼情景。
①暗指凱瑟琳與默里所組成的非正式家庭,因兩人當時屬非法同居。——譯註當然我所有的錢都是你的,我希望有足夠的錢替我下葬,我不要火化,不要墓碑或任何此類東西,如果可能,請盡量挑選一個安靜的地方,你知道我多麼痛恨吵鬧。
埃達回憶道,在雷德克利夫街,搬家前有一天晚上凱瑟琳問她是否願意同他們去漢姆斯特「幫助照看」,結果幾乎吵了一架:她一想到必須放棄所有的一切就感到心往下一沉,然而還是同他們去了,她放棄了戰時工作,在凱瑟琳的有生之年,除了最後三個月,幾乎時刻伴隨在她身旁。
毫無疑問,這就是後來產生那悲劇性狀況的原因:凱瑟琳每年300鎊的生活費直到她去世,再也沒有增加過,雖然她的需要大大增加了。沒有手伸進那個帽子里去,也沒有從中抽出任何能解救她「金錢情結」的方法。而且她從一位親戚那兒聽說連生活費也是勉強給的;他忘了她10月的生日;最壞的後果是對她的藝術創作產生了嚴重的影響,這在某些方面可以見到。
於是默里夫婦搬進了東希思路的波特蘭別墅2號,俯瞰著希思峽谷,開始了「居家治療」。莫瑞爾夫人從度夏的花園別墅送來她對「大象」的祝福,送給凱瑟琳幾盒鮮花,兩人開始和好;因為莫瑞爾夫人告訴羅素說,「我的確喜歡她,你知道——雖然有種種不快,她剛剛失去了母親,感到非常難過。」
第二天在大象出生的第一隻小貓就由它得名。(在波特蘭別墅不大聽人說到「雅迪」,但是後來人們常提起它的弟弟文利。)1919年凱瑟琳幾乎沒寫什麼短篇小說,當威廉?海曼拒絕了她的小說集后,她為《雅典娜神廟》寫了一篇非常尖刻的小作品,以後就一直保持沉默①一雜誌名稱。——譯註了,甚至她的筆記本也有4個月的空白,她把所有的精力花在期刊上(頻繁的來客以及討論),放在家務上(管理僕人和埃達),但最主要的是持續寫了許多極好的評論,以其機智聰明的語言以饗大家read•99csw.com
此時寫的日記中有一些生動短小的作品,是她「真正的自我」掌握筆桿時寫的非常好的東西,有對雷德克利大街市民生活的敏銳觀察,對弗格森畫室的拜訪,電影劇本的一個片斷;描寫在大街上流浪的可憐的餓狗「在乾涸的水溝邊嗅來嗅去」,這最後一個片斷像來自里爾克的書信。然而另一作品也記載了她既嘲諷又傷感的矛盾心理:在記下了一些打雜女工的閑言碎語后,凱瑟琳問自己是否真的喜歡這一類東西,「那麼詩人呢——還有鮮花和樹木?」然後她自己又回答道:「既然我不能擁有別的十全十美的事物,我的確喜歡這一類東西。我感到得心應手,它沒有固定的地方,我也沒有,而且——而且——噢,我確實感到太好諷刺人了。」也許古德伊爾可以告訴她毛病在哪兒,她需要放棄那種喬治時代的田園牧歌情調,調諧自己對現代生活的看法,在城市街道上找到詩歌,然而受到肺病的威脅,這樣做的可能性時有時無。
此時也是她私底下感到非常焦慮的時刻。維吉尼亞?吳爾夫最近習慣每星期都去看她,發現自己越來越喜歡她。1918年的日記中,有一則也許是她倆在波特蘭別墅的台階上告別的描寫,是有關冬天垂柳樹葉落盡的情景:門再次打開,她走了,像去了另一個世界,——夜晚,寒冷,無限,神秘的世界。
別墅下面的大海「怒吼翻滾著」,她不能入睡,「我躺著回顧自己走過的道路——重溫舊日的生活..」第二天,「信天翁」不再掛在她脖子上了,凱瑟琳給默里寫信,完全收回了自己過去對埃達說過的一切,不再認為埃達是自己的謀殺者;仇恨消失了,「就像解除了一個詛咒一樣」,取而代之的是某種積極的東西,「近似於喜歡她」。
行政方面的幫手有默里的崇拜者J.W.N.沙利文,還有當時正在銀行勤懇工作的艾略特,默里確實試圖請他來擔任副主編;或者是聰明年輕的赫胥黎,他當時還沒有為《時尚》①工作。羅恩特里給了默里800英鎊的年薪——比他在作戰部的收入多300英鎊,留住埃達以及她手下的幾個僕人不成問題,這樣就可以免去凱瑟琳的操勞。
三個人在聖雷莫的旅館里住了幾天,直到那位英國籍的經理,看上去像個囚犯的文思先生前來解釋說,為了其他客人以及他們健康的緣故,希望他們離開,他自己有一個小別墅,坐落在距此三里遠海岸邊的一座小山上,女士們可以往那兒。於是凱瑟琳和埃拉被安置在卡西塔別墅(文思先生給了她們一支手槍),被告知馬上就會接通自來水。默里10月2日啟程回倫敦。凱瑟琳收到一張帳單,需支付房間消毒費用。在義大利,肺結核是必須申報的疾病,人們避之唯恐不及。
在倫敦,柯特好心地將她的情形告訴勞倫斯,「但願蟲子把凱咬死」,勞倫斯回答,而且他不是開玩笑。現在默里有理由為刊物的將來擔憂了,J?C.斯奎爾辭去了《新政治家》的職務,準備創辦《倫敦水星報》;《文學副刊》也在開始努力,這意味著在讀者和撰稿者方面強有力的競爭,他不得不再一次加班加點工作,正是在這種情形下,凱瑟琳認真對待了評論維吉尼亞的《夜與晝》的工作。
實際上共有三首詩,但這一首最深地刺痛了他。詩是隨信寄來的,信中還夾著一張字條,請他保留這幾首詩,因為將來她要修改「發表」。這種行為也許同她月經周期荷爾蒙失調有關,可能1918年在洛爾時也是這種情形,那時她做了一些非常相似的事情:她「漫不經心」地寄給他一些必定——的確這肯定是她唯一的意圖——會深深地傷害他的東西,她深知這一點。在波琳別墅那些平靜美好的日子里寫的《序曲》中也有這麼一段話,其中琳達?本耐爾很想寄給她丈夫一個小包裹,裏面裝著她秘密的思想,她的仇恨,像她其他的思想一樣真實,「她希望自己能夠把它們裹在小包內,送給斯坦利——尤其是最後一個——她願意看著他把包拆開」。
並非總能立刻找到回答,的確,沒有回答,也許這個問題牽涉到我們目前各式各樣眾多的作家。一位有名的年輕小說家回答了這個問題的一半,在他自己一本新書的序言中說,他寫此書,因為不能不寫,因為「情不自禁」——但只是回答了一半,因為我們在寫完書,把它放置一邊后,不由地想要了解這種神秘願望的性質。人們寫的書,預告、發表的書,藏在圖書館里、評論、購買、借閱的書,留在旅館大廳、公共汽車、火車車廂和輪船甲板上的書數目之多令人吃驚,難道能相信每一本書都曾經是某個驕傲作者的寶貝兒子嗎?——他獲得重生的珍藏的希望嗎?
的確,一切都改變了,凱瑟琳再也不會是晚會的中心,再也不能有越軌行為。一個人確實可以體驗各種生活,但是死亡卻不同,一個人只有一種死亡。
別墅景色美妙,是愉快度日的好地方;凱瑟琳在信中描寫了花朵、雲彩和勾起她思鄉情緒的大海,遠處白色的虛無飄渺就是她想要在作品中表達的東西。然而冬天的氣候,昂貴的物價,狡詐的義大利人,孤獨以及除了「信天翁」③的叫聲外的一片寂靜(這隻信天翁不再是奧特琳夫人的「羅得西亞大山④」,而是凱瑟琳曾經殺死過,現在正在殺她的人)——所有這些加上那個事實,又一次使她陷入憂鬱之中(10月19日),「我要把這封信寄出去嗎?
8月,她父親從紐西蘭來,失去了妻子,孑然一身,他帶來了最小的女兒珍妮,把她留在英格蘭,這是最後一隻從老巢飛出的小鳥了。凱瑟琳此時已病得非常厲害,又開始考慮是否要去療養院治療。她把父親看作「一個巨大的帽子的象徵,從中我將抽出那張決定我命運的小紙條」,也就是說希望他會為她支付去療養院的費用。他來喝茶(這是自從1912年以來他們第一次見面),比任何時候都更像愛德華七世。她發現他很可愛——「就像我想象中一樣,甚至更生氣勃勃,熱情洋溢,談吐生動,幽默風趣」。她希望他同默里能夠和睦相處,但是默里那天恰好「又鬧情緒」,比切姆大笑時,他把頭扭開——「根本就沒同他說話,對他不屑一顧」。
在維吉尼亞對凱瑟琳的感情中,也許有某種「小小的戀情」,這當然不能同她後來對維多利亞?薩克維爾?威斯特①的激|情相比,然而畢竟有些迷戀凱瑟琳不可捉摸的個性以及她所有不尋常的「經歷」,如果的確如此,那麼1918年秋天維吉尼亞每周來訪的這一階段就是此種情景了。
菲利普?莫瑞爾寫了一封語氣傲慢的抗議信給《民族》,莫瑞爾夫人剛聽說薩松頭部受了傷,於是寫信給默里,戲劇性的聲稱這篇文章「可能會送他的命」;而默里並不知道薩松受傷一事,回信維護自己評論家的職責(「你似乎忘了在我看來詩歌比眾人遠為重要」)。莫瑞爾夫人同時還寫信給在布里斯頓監獄的伯特蘭?羅素①,將信紙一張張夾在一本書的未裁開的書頁中,以躲避看守的檢查。羅素以同樣的方式偷偷送出了一封給《民族》的憤怒的抗議信,署名「文學愛好者」,並告訴莫瑞爾夫人他非常欣賞這些詩。凱瑟琳給莫瑞爾夫人寫信說「噢——這些誤會..我很不想讓薩松對默里懷有敵意」。薩松從法國寫信回來問莫瑞爾夫人誰寫的評論,知道后又寫道:「我希望能寫些讓默里感到高興的東西」。羅素收到莫瑞爾夫人寄來的一本《序曲》,告訴她說他覺得此書微不足道,毫無價值——真糟糕,會容許出現這種微不足道的東西。卻沒人將其評論一番;莫瑞爾夫人回答說她的確同意他的看法。默里夫婦取消了7月27日對佳星頓的拜訪,吳爾夫夫婦也會去那兒,他倆去了,但完全不準備贊同菲利普的抗議信,因此「除了默里危機外幾乎什麼也沒說」,這使克萊夫?貝爾感到有趣之極(「維吉尼亞似乎毫不妥協地維護評論的公正,而已自己又能取得輝煌的成就」),羅素告訴莫瑞爾夫人說凱瑟琳恨她,因為默里喜歡她,這就意味著凱瑟琳必須討厭薩松,因為莫瑞爾夫人不討厭他;因此默里也應該同樣討厭薩松。羅素說默里夫婦這一對同勞倫斯夫婦完全一樣,只不過稍為收斂一些,完全應該怪心懷嫉妒的凱瑟琳,當他自己處於那種情緒狀況時,她對他很合適,但其實應該躲避防備她。
「默里和我像黑奴一樣為《雅典娜神九*九*藏*書廟》工作」,她寫信告訴奧特琳,「我不知道你是否真喜歡它,我感到自己像黑顏色大蛋糕上的粉紅色糖霜蝴蝶——毫無價值。」的確,一開始整個刊物,除了署名「K.M.」的文章外,都陰鬱乏味,因而吳爾夫太太對奧特琳評論默里說,「至少這是他發泄自己痛苦的渠道」。然而不管怎樣,期刊還是取得了成功,最早應邀撰稿的人中就有「心之危機」保羅?瓦萊里。
①默里的弟弟。——譯註
在里奇蒙德,吳爾夫夫婦還沒有完全為他們的「第2號出版物」排好字,「我可憐的寶貝《序曲》還在他們的小鳥籠內尖叫,還沒有出來」,凱瑟琳寫信告訴在蘇格蘭的布雷特,她希望這本書能帶來轉機,肯定默里也希望它能獲得成功。
信中接著要求把一些個人紀念物送給朋友們,包括勞倫斯——退還他的金碗;然後是一句重要的話,後來得到正式遺囑的證實:「所有我的手稿都留給你。」信最後說,「就這些,但不要讓任何人哀悼我,那沒有用,我認為你應該再次結婚生孩子,如果有女孩子,把那個小珍珠戒指給她。」
埃達過去從沒有管過家務,也很少下廚,現在突然要用簡陋的設備(用沙來擦鍋子)來為一位苛求的病人準備一日三餐;一句義大利語也不懂,卻要上街買東西;村裡人都稱她為「那個不點清找頭的女人」。有一次她從聖雷莫回來(「一個非常滑稽的小店」),買了4盎司每磅10先令(相當於現在10美元)的黑市咖啡。是的,她說,花這麼多錢買來這一小包似乎太少,「但是摸上去覺得沉甸甸的」。她打碎了一個玻璃罐子,「本來就很容易碎」,她不停地說,「讓我慢慢來!我慢慢會學會的,凱蒂」,她的寶貝聽了火冒三丈。她們開頭確實請了一個女僕,但她走了,別人也不肯來,因為凱瑟琳①法國地名,位於塞納河畔,西距巴黎約60公里。——譯註患的是這種玻蟲子也來侵擾她們,大蟲,厲害的小蟲,她們不知道用什麼來對付。一天,埃達抓住了一隻,學菩薩的樣子,輕輕地把它放到窗外去。乞丐常常登門(門沒有鎖,鎖匠也不會配),因此,凱瑟琳趁埃達不在時,拿著手槍跑到花園裡去練習射擊。夜間也常常門鈴大作。
1919年1月10日
①這時,比切姆太太自己也身患重病,三個月後就去世了。——原注②英國中部郡名。——譯註幾乎每到晚上11點鐘我就希望是早晨11點,我來回走著,看著床,看著寫字檯,看著鏡子,被那個日光熾熱的女孩子嚇住了,一邊想著「我的燭光能燃到盡頭嗎?」然後長久地坐著凝視地毯——一直凝視著直到某個偶然的機會才抬起頭來。噢,天哪,這種人會死,而且正在走向死亡的可怕念頭。
三個星期後,默里去了凱瑟琳那兒,一起度過了一個星期的假日,然後回到雷德克利夫街——凱瑟琳重了4磅,多虧了她痛恨的旅館布叮此時,吳爾夫夫婦已經開始給《序曲》裝上封皮,準備發行,這對於默里夫婦兩人來說都是7月的主要事件,然而,後來另一件在文學界朋友中引起轟動的事卻使它相形失色。
奧特琳收到從漢姆斯特寄來的信,其中將埃達描繪成一個地道的「送葬的人」,凱瑟琳時常感到一陣陣可怕的沮喪,常常哭泣,她說(1919年2月)「如果村裡舉行花展,獎勵最美的屍體,埃達肯定會獲獎。這真好,但是我開始覺得每個男人或女人都有自己的謀殺者」。
她感到悔恨和羞愧,這可以解釋維吉尼亞所遇到的突然的沉默。《日記》新年後有一長段空白時間,1918年最後一則也許是對此消息私下的評論——索羅皮爾醫生親切婉轉地告訴了她這一消息,後來日記中對此表示了感謝:12月31日,下午4點15分:噢,那時她在天花板上走來走去,跑上閃亮的窗玻璃,在燈光中飛翔,穿過一束陽光。
隨搬家而來的是另一新的改變,對凱瑟琳的健康至關緊要,安妮?埃斯苔爾?賴斯現在替她介紹了維克多?索羅皮爾醫生,這是她所有的醫生中唯一能與之自由交談的人,他很快就帶來了關鍵性的變化。凱一直誤以為是「風濕症」的疾病在6月使她受了很大痛苦,只有索羅皮爾醫生才作出了正確的檢查,診斷出她的關節炎與淋病有關,消除了炎症,凱瑟琳在《日記》中和其他的信中表達了她的感激之情。
1918年6月
她生病時還發生了一些事情!在高燒發作時,她幻想可以領養一個孩子;她的感情秘密轉向柯特。有很短的一個時期,凱瑟琳幾乎,用她自己的話來說,「發瘋了,但是真的,發瘋了,」而且還極端羡慕維吉尼亞:「在她的作品中總洋溢著自由自在,似乎她心裏很平靜——頭上是自己的屋頂,身邊是自己的財產,丈夫總在隨叫隨到的地方。」
而布雷特此時則告訴莫瑞爾夫人說她覺得伯特①像窗戶上一隻狂怒的蒼蠅,她非常討厭他的自命不凡和性格上的弱點:「上帝在他心中佔了上風——然而他自己的個性卻相當愚蠢、格調不高。」
這是她新任《雅典娜神廟》小說評論后寫的第一段話——巧妙得體地發表了一個宣言,卻未對任何人宣戰,這也是她能扮演的另一個角色,使用那必不可少的「我們」,而不是她自己個人的語言,這是一種女性的普遍語言,①斯溫納頓(1884~?),英國出版社編輯。——譯註② E.J.鄧特(1876~1959),英國著名音樂理論家,曾任劍橋音樂教授。——譯註①約翰為《聖經》中的人物,據說他是出身祭司家庭的猶太人先知,耶穌就是受他洗禮后才開始傳教活動的。——譯註因為此時這位作者的丈夫正竭力爭取新讀者,而又不想失去老讀者。從此她保留著這種語調,在接下來的18個月中克服了種種困難,也用此語調討論各種問題,包括維吉尼亞?吳爾夫,F.M.福斯特以及H.德?維爾?斯台普爾(《藍色環礁湖》的作者,甚至還有一位更淺薄的名叫賀拉斯W.C.紐特的作家,他的書銷量以百萬計。
也許還發生了什麼事,使她覺得默里曾經希望這一切快點結束,他寫的一首詩顯然流露出他的想法。寄自卡西塔的一封信說到,「你覺得我已死了,寫信也當我死了。埃達也總在做此準備。」其他的信件詳細地記載著她興奮和絕望交替的情緒變化。10月底,她對埃達的不滿變成了狂怒,她詛咒埃達,當面稱她為殺人犯,把東西扔在她身上,兩天以後她寫信告訴默里時,兩人還不說話,埃達只好對麵包說話(「讓她吃個飽,吃個痛快」),此時兩人才和解。然而她成為「纏在我頸上的信天翁」,有一封信甚至對她的相貌詛咒了一番:天哪,像我這樣痛恨別人!今天我又有這種痛恨的感覺,你不知道什麼是仇恨,因為我知道你從沒有如此恨過任何人——不像你愛別人那樣,而我卻感到了。我最大最大的敵人今天又把我惹火了,一股盲目的仇恨力量完全壓倒了我..她肥胖的大手,干扁的小乳|房,嬰兒似的嘴巴,下嘴唇永遠是潮濕的,嘴角粘著一兩粒麵包屑或巧克力殘渣——她兩眼盯著我——緊盯著——等著我做些什麼她可以學樣。想想如果你得了肺病,又同這麼一個仇敵住在一起,你會有什麼感覺?
「是的,這是巨大的打擊」,一星期後她寫信給布雷特說:她是最寶貴可愛的人,甚至離這麼遠還給我寫信談到花園,房子,同父親在床上的閑談,以及她多麼喜歡「忠心耿耿的黑人女僕不知從哪兒突然端①當時,羅素困積極組織並參加反戰運動而被英國政法機構拘押。——譯註①伯特是羅素的小名。——譯註來的可口的茶點」——還有信的開頭常常寫著「親愛的孩子,今天天氣好極了」——她的生活比我所見過的任何一個人都充實完美——而她的歡樂完全來自於極大的勇氣——面對一切的勇氣。
「大象」是默里夫婦自己擁有的第一所房子,因為默里還是債務未清的破產者,為房子籌措資金有些困難,理查?默里①記得傢具來自於舊貨店或政府多餘物資,其中包括凱瑟琳的「政府辦公書桌」,後來漆成鮮黃色,她在漢姆斯待所有的寫作都是在這張書桌上完成的,起居室用印花布裝飾,窗帘是埃達做的,《韻律》上刊載過的圖畫原稿掛在牆上,地下室的一個大工作間變成了蒼鷺印刷所的印刷間,鉛字盤放在後面的溫室里,因為不滿意霍加斯出版社,默里夫婦靠自己read.99csw.com的努力建立了自己的印刷所,第一個產物就是默里的《詩,1917~1918》,多虧了理查所受的專業訓練,此書比《序曲》要正規些;第二個產品就是《我不會說法語》。
他們還是在「大象」舉行了一個聖誕晚會——柯特,格特勒和坎貝爾夫婦——這一定讓他們回想起了柯爾斯伯里,襪子和聖誕樹,裝飾物,餅乾,布丁和酒,他們還玩了字謎。一小袋一小袋糖果系在樹上,凱瑟琳把它們剪下來分給大家,似乎這是最後的晚餐,柯特很不高興;在玩字謎時他只肯扮演死人。事實上,這是凱瑟琳在英國的最後一個聖誕節。
有好多天埃達都必須從泉水那兒提水上樓,她還必須學會使用木炭爐子,她的肌肉協調能力受到損害,兩天之內——默里得知——她砸碎了「(1)大水果盆,(2)我們的盤子,(3)一些碟子,都是放在餐具柜上時一次打破的」。又過了兩天,她砸碎了凱瑟琳的體溫表。沒關係——她們花6先令在聖雷莫重買了一個,「似乎能起同樣的作用,雖然讀數沒那麼清楚」。從卡西塔寫的最初的信件,像過去剛到達某地后寫的那些一樣,語言機智,沒有自憐自愛,充滿對四周美景的描繪,例如下面這封10月1日的信:我租下這個小別墅度冬,也許還要長些,這兒很好,柯特連斯基,你會喜歡的。房子在一個荒山坡上,山上遍布橄欖樹、無花果樹、高高的野草和黃色的花朵,下面是大海——整個海洋一望無際,整天海浪轟鳴,拍打著石頭,屋后是大山。別墅不太大,有一個大游廊,可以在那上面工作,還有一個簇葉叢生的花園,沒有討厭的里維埃拉棕櫚(像義大利奸商一樣),一切都簡樸乾淨,花園牆壁上爬著許多壁虎;晚上,蟬搖動著它那小小的手鼓。
正好這時候,凱瑟琳同意讓兩位肺病專家給她看病,一個是她父親的親戚西德尼?比切姆(「伊莉莎白」的兄弟),10月14日她30歲生日那天夜晚正發高燒,他來看她,像是父親給她的30歲禮物,他說只有療養院才是她唯一的希望。另一個醫生是默里在作戰部的同事推薦的,是一個「名人」,他離開時在樓下對默里說了同樣的話,或者「在國外呆4年」。凱瑟琳顯然考慮過這個建議,因為不久以後維吉尼亞告訴她姐姐,說凱瑟琳「將同默里一起去瑞士,會痊癒的」。但是這個建議很快就被放棄了,索羅皮爾醫生不同意兩位專家的意見,說他們不了解凱瑟琳的工作對她生存的意願至關重要,在療養院內她會被禁止工作。
那麼,房子肯定是空的,——連看門的老傻瓜都不在,四處都黑暗,空曠,悄無人聲。
①倫敦一刊物。——譯註
默里寄自倫敦的無可奈何、受了委屈的回信充滿痛苦,他不會為自己辯護是出了名的,哪怕自己很有道理——這傢伙不懂出言傷人——他把這件事弄得一塌糊塗,在他的信中用了那麼多的「我」字,凱瑟琳讀了以後把它們以及另一些偏重自我的詞一一劃了線。接著,他不顧別人的電報催促和邀請,動身去她那兒度聖誕節。在他到達的前一天,她在日記中寫下了長長的一段話,認為這次的經歷使她的絕望情結消失了,「我是一個死去了的女人,我不再在乎」。
既受歡迎,又不受歡迎的默里還是來了,雖然埃達聲稱她在默里來訪的整個期間都將睡在凱瑟琳房間的沙發上,他們還是和解了,兩人決定再也不分離——他們將住在倫敦,默里將去鄉村找一所房子,「信天翁」必須離開——永遠。1920年1月2日,默裡帶著一些花園裡摘的無花果回倫敦去了。
在「大象」舉行了一次晚會,聚攏所有可能會撰稿或成為朋友的人——也許是凱瑟琳舉辦的第一個這類晚會,也可能是最後一個。吳爾夫夫婦沒來,艾略特也沒來,因為勞埃德公司讓他去外省出差;李敦抱歉不能來,莫瑞爾夫人送了一些牡丹、飛燕草和丁香,自己沒有來。但是出席的有斯溫納頓①,音樂家E.J.鄧特②——《藍色評論》的一位好友;鄧特開始講一個過於冗長的笑話,小貓開始撕扯伯特蘭?羅素的褲子,克萊夫得意洋洋,傑克?哈金森坐在沙發上像一個矮胖子(「但是天哪,從沒有掉下來」),羅傑?弗萊翻弄著霍普金斯的詩集,埃達四處「分著糖果,好像她提著施洗者約翰的頭騎在馬上①。」
奇怪的是她彷彿一直見到這座空曠的房屋,就像她父親的倉庫。——「我看見吊起裝著笨重木材的箱子,塗了瀝青的繩子盪下來。」
4月29日,凱瑟琳終於獲准與波登離婚,5月3日,由J.D.弗格森和多蘿西?布雷特作證人,凱瑟琳與默里去了結婚登記處,終於正式結為夫婦,凱瑟琳擺脫了那個每次看見就使她深感愧疚的姓氏,馬上不無驕傲地寫了一封信給維吉尼亞?吳爾夫,落款用了新的姓名縮寫K.M.M.然而,她對這種布爾喬亞的快樂又有種矛盾心理,因此當她們會面時,她又對其加以貶低,這也許是一種對抗布盧姆斯伯里圈子那伙人的自我防衛。結婚幾天以後她去吳爾夫家吃飯,不久維吉尼亞就寫信告訴莫瑞爾夫人說發現凱瑟琳仍一如既往地神秘,迷人,但又覺得結婚像聘請一名打雜女工一樣平淡無奇,「她的迷人之處部分來自於她必鬚髮些荒謬的議論。」
幾天以後凱瑟琳的確邀請維吉尼亞來喝茶,解釋說「某種新的治療使她發熱兩天,不能同別人會面」。事實上過了一個月這次拜訪才討諸實現,維吉尼亞將要告辭時,凱瑟琳一時衝動,簡略地談到他倆分手后發生的事情——「某種陰暗的災難性的事情,也許同默里有關」。她只稍稍暗示了一下,但說她想忘了這事——「顯然這事佔據了她的心頭」。
①維多利亞?薩克維爾?威斯特(1892~1962),英國女小說家,是吳爾夫的密友。——譯註文學協會我發現我不能點燃蠟燭的一頭,同時用另一頭來照亮我寫書。
埃達很喜歡她受制於機器的這種自由,工廠和宿舍為她做決定,她兩樣都很喜歡,她交了新朋友,開始同這種有規律的生活「融為一體」,如果離開工廠,就會失去這一切,然而凱瑟琳曾打算當他們搬到漢姆斯特去時,埃達可以跟著去,幫助管理家務,她「每星期需花2英鎊」,凱瑟琳「怎麼樣都」害怕帶上她,但是想到一旦搬遷,根本就找不到別人,只有依賴她,幫助在雷德克利夫街收拾行李,知道到了漢姆斯特該怎麼辦;只有她知道量窗帘的長度,等等,但是又不好意思讓她做完了這些以後再同她分手,「如果那樣對待她就完了」。因此,凱瑟琳於5月從洛爾寫信給默里——萊斯利也寫了一封信自薦,但在郵寄時又劃掉了。
將要離開時,哈爾?比切姆擁抱了他女兒(很高興見到她丈夫默里不在身邊),說:「快好起來,小寶貝,你真像你母親」。他為她采了一些雛菊,一枝蘭花,用草扎在一起,給了她,他甚至還給她留下了5支「三炮台」香煙。
凱瑟琳第一篇文章中先提到多蘿西?理查德遜①(她不合格,因為「她沒有記憶力」),然後再一一談到當時許多無足輕重的人物,然而她也寫到了康拉德、喬治?莫爾、V.薩克維爾?威斯特、格特魯?斯泰因②(「寫成散文的黑人音樂,具有它所有能令人發瘋的單調」),吉爾伯特?迦南、修?沃波爾、傑克?倫敦和約翰?高爾斯華綏——在她最後一篇文章中,她以敏銳的洞察力討論過他的《騎虎》。她的評論彬彬有禮,巧妙公正,完全沒有文學俗套或評論家的陳詞濫調,討論福斯特的《塞壬的故事》時,她趁此機會彌補了過去說過的一些打趣的話(當時她在《新時代》上撰文評論《霍華德別業》),下面這段話對這兩本書的評價都比較公正:在他所有的文章中都有一種重視氣氛的非常微妙的感覺,表達細緻入微,而他對自己筆下獨特人物的欣賞使他流露出一種半奇特、半同情的特別幽默,..但是在《霍華德別業》中,我們卻有一種難以解釋的感覺,似乎他並沒有儘力發揮自己的想象力來為讀者創造那個世界,這的確引起了我們的好奇心,這位作家怎能滿足於不去探求自己可愛的領地呢?
那一天或第2天,受到焦慮的驅使,她終於打破了沉寂,開始寫一個新作品,「一個了不起的故事」,「一個毀滅性的題材」。
然後比切姆乘船回紐西蘭,因為害怕孤獨,在到達后的第二天就同亡妻①英格蘭漢普郡九*九*藏*書的一地名。——譯註②徹迪在家的綽號。——原注③見柯勒律治的長詩《古舟子詠》.其中信天翁為船員引路,卻被一船員殺死,后成為懲罰的象徵。這兒指埃達。——譯註④埃達曾在羅得西亞住過。——譯註的密友勞拉?布賴特小姐結婚了,似乎沒有給凱瑟琳生日禮物,也沒有任何支票幫助支付費用,「我們從父親那兒再拿不到一分錢,再也拿不到了,親愛的」。顯然說過一些什麼話,凱瑟琳很快就覺得再也不能給父親寫信,不久就陷入長時期痛苦的沉默。
在此之前,莫瑞爾夫人希望為齊格弗里德?薩松做點好事(他1917年的反戰態度受到欽佩,現在他又回了前線),請默里為他的戰爭詩歌集寫篇評論,以為他會高度讚揚此書。評論發表在7月13日的《民族》報上,表明了他的公正誠實,然而卻招徠不幸,這種誠實在他一生中各個時期都讓他付出過代價。人們只能對他所寫的東西表示稱讚,然而不管怎樣他該聰明一點,不把它發表出來。
結果還是只有寫作才能拯救她,將她從舊日的悔恨中解脫出來。她一天之內完成了一篇重要的短篇小說,《沒有脾氣的男人》,將其寄給了默里。
這本名叫《序曲》的藍封面小書沒有得到眾人熱情稱讚,沒有同情者準備抬高它的地位,放在書店也沒人買,幾乎沒人發表評論,報刊也幾乎未加註意,因為它是非專業性出版社的產物。後來維吉尼亞讀了《英語評論》上刊載的《幸福》,將它隨手一扔,稱其令人討厭。就這樣《序曲》幾乎悄然無聲地問世,恰好此時凱瑟琳又得知,8月8日在惠靈頓,母親久病後去世。
這樣兩個「老虎」迎來了自從《韻律》雜誌和克洛夫利大樓時代以來的第七個英國的春天,此時兩人都有些疲憊了,生活因受到結核桿菌的威脅而變得有些悲哀。草坪上的柳樹尚未完全轉綠,默里的第一期刊物就出版了。
維吉尼亞當然不可能知道是什麼事。正是在12月底,凱瑟琳從索羅皮爾醫生那兒得知在過去的8年內,她所謂「風濕症」的原因是淋病,起於1910年。
人們在凱瑟琳的評論中不易發現審美能力,T.S.艾略特就說過她沒有,或至少是沒有純粹的美感。她避免公開談論短篇小說形式,她覺得至少大部分小說家都不是嚴肅作家,事實上,他們的大部分作品都像是根據某些引人食慾的菜譜摻和調製的,她稱之為「消遣小說」的作品也像今日電視上的同類一樣,是由賣文為生的人製作的。任何人想知道為什麼凱瑟琳?曼斯菲爾德自己的作品深受歡迎,都可以在《小說和小說家》中找到解釋,此書是默里將她的評論文章彙編成集的,展示了1922年一片等待甘霖的貧瘠土壤,當然,在那幾年中,《園會》並不是沙漠中唯一的花朵。
凱瑟琳說這就是她一輩子都羡慕維吉尼亞的地方:「她同倫納德在一起」。最壞的是同埃達一起她不能寫作,她試過,但沒有用。
凱瑟琳和柯特的關係就此開始了一個新階段,沒過幾天,勞倫斯和弗麗達也來到漢姆斯特同朋友們相聚。
肺結核患者在健康強壯的人中間感到的那種猜疑,現在也折磨著她,最近有一次她正在咳嗽時,看見默里把手帕按在唇上,扭過頭去;甚至有一次他還問她現在是否「仍然嚮往蒼鷺」,在她夢寐已久的婚禮后才兩個星期,就建議她搬出倫敦去度夏。
如果我是你的話,就會賣去所有的傢具,乘海船出去長期航行。不要呆在倫敦,馬上離開,去某個可愛的地方。
根據索羅皮爾的建議,決定無論如何凱瑟琳必須在里維埃拉度過下一個冬天,埃達要陪同前去。買了三個人的車票,因為傑克也要去幫助她們安頓下來。當埃達忙著收拾行李時,凱瑟琳拿了一張紙寫了下面這封信:我親愛的孩子:我把這封信留在基先生處,以防萬一我突然死去,沒有機會談到這些事情。
他斷然宣稱除了威爾弗雷德?歐文②外(德?拉?馬爾、D.H.勞倫斯、W.H.①西特維爾(1887~1964),英國女詩人。——譯註②威爾弗雷德?歐文(1893~1918),英國詩人,死於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戰場上,他的詩歌成就主要在於深刻表達了對戰爭的憤怒。——譯註戴維斯也除外),在兩部選集中都有一種「顯然令人不適」的趣味,《喬治派詩人》是虛假的簡樸,《輪》則是「技巧和感情貧乏的奇怪混合」。他問,此時英國詩作是否應該嚴肅認真。他的文章引起的後果是:喬治派詩集失去了它們原有的地位,默里成為「文學新潮流的代言人」——現在看來這種說法有些令人吃驚,但是當時艾略特尚未出名。埃迪?馬什的確感到受了傷害。
在波特蘭別墅住了一個冬天,就足以使凱瑟琳改變對「居家治療」的看法,到了1919年6月,她希望奧特琳能來她「在聖雷莫①的小別墅」居住,信件和筆記中都流露出想要掙錢的強烈願望,顯然她發現肺結核是非常要花錢的疾玻默里每年800鎊,加上她自己的生活費(300鎊)和寫評論所得的100英鎊使他們擺脫了艱難處境,但是,凱瑟琳同默里在錢財上的關係也像她同自己父親的關係一樣陷入困惑之中,金錢的數額本身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其中牽涉到的情感問題。從一開始她倆的關係中就有某種凱瑟琳供養默里的成分在內;從這一點來看他從來就不是「丈夫」,甚至現在兩人也自理錢財,①多蘿西?理查德遜(1873~1957),英國小說家,常被其他作家視為英國文學的改革者,是首先使用「意識流」手法寫作的小說家之一,主要作品有《蜂巢》等。——譯註②格特魯?斯泰因(1874~1946),美國作家,評論家,提倡新的文學寫作方式,曾長期居住巴黎,其文學沙龍在當時享有盛名。——譯註①義大利著名的沿海遊覽休養勝地,緊鄰摩納哥、法國。——譯註然而她有些痛恨這一點。有一天,她偶然聽說默里仍在為作戰部工作,每年掙250英鎊,但卻瞞著她,她感到很惱火。
她的生日來了,又過去了,從徹迪和珍妮所在的紐福里斯①(比切姆把她們安頓在一所房子里)寄來了一個「普通的一英鎊的小小火柴盒,鑲著黃色琺琅,畫了一個醜陋的中國人。」從她父親那兒只來了一封信,但對生日隻字未提,「因此我的熱情都付之東流。我還以為我對勞工危機的觀念值得5個英鎊,但是不,瑪麗②過生日他給了10鎊,對我他不是太吝嗇了嗎?」不久以後寫的信就顯示她的幽默感不會持續整個冬天了。
勞倫斯來「大象」拜訪過兩三次,雖然他同默里再也不能盡釋前嫌(「他倆都過於驕傲,默里過於嫉妒」)但凱自己卻重新萌發了舊日的親切友情,「至少對我來說,他又變得可愛起來,我愛他」,她給布雷特寫道,他們迷戀硬殼果,金盞花,森林篝火這一類東西,他那黑暗的自我消失了。「噢,他身上有一種如此可愛的東西:他的渴望,他對生活的熱切渴望——這是非常可愛的」。勞倫斯回到德比郡以後甚至還送給她一個盛滿瑩石的金碗,但是他們再也沒有見過面。
誰是丈夫——誰是石頭竟會讓你這孩子一人孤獨?
此時雖然凱瑟琳的確希望能多得到一些錢,感到自己的姐妹們比她富有的多,很不公平,但她渴望得到的不僅僅是錢,而是父親的愛,渴望他能對自己犯了過失但仍愛他的、瀕臨死亡的女兒凱絲表示慈愛,甚至寬耍不幸得很,似乎是默里在那個致命的下午表現不佳,使比切姆不可能讓步。多年以後,比切姆提到默里時還說他是「一個道地的無賴」。
她的確有些矛盾心理,雖然她內心的一半盼望做個老式的妻子,依靠一位堅強的好丈夫,而另一半卻堅持要求獨立,希望得到自己姐姐的同情:「我從姐姐那兒連5個便士也拿不到」,她寫信告訴奧特琳:「一看見我,我姐姐的錢包就杳無蹤跡,她比我富得多,我卻甚至還準備為她從都佛路到漢姆斯特付車錢。」
接著家人又來打擾了,然而氣氛之疏遠,使人感覺不真實。凱瑟琳的父親來芒通探望比切姆和富勒頓小姐,全體人員乘「摩托車」蜂擁而至,帶她出去兜風,她對默里描述了一番,感到自己被這種奢侈慣壞了:皮衣、軟墊、司機和通話器(她父親通過它同司機用毛利語交談),回到別墅,「信天翁」還是準備好了午飯,但是把洋蔥切得亂七八糟,簡直像「工人的一餐飯」,她覺得九九藏書非常荒唐可笑。比切姆小姐拿起凱瑟琳的《牛津英語詩》,說:「這裏面有些非常美的東西,是誰寫的?」凱瑟琳裝作沒聽見。
她又看見了那向下延伸的美麗台階,風中顫抖的常青藤圍繞著陰暗的花園——大路另一邊是樹葉落盡的垂柳——頭上是星光燦爛的遼闊天空——又是沉默,像在提問——但這次她沒有猶豫,她走上前,非常溫柔親切——似乎在那無垠的沉寂中攪起漣漪——低聲說「真好」,另一位說「晚安,親愛的朋友」。長久的親熱擁抱,是的,就是這樣——當然這就是兩人渴望的。
於是,默里也成為這種肺結核病人怒火的犧牲者。此時他自己處境已十分困難,他勞累過度,又要為刊物的將來擔憂。11月,《喬治派詩人》的第四集出版,所有戰前的觀念絲毫未改;西特維爾①的詩集《輪》也發表了,此時默里不得不表明他自己評論家的立常如同上次對待薩松,正直意味著冒險。《喬治派詩人》意義空洞,他一定會傷害自己欠了許多情分的、親切可愛的埃迪?馬什,然而1919年12月5日《雅典娜神廟》上發表的評論兩書的文章卻達到了他評論家事業的頂峰。
住在倫敦的默里夫婦幾乎不大與人打交道,他們不願去佳星頓慶祝婚禮,在法國時凱瑟琳對莫瑞爾夫人的感情上就籠罩了一層陰影,因為她知道了某些事情,她後來再也沒去過那兒。勞倫斯夫婦現住在德比郡②,與他們不通信;埃達回到普特尼去開機床,住在兵工廠工人宿舍,非常自得其樂;柯特同默里夫婦不來往(他對吳爾夫夫婦就凱瑟琳的「靈魂」說了一些很難聽的話);布雷特去蘇格蘭度假;安妮?埃斯苔爾?賴斯同丈夫去康沃爾寫生;伯特蘭?羅素因煽動罪進了監獄;李敦?斯特雷奇現在同卡林頓同在梯德馬什,因為寫了《維多利亞時代傑出人物》一書而幾乎要被捧上天;5月份此書發表后,受到阿斯奎斯先生的稱讚,整個倫敦社交界都想會見這位了不起的作者。
上帝眼看著這隻蒼蠅掉進一罐牛奶,覺得這樣很好,小天使們幸災樂禍地彈起豎琴,歡呼著「蒼蠅掉下去了,掉下去了!」
這個消息在佳星頓和布盧姆斯伯里都受到歡迎,因為這意味著可以換換口味,不必再受制於《新政治家》,此刊物的文學主編是極為專制的傑克?斯凱爾,牽著狗,帶著酒壺,居於喬治派文人和庸人之首,斯特雷奇聽說了默里的任命后寫信給奧特琳,「他得到了《雅典娜神廟》,真令人興奮,是嗎?
我的確認為它應該給古老的英國文學一些活力。」維吉尼亞私下希望凱瑟琳不要評論《夜與晝》,而在德比郡不受信任的則是傑克,勞倫斯寫信給柯特嘲笑說,「我真高興讓默里當我們大家仁慈的保護者。啦—啦—啦!」
不久,莫瑞爾夫人同默里和好了,重新成為朋友。21日,維吉尼亞完成了她的《夜與晝》。從12月7日開始,英國人又可以烘製蛋糕餡餅,在上面澆糖和巧克力,又可以買到戰前的麵粉了。街燈亮起來了,舉國上下洋溢著準備歡度節日的氣氛,此情此景之下,佔據凱瑟琳心頭的卻只有「我弟弟墳墓的悲慘景象」。
他們在漢姆斯特看中了一所房子,一幢灰磚結構的龐然大物,他倆稱之為「大象」,8月就可以搬進去;當他們等待時,他想讓她在更合適的環境中得到照料,這意味著他「想擺脫她」。
11月11日來到了,上午11時,槍炮轟鳴,宣告和平的到來,街上的人們欣喜若狂,「我想到我的弟弟,想到你們」,11月17日凱瑟琳給莫瑞爾夫人寫信說,「我渴望擁抱你們,我將會一直記住你們對這場戰爭給世界帶來的影響的看法與眾不同——因為你們對生活有著了不起的感覺」。幾天以前,凱瑟琳還告訴維吉尼亞?吳爾夫,她認為大部分人既不追求戰爭也不追求和平。
——《日記》
事實上她結婚的那一天也是個悲慘的日子:我們的婚禮,你不能想象這對我意味著什麼,真是不可思議——我覺得,本來應該充滿陽光——雖然生活中有其他不如意事。然而這隻不過是夢魔的一部分,你根本就沒有把我抱在懷裡,稱我為妻子。事實上,整個過程就像我的一次生日,我必須一直讓你記住它..然而,6年來,默里的情感上一直依附一位充滿活力的年輕婦女,而同她結婚時她已病入膏育,又剛剛得知她患了那種每星期奪去1000個生命的疾玻這一切默里會有什麼感覺呢?
然而雖然有了自己的房子,敞開大門,卻很少有朋友光顧,他們搬家后不久,在阿卡西亞路,柯特突然收到了一封簡單的電報,「今晚來,凱瑟琳」,住在附近的戈登?坎貝爾夫婦也收到了相同的電報,他們以為她病重,全都去了那兒。凱瑟琳的確露出病態,然而卻高興地歡迎他們,「我們很久沒有見面了,我想今晚你們能一起來會很好玩。」她表現得好像1916年沒有發生過什麼事,根本就沒提到那次爭吵。
1919年1月,默里在得知妻子瀕臨死亡后三個月,被邀請擔任周刊《雅典娜神廟》的主編。當時,這周刊的發行銷售不景氣,慈善家阿諾德?羅恩特里建議讓它恢復生氣,為戰後的新社會服務。默里已年近30歲,這是有利於他自身發展的第一個機會;因為雖然此時他仍然認為自己是個詩人,但已承認不是小說家。這工作不容易,他必須同當時最好的作家打交道,不管他們是否喜歡他;要盡量組成一個團體,贏得他們的信任,凱瑟琳的幫助至關緊要,最理想的是她成為波持蘭別墅的女主人。如果《雅典娜神廟》放棄它俱樂部坐皮椅的讀者,重新開始成為戰後科學、藝術、音樂和戲劇刊物,那就需要她助一臂之力。
艾略特決定呆在銀行里,默里請了沙利文和赫胥黎擔任助手,凱瑟琳從不大高興聘請赫胥黎,覺得他愚蠢,「頭腦糊塗」。
聖誕節過後,維吉尼亞感到自己被「拋棄了」——因為凱沒有感謝她送去的禮物——到了2月中旬,她懷疑凱瑟琳是否還能算是「我的朋友」,很可能她們不會再相見了,這讓維吉尼亞感到「非常痛苦」,她們曾經很親密,「不夠坦率,然而很認真」。維吉尼亞對凱瑟琳既有喜歡也有好奇,現在「她保持沉默,對我沒有感謝、詢問和要求。」
一星期之前,凱瑟琳還突然咳血,她怎麼能挺住,沒有病倒簡直令人吃驚,這再次說明她具有在特殊情況下依靠精神支撐自己的了不起的才能。
「沒有人回答。」
兩天以後他們啟程了,順便去芒通①拜訪了一位有錢的親戚——哈羅德的親表姐柯妮?比切姆,她70歲,同一位64歲的富勒頓小姐在倫敦合開一家昂貴的小型療養所,但是在芒通的鮮花別墅度冬。凱瑟琳把她倆都看作她「天主教的表親」。
《已婚男人》既不傷感,也不刻薄,具有隻能在她晚期最好的作品中才能找到的那種清晰具體,其以自我為中心的敘述者是一位藥劑師的兒子,毒死了自己的妻子。孩子回想起將死的母親來到他的床前;回想起一個容顏憔悴的妓|女溜進店來買他父親有名的春|葯;還有故事本身描寫的充滿冰冷仇恨的家庭生活場景——所有這些都意味著新的嘗試。
他們不能一開始就刊登她的短篇小說(短篇小說通常並非嚴肅刊物的內容,只屬於一般雜誌),但她可以評論連載的小說,維吉尼亞可以撰稿,福斯特也可以,李敦?斯特雷奇現在赫赫有名,可以吸引讀者,雖然前不久默里還撰文說到他有「一種玩世不恭的節目主持人派頭」,還是立即給他寫了一封信。他們也許還可以請克萊夫?貝爾加入這個團體——還有伯特蘭?羅素,也許甚至還可以邀請勞倫斯來寫些適合此文雅刊物的東西。1889年,R.L.斯蒂文森筆下的一名角色被刊物名稱的發音弄得有些不知所措時驚呼道:「天哪,什麼樣的刊物,這是什麼刊物!」1919年,他又可以這樣說了。
經過到達一地后通常有的一陣高興與熱鬧,默里得知她又病倒了,每咳一下都疼痛萬分,洛爾年輕的愛爾蘭醫生半夜來看她,不久她呼吸就感覺輕鬆多了——自然又想到寫作,雖然又遇上通常會有的那種不知如何開始的困難,她感到「以自己這種可怕的現代方式,我不能觸及自己的心靈」,她似乎看見自己站在一個令人厭惡的電話亭前,不能「接通電話」:「對不起,沒人接電話。」傳來輕輕的聲音。「你能再撥一次嗎?——轉換台,讓電話鈴多響一下,一定有人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