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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他和妮娜?奧謝克一同分擔了她的沮喪和憎恨。他努力,他已經竭盡全力,令阿莉亞不得不開始懷疑,要把德克從這「案子」拉出來會有多麼困難。他盡量讓自己保持冷靜,不要感情用事。他只是妮娜?奧謝克的律師,不是他的保護傘。他也不會成為她的情人。
「親愛的。」
阿莉亞轉過身。德克以為她這麼多年從不喝酒,現在她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蘇格蘭威士忌,絕望地,搖搖晃晃地喝著。德克看得出酒精強烈的作用影響了她的判斷力和身體協調。但是他仍在猶豫該不該奪過她那瓶酒。她多像個任性的孩子啊,跟羅約爾一樣反覆無常。阿莉亞這副自我傷害,並樂在其中的樣子,是她獨有的。那種致命的特點轉移到她其他方面清醒的智慧上了。德克想起幾年前,在大島鄉村俱樂部,他們正和朋友們一起吃飯,阿莉亞一個人悄悄地溜走了,她在空無一人的舞廳里發現了一架鋼琴,而當別人看到她,拍手為她的琴聲叫好時,阿莉亞卻像一隻受了欺負的小狗一樣逃開了。德克的朋友真心羡慕阿莉亞的琴技,但阿莉亞卻好像聽出,或者是她自己希望聽出,他們的喝彩中帶有嘲諷的味道。不管多少解釋或道歉都不能讓她改變這種看法。
阿莉亞的舉動怎麼如此奇怪?好像不是德克,而是她,被克萊麗絲「曝光」了一樣。好像阿莉亞早就知道了丈夫的隱瞞,但是幾個月以來一直保持沉默,她成了德克這次罪行的幫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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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莉亞笑了,笑得不太愉快。「陳詞濫調!什麼『了解我勝過我了解自己。』婚姻就是長久的感應性精神病。就像走鋼絲一樣,下面沒有安全網,不能往下看。所以彼此了解的越多,婚姻就越沒有意義。你是個律師,波納比先生,最棒的律師。所以你是知道的。」
但樓梯上很安靜。就連客廳里的老爺鍾莊嚴而洪亮的嘀嗒聲,此刻也好像為了這個激動的時刻停住了。
或者我想讓妮娜離開她的丈夫。只是暫時離開!
德克不知道情況是否如此。但聽起來好像很合理。
「但是他們現在並不住在一起。」
「有時候——很多時候——他們都住在一起。他們確實住在一起。除了——考慮到健康的原因——」
「我是她的律師。我已經接受了她的委託。這案子跟其他那些案子都差不多,只是——」德克遲疑了一下,他的聲音開始顫抖。因為這案子要比他以往那些要難辦得多。「只是比較複雜,需要更多的準備工作而已。」
「你離開家去尋找——我不知道是什麼:你想得到的東西,你需要的東西。我們根本不是你的全部。」
妮娜的發現讓她覺得憤怒,尤其是一個住在九十八街(就在學校後面)的家庭主婦所說的話:1957年春季的一場大雨之後,操場的瀝青上全都是那些難聞的黑泥,於是他們就來了一次「緊急大清掃」。妮娜說,一天早上,那個女人看到市裡的車停在那裡,下來了一群帶著保護裝備的工作人員,看起來像外星人一樣,帶著頭盔,穿著靴子,帶著手套,一些人還帶著防毒面具。防毒面具啊!幾天後,學校重新開門了,孩子們跟往常一樣在操場上玩耍。妮娜聲音顫抖著說:「那就是我們孩子上學的地方啊!那個學校!那就是我們居住的地方!那些為市裡工作的成年人,他們也害怕吸入這樣的空氣!但是每個人都對我們撒謊。市長一定會否認這一切。還有衛生委員會。他們說這裏沒有任何問題,我們之所以生病全是自己的責任,我們『吸煙太多』,『酗酒太多。』這是他們的原話。他們根本不管孩子們是死是活,他們根本不管我們,波納比先生,人怎麼會這麼壞呢?」
他們剛才在卧室里,房間里只亮著一盞床頭燈。德克說話的聲音很輕。德克走進這間漆黑的屋子的時候,阿莉亞拿起了一件橘黃色的絲質袍子披在睡衣外面,德克道歉說不該把她吵醒,然後打開了燈。儘管阿莉亞表示不用道歉,說別傻了,她還沒睡著,德克還是表示再次道歉。她一直在等他。用手指比劃著肖邦的瑪祖卡舞曲,她在床上經常會這樣。不需要道歉!
「那你為什麼不為他們找個方便點的房子呢?」
阿莉亞看起來並沒有在意德克的這些辯白。她的問題好像在很久之前就已經準備好了。她輕輕地問:「為什麼在盧卡斯山租房子。」
阿莉亞輕搖著頭,好像要驅散不愉快的夢魘的片段。「好,那她的丈夫在哪兒?奧謝克先生也住在盧卡斯山那裡嗎?」
「哪年秋天?今年秋天?」
「阿莉亞,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知道什麼?」
決不會的。不會發生的。那也太瘋狂了。
「阿莉亞,我沒有。」
德克笑了,想讓錢德勒不用擔心。但是他的笑容已經不像幾個月之前那樣信心十足了。
德克好不容易才顫抖著說:「克萊麗絲,你到底在說什麼?『塔斯卡洛拉血統的印第安女人』?我不想再聽你胡說八道了。」
德克不安地說:「阿莉亞,親愛的,你沒覺得心煩,對嗎?」
睡在德克臂彎里的阿莉亞,聽到他的喃喃聲,孩子氣地高興扭動著。
阿莉亞專心聽著,眼睛向下垂著。她的臉就如同蒼白大理石雕成的小姑娘的臉,但這大理石上已經開始出現細微的裂紋了——在躲躲閃閃的眼睛邊上,在嘴巴的兩邊,她的嘴巴已經縮得像鑽入殼中的蝸牛那麼小。
「幫我?怎麼幫?」
「12英里很近嗎?」錢德勒眉頭緊鎖,整個前額都皺成一團。可以看出他需要知道的,不僅僅是對真相的描述,而是真相到底意味著什麼。
「他們並沒有分居。沒有。」
「大概有12英里。就在那邊,」德克給他指了一下。
阿莉亞把酒喝了,眼睛閉著。德克幾乎能看到一團火焰刺著她的纖細喉嚨,然後竄到她的鼻孔里。阿莉亞顫抖著深深吸了口氣,依然克制著自己的情緒,有幾分不自然。
還有一次妮娜說:「波納比先生,我知道我在做什麼,所有一切我都非常清楚。」她說話的時候信心十足,黑色的、深邃的眼睛一眨不眨盯著德克,好像如果一眨,眼睛就會受傷似的。
「阿莉亞——」
德克撫摸著她的胳膊,阿莉亞卻靈巧地躲開了。像只小貓躲開某個人的撫摸,它只是這會兒不想讓他碰,但卻不願惹惱他,這人日後對它興許還會有用。
德克知道總有一天,他會感到內疚的。或許會在克勞丁去世之後。但不是現在。
「但是她愛上你了。」
我的同類在那裡負責管理。高級軍官,享受特權的人,還有高薪的科學家。德克知道。
每個撒謊的人都這麼保證。
「阿莉亞,我們的婚姻不是什麼感應性精神病!簡直荒唐。這樣說太粗暴太殘酷了。我們倆已經相互了解12年了。」
「我不會輸的。我不能輸。」
「它離我們這裡有多遠啊?」
這時,阿莉亞帶著請求說:「德克。我不想讓你再管『愛的運河』的事了。就現在,今晚,我——我覺得你會同意。」
「德克?波納比的自尊心就會受到傷害?我明白。」
德克太清楚這一切了,所以他沒去追阿莉亞。他拿著酒瓶,逃出了在月神公園22號的家。
「當然了。」德克在想他是否應該把阿莉亞手裡的那瓶「黑白」威士忌拿過來。阿莉亞那樣緊緊地read.99csw.com握著它多少有些讓德克擔心。他自己喝一點倒無所謂。他每次從瑪力奧那兒開車回家之前,都會喝一兩杯,但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也許這不該是你妻子說的話。但這確實是我該說的話。」
德克不耐煩地說:「薩姆?奧謝克只是帕里什塑料廠的一個上輪班的工人。他要養活妻子還有兩個孩子。他一年掙的還沒有我——」德克停住了,他也不確定。(他確實不是想炫耀。這算是炫耀嗎?最近,德克一點收入也沒有。在他辦公室的帳上,現金只朝一個方向流動。)「他們沒有積蓄。他們還要支付帕里什工廠津貼之外的醫療費用。況且那筆津貼也支持不了多久了。他們買房子的時候辦了30年的按揭,和科文莊園的其他人一樣,他們已經困在那裡了,除非迫使斯萬化學公司,縣裡,或者是紐約州付給他們賠償金,再或者有人把他們的按揭款給付清。除此之外,他們的健康也受到了很大的影響。阿莉亞,試著去同情這些可憐的人們吧。如果你見到他們,或是他們的孩子——」
德克激動地說,語氣中帶著厭惡,能看出他說的話無疑是事實。
在這時候想起妮娜?奧謝克有些荒唐。我們對於那些自己不知道,或是害怕的東西,總是覺得著迷。
德克站在樓梯下面,氣喘吁吁,滿頭大汗。他能聽見發了瘋似的妻子拖著沉重的腳步跑進了嬰兒房,沒有一絲優雅——她是去了嬰兒房嗎?不,她進了羅約爾的房間,就在嬰兒房隔壁。她一定會把迷迷糊糊的羅約爾從香甜的睡夢中叫醒,半拽半拖地把他拉到嬰兒房裡,然後把門鎖上,就好像身後有鬼在追她和羅約爾一樣,她的行為一定把那個愛爾蘭保姆嚇壞了。她一定會把睡著了的嬰兒從搖籃里抱出來,一邊輕輕哼著歌,一邊安慰被她嚇著的孩子們,她一定會警告已經呆住了的布麗奇特離門遠一點,如果德克上了樓,輕輕敲嬰兒房的門(但是德克知道,非常清楚)阿莉亞就會隔著門對他憤怒地大喊大叫,就像一隻要保護自己孩子的鳥媽媽一樣。
阿莉亞說話的口氣有些遲疑,似乎她也為這些刺耳的話覺得後悔。她又一次舉起酒杯,貪婪地喝了一口。德克知道他不能再惹惱她了。這會兒,他不該再去刺|激她。她現在已經很衝動了,德克必須要小心謹慎。自從阿莉亞的父親去世后,她變得有些無常,情緒也不像從前那麼穩定;儘管阿莉亞看起來很少為她死去的父親難過,還總是看似輕鬆地勸德克說沒關係,但德克知道,這件事對阿莉亞的影響很大。還有她母親的寡居和孤獨一定也是她的一塊心病。德克知道他這會兒要麼悄悄走開,要麼就默默地站在她旁邊,就當是對她的一種安慰。無論丈夫過去好賴,他現在畢竟是丈夫。不管他們之間有什麼沉默神秘的聯繫。
「噢,波納比先生!人怎麼會這麼壞呢?」
蝸牛一樣的小嘴幾乎沒動。阿莉亞喃喃著,語氣很輕,她的話沒有任何意思。
德克說:「『在做什麼』——什麼意思呢,妮娜?」
阿莉亞連忙打斷他:「但是我沒有見過他們。我也不打算見他們。我和他們沒有任何關係,他們也不關我什麼事。在中國,印度,還有非洲到處都有挨餓的人。我必須要照顧我自己的孩子,我必須保護我自己的孩子。他們是第一位的——其他的我什麼也不想管!」
「是的。我要掛了,克萊麗絲。」
「阿莉亞,別這麼說。我不相信你是這意思。」
「妮娜不是印第安人,而且就算她是的話……」德克顫抖的聲音越來越小。他到底是在對阿莉亞說什麼呢?
如果阿莉亞是個訴訟人,一定十分精明。她正在盤問一個證人,而這位證人連自己是如何被牽連進去的都不太清楚。她的聲音很小,不太自然。
在風聲大作的夜裡疾駛。在他過去的46年裡。他行駛在「臨界限」的邊緣。他能聽見急促的水流聲還在不停地加快。此時他並沒有調頭,甚至沒有把車靠邊行駛。駕駛這輛美國豪華轎車,德克不斷想起乘著那條船的時光——在冥河上,他自己命名的那條船。他不停地向前,向前。他不能睡覺。就在月神公園的東邊,從大瀑布的遠處一直到它的內部地區。有一種東西像磁鐵一樣吸引著他。不是那個女人,而是一種莫名的東西。道化學公司,聯合卡博公司,西方化學公司,斯萬化學公司那些一閃一閃的、卑劣的檢測燈。還有聯合煉油廠,鍊鋼同盟。白色的煙如同飄揚的繃帶。還有煙霧,讓掛著月亮的天空變得模糊不清。尼亞加拉大瀑布東區永遠是細雨濛濛。這些氣味好像能看得到似的。就像放壞的雞蛋,又酸又甜,帶著股刺鼻的消毒水般的味道。還有一股乙醚味。德克開著車,有些痴迷。他想他現在應該正行駛在愛的運河附近。101大街和布法羅大道。他又從布法羅兜到了老兵路。他有一整晚的時間。他不慌不忙。他沒有目標。拿起那瓶威士忌喝上一口,很不錯。男人知道這是一種可以依靠的慰藉。
「克萊麗絲,這個問題我們下次再談。我只能告訴你,我和妮娜之間沒什麼。再見。」
阿莉亞喘著氣,輕聲說,好像有點挑逗的意味。
還有流產。
錢德勒小聲說:「別擔心,爸爸。我不會告訴媽媽的。我在報紙上看到的你的消息,我決不會跟媽媽說的。」
看著這個情景,德克驚呆了。阿莉亞抓起酒杯的動作使這一場景更讓人難過。
阿莉亞的問題讓德克呆住了。它好像帶點淡淡的諷刺,他知道;哪年?愛的運河的問題可能很長,很長時間都解決不了。
「我不知道。大概就像『律師助手』那樣吧。」
「是奧謝克先生和他的妻子?」
這是妮娜?奧謝克宣洩過情緒的第二天早晨。德克一直在想著她,想著她提出的問題,此刻他覺得自己就像妮娜當時一樣無助。我會失敗嗎?我不會的。
愛的運河案件的預審聽證會原定於二月中旬在尼亞加拉縣地區法庭召開。但是應被告要求,日期延後了幾周。但後來,又推遲到四月下旬。尼亞加拉縣的衛生委員會正在為辯護修改他們的研究結果。原告方律師對這種不合理的拖延表示不悅,但卻暗自鬆了口氣。德克這次所擬的申請,是他職業生涯中寫得最長,也是證據最充分的,然而(他承認)其實可以寫得更長,論證得更加完善。
「那你打算和誰生活呢?她?」
科文莊園業主狀告
德克輕撫著阿莉亞顫抖而僵直的後背,想要把她摟在懷裡。阿莉亞猛地一驚,條件反射一般用胳膊肘擋住了德克。她從他身邊逃開,急促地喘著氣。德克覺得痛苦:「阿莉亞,我不能放棄愛的運河這案子。別再讓我放棄了。我已經向很多人保證過了。他們需要我。這不是一樁普通的訴訟,讓富人更富的那種,這可是關乎人命的。他們的生命啊。如果我現在放手的話——」
阿莉亞聲音顫抖著說:「那好吧。波納比先生。你搬到『妮娜?奧謝克』那裡去吧——那個最可憐最善良的人——那個年齡差不多能做你女兒的人——和她住在一起吧,還有她的寶貝孩子們。他們比你和你自己的孩子還要珍貴。搬去度蜜月時候住的盧卡斯山田野的小別墅吧。我們這裏不需要九*九*藏*書你。我們也不想再看見你。我靠上鋼琴課也能養活自己和孩子們。去吧,搬出去吧。」
阿莉亞仍然躲避著不看德克。她的眼睛眯著,斜向一邊,好像暗暗的哭泣已經讓它們十分疲憊了一樣。她的雀斑這會兒也看不見了,彷彿又回到了年輕的時候。她顫抖地拿起杯子,靜靜地喝了一口酒。她的眼皮顫慄著合上了。
德克伸手去拉阿莉亞,她卻轉過身去,德克只抓住了那瓶威士忌。阿莉亞光著腳,在鋪著地毯的樓梯上一邊跑,一邊嗚咽。「快走,快走!我恨你,我們都恨你,搬出去吧。」
但是,還有錢德勒,孜孜不倦的錢德勒,總是很認真地讀報紙。他很快就在新聞專欄里發現了「波納比」這個名字。「爸爸?報紙上寫的是你嗎?」孩子的聲音興奮地顫抖著。
「你已經脫離我們的家庭了。你已經背叛我們了。」
這個不同尋常的女人和他認識的其他女人十分不同。儘管妮娜患有偏頭痛,每天都被長時間的咳嗽和感染(看起來是哮喘的癥狀)所折磨,還有「神經衰弱」,但是她每天仍然到處奔走,在科文莊園調查取證。在沒有人幫忙的情況下,她自己已經組織成立的科文莊園業主委員會,已經有差不多70名成員了,而且還有350個左右準備加入。妮娜總是不知疲倦,或者只是看起來如此。妮娜精力充沛,積極樂觀地投入到自己的事業中。如果有一些發現讓她覺得噁心和厭惡,她總是努力讓自己振作起來。她已經從德克那裡學會了怎樣才能變得精明。或者可以稱之為機靈。比方說,德克給了她一台錄音機,讓她把和鄰居談話的情況都錄下來,不要再像學校里的小女孩兒那樣用筆做記錄,那樣的話,日後呈上法庭是會受到質疑的。在德克助手的幫助下,妮娜已經錄下了一系列的病例,長期的醫療狀況,還有1955年以來,科文莊園的死亡事件。她採訪了第九十九街小學學生的家長,還準備試著採訪一些老師。有時候,她會被拒之門外。她還被斥責「到處惹麻煩」——「搞反動宣傳」——是個「共產分子」。她和那個業主委員會「造成了財產貶值」——「引起了負面的公眾影響。」她和她的律師是為了「趁機賺大錢」——「想要得到大筆賠償金。」她告訴德克:「一些不願意跟我們談話的人,其實現在很慘。他們不停地咳嗽,眼睛和比利的一樣,又紅又腫。九十九街有個人,應該還沒有50歲,好像吸入了神經性毒氣一樣走路搖搖晃晃。還有人走路要靠拐杖。靠輪椅!還有個道化學公司的工人,他居然要用氧氣罩。得了肺氣腫。醫生告訴他是『煙塵造成的』。」
為什麼他會對愛的運河的事情感到震驚呢?為什麼他這個四十五歲、智慧超群、經驗豐富的人還會那麼天真呢?
她看起來真年輕,妮娜?奧謝克。擦去悲痛而憤怒的淚水。她這個問題是合理的。德克?波納比的職業是靠語言賺錢的,但他想不出答案。
阿莉亞光著腳輕快地走著。她輕輕碰了德克一下,什麼也沒解釋,離開了房間,走下樓去。
「奧謝克先生和她太太已經正式分居了嗎?」
到了一月份,奧謝克家的兒子比利在第九十九街小學患上了過敏症,反胃,眼睛紅腫流淚,好像要得哮喘,妮娜不讓他去上學了,她這樣做是「違反」國家法律的。她接到了法庭的傳喚,警告她要被拘留。「他們不能這樣做,是嗎?波納比先生,他們到底能嗎?那地方讓比利身體很不舒服。我們從那裡走過時,我就能感覺它正在侵害比利。他們會把我送進監獄嗎,波納比先生?我該怎麼辦?」德克自己也打了威脅性的電話來處理這件事。他在盧卡斯山那裡給妮娜租了個平房,好讓她可以帶著孩子們可以逃離科文莊園,那地方就在尼亞加拉大瀑布西北處的市郊。(薩姆還是住在九十三街,那裡離帕里什塑料廠只有十分鐘的路程。薩姆覺得離開家就是「屈服」的表現。)
德克的臉頰感到刺痛。他很想摟住妻子窄小的肩膀,好好地,使勁地抱抱她。他們結婚以來,德克從沒有因為生氣而碰過阿莉亞一個指頭,甚至從沒有在她面前表現出暴躁;他也很少對她大聲說話,儘管有的時候確實覺得怒不可遏。現在就是這樣的情況。阿莉亞這些自我解嘲的話裡帶有很重的自鳴得意的意味。自我解嘲的話裡帶有很重的自鳴得意的意味。「別擔心我會被人騙!好吧,好吧我就是。我自認為我愛你,我並沒有愛上——」德克遲疑了一下,忽然想到在這種情況下說出妮娜?奧謝克來證明憤怒的妻子所說的話,好像不太妥當。「——別的任何女人。不管克萊麗絲跟你提過誰。她和西爾維亞一直不喜歡我們倆,我想你知道。她們太想破壞我們的婚姻了。」
阿莉亞睜開眼,今天晚上她第一次正視德克,眼睛一眨不眨。「但是你現在正危及到我們。你正在危及到我們的婚姻。我們的家庭。」
但是妮娜很堅強,妮娜沒有屈服。德克驚嘆于這個女人的堅韌。他已經習慣了客戶們對自己的案子不出一點力,只是付給他報酬。他已經習慣了客戶們放棄為自己的生命而拼搏。其間,德克曾想過把奧謝克家的房產買過來,還清按揭款,然後再幫他們在尼亞加拉大瀑布區的其他地方買座房子。但他知道薩姆不會接受這種類似救濟的舉動,他也有自己的驕傲,德克?波納比出現在妮娜的生活里,已經讓他的驕傲受到了威脅。這卻是德克值得驕傲的地方。
有幾個晚上,目光敏銳的阿莉亞注意到了德克微笑的眼睛下面有月牙形的眼袋,顯得十分疲憊,她一定也聞到了德克呼吸中那股威士忌的味道。但是她從來不問他到哪兒去了,或者是和誰一起。又或者是他這幾個小時一直在辦公室里工作。一個人喝酒。
「我不是任何人的『情人』,親愛的。我是你的丈夫。」
德克說:「阿莉亞,我不知道姐姐跟你說了什麼。我無法猜測她跟你說的那些話。她對我的那些斥責沒有任何根據。」德克頓了一下,他不知道克萊麗絲到底說了他什麼。他不想在這個問題上犯什麼不必要的錯誤。「親戚們對我都很惱火,不只是波納比全家,就連媽媽那邊的人也一樣。在大島的每個地方,他們都說我是個『自己階級的叛徒』——就像富蘭克林?德蘭諾?羅斯福。他們一直都很討厭這個人!阿莉亞,這些和姐姐說的那個奧謝克太太完全沒有關係。不管她說了奧謝克太太些什麼。我和妮娜?奧謝克的關係純粹是工作上的,我發誓。」
德克的話太容易令人誤解了,他談起愛的運河的時候,語氣就像這案子差不多就快了結了,大量的準備工作已經全部就緒了一樣。
「好!很好!毀了你自己的生活吧!你的事業!和那些有能耐毀了你的人對著干吧!如果爸爸還活著,就會看到他『最喜歡的孩子』現在到底是個什麼樣。」
德克覺得很感動。11歲的錢德勒是個憂鬱古怪的男孩兒,他的表情帶著早熟的、成年人一樣的責任感。他近視的雙眼似乎有一層朦朧的薄霧,即使戴著新配的眼鏡,焦點好像還是很模糊。他是八年級成績最優秀的學生(德克是聽阿莉亞說的),但卻沒有多少朋友,他在學九_九_藏_書校的時候也總是不太自在。他的笑容總是很短暫,害羞,帶著試探。他看起來好像總在質問他的父母你們愛我嗎?你們知道我是誰嗎?兩個年齡小的孩子,羅約爾和朱麗葉,佔據了媽媽更多的注意力,錢德勒就好像被忽略了一樣。德克很少有時間和他獨處,現在卻想撫摸他,抱抱他;想讓他確信是的爸爸當然愛你。德克擔心自己會像他爸爸維吉爾一樣……
他們在盧卡斯山德克為妮娜和孩子們租的小屋裡。11點了,孩子們都去睡覺了。德克和妮娜在燈光明亮的廚房裡,科文莊園的地圖鋪在桌上。薩姆還在帕里什塑料廠上班。德克現在離月神公園大約有20英里,那裡是他的家,還有他的家人。他摟著妮娜,她在他的懷裡抽泣,他感覺到她皮膚讓人發狂的溫度。有一股什麼東西的霉味,女人的汗味,還有憤怒的味道。他能感覺到她不太規則的心跳。他想去愛這個女人,但是他不能。也不敢。他拘謹地摟著她,就像他德克?波納比從沒摟過一個在他懷裡哭泣的女人一樣,除他妻子以外的任何女人,很顯然她如此依戀他,或是從他的身上找到了慰藉。
德克迫切地說:「這是個信仰問題,阿莉亞。你必須明白,親愛的。在這個世界上,我最愛的就是你和孩子們,還有——」
德克對她所說的話感到震驚,這個在他看來一向謹小慎微的女人竟會如此粗魯,他坐在那裡,半天說不出話。
錢德勒帶著羞怯說:「爸爸?我能——幫你嗎?」
「我知道,你剛才已經說了。那麼,你是不是愛上妮娜?奧謝克了?」
德克抗拒道:「不,阿莉亞!你在說什麼呢?親愛的,我不能放手。」
草草地問候了德克的健康和家裡人情況之後,克萊麗絲不顧德克禮貌的回答,直截了當地發起進攻:「那個和你有關係的女人,她已經結婚了,而且都有孩子了;她是個有塔斯卡洛拉血統的印第安人,是不是?——是個印第安女人?在別人眼裡,和一個印第安女人在盧卡斯山同居,是我弟弟乾的最丟臉的事!」
德克還在解釋,這並不是在道歉——有什麼好道歉的呢?那一天很長,也並不令人感到愉快,因為德克的一位專家見證人本來說好要給他送來控方證供的,結果卻食言了。德克一直在打電話,說好話,懇求,咒罵,他憤怒得喉嚨就要冒火了。而這會兒,他還要故作鎮靜地跟阿莉亞說話。沒有顯出任何內疚,因為他並不覺得有什麼可內疚的。(他有嗎?看著這個男人,任何人都不會認為他覺得內疚。為了午夜和妻子的談話,他甚至已經刮好了鬍子,在他精巧的下巴上塗好了乳液。他脫去了駝絨運動裝。他解下了真絲領帶。他拿掉了上過漿的白棉襯衫袖子上花押字的金鏈扣,捲起袖子,一副丈夫應有的那種誠懇態度。)他跟阿莉亞解釋,不管克萊麗絲是怎麼說的,他在任何問題上都沒「欺騙」過阿莉亞。阿莉亞已經給出理由,她對愛的運河的事沒什麼興趣,他並沒有責怪她。(「這是場噩夢。你最好什麼也不知道。」)從阿莉亞這些年的言語中,德克有理由相信他法律工作方面的細節,她並不關心;這次案件比以往的任何一件都要費力,所以德克尤其不想讓她知道。
妮娜說:「我現在已經覺得不那麼孤獨了,我學到了許多東西。就好比我知道了我有憤怒的權利。」
夜晚,他們有時候擁抱在一起,阿莉亞像個猴子一樣,調皮地鑽進她丈夫結實的臂彎里,他們誰都沒有說話,帶著奇怪的滿足感,在睡夢的邊緣徘徊,如同徘徊在巨大的懸崖邊上一樣。這樣的擁抱方式,是他們多年的習慣。阿莉亞漸漸進入了夢鄉,而德克討厭的老毛病——失眠,卻如同滾滾的波濤一樣向他襲來,此刻,他發現自己正在想——誰呢?難道是那個黑衣女人?
「德克。你好。」
這是句冷酷的問候。克萊麗絲的聲音摩擦著他的耳膜,就像一把生鏽的銼刀在岩石上摩擦一樣。
克萊麗絲暴躁地說:「德克,你到底聽見沒有?你這會兒清醒嗎,喝多了?你難道想讓你做的那些蠢事,毀了波納比全家嗎?」
德克小心翼翼地說:「我知道我最近心思全放在工作上了。這個案子暫時不會——不能——告一段落。如果我們在預審聽證會上失利的話,我一定會上訴。但是如果我們贏了,就算是在初夏吧,那麼對方就會上訴,還有——」
「克萊麗絲,你怎麼這麼歇斯底里呢。再見。」
頭頂上方離他們很近的地方,樓梯吱吱地響了。或者好像是響了。阿莉亞尖聲大喊:「錢德勒!趕緊回去睡覺。」
德克把電話掛了,渾身顫抖。姐姐剛才大喊大叫的話,他只記住了一句。阿莉亞也掛了我的電話。
「當然!『不許你提阿莉亞!』那另一個女人呢,『妮娜』?你也不許我提她是不是?」
阿莉亞下了樓,徑直走到了飯廳的酒櫃那裡。她擰開了德克那瓶「黑白」蘇格蘭威士忌,動作嫻熟沉著,就像一個經常擰斷雞脖子的人,又一次擰斷了一隻雞的脖子一樣。她迅速從架子上拿了個酒杯,給自己倒上酒。
德克摸著阿莉亞的手腕,溫柔地,試探性地撫摸著。阿莉亞沒有拒絕,也沒有回應。德克說:「我愛你還有我的家庭,親愛的。我真正的生活就是我的家庭。」
「我想很近。不過,還沒有近到對我們有危險的程度。」
還要回去嗎?阿莉亞想讓他回去嗎,他還想回去跟她和好嗎;他能夠有足夠的力氣跟她和好,又兼顧好愛的運河的案子嗎?這兩樣他都不能放棄。他使勁踩著油門,卻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兒,也不知道和阿莉亞這場讓他筋疲力盡的對話到底意味著什麼。就連孤注一擲的直覺也離他而去了。
「這個『愛的運河』——不是個真正的運河嗎?」
「對,不是的。」
「任何一個正直的律師都不會把這樣的案子丟開不管的。情況這麼嚴峻,原告又這樣無助,正直的律師是不會撒手的。」
外面,月神花園美麗而古老的榆樹在風裡沙沙作響。幾個世紀的榆樹和幾個世紀的風,但是這幾年,榆樹很顯然已經開始衰弱。他們粗壯的枝幹開始乾枯,折斷。
他差點錯過了她。
妮娜還在收集資料,範圍和尼亞加拉縣衛生委員會幾年前宣布已經包括的地段一樣。這些資料一定能讓他們定罪,德克這麼認為。任何公正的法官,不論怎樣特別選出的陪審員,這些資料一定能給他們留下深刻的印象。妮娜的注意力主要放在一百零八大街到八十九大街。科文大道到老兵路。這些交匯在(隱秘的,填好的)愛的運河的街道上,到處都是奇怪的疾病,而且患病率與這個城市其他地方或美國普通的地方相比,高得驚人。流產,出生的畸形兒。精神錯亂,中風。心臟病,呼吸疾病。肺氣腫。肝,腎臟,膽囊疾病。還有流產。眼睛感染,耳朵感染,喉嚨的鏈鎖狀球菌感染。偏頭痛。越來越多的流產。癌症!各種各樣的癌症。簡直是癌症大集合。肺癌,結腸癌,乳腺癌,卵巢癌,子宮癌,前列腺癌,胰腺癌。(胰腺癌是種鮮見的癌症,但在科文莊園並不鮮見。)白血病。兒童白血病。(比平均患病率高出七倍。)高血壓,疾病引起的低血壓。腎病,腎炎。(兒童很少九九藏書會得這種病,但在科文莊園卻並不少。)
「整句話。」
阿莉亞想了想。的確是這樣的。
「是的,不能,我也不會放棄。那些可憐的人需要我的幫助。應該還他們個公道。所有人都在欺騙他們,我不會欺騙他們的。我也不會不管他們。」
「阿莉亞,我已經說過了。我並沒有愛上妮娜?奧謝克。」
「嗯,親愛的。我也愛你。」
「——就會讓他們失望。背叛他們。我們的對手的行徑應該公之於世,受到懲罰。他們唯一害怕的就是賠錢。我要讓斯萬和他的合伙人都破產。那些混蛋。還有市裡,縣裡,教育委員會,衛生委員會,這些地方勾結在一起好多年了。還有地方法院的檢察官,法官他們。我是唯一能承擔起這案子,苦戰到底的律師。我將無法忍受,如果——」
「你有!」
「是的,錢德勒。是我。」
「『心煩。』」
「阿莉亞也掛了我的電話。那個女人眼睛瞎了,和你一樣。而且你們倆一樣,都那麼自私。媽媽說『她是個魔鬼。』真是絕配,你們倆。地獄里的一對。」
哦,還有大屠殺,德克從他所了解的關於大屠殺的情況,發掘出了人性的某些特點,他很清楚他知道的並不是全部。科學家、醫生、護士、管理層人員甚至還有教師和(特別是)具有法制頭腦的人員,他們在大屠殺中扮演了各種各樣的角色。救世主般的首領,神秘主義者。不能說他們中的一些人過於自我,因為「自我」並不是這個問題的要點所在。不能說納粹黨是瘋狂的,因為有記錄表明他們相當精明,頭腦完全清楚。為瘋狂而獻身,自己卻很清醒。在法庭上的時候,他們頭腦清醒,這是顯而易見的。基於這點,那些殘暴的惡棍,天生的虐待狂,殺人犯和種族迫害者,你能夠理解他們。但若如此,你要怎樣才能去理解其他人!
「現在,在尼亞加拉大瀑布這裏,沒有人會喜歡我。」
德克有多久沒跟波納比家的人說過話了?他已經想不起來了。有幾個月了。他總是忘記給姐姐們回電話(他知道因為愛的運河的事,她們對他十分不滿),他也沒顧得上給克勞丁打電話,更別說去探望這個難以相處的老人了。
「是嗎?」
阿莉亞低垂的眼睛飛快地抬起,與德克對視了一下。她看上去有點呆,並沒有生氣。「噢,是嗎?」
「這和阿莉亞有什麼關係?我不許你提阿莉亞。」
「你是不理解某個字的含義呢,還是整句話的含義?」
想起自己差點像這裏的其他律師一樣拒絕妮娜,德克覺得慚愧。
他想起了內華達州原子彈的試爆。是在轟炸廣島和長崎前後。50年代是(分類檢測)原子彈試爆的年代。你渴望自己有愛國之心。你也需要愛美國,在這場正義之戰結束后,迎來了美國的黃金時代。這場仗(每個人都認為)是應該打,不能不打,確實打了,而且贏了。德克?波納比也為這個勝利出了一份力。關於他為之賣命的那個政府,他並不想了解太多。一個愛國分子知道得太多沒有好處。德克從《布法羅新聞》的一個記者那裡聽到消息,那條消息沒有辦法刊登出來——1952年到1953年間,在內華達的內利斯基地的試爆場地,有些士兵配備了保護裝備,有些士兵卻沒有。他們拍下來的都是從不同的距離「親眼目睹」的爆炸情況。一部分士兵——帶著保護裝備的和沒有帶的,在原子彈剛引爆之後,就立刻乘著空軍交通工具到達地面的爆炸中心,另一些士兵則被安排在較遠的地方進行檢測工作。離地面的爆炸中心多遠才算是「安全」呢?多近算是「危險」呢?科學家和政客們都急於了解。
看起來阿莉亞並沒有什麼朋友,更沒有一個跟她知心的人。所以她沒有聽到外面的任何傳言——德克?波納比忽略了或推掉了那些願意付給他報酬的客戶,已經有很多客戶憤然離去,還有很多也正打算要走。不僅如此,現在德克還要自己掏腰包,支付這次訴訟的開銷,這是一場特別而艱難的訴訟,需要的準備工作遠比他六月時預想的要複雜得多。但是阿莉亞卻不在意這些,依舊生活在她那個熱情、狹小、舒適的世界里——帶孩子、做家務、教鋼琴課。
他的職業是文字,但他這會兒什麼也想不起來了。
「阿莉亞。」這個問題讓德克震驚,而且他還對阿莉亞說話時的鎮靜態度感到吃驚。「你怎麼會這麼想我呢。我是你丈夫!你了解我。」
可憐的錢德勒也許會站在嬰兒房外面的走廊里。也光著腳,穿著他那身皺皺巴巴的法蘭絨睡衣。也許他有時間戴上眼鏡,不過也許沒有。錢德勒眼睛一眨一眨,眯縫著,看著被憤怒的阿莉亞鎖在嬰兒房外面、快要發瘋了的爸爸。
德克的大姐把電話打到了他辦公室,對瑪德琳說叫「你的老闆」來接電話,立刻。不管他現在方不方便,叫他來接。是家裡有急事嗎,是的。
「腐敗的冷漠」受到指控
阿莉亞本能地逃避著他的撫摸。他的呼吸。還有他被內疚折磨著的大腦。就像一個人會本能地避開稀薄的有毒氣味一樣。一種看不見,但能感覺得到的氣味。德克沒有告訴阿莉亞任何關於愛的運河的事,因為他明白阿莉亞並不想聽關乎他內心深處的生活,那都與她和孩子們毫無關係。她已經成了對孩子最呵護備至的母親。她的直覺十分可靠,而且她總是充滿警惕。她是否注意到——她一定注意到了!——德克工作的時間越來越長,周末也不例外;他已經失去了以往的熱情,也沒什麼食慾。他抽煙越來越多。他睡的越來越少。在家的時候,他把自己關在書房裡,在阿莉亞和孩子們睡了之後很長時間,就開始打電話。最讓人驚訝的是,他居然不玩紙牌了,他從1931年開始可就一直沒間斷過他的「撲克之夜」呢。在這段時間之前,「撲克之夜」縮減到基本上每月一次。但最近,他一次也沒玩過。阿莉亞整顆心全在朱麗葉和羅約爾身上,她看起來好像對丈夫很少過問,除了有時候會嘟囔幾句:「太棒了!你能回來在月神公園待上幾個小時,就是我們全家人的榮幸,波納比先生。」當著德克的面,她和孩子們開玩笑:「你們知道要價很高的律師和客戶之間的故事嗎?『客戶給律師打電話,律師接電話之後客戶說:『嗨!你好嗎?』律師說:『50美元。』」阿莉亞說著就大笑起來,這是讓稍大的孩子們跟她一起笑的一個訊號,孩子們每次也都是如此。朱麗葉還是個嬰兒,興奮地搖動著她胖乎乎的小拳頭。笑,笑!德克也笑了。
他接著說:「薩姆?奧謝克在帕里什塑料廠上班,從他們科文莊園的住處十分鐘就到了。如果他平時住在盧卡斯山那裡,開車就要遠得多了。」
是的,他捲入了一場及其複雜的民事案件,也是他職業生涯中最富挑戰性的案子。但是他並沒有和妮娜?奧謝克有什麼曖昧關係,她只是這件案子的主要訴訟人。
阿莉亞固執地說:「所有的婚姻——所有的愛情——都是感應性精神病。否則,婚姻和愛情就根本不存在。」
眼前這個年輕的女人,已經筋疲力盡,開始抽泣,咳嗽。德克摟著她,顯得有些拘謹。他對她由種莫名的情感,並不是情慾,或者連慾望都算不上,應該是同情吧,類似於九-九-藏-書動物之間一種共有的恐慌,因為他們不夠強大,敵人即將戰勝他們。如果敵人很壞,就會把他們擊垮。
德克趕忙回答:「是為了健康著想。主要是孩子的健康。九歲的比利?奧謝克有哮喘,而且對學校那裡十分過敏,那學校就建在我們已經曝了光的愛的運河垃圾堆上。她的小女兒,白細胞數量偏低,呼吸器官還有些問題。我已經雇了專家見證人去報道那裡的化學物質,苯還有二氧芑之類的東西,愛的運河從1936年開始就被當作處理廢品的地方,那裡有兩百來種化學物質,已經引發了青少年的白血病——」
並沒有愛上妮娜?奧謝克。然而……
「阿莉亞!親愛的。」
「不是。從來都不是。」
走進地獄,它正開著門,迎接我。
「『不能放手。』」
阿莉亞面對著德克,臉色慘白而痛苦。她這張因為憤怒而扭曲了的臉,嚇了德克一跳。
德克硬著頭皮看了一下。那段日子在尼亞加拉大瀑布市,「波納比」的新聞並不一定都是好的。
「阿莉亞,這件案子很複雜,極其複雜。我已經諮詢了專家見證人,聘請了醫生,幫助我完成準備工作。我們正在收集資料,要推翻衛生委員會的聲名,他們居然說愛的運河那裡『沒有問題』;或者就算有什麼問題,他們也已經處理過了。但是我四處碰壁,因為他們都是當地的醫生,有的甚至就在布法羅和安默斯特工作,他們不敢和美國醫藥協會的同行們對著干。我先前雇了一個布法羅大學的有機化學家,可是他忽然變卦,說他不能冒險為愛的運河的居民作證,因為他的實驗室還要依靠紐約州提供津貼。我沒法讓紐約州健康部參与這件案子的調查取證,那些混蛋們壓根兒不肯合作。」德克越說越激動,阿莉亞站在那裡,把她光著的白腳丫塞進了毯子里。
「你知道什麼是感應性精神病嗎?」
本市及斯萬化學公司
「這一切都和索非亞有關。我想,我在哀悼我的小女兒。這就是我無法停下一切,安心回家的原因。無論我怎麼努力都不行。薩姆說我因為這事已經快神經了,但是我的腦子裡如果不想這些,事情就會更糟,例如和人們交談,努力讓他們明白這一切全是為了他們自己好。這樣才能讓她安心。明白嗎?讓索非亞安心。但是我這樣做,不會給她,比利,或愛麗絲帶來任何好處。」
和其他律師一樣,德克喜歡關於律師的笑話。把律師們描繪得越不公正的笑話,就越是好笑。
「阿莉亞,你怎麼能說出這樣可恥的話!這不該是你說的話啊。」
白天的時候,阿莉亞還是盡量避免接電話。她把郵件都歸類整理,整整齊齊地摞在門廳的桌子上,但是她經常過了很長時間才打開寄給她的信,她的信件仍然很少。(比方說她媽媽來的信。利特萊爾牧師那年秋天忽然死於中風,利特萊爾夫人一個人在特洛伊感到孤獨無聊,她暗示說想搬來月神公園住——「幫忙看看孩子」——但是阿莉亞卻不願意她過來。)阿莉亞從不看電視新聞,也從不看報紙頭條,頭條發的往往都是最「震撼」的消息。她,羅約爾,還有朱麗葉都喜歡看連環畫:《搗蛋鬼》①,唐老鴨都是她們最喜歡的。如果她讀了《新聞報》或《布法羅新聞》的其中幾頁,她就會看到關於引起強烈爭論的科文莊園業主一案的文章、專訪甚至還有社論,而且她還會發現德克?波納比的名字。但是她沒有。有時候,當阿莉亞飛快地翻看報紙的時候,她就會閉上眼睛,咬著下嘴唇。不,不!當地的新聞遠不如別的一些更能吸引她,比方說墨西哥的大地震,美國航空公司的客機在牙買加灣失事,布法羅的一處房屋著火,燒死了11個孩子,在美國的古巴武裝難民秘密入侵古巴(「豬玀灣」?關於這個名字,阿莉亞已經天真地奇怪了很多年。「為什麼不叫個別的名字呢?」),起義,內戰,或是入侵,所有那些讓地球另一端情況惡化的事情,她都感興趣——那個國家是什麼樣的呢?亞洲的一些地方,就像月亮離我們那麼遠。
德克輕聲說著,他並不難過。他在自己的同事中的地位越來越低,他難道不覺得怨恨嗎?不,他沒有。但至少,他希望從妻子那裡得到愛和支持。起碼這是他應得的。好像在一個重要爭論中開小差了一樣,德克繼續說:「阿莉亞,我相信我們最終能打贏這場官司,最早也要到明年秋天了——」
我的同類,他們其中的一些人。噢,顯然是這樣。
阿莉亞輕輕走開了,緊緊握著那瓶「黑白」威士忌。她就像精靈一樣,飄飄蕩蕩。德克沒有其他選擇,只好跟過去。阿莉亞光著腳,沿著那條通向大門的漆黑的走廊,熟練地走著。月神公園22號這棟房子很大,走廊很長。透過前廳豎框窗戶寬大的玻璃格子,是一輪光輝黯淡的月亮,一陣令人不可思議的狂風掠過樹叢。這是從尼亞加拉峽谷刮來的風,終年不斷!德克在想這風是如何穿過那麼多障礙物,一直刮到這裏。你會變得像石頭一樣,被磨得很光滑,沒有感情,也不會受到傷害。
德克有些迷惑,說:「一個——更方便的房子?地理位置更方便?是的,我們也想——我的意思是,我想——在縣裡找個房子。這樣妮娜和孩子們就能避免再吸入尼亞加拉大瀑布東邊的空氣了。」德克這會兒說得很快,口氣不容質疑。「尼亞加拉大瀑布東邊的和月神花園完全不同,阿莉亞。你根本無法想象。我想你很久也不會開車朝那個方向去的。我們住得離尼亞加拉河,峽谷,還有加拿大都很近,這裏的空氣基本上每天都很新鮮。但是再向東幾英里——」
德克在努力解釋,十分溫柔。頭痛開始擴散。
「阿莉亞,別心煩了。沒什麼好讓你煩的,真的!」
「不!她真沒有愛我。」
阿莉亞短短几句冷酷的話語,讓德克沮喪不已。他原本以為阿莉亞會同情他的處境,但是卻受到了她的指責。阿莉亞到底指責他什麼呢?
他要做奧謝克太太的代理律師,沒錯。但他不是奧謝克太太的情人。
德克感到傷心,說:「阿莉亞,你當然了解我。沒有人能像你這樣了解我。」他不安地聳了聳寬闊的肩膀,似乎身上的襯衫有些緊。又拉了拉扣子已經解開了的、讓他的脖子覺得難受的襯衣領。「我一直都覺得,親愛的,你了解我勝過我了解自己,就像我赤|裸裸的站在你面前一樣,袒露無疑。」
「有時候,周末的時候在那裡住。」
德克笑了。「不行,錢德勒。你還太小。而且沒受過專門訓練。但還是謝謝你的要求,非常感謝。」
「別掛電話!你居然敢掛電話!掛了就不可能再找到你了,還有你太太,也是一樣。你們倆都生活在自己夢想的世界里,不理會別人,我們為你的行為感到丟臉,還有她——『阿莉亞』——多可笑的名字——從沒有人聽說過這個名字——你和她,真是絕配—— 一個是姦夫,另一個對什麼壞事都不聞不問——」
「『不能。』『不會。』我明白了。」
「那麼打官司的費用誰出呢?我猜不會是那些『無助』的原告吧。」
「你們律師幹嗎自己給自己找事兒干呢?你們都是教士,你們信仰同一個上帝。毫無疑問,你們彼此之間惺惺相惜。」
我發誓這句話聽起來如此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