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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目前為止,他還沒有吃過一個孩子呢。」我調侃道。
是的,這的確一點兒也不酷。馬利和我已經違反了狗海灘的神聖規則。我們污染了海水,不是一次,而是兩次,毀掉了海灘上所有人的早晨。現在是迅速撤退的時候了。
我曾經聽說過狗海灘,但是從來沒有拜訪過。現在,我找到了一個絕佳的理由。這個在碼頭區分戶出售的公寓塔樓、計時收費的海灘停車場以及日益高漲的不動產出現以前便已經存在、但卻正在迅速消失的老佛羅里達的遺迹,將會成為被報紙報道的新聞。一個倡導開發的正麵價值的縣委員,已經開始對這片不受管制的海灘提出了抗議,並且問為什麼被運用在其他縣的海灘的相同規則卻不在這裏運用。她清楚地闡明了自己的意圖:宣布有毛髮的家畜進入到這片海灘為不合法,從而將這一有價值的資源開放給更多的民眾。
「你給我聽著,」我嚴厲地說道,一把抓起了他的口鼻部,強迫他看著我的眼睛,「不許再喝海水了。什麼樣的狗才會糊塗到要去不停地喝海水呢?」我想將他拉回海灘,提前結束我們的這次冒險旅程,可是他現在看上去已經完全沒事了。他的胃部裏面不可能還留有沒有被清理掉的東西了。損害已經結束了,我們可以在不被察覺的情況之下繼續享受這難得的休閑時光。於是我放開了馬利,他飛奔著跑向了海灘,急著與「殺手」重聚。
並非我們所有的朋友都分享了我們的熱情。他們大多數對於我們懷孕的消息都提出了相同的遲鈍的問題:「你的意思是?」他們只是無法相信這第三次的懷孕並不是一場意外。如果這次懷孕確實不是一次意外,就像我們堅持聲稱的那樣,那麼他們便不得不對我們的這一決定表示質疑了。一位熟人的問話甚至惹得我恨不能將她給痛打一頓以作為懲罰,她的這句問話最好還是留給某個剛剛簽字將她在世上的全部財產移交給蓋亞那(南美洲東北的一個國家)的異教徒的人好了。她不客氣地問道:「你們究竟是在想些什麼?」
「胡說八道!」他叫喊道,然後朝沙子裏面吐了一口唾沫,「我帶著我的狗來這個海灘已經好幾年了。你在狗海灘是不需要皮帶的。胡說八道!」說完,他便鬆開了沉重的鐵鏈,於是殺手飛奔著穿過沙灘,然後跳入了海水之中。馬利用後腿站立起來,一上一下地跳躍著。他看著殺手,然後又抬頭看著我。他回頭看看殺手,然後又回過頭來看看我。他的爪子緊張地按在沙灘上,然後,他發出了一聲柔軟的、持續的嗚咽。如果他能夠說話的話,我知道他將會問什麼。我掃視了一下沙丘:視野中並沒有看見一個警察。我看著馬利,他的眼神正在說:「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我會好好的。我保證。」
這隻狗是對的。或許他對於雷暴的恐懼並非是那般非理性的。或許他對於從遠方傳來的第一個隆隆聲的驚恐所引發的一系列狂暴的行為,是他告訴我們佛羅里達那全國範圍內最可怕的猛烈的雷暴並不是聳聳肩就可以沒事的一種方式。或許所有那些被毀壞的牆壁、被鑿開的房門以及被撕碎的地毯都是他試圖修建起一個我們都可以隱蔽其中的防閃電的洞穴的一種方式。而且,我們應該如何獎賞他的警告呢?用責備和鎮靜劑嗎?
只有一個小小的問題:整個上午馬利都一直在舔著海水。我帶著盛有淡水的碗跟在他的身後,可是他的注意力實在是太過分散,以致於沒有顧到去飲用淡水。好幾次我都將他拖回到了水碗邊,然後將他的鼻子摁進水碗裏面,可是他卻對於淡水不屑一顧,彷彿碗中盛著的是醋一樣,他一心想著回到他新交的好朋友「殺手」以及其他的狗的身邊去。
「快來!」我叫喊道,然後,馬利和我站起了身,當一道新的閃電劃破天空的時候,我們在傾盆大雨之中朝著後門疾跑過去。直到我們安全地進到了屋子裡面,我們才停了下來。我跪在地板上,渾身濕透了,猛烈地喘著氣,馬利則爬到了我的身上,舔著我的臉,輕咬著我的耳朵,將口水和狗毛抖落得四處都是。他因為恐懼而發狂了,失控地顫抖著,下巴上掛著口水。我將他擁抱在懷裡,試圖使他平靜下來。「已經沒事了!」我說道,同時意識到我也正在渾身發抖。他用他那雙具有強大感染力的大眼睛看著我,我甚至可以發誓,那兩隻眼睛幾乎會說話。我很清楚我知道他正試圖要告訴我什麼。「這些年來我都一直試圖警告你這種東西會把你給殺死的。可是有誰聽過我的警告?現在你該不會再說我是大驚小怪了吧?」
當這些驚恐的聲音叫喊起來的時候,那幾個曬著日光浴的人支撐起了身體,想去看看究竟發生了什麼樣的騷動。
其他的狗主人們也紛紛效仿了我的做法,很快,所有的狗,大約共有十二隻,全部都自由地奔跑在海灘上了。這些狗全都相處得十分融洽;主人們也全都遵循著規則。此刻的狗海灘,真正名實相符了。這才是真正的佛羅里達,沒有瑕疵,沒有檢查,一個被遺忘的、更為簡單時空的佛羅里達,不再受一味追求發展進步的約束。
當我們拐到我住的那個街區的時候,發現街道兩邊停滿了汽車。「有人在開party。」我說道。
我立馬彈跳了起來,飛奔著跑向馬利,可是已經太晚了。如果我能夠在他的腸子開始蠕動之前就趕到他的身邊,將蹲坐著的他拉離海灘的話,我或許就可以中斷這場糟糕的奇恥大辱了,至少我還有時間帶他安全地撤離到沙丘附近。當我朝著馬利跑去的時候,我終於體會到了什麼叫做魂不附體的滋味了。甚至當我跑著的時候,我從上往下看過去,這一場景突然呈現出了一幅凝固的畫面。每一腳的邁出都是如此沉重,每一腳踏在沙灘上,都發出了一聲鈍鈍的、沉悶的聲響。我的手臂一前一後地擺動著,我的臉因一種充滿歉意的痛苦表情而扭曲著。在我奔跑的時候,我捕捉到了我周圍的慢動作畫面:一位年輕的曬日光浴的女士,一隻手按在胸前,另一隻手則捂住了她那因驚訝而大張著的嘴巴;那位母親將她的孩子一把抱了起來,趕緊從海邊撤退回來;狗主人們的面部因為厭惡而扭曲了,紛紛用手指指點點;「殺手」的父親,他那堅韌的頸部凸了出來,大聲叫喊著。馬利已經結束了轉圈,此刻正進入到完全的蹲坐姿勢,他抬頭看著天空,似乎正在說著幾句禱文。然後,我聽到我自己的聲音蓋過了周遭的喧囂,從喉嚨深處發出一種奇特的、刺耳的、扭曲的、持久的尖叫:「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我們並不介意人們的不理解或者不認同。在1997年1月9日,詹妮給我送來了一份遲來的聖誕節禮物——一個臉頰粉紅、七磅重的小女嬰,我們給她取名科琳。我們的家庭只有在此刻才感覺到真正地完整了。如果說孕育克羅是一連串的壓力以及焦慮的話,那麼這一次的懷孕則是教科書上的完美範例,而且,在波卡拉頓的社區醫院中的分娩體驗,讓我們感受到了一種顧客的滿足得到遷就甚至縱容的全新水準:裏面設有一間帶有一個免費的、你想喝九*九*藏*書多少就可以領取多少的熱牛奶咖啡飲料點的休閑室。波卡真是太好了!等到孩子終於降生的時候,由於我的身體裏面已經飲下了過多的咖啡因,所以幾乎無法讓雙手保持靜止去剪斷孩子的臍帶了。
是詹妮打來的,她的聲音聽上去很難過,似乎因為壓力過大而崩潰了一般。「男孩子們哭哭鬧鬧,完全無法控制,而且我剛剛把我的隱形眼鏡給撕裂了!」她在電話里嚎啕大哭,「你能夠馬上回家來嗎?」
幾天之後,當吉姆?托爾賓,我那位迫使馬利改掉了他那跳到人們身上的壞毛病的老同事,出乎意料地打電話來問我是否想第二天,即禮拜六的晚上出去喝上一杯的時侯,我仍然沉浸在孤獨地度過生日所導致的低落情緒之中。就在我們搬到波卡拉頓的同時,吉姆離開了新聞事業,攻讀起了法律學位,所以我們有好幾個月都沒有通過話了。「當然。」我說道,腦袋裡卻沒有去想他邀我喝酒到底是為了什麼。吉姆六點鐘的時候開車過來接我,然後將我帶到了一家英國酒吧,我們在那兒舉杯痛飲,並且訴說著彼此生活中的快樂與悲傷。我們痛快地暢飲,直到酒吧的男招待叫喊道:「約翰?傑羅甘在嗎?有電話找約翰?傑羅甘。」
「看在上帝的份上,」當我們駛到了房子前面的時候,我說道,「快看!有人甚至把車停到了我的車道上。他還真是夠膽。」
我跑過去想將他從水中拖上岸,可是,已經太遲了。所有的東西都吐了出來。我可以看見昨天晚上的狗食漂浮在水面上,令人吃驚的是,它們看上去仍像是還沒有被吃進肚子裏面之前的狀態。在那些嘔吐物當中隨著海水上下飄動的,是他從小孩的餐盤中所偷走的沒有消化的玉米粒,還有一個牛奶壺的蓋子以及一個塑料士兵玩具的那顆小小的嚴肅的腦袋。整個排泄過程沒有超過三秒鐘,就在他的胃部被清空了的那一瞬間,他便興高采烈地抬起頭來看著我,看上去沒有任何的後續影響而已經徹底恢復了,他彷彿在說:「既然我已經不需要再被照顧了,那麼有誰想來個人體衝浪么?」我緊張地掃視了一下周圍,可是似乎沒有人注意到剛才的一幕。其他的狗主人都正在遙遠的海灘上忙著與他們的狗一起玩耍,不遠處的一位母親則專註于幫助她那學步的孩子堆著一個沙塔,幾位分散在海灘上的曬著日光浴的人正閉目養神仰天躺著。「感謝上帝!」我心裏想道,然後便費力地跋涉到馬利的嘔吐物的地帶,儘可能用腳撥動著海水以便將罪證疏散開來。「萬一被發現了的話,那該會是多麼尷尬啊!」無論如何,我告訴自己說,儘管在技術上違背了狗海灘的第一規則,可是我們並沒有造成真正的危害。畢竟,這些只是沒有消化的食物而已;海中的魚兒應該感謝我們所送來的這一餐,不是嗎?我甚至撿起了牛奶壺蓋以及士兵的腦袋,然後將它們放進了我的口袋裡面。
就在「嘔吐」這個單詞剛剛從我的唇邊吐出來的那一瞬間,馬利便兌現了我的預言,成了這片狗海灘最後的離經叛道者。
在科琳出生之後的第二個月,我獨自以一種最不吉利的方式慶祝了我的四十歲生日。四字頭應該是一個重要的轉折點,是你告別不安寧的年輕時代然後擁抱可預知的舒適的中年的生命階段。假如有某個生日值得大肆慶賀一番的話,那麼就應該是四十歲的生日了,然而對於我卻並不是如此。我們現在是育有三個孩子的擔負著重大責任的父母;詹妮此刻又有了一個嗷嗷待哺的小嬰兒了。所以有更多的重要的事情需要讓我們去為之擔憂。我下班回到家裡時,詹妮已經疲憊不堪了。在匆匆吃完了一頓殘羹剩飯之後,詹妮給科琳餵奶,而我則給男孩子們洗了澡,然後再把他們哄上床睡覺。到了八點半的時候,三個孩子全部都已經睡著了,而我的妻子也累得睡著了。這時候,我打開一罐啤酒,坐在露天就餐處,凝視著游泳池裡那熠熠閃光的藍色的水面。而這時,馬利總是會忠實地陪伴在我的身旁,當我搔著他的耳朵的時候,我突然想到,他也正處在生命中同樣的轉折點上。六年前,我們將他帶到了我們的家中。在一隻狗的年歲里,狗的六歲正相當於人的四十歲。不知不覺中,他也進入到了中年階段,可是他的行為舉止卻仍然保持著一隻小狗的狀態。除了有一次患上了頑固的耳朵感染,要求傑伊醫生不斷予以干涉之外,他的身體一直都很健康。他沒有表現出任何衰老的跡象。我從來沒有將馬利看作是任何一種類型的行為榜樣,可是,當坐在這兒喝著啤酒的時候,我意識到,或許他掌握了一種保持生命良好狀態的秘密。永遠不會慢下來,永遠不會倒退,每一天都以青少年的活力、勇氣、好奇心以及頑皮生活著。如果你認為你仍然是一隻年輕的小狗,那麼你或許就可以成為一隻年輕的小狗,無論日曆上是怎麼說的。不存在一個糟糕的生命哲學,儘管我會經歷被摧殘的沙發以及洗衣間。
我沒有能夠周密地考慮到的是,儘管馬利的胃部已經徹底清空了,可是他的腸子卻沒有。水面上折射著刺目的太陽光,我半眯著眼睛,看到馬利正在其他的狗當中嬉戲玩鬧著。當我注視著他的時候,只見他突然脫離了玩樂的隊伍,開始在淺水域轉著小圈。我很清楚他這種轉圈的動機。這是他每天早上準備排糞之前在後院裏面所做的事情。這是他的例行公事,彷彿他在尋找著某個可以讓他安放這個他給世界的禮物的地方。有時候,當他尋找著地上的一塊完美的地點時,這種轉圈會持續一分鐘甚至更長時間。而現在,他正在狗海灘的淺水域中轉著圈子,在這片以前還沒有一隻狗膽敢在這裏排便的神聖疆界中轉著圈子。現在,他已經進入到了蹲坐的姿勢。這一次,他有了觀眾。「殺手」的父親以及幾個其他的狗主人正站在離他幾碼遠的地方。那位母親和她的女兒已經將視線從她們的沙塔轉移到了海灘上。一對手牽著手在海邊漫步的夫婦也湊近了過來。「不,」我低聲說道,「求你了,我的上帝,不要。」
「去吧,把他放開吧,」殺手的主人說道,「一隻狗不應該在繩索的束縛之下度過一生。」
「很抱歉,」當我抓住馬利的皮帶時,我對「殺手」的主人含糊地咕噥道,「他喝了太多的海水。」
「好吧,夥計,」我說道,把我的啤酒瓶抵著他的臉頰,作為一種乾杯的姿勢,「今晚只有你和我。為了我們的四十歲了,為了我們的中年,為了我們的友誼地久天長,乾杯!」然後,他也蜷縮起了身體,呼呼大睡了。
「你不必看上去這麼開心。」當我將他安頓在後座上的時候,我對他說道。可是,他仍然分興高采烈。如果我把他帶到了他自己的加勒比島的話,他也不可能像現在這般開心的。他所不知道的是,這將是他最後一次接觸海水了。他那作為一個海灘遊民的日子——更準確的說是小時——已經永遠地結束了。「好吧,帶鹹味的狗,」在駕車回家的途中我說道,「這一次你做了壞事。假如狗海灘從此禁止狗入內的九_九_藏_書話,我們知道那是為了什麼。」狗海灘繼續維持了幾年時間,可是,最終我的上述預言還是不幸發生了。
「紈絝子弟,」「殺手」的父親用一種使我能夠充分體會到的野公豬在「殺手」最後致命一撲的那一瞬間的感受的聲音說道,「這一點兒也不酷。」
我花了一天的時間乘著一艘汽船在沼澤地里遊盪,又花了一天時間在奧基喬比湖岸邊遠足。我在大西洋沿岸景色優美的A1A國道上騎了一整天的腳踏車,這樣我就可以獲得有關與那些將頭髮染成五顏六色的困惑的年輕人以及注意力分散的遊客們共享人行道這一極其痛苦論題的第一手報道素材了。我使用通氣管、避開那些暗礁、在水下潛遊了一整天;我在一家射擊場里待了一整天,放完了手槍里的所有子彈夾,陪同著一位發誓說自己絕不會再次成為犧牲品的遭受過兩次搶劫的受害者;我懶洋洋地倚靠在一艘收費的漁船上打發了一天的時間;另一天我則與一幫上了年紀的搖滾音樂家們混在一起。有一天,我爬上了一棵樹,然後一連坐了好幾個小時,僅僅只是為了享受這份孤獨;一位房地產開發商計劃用推土機剷平此刻我正坐于其中的小樹林,讓它為房產發展這一至高目標讓開道路,而我猜想自己至少能夠做的,便是給這個在鋼筋水泥的都市叢林中的大自然最後的殘餘角落舉行一個體面的葬禮。當我說服主編派我前往巴哈馬群島,聲稱這樣我便可以處於一場正在醞釀之中、朝著南佛羅里達而來的颶風的前沿陣地的時候,我便成就了我有史以來最大的一項機敏的策略。颶風沒有造成危害地轉移了方向,朝著大海去了,於是我便在海灘邊的一家豪華酒店裡度過了三天的時間,在蔚藍的天空下面悠閑地吸吮著鳳梨果汁。
回到汽車裡之後,我將一條毛巾扔到了馬利身上,然後用力地將他徹底擦洗乾淨。我越擦,他搖擺得越是厲害,不久,我渾身上下就沾滿了沙子、水花以及狗毛。我想沖他發火。我想掐死他。可是,現在已經太遲了。而且,有誰在喝了兩加侖的海水之後不會嘔吐呢?在他所犯下的諸多罪行當中,這一件並非是蓄意的或者有預謀的。這並不是他不服從命令或者有意要讓我蒙羞。他僅僅只是喝了太多的海水,結果才導致嘔吐以及拉肚子的。是的,在錯誤的地點以及錯誤的時間里,而且是當著這麼多的人的面。我知道他也是一個受害者,是他自己那逐漸降低的心智能力的受害者。他是整片沙灘上唯一一個愚笨到會去狂飲海水的動物。這隻狗存在著智商以及行為上的缺陷。我怎麼可以為此去責備他呢?
我們的房子裏面一片漆黑,空調、吊扇、電視以及其他幾樣設備全都爆掉了。斷路開關熔成了一團。如果我們當中有人是一名電工的話,那該是多麼快樂的事情啊 。可是我還活著,而我這位值得信任的夥伴也活著。詹妮和三個孩子安全地待在家庭活動室裏面暢飲著牛奶,甚至都不知道我們的房子已經被閃電擊中了。我們都安然無恙,那麼還有什麼比這更重要的呢?我將馬利拉進我的膝蓋間,當場向他許諾說:我再也不會無視他對於自然界那致命的力量的恐懼了。
詹妮和我站在矮樹叢里,相視而笑。一想到馬利被他們誤認為是一個嬰兒照看者——狗看護——我們便忍不住地想笑。我很想繼續在原地等待著,然後看一看這場戲將會如何發展下去。可是我又突然想到,這一出情節或許還會引發一通911報警電話。到時候雖然我們可以將科琳一把抱走藏進有頂過道里,可是我們又該如何解釋這一切呢?(「好吧,我知道這件事情看上去有點兒不可思議,警官,可是,這隻狗實際上具有令人吃驚的責任感……」)於是我們趕忙走出了矮樹叢,向那對夫婦揮手示意,然後看著焦慮減緩的表情浮現在了他們的臉上——謝天謝地,這個小嬰兒並沒有被丟給狗去看管。
在克羅降生之後,我們所認識的每一個人——除了我那對祈禱有成打的小傑羅甘的虔誠的天主教徒的父母——都認為我們應該不會再要孩子了。在我們所拜訪的那些雙收入的、專業人士的家庭里,普遍都只會要一個孩子,兩個孩子就被認為有一點兒多了,而要三個孩子幾乎從來就沒有聽說過。尤其是考慮到我們在孕育克羅的時候所經歷的艱難困苦,所以沒有人能夠理解為什麼我們會想讓自己再一次遭受凌亂繁重的過程。可是,自我們扼殺了室內植物的新婚日子以來,我們已經走過了很長的一段生活路程了。我們已經為人父母了。我們的兩個小男孩所帶給我們的快樂,勝過世界上其他的一切人或事物。現在,他們便是我們生活的意義所在,儘管我們必須因此而失去出外度假的悠閑舒適、周末閱讀小說的懶散時光以及延遲到深夜的浪漫的晚餐,但是,我們在新的方式里尋找到了我們的快樂——在被濺出來的蘋果醬里,在窗玻璃上的小小鼻印里,在黎明時分行走在門廳上的赤|裸的小腳丫所彈奏出來的輕柔的交響曲里。即使是在最糟糕的日子里,我們也會設法去發現那些可以令我們發出會心微笑的事物,我們知道,每一個父母遲早都會發現,這段剛剛為人父母的奇妙的日子——孩子長出第一顆牙齒以及發出無法理解、含混不清的吱吱喳喳——都是漫長而平凡的生命旅程中的一種輝煌的、短暫的閃光。
馬利和那隻名叫「殺手」的美洲囂犬,相互盯著對方的皮帶,轉著圈,狂暴地嗅著彼此。馬利在其一生當中還從來沒有與其他的狗開戰過,而且,由於他比大多數其他的狗的個頭都要大,以致於他也從來沒有受到過一次挑戰的脅迫。甚至當一隻狗嘗試著去挑起一場格鬥的時候,他都沒有表現出任何要應戰的跡象。他只是採取一種嬉鬧的姿勢,用頭頂撞著對方,尾巴搖擺著,臉上流露出一個鈍鈍的、開心的咧嘴微笑。但是,他以前從來沒有面對過一隻經過了專門訓練、名叫「殺手」的並且名實相符的狗。我想像著殺手將會防不勝防地朝馬利的喉嚨猛撲過去,然後就不會放開對方了。但是殺手的主人對此卻並不擔心。「除非你是一頭野公豬,他才會將你置之死地的。」他說道。
「先試著平靜下來,」我說道,「我馬上就回來。」我掛上電話,酒吧的男招待沖我點了點頭,然後說道:「我深表同情,夥計。」可是,從他的神情中我可以讀出此刻他內心的真實想法:「你這個懼內的可憐蟲。」
狗海灘遵照其不成文的規則運作著,這些規則經過了數次的發展,最初是經頻繁光顧此地的狗主人們的一致同意而制定的,然後又添加了不許過於喧嘩等一系列的道德準則。狗主人們自己負責起治安的維護工作,這樣其他的人就不會用令對方感到羞愧的怒視來懲罰違反者了,而且,假如有必要的話,還會說出一些不雅的話來。這些規則很簡單,也不多:好鬥的狗不能解開其皮帶;而所有其他的狗則可以不拴皮帶自由地玩耍。主人們會將塑料袋帶在身邊,去檢拾起他們狗的排泄物。所有的垃圾,包括包在塑料袋中的狗九九藏書的糞便,都要用手推車運送走。每一隻狗都應當備有充足的淡水來到這兒。餘下的規則當中最重要的一條便是,絕對不能夠給海水造成污穢。這一規定要求主人們在剛剛到來的時候,便帶著他們的狗沿著沙丘走一圈,遠離大海的邊緣,直到他們的寵物解決了自身的內急問題,然後,他們才可以將排泄物裝進塑料袋中,安全地下到海水裡面去了。
「制止他!」又有一個人叫喊道。
孩子便是擺在你面前的、無法被忽視的計時器,讓你清楚地意識到,一個人的生命正無情地、持續不斷地飛速穿過那一片或許看上去是由無窮無盡的分鐘、小時、日子以及年月所形成的浩瀚無垠的時間海洋。我們的小男孩比我們所希望的成長速度還要迅速,這便是為什麼僅僅在我們搬到波卡的新家之後的一年,我們便開始努力孕育我們的第三個孩子了。就像我對詹妮所說的那樣:「嗨,我們現在擁有四間卧室了;那麼,為什麼不再要一個孩子呢?」我們兩人都不會承認我們想要一個女孩,可是我們當然想要,絕對想要,儘管我們在懷孕期間對外散布的宣言卻是:生育三個男孩子將是非常棒的一件事情。當一副超音波掃描圖終於使我們這一秘密的希望得到了確認的時候,詹妮將她的臂膀環繞在我的肩膀上,然後低聲說道:「我真是太開心了,我能夠給你帶來一個小女孩了。」而我的開心程度一點兒也不亞於她。
「看上去像,」吉姆回答說。
馬利看上去無比驕傲,就彷彿他剛剛送給了我們一顆價值不菲的魯普鑽石。正如賢明的芭芭拉?伍德豪斯在書中所預測的那樣,我們這隻精神錯亂、不同尋常的愚鈍的狗,已經進入到了他的生命中吃屎的階段了。
幾乎還沒等到我將這句話脫口而出,我便感到了一種不知名的預感,我的頸部後面有一種顫抖的刺痛感。天空已經變成了一種橄欖灰的奇特的陰暗,空氣似乎突然地變得死氣沉沉,彷彿有某種神秘的力量將風一把抓住,然後將其凍結在了自己的手掌之中。「這真是太奇異了。」我暫停了手中的工作,心裏想到,然後斜靠在鐵鏟上,對天空展開了研究。然後我便聽到了它:一種力量洶湧翻滾所發出的嗡嗡聲、砰砰聲、劈啪聲,類似於當你站在高壓電力線的下面時可以聽到的那種聲響。這種聲音充斥在我周圍的空氣之中,後面緊接著的則是一個全然靜默的短暫瞬間。就在這一瞬間,我知道麻煩就要來臨了,可是我沒有時間做出反應。突然之間,天空變得一片純凈,白得令人眩目,然後,一個爆炸聲在我的耳邊隆隆響起,這是一種我以前在任何一次暴風雨中、在任何一次煙火展中、在任何一次爆破場地中都沒有聽到過的爆炸聲響。一個如牆壁一樣的能量撞在了我的胸部上,就彷彿有一個無形的後衛球員衝撞到了我的身上。過了不知道大約有多久,我才終於睜開了眼睛,發覺鐵鏟距離我有十步遠,雨點正急遽地打在我的身上。馬利也趴倒在地上,一副被打倒的姿勢,當他看到我將頭抬起的時候,他匍匐著身體朝我絕望地扭動過來,就彷彿是一名士兵正試圖滑過帶刺的鐵絲網一樣。當他到達了我的身邊的時候,他直接爬到了我的背上,將他的口鼻埋藏在了我的頸窩裡,瘋狂地舔著我。我四下環顧了一下,試圖弄清楚我的方位,我可以看到閃電擊中了院子拐角處的電線杆,電線倒在了距離我原先站立的地方大約有二十尺遠的房子上。牆壁上的電錶也已經被燒毀了。
我遵守著狗海灘的禮儀,將車停到了距離海灘有幾個街區之遠的地方,在這兒不會有一張隨便停車的罰單,然後,我開始徒步穿過了一個布滿了修建於六十年代的平房的街區,馬利興奮地沖在前面。大約在中途位置,一個嘶啞的聲音叫喊起來:「嗨,狗夥計!」我愣在那兒,相信自己一定是被一位想要警告我別讓這隻該死的狗靠近他的海灘的憤怒的鄰居給逮到了。可是,這個聲音卻是屬於另一位寵物主人的,他帶著他那隻拴有皮帶的個頭很大的狗趕上了我,並且遞給了我一張要求縣委員們讓狗海灘繼續存在下去的簽名請願書。談到狗海灘的存留問題,我們便站在那兒聊起天來,可是,馬利與另外一隻狗卻正在相互繞著圈,我知道,僅僅再過只幾秒鐘,他們便可能會爆發一場致命的搏鬥,又或者開始成為親密的一家人。我將馬利猛地拉開到一旁,然後繼續我們的遠足。就在我們到達了通往海灘的小徑時,馬利卻在草地里蹲坐了下來,然後便開始了對其腸胃的清理工作。很好。至少這一社交上的謹慎不會再礙事了。我將證據用塑料袋包好,然後說道:「到海灘上去吧!」
我們待在原地,沒有出聲,拚命壓制著想要哈哈大笑的慾望。看上去像是埃及的斯芬克斯的馬利,正前爪交叉地躺在樹蔭下面,仰著腦袋,滿足地喘著氣,每隔幾秒鐘便將他的口鼻湊過去嗅著嬰兒的小腦袋。這對可憐的夫婦一定認為他們無意中發現了一宗疏忽孩子的嚴重罪行。毫無疑問,此刻孩子的父母肯定正在某個酒吧裏面喝得爛醉,而把他們的嬰兒單獨留給了一隻拉布拉多獵犬去照看,而這隻獵犬正每分每秒地在看護這個嬰兒。就彷彿他正在醞釀著一個陰謀詭計,馬利將他的下巴擱在小嬰兒的肚子上面,他的腦袋比她的整個身體都要大,然後,他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嘆息,似乎在說:「那兩個不負責任的傢伙究竟什麼時候才會回家?」他看上去正在保護著她,或許他的確是如此,儘管我可以清楚地確定,他其實只是在嗅著她的尿布的味道罷了。
我告訴他說警察剛剛還在這兒,準備給那些不遵守皮帶法令的人們開罰單。「我猜想他們會嚴厲禁止解開狗的皮帶的行為。」
作為一名報紙專欄作家,我總是尋找著我能夠獲取的有趣和離奇的故事。我每周要撰寫三篇專欄文章,這意味著該工作的最大挑戰之一,便是去不斷地製造出新鮮的話題。每一天的早上,我都是在迅速地瀏覽一下南佛羅里達的四份主要報紙當中揭開這一天的帷幕的,我會將任何值得去思考與發揮的內容做上標記以及剪下來。接下來的工作,便是去發現一個自己可以展開評論的途徑或者角度。我最早的專欄便是直接來源於新聞標題。一輛塞滿了八個十幾歲的青少年的飛馳的汽車,掉進了沼澤邊緣處的一個溝渠中,駕車的司機是一位年僅十六歲的少女,她的孿生妹妹以及車上的另一個女孩逃離了這輛被淹沒在溝渠之中的汽車。這是一個我知道我很想參与到其中的大事件,可是我能夠從怎樣新鮮的角度去切入呢?我駕車來到了汽車墜落的地點,希望能夠獲得一些靈感,而在我把車停下來之前,我便找到了靈感。在車禍中死去的那五個青少年的同學們,已經將人行道變成了一幅噴上了漆的寫滿了悼文的畫毯。寫在柏油路上的悼文有半英里之長,從這些文字當中所流露出來的自然的情感是一看便知的。我手中拿著筆記本,開始將這些話抄錄下來。「被浪費的青春。」一條悼文寫道,旁邊還用油漆畫上了一個由道路指向水中read.99csw.com的箭頭。然後,在這些共同的情緒宣洩當中,我發現了它:一個來自於那位年輕的駕車者,捷米爾?巴朵爾所寫下的公開的致歉詞。她用大寫的、下面標有圓圈的字母,用一個孩子的那種潦草的字跡寫道:「我希望離去的人是我。我很抱歉。」於是我獲得了我的專欄構想。
我立即鎖定了這個故事:一個完美的理由,可以將原本應當在公司上班的時間變為在海灘上悠閑度過的一天。在七月的一個天氣晴好的早上,我將領帶和公文包換成了游泳褲和扣拇指的膠底涼鞋,然後便帶著馬利穿過近岸內航道,前往那片狗海灘。我將自己所能夠找到的海灘浴巾全都放進了汽車裡面——這僅僅是為了駕車外出的需要,因為我知道,馬利會像往常一樣,舌頭掛在嘴巴外面,口水淌得到處都是。我覺得自己像是與一位死黨在進行一次公路旅行。我唯一的遺憾便是,裏面沒有擋風玻璃。
而我的老闆們不知道的情形則是,在我那以新聞事業為名的四處遊走後面,是一份秘密的議程表:利用我作為一名專欄作家的身份去儘可能地製造出許多無恥的、顯而易見的「工作假日」。我的座右銘便是:「專欄作家玩得開心了,讀者們才會感到開心。」當你能夠手中拿著一大瓶啤酒坐在一間戶外酒吧里的時候,為什麼還要參加一場乏味透頂的調整稅率的聽證會來作為專欄的素材呢?如果有人為了講述一個失蹤的鹽瓶的故事而不得不去做一些苦活的話,那麼這個人就可能是我。我會找任何理由去用一天的時間來遊手好閒,穿著短褲和T恤,嘗試著我自信公眾需要有人去對其進行徹底調查的各種休閑及娛樂活動。每一種職業都具有其專業的工具,而我的職業工具包括了一個記者的筆記本、一捆鋼筆以及一條海灘浴巾。我開始習慣性地將防晒霜以及一條游泳褲帶在了我的汽車裡。
就在這場給我帶來驚喜的聚會之後沒過不久——這是一場十分成功的聚會,因為它居然在午夜時分引來了警察的到訪,要求我們安靜下來——馬利對於雷暴那強烈的恐懼感終於得到了確認。那是在一個周日的下午,天空顯得十分黯淡,我在後院里挖掘出了一個長方形的草地,打算開墾出另一個蔬菜園子。園藝成為了我的一項十分嚴肅認真的業餘嗜好,我越是對其擅長,我的幹勁就越大。慢慢地,我的開墾範圍布滿了整個後院。當我工作的時候,馬利便繞著我緊張地跑著步,他體內的晴雨表已經覺察出了一場迫近的暴風雨。而我也感覺到了這一點,可是我希望能夠完成自己的目標,並且猜想我可以趕在大雨來臨之前做完手頭的工作。可是,就在這時,我感覺到了落在頭頂上的第一滴雨。當我掘地的時候,我一直不停地掃一眼天空,注意到在大約數英里遠的天際的東方,有一團不祥的黑色雷暴雲砧正在形成。馬利發出了輕柔的哀鳴,召喚著我放下手中的鏟子,迅速回到屋子裡面去。「放鬆點兒,」我告訴他說,「黑雲離這兒還有幾英里遠呢。」
並非所有的話題都是如此陰暗沉重的。當一位退休者因為她那胖嘟嘟的小狗超出了寵物體重限制,而收到了其所居住的那棟分戶出售的公寓大廈發來的驅逐令時,我便趕緊撲向了這個題材,前去拜訪了那個令其他住戶感到厭惡的超重的寵物。當一位有點兒迷糊的年長的市民在試圖停車的時候,卻將車撞進了一家商店,慶幸的是沒有人在此事件當中受傷時,我便緊隨這一事件,同目擊者們進行了交談。這份工作使得我每一天都彷彿帶著一個流動帳篷四處安營紮寨。今天是一位百萬富翁的豪宅,明天是市中心的一個街角。我喜歡這種變化;我喜歡我所遇見的人們;而我最喜歡的,便是這份工作提供給我的近乎絕對的自由,為了追逐那使我好奇心大發的話題,我可以隨時去往自己想去的任何地方。
在科琳一周大的時候,詹妮第一次將她帶到了室外。那一天空氣清爽,景色優美,我和兩個男孩在前院里種花。馬利被拴在附近的一棵樹上,他開心地躺在樹蔭下面,注視著外面的世界。詹妮坐在他身旁的草地上,裝有熟睡的科琳的手提式搖籃放在她同馬利之間的地上。幾分鐘之後,男孩子們向他們的媽媽揮動著手臂,讓她過去瞧瞧他們的手藝。當科琳在馬利身邊的樹蔭下面打著盹的時候,帕特里克與克羅便領著詹妮和我繞著花壇走了一圈。我們在大灌木叢的後面漫步著,從這兒我們仍然可以看到科琳,而街上的路人卻無法看到我們。當我們轉身返回的時候,我停下了腳步,用手勢示意詹妮透過灌木朝外看去。只見在街道上,一對路過的較為年長的夫婦突然停下了他們的腳步,正以一種備感疑惑的神情獃獃地看著我們的前院。起初我並不確定究竟是什麼使得他們停了下來去凝視著我們的院子。然後,我突然想到了:從他們的有利位置來看,他們所能夠看到的全部景象便是一個脆弱的新生兒單獨與一隻個頭大大的黃色的狗待在一起,而且這隻狗看上去獨立地承擔了照看嬰兒的重任。
我打算堵住這個冒犯者,並且力邀吉姆也加入到圍堵的行動中。當前門打開的時候,我仍然還在策劃著如何親手抓住這個把車停在我的車道上的不顧及別人的愚蠢的傢伙。只見詹妮站在門廊里,懷裡抱著科琳。她看上去完全沒有任何悲傷的跡象。事實上,她的臉上還展現著甜美的笑容。在她身後站著一位穿著蘇格蘭方格呢短裙的吹奏風琴的樂師。「我的上帝!我該怎麼走進去呢?」然後,我的視線越過吹奏風琴的樂師,看見有人已經放下了圍在游泳池周圍的柵欄,並且將許多漂浮的蠟燭放在了水面上,露台上擠滿了數十位我的朋友、鄰居以及同事們。就在我開始將意識到那些停在街道上的汽車是屬於此刻正待在我房子裏面的這些人們的時候,他們齊聲叫喊道:「生日快樂,老男人!」
當我們到達沙丘的頂峰時,我吃驚地看到有幾個人正帶著他們那脖頸上拴有皮帶的狗在淺水域裏面跋涉著。這是怎麼回事?我期待的是狗不受拘束地在沙灘上自由奔跑著,一派彼此融洽的場景。「一位縣治安官的代理人剛好在這兒,」一位神情陰鬱的狗主人向我解釋說,「他說從現在開始他們將執行縣裡有關給狗拴上皮帶的法令,如果我們的狗被解開了皮帶的話,我們就會遭受罰款。」看來,我來太晚了,無法完全享受狗海灘原有的那種簡單的快樂了。警察們,毫無疑問作為了在政治上與反對狗海灘相聯繫的推動力量,正束緊了這個套索。我順從地帶著馬利,與其他的狗主人們一起沿著水邊走著,覺得自己更像是在一個監獄里放風,而不是行走在南佛羅里達最後一片不受管制的海灘上。
然而,還有一處地方,一個小小的、不太知名的海灘,是沒有豎立類似的告示牌的。這兒沒有對於四條腿的海水愛好者們的限制與取締。這片海灘躲避在大約位於西棕櫚海灘和波卡拉頓的中間位置、未被承認為自治地區的棕櫚海灘縣的所屬範圍之中,綿延了幾百碼,隱藏在一個位於一條沒有出路的街道盡頭的綠色的沙read.99csw.com丘下面。這兒沒有停車場,沒有休息室,沒有救生員,僅僅只有一片不受管制的白色沙灘。好幾年來,這片海灘的名聲被寵物主人們口耳相傳著,他們將其譽為南佛羅里達州讓狗可以在海浪上玩耍嬉鬧而無需冒著被處以罰款的危險的最後的安全天堂。這個地方並沒有官方規定的正式名稱,民間則稱之為「狗海灘」。
有位客人打開了洗衣間的房門要尋找垃圾桶,結果把被關在洗衣間里的馬利給釋放了出來。他從洗衣間里蹦跳了出來,迅速地加入到了聚會的行列之中,並且充分顯露出了在短時間之內便能讓聚會狂熱起來的巨大天賦。他在人群之中穿梭著,從一個盤子裏面偷走了一塊作為開胃菜的義大利白乾酪,還用口鼻掀起了一位女士的超短裙,並且準備跳進沒有柵攔防備的游泳池裡休息一會兒。在他進入到他那標誌性的肚子先著水的愚笨的跳水動作之前,我將他一把抓住,然後把他拖回到了洗衣間里,繼續他那被獨自監禁的不幸歷程。「別擔心,」我說道,「我會給你留一些殘餘食物的。」
當我終於能夠將我那因驚訝而張得大大的下巴合攏起來的時候,我將詹妮摟入懷中,親吻著她的臉頰,然後貼在她的耳邊低語道:「聚會結束之後我想要你。」
我帶著馬利回到了我的浴巾旁,當沙丘那邊走過來一個上身赤|裸、刺有紋身、穿著毛邊的藍布牛仔褲以及工作長靴的男人時,我正從水壺裡給馬利倒一碗清水,在那個男人的身邊,有一隻脖子上拴著沉重的鐵鏈、肌肉發達、看上去十分兇猛的美洲囂犬(一種雜種犬,通常有短白色的毛、尖而細長的鼻子,產於英格蘭,是喇叭狗與一種預已絕跡的狗雜交而得的)。美洲囂犬以其勇猛好鬥而聞名,而且,在南佛羅里達的這個時節里它們尤其聲名狼藉的。它們是幫派分子、暴徒、惡棍們選擇的狗種,而且經常被訓練來為非作歹。報紙上滿是無緣無故便遭到美洲囂犬攻擊的案例,有時候它們甚至會對人類以及動物發起致命的攻擊。那位狗主人一定注意到了我的畏縮,因為他叫喊道:「你不要擔心。殺手是友好的。他從來不會與其他的狗打鬥。」我才剛剛緩了一口氣,他卻非常驕傲補充了一句,「可是,你應該看看他是如何將一頭野公豬給撕得粉碎的!我告訴你,他可以將野公豬撲倒在地,然後,在大約十五秒鐘的時間之內就將其內臟給取了出來。」
「嗨!」某個人叫了起來,「管管你的狗!」
原來我的妻子根本就沒有忘記我的生日。
「你們一定很信任你們的狗。」那位婦人小心翼翼地說道,違心地隱藏了她心中真正的想法——狗是兇猛的、不可預知的,不應該讓他如此靠近一個毫無防備能力的新生兒。
「快點,」吉姆說道,「我載你回家。」
而我想到將馬利帶到海灘去玩上一天,也是遵循著這種新聞調查的脈絡。南佛羅里達上上下下都是被過度使用的海岸線,於是各城市的市政當局都已經出於極為正當的理由而禁止寵物進入到海灘內。那些海灘遊客們最不希望的事情,便是當他們曬著日光浴的時候,有一隻濕漉漉的、渾身沾滿沙子的狗在附近到處撒尿。幾乎在每一片沙灘上,都豎立著禁止寵物的告示牌。
我一位校友的母親告訴我們說:「請儘可能地享受哺育孩子的過程吧,因為,還沒等你意識到這一切的時候,他們就已經長大成人了。」當時我和詹妮還不以為然。如今,距離我們聽到這番話僅僅才過了幾年,我們卻已經意識到她是正確的。雖然她的話只是一句平凡的陳詞濫調,可是我們卻能夠從中發現真理。兩個男孩飛速地成長著,每一個星期都結束了又一個無法再次去閱讀的篇章。這一周,帕特里克還在吸吮著自己的大拇指;下一周,他便已經將這一習慣永遠地丟棄了。這一周,克羅還是一個待在嬰兒床里的小傢伙;下一周,他便成長為了一個將學步兒童床用作了蹦床的小男孩了。一開始,帕特里克說話還含糊不清,當女人們對他嚶嚶低語的時候——就像她們經常做的那樣,他會將他的拳頭放在小屁股上,嘟起他的小嘴巴,然後伊伊呀呀地咕噥一番:「她們……她們……親……我。」每當這時,我總是很想把他那副爛漫、逗趣的模樣給攝錄下來,可是沒過多久,他便可以清晰地發音了,於是我便永遠錯過了那值得被留在錄像帶里的、以便日後我們可以反覆觀看的孩子們那一去不復返的成長階段。一連好幾個月,我們都無法讓克羅脫下他那身超人式睡衣褲。他會在房子裏面到處亂跑,超人的紅披肩則在他的身後飄飛著,然後他便大聲叫喊道:「我是超人!」可是沒過多久,他便告別了這一時期,而我又一次錯過了這一值得拍攝下來的時刻。
在淺水域裏面,他暫停了一會兒玩樂,舔進了更多的海水。「別喝了,你這隻大笨狗,」我沖他叫喊道,「你這樣會讓自己……」我還沒來得及說完,不幸的事情便發生了。他的眼睛里閃現出了一種奇怪的色彩,然後,一種可怕的聲音開始從他的五臟六腑里噴涌而出。他將背部高高拱起,他的嘴巴一開一合了好幾次,好像試圖從胃部清理某些東西。他的肩膀抬了起來,他的腹部扭動著。我匆忙說完了自己的句子:「嘔吐的。」
我差不多已經到達了那兒,離他僅一步之遙。「馬利,不要!」我尖聲叫喊道,「不要,馬利,不要!不!不!不!」但是這些叫喊完全只是一種徒勞。就在我抓住他的時候,他爆發出了一陣稀哩嘩啦的急速腹瀉。每個人都往後跳去,畏縮著,向更高的地方逃去。主人們一把抓住了自己的狗,紛紛撤離。曬日光浴的人們一把撿起了他們的浴巾。然後,腹瀉結束了。馬利從水裡快步跑上了海灘,分外開心地抖著身體,然後轉過身來看著我,快樂地喘著氣。我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個塑料袋,無助地將它舉到了空中。我能夠立即看出,此時此刻,塑料袋已經於事無補了。海浪涌了過來,將馬利留下的一團骯髒的東西散播到了海水中,又沖刷在了沙灘上。
「哦,好吧。」我說道,然後鬆開了皮帶。馬利朝著海水猛衝過去,由於他起跑時用力過猛,所以把沙子踢了我們一身。當一個浪花涌過來的時候,他的身體與海浪相撞了,結果淹沒在了海水之下。一秒鐘之後,他的頭再次浮現出了海面,在他重新站起身的那一瞬間,他的身體又碰巧堵住了「殺手」的去路,於是他們兩個都被撞到了。他們在波浪下面一起滾動著,於是我屏住了呼吸,想知道馬利是否越過了界限,從而使「殺手」進入到殺氣騰騰、屠殺拉布拉多犬的狂怒之中。可是,當他們再次將腦袋探出水面的時候,他們的尾巴搖擺著,他們咧著嘴笑著。「殺手」跳到了馬利的背上,然後馬利也跳到了「殺手」的背上,他們的下顎嬉鬧地夾在對方的喉嚨周圍。他們在水線上互相追逐著,散落的狗毛飛濺到了他們彼此的身上。他們後腿立地騰躍起來,他們跳著舞,他們摔著跤,他們潛入水中。我認為我以前從來沒有,從那以後也再沒有目睹過如此沒有摻入任何的雜質、如此純粹的快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