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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它們進入了成年期,我們那三隻公雞開始擺姿勢、啄食,當我跑到後院里去布置好他們的雞籠時,我會極度悲傷地想著它們仍然在我的廚房裡,而且,在那雄性激素的刺|激之下,它們還會高亢地啼叫。而雪莉,我們那隻可憐的、負擔過度的母雞,所得到的關注,要比那些性|欲最為旺盛的雌性們所能夠得到的還要多。
馬利的視力也逐漸變模糊了,現在,孩子們可以在距離他十二尺的前方奔跑而過,卻不會引起他的注意。他的毛也脫落得厲害,迫使詹妮每天都得使用吸塵器,即使如此,她也仍然無法跟上馬利掉毛的高頻率。狗毛逐步填塞進了我們家裡的每一處裂縫中,迂迴地潛入了我們衣櫃里的每一個角落裡,甚至慢慢出現在了我們一日三餐的碗盤裡面。他一直以來都是一個脫毛的動物,可是,以前的小雪如今已經發展成了暴風雪。他會搖動身體,然後,散落的毛髮便會如一團煙雲在他周圍升騰起來,接著就落在了每一處表面上。一天夜裡,當我正在看電視的時候,我的腿在沙發下面懸盪著,心不在焉地用我那光著的腳撫摸著他的臀部。在廣告時段,我朝下看去,發現在靠近我摩擦著他身體的地方,有一個柚子大小的毛球。他的毛團(存在於動物的胃或腸中的一團毛髮,是由於動物每次舔毛時吞下的少量毛髮積聚而成的)在木地板上滾動著,猶如在一片被風吹拂的平原中的風滾草(一種植物,在其生長期的末期,會從根部脫離,被風吹動,在田野里滾動)。
可是,馬利看上去對此卻並不介意。他十分適應這種退休生活,而且,他的聽力問題似乎並沒有對他那悠閑的鄉村生活方式造成任何不良的影響。如果有什麼的話,那便是,耳聾對他來說被證明是一種幸運,終於給了他違背醫生叮囑的借口了。畢竟,他如何能夠去留意到他無法聽到的命令呢?雖然我一直堅持認為他頭腦遲鈍,但是我可以發誓說,他卻知道如何將耳聾這一劣勢變為優勢。如果你將一塊牛排扔進他的碗裏面的話,那麼他一定會立刻從隔壁房間一路小跑過來的。他仍然具有識別肉塊落到金屬碗里時所發出的那種鈍鈍的、令他心曠神怡的聲音的能力。可是,當他正在某個他更喜歡的地方待著的時候,你喚他過來的叫喊聲他是絕對聽不到的,他會快樂地在距離你很遠的地方閑逛著,甚至都不會像他以前那樣充滿負罪感地偷偷瞧上你一眼。
第二天早上,為了馬利,我用鐵鍬剷出了一條通往遠處那株雲杉樹的狹長小徑,而他便將那塊地方作為了他在冬季期間的私人盥洗室。何處排便的危機終於化解了,可是更大的問題卻在迫近。他能夠像這樣持續多久呢?他在每一個昏昏欲睡的、懶散的日子中所能找到的簡單的滿足感,如何能夠戰勝年邁的疼痛以及尊嚴的喪失呢?
他歷經重重困難,來到了第二株松樹旁,可是,在經過了深思熟慮的轉圈之後,他再一次覺得這株松樹樹枝下面的這塊地方並不合適。於是他前往了第三株松樹,然後是第四株、第五株,每一次都離車道越來越遠了。我試圖喚他回來,儘管我知道他並不能夠聽見我的聲音。「馬利,你會陷在雪裡的,你這個大傻瓜!」我叫喊道。他只是憑藉著自己那堅定的決心費力地前進著。這隻狗就像是一個走在朝聖之路上的信徒,真可謂九死未悔,矢志不移。最後,他終於來到了屬於我們財產範圍內的最後一株樹旁。這是一株樹枝繁茂的雲杉,孩子們平常就是在靠近這株雲杉的地方等校車的。他覺得這塊結冰的地面便是自己所要尋找的地點,不僅十分隱秘,而且幾乎沒有積雪。他轉了幾次圈,然後便嘰嘰嘎嘎地蹲坐在了他那衰老的、患有關節炎的腰上。他終於在那兒排便了。想必此刻他的心裏正在高呼:「我找到了!」
最後我和詹妮在山路上碰了頭。「有發現什麼嗎?」我問道。
隨著年歲的增長,馬利的狀況時好時壞,有時候,這種好與壞的時段太過接近了,以致於很難相信這是同一隻狗。
馬利讓我意識到了生命的短暫,意識到了生命那轉瞬即逝的快樂以及令人懷念的時刻。他讓我領悟到,我們每個人都應該去珍惜那如金子般寶貴的寸寸光陰,不可以揮霍與浪費。這一天,你還在海里游泳,相信自己的速度可以與海鷗賽跑;第二天,你或許都無法彎下身子從地上的碗里飲水喝了。與帕特里克?哈里以及其他所有的人一樣,我只擁有一次生命。我一直都在追問著同一個問題:難道我的一生就要在編輯一本園藝雜誌上度過嗎?這並不是說我的這份新工作沒有意義。我很自豪自己從事著這樣一本雜誌的編輯工作。可是,我非常懷念以前在報社的生活。我懷念那些閱讀報紙的人們以及那些撰寫報紙的人們。我懷念成為當天重要故事中的一部分的感覺。我懷念在最後期限的壓力之下思如泉湧的創作快|感,以及第二天早上醒來便發現我的電子郵箱裏面擠滿了那些對我的文字作出回應的郵件。而我最懷念的,便是講述故事的快樂。我想知道,為什麼我要離開一個與我的性情如此適合的工作,而在一本雜誌那令人厭煩的成本預算、無情的廣告壓力、令人頭痛的人員配置以及無人喝彩的幕後的編輯瑣事等一系列的管理工作中逆水跋涉著。
既然在食物終結于馬利的胃部之前必須先落到地面上,於是他便逐漸成為了一個技巧嫻熟、毫無懺悔之意的竊賊了,大多數時候,馬利會將掠奪的對象鎖定在了那三個對他毫無戒備之心的孩子身上,而且在行動之前,他總是會先察看一番,以確定詹妮和我都沒有留意到他。而生日聚會對於他來說,簡直就像是在開採一座富礦。他會在那些只有五歲大的聚會者當中穿梭,無恥地將熱狗從他們那一雙雙小手中一把奪走。在一次聚會期間,我們估計他總共攫取了將近三分之二的生日蛋糕,他將孩子們擱在膝蓋上的紙盤中的蛋糕一塊接一塊地給偷走了。
當2003年的第一場大風雪襲來的時候,我開始這份新的工作才只有幾個月的時間。在一個周日的晚上,雪片開始灑落下來,一直到了第二天的晚上雪才停,地上的積雪厚達兩英尺。當我們的社區因為道路積雪而難以通行的時候,學校便宣布放假三天,而我也只能從家裡將專欄發給報社。我從鄰居家借了一台吹雪機,清理了車read•99csw.com道上的積雪,開通了一條通向前門的狹窄小道。考慮到馬利再也無法爬過陡峭的牆壁跳到院子里來了,更別提越過厚厚的雪堆了,所以我便清理出了一塊他自己的「排便間」,孩子們對其十分質疑——走道外面的一個小小的空間,他可以在那兒方便。當我喚他出來測試一下這一新的便利設施的時候,他只是站在空地上,充滿懷疑地嗅著積雪。對於怎樣才算得上是一個解決內急的適當地方,他有自己特殊的想法,而現在這塊空地顯然並不符合他的認知。他不願意在這兒抬起腿來撒尿。「就在這兒拉屎嗎?就在這扇大型落地窗的前面嗎?你該不會是認真的吧?」他轉過身,邁了一大步,爬上了打滑的門廊台階,回到了屋子裡面。
於是一切都開始有了些道理。在最近的這幾個月里,馬利看上去正以一種他以前從來沒有過的方式忽略著我的存在。當我呼喚他的時候,他都不朝我這邊瞟上一眼。當我在黃昏時分帶他到戶外的時候,他會在滿院子里嗅著自己的路徑,將我讓他轉身回來的口哨聲以及呼喚聲忘在腦後。當有人按響門鈴的時候,他會在家庭活動室里趴在我的腳邊睡大覺,甚至連眼睛都懶得睜開一下。
我大聲地清了清嗓子,可是他仍然沒有聽到我的聲音。我用嘴發出了接吻的聲音。他還是沒有反應。他迅速地幹掉了一個三明治,用鼻子將盤子推到了一旁,然後將身體朝前探去,將目標鎖定在了第二個盤子中的麵包皮上。「你真是只壞狗。」當他大嚼特嚼的時候,我憤憤地說道。我兩次將自己的手指折得劈啪作響,於是他愣了一會兒,盯著後門。「那是什麼?我聽到的是汽車門砰地關上的聲音嗎?」過了一會兒,他相信自己並沒有聽到什麼,於是便又埋頭吃起了他所竊取的食物。
於是,羽毛、啁啾、絨毛以及雪莉,便在我們廚房櫃檯上的一個盒子裏面定居了,一個燈泡搖擺在它們的頭上,以供它們取暖。它們吃了之後就睡,睡了之後再吃,而且吃得更多,所以,它們以一種十分驚人的速度長大著。在我們將這些幼禽帶回家來幾個星期之後,我在黎明時分被某種聲音給喚醒了。我在床上坐直了身體,然後側耳聆聽著。從樓下傳來了一個微弱的、慘淡的叫聲。這是一種嘶啞的哇哇叫聲,更像是一個患有肺結核的病人的一聲咳嗽。聲音再次響了起來:「喔—喔—喔!」幾秒鐘之後,聲音再次傳來,儘管仍然顯得有氣無力,但是這一次卻更為清晰了:「喔—喔—喔!」
有一天,當我下班回到家時,發現整棟房子里空無一人。詹妮和孩子們出去了,於是我呼喚著馬利,但是沒有回應。我走上樓,因為當馬利被獨自留下的時候,經常會待在樓上打盹兒,可是我在那兒並沒有看到他的身影。換了衣服之後,我回到了樓下,發現他正不懷好意地站在廚房裡。他背對著我,正用後腿站立著,當他貪婪地吞吃著一個烤過的乳酪三明治的時候,他將前爪和胸部靠在了廚房的桌子上。我的第一反應,便是去大聲地斥責他。但是我並沒有這樣做,而是決定看一看,在他意識到有人在自己的身旁之前,我能夠靠他有多近。我在他身後踮著腳尖,一步步走近,直到我靠近得可以觸到他的身體。當他咀嚼著麵包皮的時候,他會不時地瞟一眼通往車庫的房門,因為他知道,那是詹妮和孩子們返回的時候會進入的地方。在門打開的那一瞬間,他便會躺到桌子下面的地板上,假裝在睡覺。看上去,他並沒有想到,父親也會回到家裡,只不過是從前門偷偷溜進來的。
偷偷摸摸地溜走已經變成了他的一項體育運動了。只要一有機會,他便會趁機突然地逃走。當然,並不是真正意義上的突然逃走。他會從一株灌木移動到另一株灌木,直到他完全不在我們的視野當中了。有一天深夜,我從前門放他出去,讓他去完成入睡之前的最後一次散步。冰冷的雨水在地面上形成了一大塊雪泥(部分地融化了的雪或冰),於是我回到屋內,從壁櫥里拿了一件雨衣。還不到一分鐘的時間,當我回到人行道上的時候,卻已經不見馬利的身影了。我走進院子里,吹著口哨,拍著手掌,雖然知道他聽不見我的聲音,不過想必所有已經入睡的鄰居們都已經聽到了我的叫嚷聲,所以,為了馬利,我甘願冒著第二天面對鄰居們的不滿眼神甚至直接質問的危險。我冒著大雨,潛入到鄰居們的院子里,花了二十分鐘去尋找著馬利的身影,我這副穿著雨靴、雨衣以及平腿短褲的打扮,想必會成為新的流行時尚。我祈禱鄰居們門廊上的燈千萬別開啟。我搜尋得越久,我的怒火就燃燒得越旺。「都這個時候了,他會跑到哪裡去呢?」可是,隨著時間一分一秒地逝去,我的憤怒變為了擔憂。我想到了那些你在報紙上會讀到的從療養院里偷跑出來,三天之後被發現凍死在雪地里的老人們。我回到了家裡,走上樓,叫醒了詹妮。「馬利不見了,」我說道,「我哪兒也找不到他。不知道他在這冰冷的大雨中到哪兒去了。」她立即從床上爬了起來,匆匆忙忙地穿上了牛仔褲,套上了毛衣,蹬上了雨靴。我們一起擴大了搜尋的範圍。當我在漆黑的樹林子里跌跌撞撞尋找著馬利的時候,我可以聽到詹妮走上了山的另一側,吹著口哨,咯咯咯地呼喚著他,我猜想著將會發現失去了意識的馬利正躺在河床上。
無論他貪婪地吞吃掉了多少的食物,不管是通過合法的一日三餐還是藉由非法的行為,他總是想要更多的食物。所以,當馬利耳聾之後,對於他仍然可以聽到的唯一的聲音,便是當食物砰地落下時所發出的那一聲甜蜜的、輕柔的聲響,我們一點兒也不會感到吃驚了。
最令人不安的是馬利的骻部。他患上了頑固的關節炎,這使得他的關節日漸衰弱,而且經常會隱隱作痛。那隻原來可以讓我像騎一匹野馬那樣跨騎在他背上的狗,那隻能夠用他的肩膀抬起整張餐桌然後繞房間一周的狗,如今卻幾乎連他自己都無法支撐起來了。當他躺下來的時候,他會痛苦地呻|吟,當他掙扎著站立起來的時候,他又會再次呻|吟。我並沒有意識到他的髖關節現在是多麼地衰弱,直到有一天,當我朝著他的臀部輕輕地拍了一下的時候,他的後腿及臀部轟然塌落下來,就彷彿他剛剛被人猛地撞擊了read•99csw.com一下。他倒了下來。這一幕真是不忍卒睹。
毫無疑問,衰老是一個十分糟糕的狀態。而且,還會令人喪失尊嚴。
最後獲得的證明便是,堂娜的確沒有試圖去辨別我們那四隻小雞的性別,我們那四隻「孵蛋的母雞」,有三隻是公的。我們的廚房櫃檯,等於是家禽類的「美國男孩鎮」了。公雞的一個習性便是,它們永遠都不會滿意做其他公雞的第二把交椅的。如果你飼養著數量均等的公雞和母雞的話,那麼你或許會以為它們可以成雙成對,結為像奧奇和哈里特那種類型的快樂夫婦。可是你錯了。公雞們會為了確定誰才是雞籠里的老大而展開無休無止的爭鬥,弄得彼此都鮮血淋漓,情景極為可怖。而勝者則將擁有所有的母雞。
我曾經認為,我們那三隻公雞持續不斷的啼叫,一定會讓馬利發瘋的。在馬利尚還年輕的那幾年裡,後院里一隻小小的燕雀所發出的甜美的吱喳聲也會引起他瘋狂的吠叫,他會從一扇窗戶跑到下一扇窗戶,用後腿一上一下地跳躍著。然而,如今距離他的食物碗只有幾步之遙的三隻啼叫的公雞,卻對於他沒有造成任何的影響。他看上去甚至都不知道它們就近在咫尺。每一天,啼叫的聲音都會變得比頭一天更大聲、更強勁,早上五點鐘便從廚房裡傳出來的啼叫聲會響徹整棟房子。「喔—喔—喔!」馬利在這片震耳欲聾的吵鬧聲中酣然沉睡著。這時候我才第一次猛然意識到,或許他並不是對啼叫聲充耳不聞,或許是因為他根本就沒有聽到。一天下午,當他正在廚房裡面打著盹兒的時候,我走到了他的身後,然後說道:「馬利?」他沒有任何反應。我叫得更大聲了些:「馬利!」還是沒有反應。我拍著手掌,叫喊道:「馬利!」他將頭抬了起來,茫然地環顧了一下四周,他的耳朵豎了起來,試圖想知道他的雷達系統所探測出的是什麼。我又做了一遍,大聲地拍著手掌,大聲地喊著他的名字。這一次,他轉了一下腦袋,瞥見了正站在自己身後的我。「哦,是你啊!」他跳了起來,尾巴搖擺著,對於看到我表現得十分開心以及明顯的驚奇。他用頭撞著我的腳,以示迎接,然後,向我投來了一個怯懦的神情,似乎在問:「像這樣偷偷摸摸溜到我的身邊,是何用意呢?」我的狗,看來,他就要聾了。
每天早上,我們會將小雞們從籠子裏面放出來,讓它們在院子里自由地閑逛,而馬利則會數次英勇地朝著它們跑過去,在失去力氣以及最終停下來之前,他會衝鋒在前,一路狂吠。就好像他體內的某個遺傳解碼正在發出一個緊急信息:「你是一隻獵犬,它們是禽鳥。難道你不認為追逐它們是一個很好的主意嗎?」但是他的內心並沒有真的這麼想。很快,那些禽鳥們就知道了,這個隆隆作響的黃色野獸並不具有什麼威脅性,只不過是一個令人有些討厭的傢伙罷了。而且,馬利也開始學習著與這些新來的長著羽毛的闖入者們分享這個院子。有一天,正在花園裡除草的我抬起頭來,看見馬利和那四隻小雞正排成一行向我走過來,彷彿編好了隊一樣,禽鳥們在啄食,而馬利則嗅著它們所走過的地方,這就彷彿是老朋友們在周日的一次漫步。「你是哪種自尊自重的獵狗呢?」我追趕著他。在馬利急匆匆地與他的新夥伴們重聚之前,他抬起了自己的腿,在一個西紅柿上面撒了一泡尿。
我們在雨里已經淋得渾身濕透了,而且我那雙赤|裸的腳正因為刺骨的寒冷而打著顫。「來吧,」我說道,「我們回家去吧,先暖暖身子,然後我再開著車出來找。」我們下了山,走上了車道。這時候,我們看見了馬利,他正站在巨大的雨簾下面,對於我們的歸來顯得欣喜若狂。我本可以把他給殺了。不過我並沒有這麼做,我把他領到了屋裡,用毛巾擦著他那濕漉漉的身體,一隻濕漉漉的狗的明顯的味道充斥在了整個廚房裡。這次深夜裡的遠足耗盡了馬利所有的力氣,他真是精疲力竭了,趴在那兒一動不動,一直到了第二天的中午。
「你的意思是你會那樣做嗎?」她問道,然後翻了個身,繼續酣睡了。
「哦,馬利?」我用正常的聲音問道,「你認為你正在幹什麼呢?」他只是繼續將三明治吞咽下肚,一點兒也沒有注意到我的存在。他的尾巴無精打采地擺動著,這是他認為自己正獨自在家,其搶奪食物的行為將會逃脫懲罰的一個信號。很顯然,他正偷著樂呢。
當他沒有繼續放屁的時候,他便是到外面去排便了。他對於自己蹲坐著去排便的地點的選擇,已經變成了一種強迫性的困擾了。每一次我讓他出去的時候,他便會花越來越長的時間去決定最佳地點。他會前前後後地踱著步子,走了一圈又一圈,四處嗅、停下來、抓挖泥土、轉圈、繼續走,整個過程里,他的臉上都會掛著一種十分可笑的咧嘴笑容。當他為了尋找一塊可以蹲坐下來排便的天堂而在地面上展開大搜索的時候,我也會站在戶外,有時候是站在淅瀝的雨中,有時候是站在紛飛的大雪中,有時候是站在黑漆漆的夜色中,經常赤著腳,偶爾會穿著男士平腿短褲。根據經驗我知道,我可不敢讓他在無人監督的情況之下獨自待在戶外,因為他極有可能會爬到蜿蜒的山上去拜訪隔壁街上的狗。
對他來說,爬到二樓也日益變得困難了,可是他並不想單獨睡在一樓,即使在我們為他在樓梯腳下布置了一張狗床之後。馬利喜歡人類,喜歡趴在人的腳下面,喜歡把下顎擱在床墊上,當我們睡覺的時候對著我們的臉喘氣,喜歡在我們洗澡的時候將他的腦袋擠進浴簾後面飲水喝。現在,他還不願意停止這一切。每天夜裡,當詹妮和我回到卧室里時,他便會在樓梯口煩惱地踱來踱去,嗚咽著,吠叫著,踱著步子,終於鼓足勇氣,試探性地用他的前爪朝著不久以前還可以不費吹灰之力便攀爬上去的樓梯邁出了第一步。我站在二樓的樓梯口,召喚他道:「上來,孩子。你能夠做到的。」幾分鐘之後,他消失在了拐角處,因為他需要一段助跑,然後他便沖了過來,他的肩膀承擔了他的大部分重量。有時候他成功地攀爬上了樓梯;有時候停在了中途,於是不得不回到起點,再次嘗試。而他最令人同情的嘗試情形,便是他的腳完全踩空,很沒面子地腹部著地朝後滑下了樓梯。他個頭太大了
九*九*藏*書,所以我無法將他搬到樓上來,可是我越來越多地跟著他來到了樓下,當他希望將前爪朝前邁去的時候,我便抬著他的骻部,從而幫助他走完每一步樓梯。
事實上,一個人可以從一隻年老的狗身上學到一些東西。隨著時間的流逝,馬利的衰弱也與日俱增了。他讓我們領悟到了生命那絕不會讓步的有限性。詹妮和我才剛剛進入到中年。我們的孩子們都還很小,我們的身體都還很健康,我們的退休歲月還遠在那無法望見的地平線上。所以,我們原本可以輕易地去否認那不可避免的年紀會躡手躡腳地爬上我們的額頭和發稍,原本可以輕易地去假裝我們並沒有經歷著歲月。然而,馬利沒有給我們提供這種否認的奢侈。當我們觀察著他變得蒼老、耳聾以及殘缺的時候,我們是無法對他的這種頻臨死亡的狀態視而不見的。歲月對於我們的侵襲是緩慢的、悄悄的;可是,歲月對於一隻狗的侵襲卻是十分迅速的,這種迅速是驚人而且直接的。在十二年這一短暫的跨度中,馬利已經經歷了從一隻快樂的小狗到笨拙莽撞的少年狗,再到肌肉發達的成年狗,最後成為一隻步履蹣跚的年老狗的整個過程。我們的一年,相當於一隻狗的七年時光,所以,在世界上僅僅生活了十二年的馬利,如今已經是近九十歲的老人了。
馬利的耳朵在他小的時候便給他帶來過不少的麻煩。就和許多拉布拉多獵犬一樣,他也很容易患上耳朵感染,所以,我們曾經在抗生素、藥膏、清潔劑、點滴以及獸醫出診上面花費了一筆較為可觀的費用。為了試圖去除這些麻煩,他甚至還動過手術去削短他的耳槽。直到我們將這些不可能被忽視掉的公雞帶進了我們的房子里之後,我才突然意識到,這些年來馬利耳朵上的麻煩已經使他受到了嚴重的損害,我們的狗,已經逐漸地進入到了一個再也無法聽見低語的無聲的世界里了。
那天晚上,吃過晚飯之後,我又一次將他帶到了戶外,這一次,馬利無法再耗得起等待的奢侈了。他不得不去了。他緊張地在清理乾淨了的走道上來來回回地踱著步子,進入到了「排便間」里,然後又站到了車道上,嗅著雪,用爪子笨拙地扒著結冰的地面。「不,不能夠這樣做。」我還沒來得及阻止他,他便吃力地爬上了吹雪機剛剛切割出來的陡峭的雪牆,開始了他那穿過院子,朝著五十尺遠的白色的松樹走去的路程。我無法相信這一切:我這隻患有關節炎的老態龍鍾的狗,居然跋涉起了「高山」。每邁出一步,他的骻部都會塌陷下來,於是他便陷落進了雪裡,他會在雪裡腹部著地休息幾秒鐘,然後再掙扎著站起身,繼續前進。他緩慢地、痛苦地在深雪中行進著,用他那仍然強健的前肩把身體向前推動著。我站在車道上,想知道當他陷在了雪裡無法前進的時候我該如何去營救他。但是他一直向前跋涉著,最後終於來到了最近的一株松樹旁。突然,我明白了他的意圖。這隻狗有一個計劃。在松樹密集的樹枝下面,雪只有幾英寸厚。這棵樹扮演了一把傘的角色,就在樹的下面,馬利可以自由地移動,舒服地蹲坐下來排便了。我不得不承認,他的計劃實在是太棒了。他轉著圈,四處嗅著,用他那慣有的方式刨著土地,試圖要為他每日所提供的「黃金」確定一塊聖地。然後,令我大吃一驚的是,他放棄了這塊安逸的避風港,再次撲進了厚厚的雪裡,開始了向著下一株松樹進發的漫漫征程。在我看來,他所找到的第一個地點已經相當完美了,可是,很顯然,那塊地方仍然沒有達到他的高標準。
在2002年春天的一個晚上,我將馬利帶到戶外,繞著院子進行一次短暫的散步。那天夜裡十分寒冷,風也很大。戶外清爽的空氣使我渾身充滿了活力,於是我開始跑起步來,而感到分外歡鬧的馬利也在我的身旁飛跑起來,就彷彿回到了以前的那些日子。我甚至大聲地對他說道:「看,馬利,你的身體裏面仍然有一部分是小狗的狀態。」我們一起小跑著返回到了前門,他的舌頭吊在外面,開心地喘著氣,眼睛也顯得很有活力。在門廊的露台處,馬利勇敢地試圖跳躍上兩級台階。可是,當他正要奮力一躍的時候,他的骻部卻塌落下來,於是他發現自己尷尬地卡在了那裡:他的前爪搭在了露台上,他的腹部擱在了台階上,而他的屁股則平塌在了人行道上。他坐在那兒,抬頭看著我,彷彿不知道自己剛才上演了多麼難為情的一幕。我吹了聲口哨,把手在大腿上拍了拍,然後他便勇敢地用力擺動著他的前腿,試圖站起身來,然而卻沒有成功。他無法將自己的骻部從地上抬起來。「來啊,馬利!」我叫喊道。但他就是動彈不得。最後,我用手抓在了他的肩膀下面,將他移到了人行道上,這樣他就可以四條腿全都著地了。然後,在經過了幾次失敗的嘗試之後,他終於站立了起來。他朝後退去,神情憂愁地看了一會兒台階,然後朝前大步慢跑,進到了屋子裡頭。從那一天開始,他作為一個樓梯攀爬的常勝將軍的自信心就大為減弱了;他再也沒有嘗試著不停頓地連續躍上那小小的兩級台階了。
所以,當我以前的一位同事順口提到說《費城調查者》正在尋找一位專欄作家的時候,我便毫不猶豫地投去了簡歷。專欄作家的職務是很難得到的,即使是在那些小型的報紙上,而且,當報社內部有人可以擔當此任的時候,這一職位一般是不對外招聘的,而會啟用那些有著豐富記者經驗的老手。《費城調查者》在業界頗有聲望,是第十七屆普利策獎的大贏家,也是國內的主流報紙之一。我是該報的忠實讀者,如今,《費城調查者》的編輯們正要求與我面談。但是我並不想為了接受這份工作而不得不再次舉家遷移。幸好我將要在其中工作的辦公室距離賓夕法尼亞收費公路大約有四十五分鐘的車程,所以經常往返于住所與辦公室之間還是可以忍受的。我並不是十分相信世界上真的有奇迹的存在,可是,整件事情實在是太完美了,我簡直都難以相信這一切是真的,彷彿如有神助一般。
每一天晚上,在我們吃完了晚飯之後,就到了該給馬利餵食的時間了。我會給他的碗里裝進狗食,然後,又會隨意地將我所能夠找到的好吃的剩菜剩飯扔進他的碗里。餐桌上有三個孩子,所以,吃了一半的食物是我九-九-藏-書們有著大量儲備的。麵包皮、牛排配料、平底鍋里的汁滴、雞皮、肉汁、米飯、胡蘿蔔、洋李干、三明治、放了三天的義大利通心粉——都投進了他的碗裏面。我們的寵物或許舉動像是一個宮廷里的小丑,但是他吃起東西來卻像是威爾士親王。我們唯一不會給他的食物,便是那些我們知道會對狗的健康產生不良影響的食物,比如甜品、馬鈴薯以及巧克力。我與那些為他們的寵物購買人類食物的人們有著同樣的問題,可是,用會被扔掉的殘羹剩飯來豐富馬利的三餐,使我感到自己是一個有節約意識的人,而且還十分仁慈。因為,我給了馬利從那永無止境的食用單調狗食的苦境當中些許的喘息機會。
在排便任務完成之後,他便開始了回家的漫長旅程。當他吃力地在雪裡奮進的時候,我揮動著我的手臂,拍打著我的手掌,對他進行著鼓勵。「繼續,孩子!你能夠做到的!」但是我可以看出他的疲累不堪,而且他仍然還有一段很長的路要走。「現在別停下來!」我叫喊道。在距離車道十二碼遠的地方,他終於停了下來,躺倒在了雪地里,精疲力竭。馬利看上去並沒有顯得很沮喪,但是也沒有顯得很輕鬆。他向我投來了一個憂心忡忡的神情,彷彿在問:「現在,我們該怎麼辦呢?上司?」我一籌莫展。我可以涉過雪地走到他的身邊,可是之後再怎麼辦呢?他太重了,我無法將他抬回家。我在那兒獃獃地站了幾分鐘,呼喊著,說盡了甜言蜜語,可是馬利仍然動彈不得。
由於現在上樓梯對於他來說已經比較困難了,所以我以為馬利將會儘力限制上上下下的旅行次數。可是他的舉動仍然違反了我的這一常識性看法。無論他上樓梯是多麼困難,但如果我要回到樓下去拿一本書或者關燈的話,他便會緊隨我的腳後跟,在我身後重重地踏下樓梯。幾秒鐘之後,他又不得不重複一遍那痛苦的攀爬過程。一旦他晚上來到了二樓,而詹妮和我又需要返回到樓下去的話,我們便會從他的後面偷偷摸摸地溜走,這樣一來,他就不必跟著我們下樓去了。我們認為可以在不被他察覺的情況之下十分容易地偷偷溜到樓下,因為現在他的聽力已經嚴重衰退了,而且他比以前要睡得更長和更沉。然而,當我們偷偷溜走的時候,他卻似乎總能知道。一天夜裡,我躺在床上看書,而馬利則在我旁邊的地板上睡著覺,沉重地打著鼾聲。我悄悄地合上了書頁,滑下了床,踮著腳尖繞過他,出了房間,然後迴轉身來,確定一下我的確沒有驚擾到他。我到樓下才幾分鐘的時間,便聽到了他那尋找我的重重的步子已經踏在了樓梯上。他應該已經耳聾了,而且視力也衰退了一半,可是他的雷達系統看起來仍然運作良好。
「什麼也沒有。」詹妮回答。
這叫做辨識性別。那些知道自己正在做什麼的農人們,會檢查一隻剛出生的小雞,然後以大約百分之八十的精確率確定它是一隻公的還是一隻母的。在農產品店鋪里,一對已經確定了性別的公母搭配的小雞,將會要求買主支付一筆額外的費用。所以,想要便宜一些的選擇,便是去購買性別不詳的禽鳥,此舉必須抱著如下的想法:如果是公的,那麼就趁其肉還鮮嫩的時候把它給殺了;如果是母的,那麼就飼養下來用於產蛋。當然,要進行這種性別不詳的賭博意味著,你可能會用將其殺死、取出其內臟、拔除其雞毛等一系列的殘忍手段來終結那些公雞的性命。正如任何養過雞的人都會知道的那樣,所謂一山不容二虎,一個雞群里也是無法容下兩隻公雞共同存在的。
馬利對於食物的需求可謂貪得無厭,他彷彿永遠處於飢餓狀態。我們不僅每天會給他四大勺狗食——這一食量足以維持一窩奇瓦瓦小狗(一種原產於墨西哥的耳朵尖、皮毛滑、體型小的狗)一周的生活了,而且,我們還開始隨意地用餐桌上的殘羹剩飯來補充他的飲食,此舉違反了我們所讀過的每一本養狗指導手冊所提出的建議。我們知道,餐桌上的剩餘食物,只會讓狗養成只願意選擇人類的食物而不再喜歡吃狗食的壞習慣(可是,如果讓狗在一個吃了一半的漢堡包與一個乾燥的粗磨食物之間進行選擇的話,誰又能夠去責備它們呢?)。餐桌上的殘羹剩飯是治療犬科動物肥胖的處方。而拉布拉多犬尤其容易變得圓圓胖胖,特別是當它們進入到了中年以後。有一些拉布拉多犬,尤其是那些英國支系的拉布拉多犬,到了成年的時候便長成了渾圓的一團,它們看上去就像是被一根空氣軟管充過氣,準備漂浮在第五大道上的感恩節遊行隊伍中一樣。
我搖醒了詹妮,然後,當她睜開了眼睛的時候,問道:「當堂娜將小雞帶過來的時候,你請她檢查一下了嗎,以確定它們是母雞?」
「堅持住,」我說道,「讓我把靴子穿上,然後我就來接你。」我漸漸想出了一個辦法,我可以把他搬到平底雪橇上,然後將他推回到房子前。他一看見我帶著雪橇到來,我的計劃就變得沒有任何實際意義了。他跳上了雪橇,重新燃起了活力的火焰。我唯一能夠想到的事情便是,他還記得我們那次滑進樹林、跌落在河床上的聲名狼藉的雪橇之行,所以他希望能夠再來一次。我在雪地里艱難地行走著,為他踏出了一條路徑,於是他便一點一點地向前挪動著。最後,我們終於越過了雪堤,一起來到了車道上。他抖落了身上的雪,將他的尾巴重重地擊在我的膝蓋上,顯得無比雀躍和驕傲,儼然一位剛剛從地圖上未標記的茫茫荒原的遠足當中勝利歸來的冒險家的那樣一副自信滿滿的模樣。我懷疑他壓根兒就把自己當初陷在雪地里的狼狽樣給忘到腦後了,也不想想,要是沒有我的古道熱腸,他現在還在喝西北風呢。
就在這時候,我伸出了手,在他的屁股上輕輕地拍了一下。我彷彿點燃了一個炸藥桶的導火索。這隻老狗的魂幾乎都要給唬掉了。他一看到我,就從桌子旁往後退縮著,倒在了地板上,他翻了個身,把腹部暴露在了我的面前,以示投降。「破壞分子!」我告訴他說,「你真是個破壞分子。」可是,我並沒有去責罰他。他已經是只老狗了;而且,他還是個聾子;他不可能再改過自新了。我並不打算去改變他。鬼鬼祟祟地溜到他的身後,僅僅是為了好玩,看到他嚇得魂不守舍的樣子,我就會被逗得哈哈大笑。read.99csw.com現在,當他躺在我的腳邊,祈求著我的原諒的時候,我只是覺得有點兒悲傷。我私下裡希望,他能夠一直把他的這種偷吃食物的行為偽裝下去。
這種如影隨行的情形不僅發生在夜裡,而且也出現在整個白天。比如我會坐在廚房的餐桌旁看著報紙,而馬利則蜷縮在我的腳邊,當我站起身來,走到房間的另一頭想將咖啡壺再次填滿的時候,即使我仍然在他的視線之內,而且很快就會返回,他還是會困難地站起來,吃力地走到我的身邊。可是,當他剛剛舒服地趴到了正在灌咖啡壺的我的腳下時,我便又馬上回到了餐桌旁,於是他不得不再一次拖著沉重的身體,遷回到了餐桌的桌腳旁。幾分鐘之後,我走進了家庭活動室,打開音響,於是他便會掙扎著支起身體,蹣跚地跟著我進到活動室里,轉著圈,然後呻|吟著在我腳邊趴了下來,可就在這時,我又準備起身走開了。馬利就這樣忍受著無盡的疼痛,克服著重重的困難,不厭其煩地如影隨行,不僅僅是對於我,還有詹妮和三個孩子。
從此,馬利不必繼續在我們家的垃圾桶里四處翻尋食物了,因為他已擔負起了對於食物濺出或者灑落的情況做出及時反應的急救隊員的責任了。對於他來說,任何的混亂都不過是小菜一碟罷了。當我們的一個孩子將一整碗的意大利麵條和肉丸子掉到了地板上的時候,我們只需要吹聲口哨,然後往後站,那麼這個年老的真空吸塵器便會吸進每一根麵條,然後還會一直舔著地板直到其熠熠發光為止。散落於各處的豌豆、掉落的芹菜、滑落的波紋貝殼狀通心粉,以及濺出的蘋果醬,無論是什麼,馬利都可以應付自如。只要它是掉落在地板上,就會很快消失不見。令我的朋友們感到分外吃驚的是,他甚至還將色拉用綠葉蔬菜包裹著也狼吞虎咽進了他的肚子裏面。
在2002年11月的一天,我將我的園藝服換成了《費城調查者》報社的徽章,這似乎是我這輩子最開心的一天了。我回到了我應該屬於的地方,以一名專欄作家的身份回到了報社的編輯部里。
「我認為這隻狗正在戲弄我們。」我告訴詹妮說。她也同意馬利的聽力問題似乎是有選擇性的。每一次,當我們偷偷摸摸地靠近他,拍著手掌,叫喊著他的名字,對他進行測試的時候,他從來都不會有所反應;而每一次當我們將食物丟進他的碗里時,他都會跑過來。他似乎聽不見所有其他的聲音,除了一種最讓他心動的聲音之外,說得更準確一些,一種最讓他的胃心動的聲音:開飯的聲音。
他的消化也同以前不一樣了,他變成了和沼氣一樣的氣體了。有一段時期,我敢發誓說,如果我點燃了一根火柴的話,那麼整棟房子就會立刻熊熊燃燒起來。馬利他那無聲的、致命的腸胃氣脹(消化道內存在過多氣體的狀態)常常充斥在整個房間里,這似乎與我們家裡就餐人員數量的銳減有著直接的關係。「馬利!別再放屁了!」孩子們會齊聲尖叫著,然後趕忙撤離。有時候,他甚至會自己揮動著腳爪將氣味趕走。有時候,當他正在寧靜沉睡著的時侯,氣味便飄進了他的鼻孔里;於是,他的眼睛會突然地睜開來,而且他還會將眉毛皺起,似乎在問:「我的上帝!這是誰放的臭屁?」然後,他便趕緊站起身來,轉移到隔壁房間里去了。
但是我們的狗卻並不屬於上述的情形。馬利雖然很許多的問題,可是其中卻沒有肥胖這一項。不管他狼吞虎咽進了多少的卡路里,他總是會燃燒掉更多的卡路里。他那無法抑制的、高度興奮的勃勃生氣,消耗掉了巨大的能量。他就像是一台功率極高的電動設備,能夠將每一盎司的燃料都立刻轉化為純粹的、原初的動力。馬利是一個令人吃驚的具有無限活力的身體樣本,一種路人們都會停下腳步發出嘖嘖驚嘆的狗。作為一隻拉布拉多獵犬,他的個頭很高大,他重達九十七磅,這一數字要比該種類雄性狗的平均體重——六十五磅到八十磅多出許多。即使當他年邁的時候,他身體的大部分也仍然是純粹的肌肉——結實的、強壯的、沒有一點兒脂肪的肌肉。他的胸廓達到了一個小啤酒桶的尺寸,可是,這些肋骨就伸展在他的皮毛下面,沒有任何多餘的填充物。我們並不擔心肥胖的問題;實際上,正好相反。在離開佛羅里達之前,我們曾經多次拜訪過傑伊醫生,詹妮和我總是會提出同樣的焦慮:我們給他餵了許多的食物,可是他仍然要比大多數的拉布拉多犬瘦,而且他看上去總是一副飢腸轆轆的樣子,甚至是在剛剛狼吞虎咽完一桶粗磨食物之後也是如此,要知道,那一桶粗磨可是一匹馱馬的食量啊。難道我們正在慢慢地讓他餓死嗎?傑伊醫生經常會以同樣的方式來作為回應。他會將他的手放在馬利那健壯的側腹上,讓他繞著那個促狹的測試房間進行一次絕對開心的拉布拉多犬的逃避者旅行,然後告訴我們說,就身體素質來說,馬利的情況好極了。「將你們正在做的保持下去就行了。」傑伊醫生會說。然後,當馬利撲進他的兩條腿中間,或者將櫃檯上的一根棉球弄到地上的時候,傑伊醫生將會補充道,「很顯然,我並不需要告訴你們馬利燃燒了許多的能量。」
他那些曾經閃爍著光芒的潔白牙齒,已經逐漸耗損為了褐色的殘根破齒了。他的四顆犬牙中,有三顆已經缺了,在他試圖鑿出一條可以逃到遠至中國的路途的瘋狂的驚恐發作中,一顆接一顆地掉落了。他那總是有一點兒魚腥味的氣味,已經具有了晒乾的鄧普斯特爾罐(鄧普斯特爾是接受、運輸和傾倒廢物的容器的商標,鄧普斯特爾罐也就是垃圾罐)的味道了。
我搭好了雞籠,這是一個由膠合板搭成的金字塔型的結構,還附有一個可開閉的弔橋樣式的跳板,到了夜裡,我會將這個跳板升起來,這樣就可以將食肉動物防範在外了。堂娜好心地將我們的三隻公雞拿回了兩隻,然後把它們換成了兩隻母雞。現在,我們有三隻母雞和一隻雄性激素分泌過旺的公雞了,所以,這隻公雞醒著的每一分鐘,幾乎都在做著以下三件事情中的一件:求偶,做|愛,或者為他剛剛的性|愛表現而自誇地啼叫。詹妮評論說,如果男人們不是因為社會習俗而被迫抑制住他們的本性的話,那麼他們便會和公雞一樣。這一點我也同意。因為我不得不承認,我的確有點兒羡慕那隻幸運的公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