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我們當地的報紙每周都會給一隻來自於動物收容所的、需要一個家庭的狗進行一次特寫報道,通常還會附有一張這隻狗的側面照、它的名字以及一段簡短的描述,而且會採用第一人稱,就好像是這隻狗在親口講述一樣。這是那些收容所里的人們慣用的伎倆,目的是要使得這些動物們顯得迷人和可愛。我們總是會覺得這隻犬科動物的履歷十分有趣,倒不是因為其他的原因,而是由於那種想在這些至少被人遺棄過一次的動物身上投去最美好的光環的努力。
在那年盛夏的一個早晨,我走下樓去吃早餐,詹妮遞給我了一張報紙,上面有一處被她折了起來。「你肯定不會相信的。」她說道。
在動物醫院的停車場里,我幫助馬利下了車,他停下來去嗅一棵樹——其他的狗都在那兒撒了尿的——不管感到有多麼不舒服,他仍然保持著高度的好奇心。我給了他一分鐘時間,知道這可能是他最後一次待在他所熱愛的戶外了,然後,我便溫柔地拖拉著他的貼頸鐵鏈,帶著他進到了大廳里。一進到前門裡面,他就斷定自己已經走得足夠遠了,於是便小心翼翼地躺倒在了瓷磚鋪成的地上。當工作人員和我都無法讓他重新站起身來的時候,他們便抬來了一個擔架,將他的身體滑到了擔架上面,然後與他一道消失在了櫃檯後面,進到檢查區去了。
我發現醫生正在前台處等待著。「我準備好了。」我說道。我的聲音顫抖著,這讓我十分吃驚,因為我真的相信自己早在幾個月之前便已經準備好了這一時刻的來臨。我知道假如我再多說一個字的話,我就會徹底崩潰的。於是,當她將申請安樂死的表格遞給我的時候,我只是點頭示意。當我填完了文字部分的時候,我便跟著她返回到了已經失去了意識的馬利身邊。當醫生準備了一支注射器,然後將其插入到了他身體的血管之間的通路中時,我再一次在他面前跪了下來,我的手捧著他的頭。「你沒事吧?」她關切地問道。我點了點頭,於是她推動了針管里的活塞。他的下顎極其輕微地顫抖著。她聽了聽他的心臟,然後說它跳動得十分緩慢,但是並沒有停止。他是一隻生命力頑強的偉大的狗。她準備了第二支注射器,然後再一次推動了活塞。一分鐘之後,她又一次聽了聽心臟,然後說道:「他已經去了。」她離開了房間,以便我能夠有機會單獨與他待上一會兒。我輕輕地抬起了他的一隻眼皮,她是對的:馬利已經去了。
我走回了醫院裏面,問醫生我是否可以單獨與馬利待上一會兒。她提醒我說他注射了大量的鎮靜劑,所以無法同我進行交流了。「你願意待多久都可以,不必著急。」她說道。我發現躺在放于地板上的擔架里的馬利已經完全失去了意識,他的前臂上還打著靜脈注射的點滴。我跪了下來,用手指撫摸著他的皮毛,這是他喜歡的方式。我把手放在他的背上。我的兩隻手分別捧起了他那兩隻鬆軟的耳朵——那兩隻導致他在這些年裡製造了如此多的麻煩,從而使我們花費了巨額美金的瘋狂的耳朵——感受著它們的重量。我抬起了他的嘴唇,注視著他那髒兮兮的、磨損了的牙齒。我拾起了他的一個前爪,將它捧在了我的手裡。然後,我垂下額頭,抵在了他的額頭上,就這樣坐了許久,彷彿我可以通過我們的頭骨發送一條信息,從我的大腦傳遞給他的大腦。我希望使他理解一些事情。
「難道我們會有什麼損失嗎?」
一位名叫伊麗莎的女士描述說,當她的拉布拉多犬莫被單獨留在屋子裡的時候,他總是會從房子里衝出去,通常的方法是撞破紗窗。伊麗莎和她的丈夫認為,他們已經通過關閉以及鎖上所有一樓的窗戶,從而阻斷了莫的出路。但是他們並沒有想到還需要去關上二樓的窗戶。「有一天,我的丈夫回到家,看到二樓的紗窗散開了。他擔心得要命,四處尋找他,」她寫道,就在她的丈夫開始設想到了最糟糕的情況,從而恐懼到了極點的時候,「莫突然出現在了房子的拐角處。他低垂著腦袋,知道自己有大麻煩了。可是,我們對他毫髮無傷感到很吃驚。原來他從二樓的窗戶飛身而出,落在了矮樹叢里。」
他是我們生活中一些最開心的篇章中的主角——年輕的愛情和新的開始的篇章,剛剛萌芽的工作和小嬰兒的篇章。就在我們嘗試著去構想和規劃新生活的時候,他走進了我們的生活之中。在我們經歷著每一對夫婦都必然會面臨的各種歡喜悲哀的時候,他與我們一起共同經歷著,感受著。他成為了在我們所編織的這副人生圖景當中的一個不可缺少的部分。就在我們將他塑造為一隻家庭寵物的同時,他也塑造了我們—-作為夫婦、作為父母、作為動物愛好者、作為成年人的角色。儘管馬利給我們帶來過諸多的麻煩和失望,儘管我們對他的一些期望永遠地落空了,然而,他仍然是上帝賜給我們生命中的一份禮物,一份無價的禮物。他教會了我們無條件的愛的藝術——如何去給予,如何去接受。與這種偉大的愛的藝術相比,其他的一切都顯得不重要了。
在專欄文章的一開始,我描述了我在黎明時分手裡拿著鐵鏟走在了山腳下,以及沒有馬利的陪伴獨自在戶外是多麼奇怪,這十三年來,他將陪在我的身旁出外遠足當成了自己的一項事業。「然而現在,我只能孤身一人,」我寫道,「為他挖掘著這個洞穴。」
關於我應當如何描述馬利,我思考了良久,最後我決定這樣寫道:「從來沒有一個人把他喚作是一隻偉大的狗,甚至是一隻好狗。他像女妖班西(愛爾蘭蓋爾族民間傳說中的女鬼,其哀嚎預示家庭中將有人死亡)那般地狂野,他像一頭公牛那般地強壯。他在橫衝直撞中度過了快樂的一生。他有一個經常會與雷暴等自然災難相聯繫的嗜好。他是我所知道的唯一一隻被服從學校開除的狗。」我繼續寫道,「馬利會嚼碎沙發,撞破屏風,口水直流,在垃圾桶里四處翻尋。至於頭腦,我只能說他一直追逐著自九九藏書己的尾巴,直到他死去的那一天。」然而,關於他的故事遠不僅僅於此,所以我還描述了他那敏銳的直覺,他對於小孩子的溫柔,還有他那顆純潔的心靈。
在驅車回家的途中,我在車裡痛哭了起來。這是我從來都沒有做過的事情,即使是在葬禮上,我都沒有哭泣過。哭泣僅僅持續了幾分鐘。等到我駛進了車道上的時候,我的眼睛已經幹了。我把馬利留在了車上,然後走進了屋子裡。詹妮正站在門口等待著。孩子們都已經上床睡覺了;我們會在早上再將這個噩耗委婉地告訴他們。我們倒在了彼此的懷裡,開始哭泣起來。我試圖向詹妮描述馬利離開的過程,向她保證說,當那一刻來臨的時候,馬利已經處於沉睡的狀態,所以沒有恐慌,沒有損傷,也沒有痛苦。但是我卻找不到任何詞語來向她描述。因此,我們只是緊緊地擁抱著彼此。之後,我們走出了房子,一起將那個沉重的黑色裝屍袋抬出了汽車,放到了我晚上用來託運垃圾的園藝手推車上。
幾天之後,當信息終於不再蜂擁而來的時候,我便將它們的總數加了加。差不多有八百位讀者,全部都是動物愛好者,他們被我的文章深深感動,所以寫信同我聯繫。郵件如雪片一般地湧來,實在是太不可思議了,而且對於我來說,這是一種多麼好的情緒渲泄啊。等到我費力地將它們讀完,而且也儘可能地回復了的時候,我感到好多了,彷彿我是一個巨大群體中的一部分。我個人的悲傷已經變成了一個公共的療傷會議,而且,在這個人群當中,承認為一隻老邁的、氣味難聞的狗那樣看似無關緊要的事物而感到真正的、痛徹心肺的悲傷,是不必有任何羞恥感的事情。
幾天之後,當我們婚姻中的一幕較早的場景浮現於眼前的時候,我正開著車行駛在一次訪談的路上:那時候孩子們還沒有到來,新娘、新郎以及馬利,前往塞尼拜爾島上海濱區的一個小別墅,度過一個浪漫的周末假期。我原本差不多已經完全忘記了那次周末,然而現在,它又色彩鮮明地浮現在了我的腦海中:我駕車穿過了佛羅里達州,馬利擠在我們中間坐著,他的鼻子偶爾會把變速排檔桿碰撞成空檔。在海灘上玩耍了一天之後,我們在居住的別墅的浴缸裏面給他洗澡,他把肥皂泡、水和沙子濺得到處都是。之後,詹妮和我便在涼爽的棉質被單下面做|愛,從海面上吹來的微風輕拂著我們,馬利那條與水獺的尾巴極為酷似的尾巴,則「砰砰」地重擊在床墊上面。
南希將我的專欄剪了下來,因為馬利使她想起了她的獵犬格雷西。「我把這篇文章留在了廚房的桌子上面,然後離開廚房去拿剪刀,」南希寫道,「果然,當我回到廚房的時候,格雷西已經將專欄給吃掉了。」
這一周我過得有些渾渾噩噩,身體裏面有一種鈍鈍的疼痛感。這實際上是身體上的,有點像是一種胃痛。我昏昏欲睡,沒有生氣。我甚至無法集中精力投入到我的興趣愛好——彈吉他、做木工活、讀書中去。我感到很不開心,不知道應該拿自己怎麼辦才好。大多數晚上,我都早早地上床睡覺去了,有時候是九點半,有時候是十點鐘。
在詹妮的幫助下,我將馬利抬到了汽車後座上。她給了他一個最後的擁抱,於是我便帶著他驅車離開了,並且向她許諾說我一得知情況便會打電話回家的。他躺在後座上面,我一隻手駕駛著方向盤,另一隻手則伸到身後,這樣我就可以撫摸著他的腦袋和肩膀了。「哦,馬利。」我就這樣不停地呢喃著。
菲比,一隻雜交的拉布拉多犬,被兩家不同的提供膳宿的寵物代管處給趕了出來,並且被告知永遠不要再回來,狗主人艾米寫道:「她似乎就像是一個幫派首領一樣,不僅從她的籠子裏面逃了出來,而且還幫助另外兩隻狗成功脫逃。然後,他們便在夜裡把寵物代管處里的各種小吃全都給吞到肚裏去了。」海頓,一隻重達一百鎊的拉布拉多犬,凡是他的嘴可以夠得著的所有東西,都會被他給吃掉,狗主人卡羅琳告訴我說,包括一整箱的魚食、一雙羊皮質地的路夫鞋以及一瓶超強力膠水。「還不止這些,」她補充道,「他做過的最為驚人的一件事情,便是將車庫門的門框從牆上給撕扯了下來,這是因為,為了讓他可以躺著曬太陽,我愚蠢地將他的皮帶系在了門框上。」
「對。只是有點兒好奇罷了。」
在我們埋葬完馬利之後的一段日子里,整個家庭都安靜了下來。這隻許多年來一直都是我們談話和故事的取樂對象的動物,如今卻變成了一個忌諱的話題。我們試圖讓生活恢復正常,而談論馬利只會讓日子變得更加難過。科琳尤其無法忍受聽到馬利的名字或者看到他的照片。她的眼淚總是會奪眶而出,然後,她便會握緊她的小拳頭,生氣地說道:「我不想談馬利!」
在他死後的那一年夏天,我們在院子里安裝了一個游泳池,於是我便情不自禁地想到了馬利,我們那隻永遠不知疲倦的有水性的狗,將會是多麼地熱愛這個游泳池啊,其熱愛程度很有可能將會超過我們中的任何一個人。令詹妮感到頗為吃驚的是,當不再有一隻狗在屋子裡面掉狗毛、流口水、留下黑黑的腳印的時候,想要保持房子的潔凈是多麼容易的一件事情。我也承認,赤|裸著雙腳走在草坪上,而不必再邊走邊小心翼翼地查看,的確是一件讓人舒心不已的事情。沒有了一隻狗在裏面重重地刨地、肆意地穿來跑去,花園裡的花花草草也生長得更加燦爛和茁壯了。毋庸置疑,沒有了一隻狗,生活將會變得更加容易、更加簡單。我們可以在周末去短途旅行,而不需要為了給狗安排膳宿問題而費盡腦汁。我們可以出外去享受一頓美味的晚餐,而不需要為那處在危險境地之中的傳家寶物而憂心忡忡。孩子們可以盡情地享受美食,而不需要時時刻刻都得注意去保護他們的餐盤。當我們離開的時候,不需要再將廢物拿到廚房的檯子上。當一場電閃雷鳴的暴風雨到read•99csw.com來的時候,我們可以再一次安寧地坐在窗前,聆聽著風聲、雨聲。我尤其喜歡當我在房子裏面走動時,不再有一個巨大的黃色磁鐵緊緊地粘在我的腳後跟上的這種自由自在。
當我第二天早上到達辦公室的時候,我登陸了我的計算機,然後打開了我的E-mail。第一屏上滿是新的信息,下一屏也是,再下一屏同樣如此,新的郵件信息佔據了好幾屏的頁面。對我來說,每天早上查看電子郵件是一項例行公事,是一種本能,因為郵件的多少以及評價的褒貶,可謂是專欄文章在讀者中反映情況的晴雨表。有一些專欄文章只會收到少至五或十封的讀者反饋,而有些專欄文章則獲得了多達數十封的讀者來信。可是今天早晨,郵箱里卻擠滿了數百封的郵件,這比我以往所收到過的任何一次郵件的數量都要多。這些E-mail的標題寫著諸如「最深切的哀悼」之類的短語,或者僅僅只是寫著「馬利」。
「看一看又不會有什麼害處,不是嗎?」
我走出了房間,來到了前台,然後支付了醫藥費。她問我是要選擇75美元的「集體火葬」,還是選擇費用為170美元的能夠得到骨灰的單獨火葬。「不,」我回答說,「我要把他帶回家去。」幾分鐘之後,她與一名助手推著一輛手推車走了出來,推車上面有一個很大的黑色裝屍袋,然後她們便幫助我把袋子抬進了汽車裡的後座上。醫生同我握了握手,告訴我說她感到十分難過。「我已經盡了全力。」她說道。「千萬別自責,只是因為他的時候到了。」我說道。然後,在對她表示了感謝之後,我便駕車離去了。
那天晚上睡眠時斷時續,在天破曉之前的一個小時,我滑下了床,安靜地穿好了衣服,這樣就不會把詹妮給吵醒了。我到廚房裡喝了一杯水——咖啡需要等上一段時間——然後便走進了一片輕柔的、泥濘的細雨之中。我拿了一把鐵鏟和一把丁字鎬,然後走進了一塊豌豆地里。這塊地環抱著白色的松樹,去年冬天馬利就是在這兒找到了他的排便庇護所。於是我決定把這兒作為他的安息之地。
在他死後的一個星期里,我好幾次都走到了山腳下,站在了他的墳墓旁。一部分原因是我想去確定沒有任何野獸在夜裡來過這兒。墳墓保持著沒有被打擾的狀態,可是,我已經能夠預見到,在春天的時候我需要加上兩輛手推車的泥土量,來把正出現下陷的凹陷處給填滿。大多數時候,我只是希望能夠與他談談心。我站在那兒,發現自己的腦海里不斷浮現出他生活的點滴片段。對於馬利的離開,我的悲傷程度居然超過了我對於某些認識的人去世之後的難過程度,這讓我感到非常窘迫。這並不是說我將一隻狗的生命與一個人的生命等同視之,而是因為,在我的家庭之外,很少有人曾經那麼無私地為我付出過。我從車裡把馬利的貼頸鐵鏈拿了出來。自從馬利最後一次乘車前往醫院之後,這條鏈子就一直留在了汽車裡面,我把它藏在了我的衣櫃里的內衣褲中,每天早上,當我將手伸進衣櫃裏面拿衣物的時候,便會觸摸到這條鏈子。
我的讀者們之所以寫信給我,還有一個原因。他們不太同意我在文章中所設立的一個主要前提,那便是有關我堅持認為馬利是世界上表現最為糟糕的一隻動物。「對不起,」典型的反饋意見這樣寫道,「可是,您的狗不可能是世界上最糟糕的狗,因為我的那隻才是。」為了證明自己的觀點,他們向我提供了有關其寵物那可悲的行為舉止的諸多詳細說明。我被告知了那被撕碎的窗帘、被偷竊的女性貼身內衣、被吞吃掉的生日蛋糕、甚至被吞咽下肚的訂婚鑽戒。相比之下,馬利那次品嘗金項鏈的行為便顯得十分淺薄和粗俗了。我的電子郵箱就像是一場名為「壞狗與愛他們的人」的電視脫口秀,那些心甘情願的受害者們排著隊要來驕傲地吹噓,然而,他們並不是來誇耀他們的狗有多麼地棒,而是他們的狗有多麼地糟糕。這可真是夠奇怪的,大多數可怕的故事里,都包含了個頭很大、精神失常的獵犬,就像我們的馬利一樣。我們終於不再是孤單的了。
哇!這時候我感覺真是好多了。馬利不再是那麼地糟糕了,因為他在壞狗俱樂部里還有好多好多的夥伴。我將幾份郵件列印出來帶回了家,同詹妮一起分享,自從馬利離去之後,她還是第一次笑得那麼開心呢。我那些行為失常的狗的主人的秘密聯盟會當中的新朋友們,給予我和詹妮的巨大幫助,是他們自己所想像不到的。
我引用了我的父親的話,當我告訴他說我必須把這位老夥計埋葬在地里,給我的狗以前從未收到過的、最為親近的事物貢獻出自己的微薄之力時,他說道:「世界上不會再有任何一隻像馬利那樣的狗了。」
「就是覺得挺好玩的。」詹妮補充道。
(全書完)
儘管挖掘這個洞穴耗費了我大量的體力來——我的心正「怦怦」地劇烈跳動著,就彷彿我剛剛跑完了一場馬拉松一樣——然而我還是放棄了這個地點。我在院子裏面搜尋著,在山腳下草坪與樹林相接的地方,我停下了腳步。我站在了兩株巨大的野生櫻桃樹之間,它們的樹枝在空中相連、交叉,在我的頭頂上方形成了一道拱門,在這黎明時分淺灰色的天際映襯之下,這道由枝葉形成的拱門,就彷彿是教堂的穹頂。我放下了我的鐵鏟。馬利和我的那次永遠難忘的瘋狂的雪橇之行中,便是在這些櫻桃中穿行的。於是我大聲地說道:「就是這兒了。」這個地點處於推土機鋪設下了頁岩(一種由似泥土細粒的沉澱物層組成的易分裂的岩石)下層土壤地基的下面,所以原來的泥土比較鬆軟,已經被排幹了水分。這是一個園丁夢想中的土壤質地。由於挖掘起來十分容易,很快我就挖好了一個足有三尺寬、四尺深的橢圓形洞穴。我走回到了房子裏面,發現三個孩子都已經起床了,他們正無聲地抽泣著。看來詹妮剛剛把馬利離去的消息告訴了他們。
「我猜我們可以去看一看他。」最後,我終於打破了沉默。
「不是起死回生,而是投胎轉世了。」詹妮糾正說。
在那一周的周末,我在樹林裏面走了很長一段路,等到我周一回到工作之中的時候,我知道,我想談談那隻讓我的生命都為之觸動的狗,一隻我永遠都無法忘記的狗。
當這些片段又一次浮現在了我腦海中的時候,我正在辦公室里開員工會議。這一次,我的思緒回到了西棕櫚海灘。那時候,馬利還只是一隻小狗,詹妮和我還只是一對充滿幻想的新婚夫婦。在一個清爽的冬日,我們正沿著近岸內航道散步,手牽著手,馬利則衝鋒在前,一路拖著我們前行。我讓他跳上了距離水面三尺高、兩尺寬、由混凝土鑄成的防浪堤。「約翰,」詹妮反對道,「他會掉下去的。」我懷疑地看著她。「你認為他那麼愚蠢嗎?」我問道,「你認為他將會怎麼做呢?離開防浪堤的邊緣,落進稀薄的空中去嗎?」不幸的是,十秒鐘之後,他確實就是那樣做了。他落到了水中,濺起了巨大的水花,要求我們進行緊急援救,把他重新拉回到了陸地上。
「我的上帝,」我叫喊道,「是他。他起死回生了。」
提姆告訴我說,他的那隻黃色的拉布拉多犬拉爾夫,和馬利一樣是食物竊賊,只不過更聰明一些。有一天,在出門之前,提姆把一盒子巧克力放在了冰箱的頂部,以為這樣它就可以安全地躲開拉爾夫的「魔爪」了。沒想到那隻狗,他的主人報告說,居然用爪子費力地扒開了壁櫥的抽屜,然後把它們當作爬到廚房的檯子上去的樓梯,到了櫃檯上,他便可以後腿站立,接觸到那盒巧克力了。所以,當他的主人回到家的時候,那盒巧克力已經毫無影蹤了。儘管吃下了過量的巧克力,但是拉爾夫並沒有出現任何不良的反應。「還有一次,」 提姆寫道,「拉爾夫把冰箱給打開了,吃光了裏面所有的庫存,包括裝在瓶瓶罐罐里的東西。」
我想為馬利寫一篇道別的專欄文章,但是我擔心,我的全部感情都會傾瀉而出,最後成為一種脆弱的、情感過度的自我放縱,這樣只會讓我感到羞愧。所以我繼續撰寫著與我此刻的心情並不是最為貼近的話題。然而,我隨身攜帶著一個錄音機,當頭腦中一有想法的時候,我便會記錄下來。我知道我想按照他本來的樣子去描繪他,並不打算將他的形象進行一番美化。許多人都會在他們的寵物臨時的時候對其進行重新塑造,把它們變成了不可思議的、高貴的動物,為它們的主人做所有的事情,就差沒有煎好早餐的雞蛋了。我希望自己能夠誠實一些。馬利是一隻從來都無法理解與服從軍事管理系統的動物。誠懇地說,他或許是世界上表現得最為糟糕的一隻狗了。然而,他從一開始就領會了什麼才是人類最好的朋友的要領。
一隻名叫拉里的拉布拉多犬,將他女主人的乳罩吞進了肚子里,十天之後,他打了一個嗝,把其中的一片給吐了出來。另外一隻名叫吉普賽的拉布拉多犬,品味更是極具冒險性,他將一扇百葉窗給吞吃掉了。詹森,一隻雜交的愛爾蘭塞特種獵犬,將一個足有五尺長的吸塵器管給吞下了肚。「還有裏面的鋼絲。」他的主人邁克寫道,「詹森還在一道灰泥牆上吃出了一個兩到三尺深的洞,並且在地毯上剷出了一個三英尺長的洞。」邁克向我報告說。最後,他補充道,「不過,我還是深深地愛著這隻動物。」
我獨自走到了戶外,用手推車將馬利的遺體推到了山腳下,我在那兒砍了一抱柔軟的松樹枝,把它們鋪在了洞穴的地上。我將那個沉重的帶有拉鏈的裝屍袋從手推車上抬了下來,儘可能溫柔地放進了洞穴裏面。我跳進了洞穴裏面,把袋子打開,最後看一眼馬利,然後把他擺放成一個舒服的、自然的姿勢,就是他躺在壁爐前面的姿勢:蜷縮著,腦袋彎在身體的一側。「Ok,老夥計,就這樣了。」我說道。我把袋子的拉鏈重新拉上,然後回到屋子裡去接詹妮和孩子們。
「好吧,」我說道,「請您儘力試試吧。」
我們一家人走到了墳墓那兒。克羅和科琳將他們的卡片背對背粘了起來,裝進了一個塑料袋裡,然後,我將它放在了馬利的頭邊。帕特里克用他的摺疊刀砍下了五根松樹枝,給我們每個人分了一枝。我們一個接一個將樹枝扔進了洞穴裏面,它們的氣味在我們周圍升騰了起來。我們暫停了一會兒,然後,就彷彿事先排演好了一樣,我們齊聲說道:「馬利,我們愛你。」我拾起了鐵鏟,將第一鏟土投進了洞穴里。泥土重重地擊打在了塑料袋上,發出了難聽的聲響,然後,詹妮開始抽泣起來。我繼續鏟著土。孩子們靜立著,注視著這一切。
我寫完了我的專欄,將它交給了我的編輯,然後在晚上駕車回家去了。不知為什麼,我感覺輕鬆了許多,幾乎是一種輕快的感覺,彷彿有一種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一直都在背負著的重量,從我身上卸掉了。
「幸運」和馬利長得實在是出奇得像,而且報紙上有關他的描述,也說明他與馬利十分相似。充滿了活力?控制精力的九-九-藏-書問題?學習犬科動物的禮貌行為?需要耐心?我們對這些委婉的說法實在是再熟悉不過了,甚至我們自己也用過這一套字眼。我們那隻精神失常的狗又回來了,再一次年輕、強壯了,而且,比以前更加狂野了!我們兩個站在那兒,凝視著報紙,什麼也沒有說。
我告訴她說我想出去給我的妻子打個電話。在停車場的電話亭里,我告訴詹妮他們已經嘗試除了手術之外的各種方法,但卻沒有任何效果。我們在電話里靜默了很長一段時間,最後,她打破了沉默:「我愛你,約翰。」
「那麼,好吧,」詹妮說道,「為什麼不可以呢?」
「馬利,」我說道,「你是一隻偉大的狗。」
在新年前夕,我們被邀請到一位鄰居家裡去參加聚會。朋友們都靜靜地表達著他們的哀悼之情,可是我們卻試圖使談話輕快一些。畢竟,這是新年前夕。在晚餐時,薩拉和戴夫?潘德爾,一對從加里福利亞搬回到賓夕法尼亞的造園技|師,我們最親近的朋友,與我一起坐在桌子的拐角處,我們交談了很長時間,有關狗、愛以及失落。五年前,戴夫和薩拉將他們鍾愛的博得牧羊犬(具有拳曲的、通常為黑色帶白斑毛皮的英國牧羊犬,用於放牧)內爾,埋葬在了他們農舍旁邊的山上。戴夫是我所見過的最不輕易流露感情的人之一,一個安靜的、有高度自制力的、沉默寡言的賓夕法尼亞的荷蘭人。可是,當提到內爾的時候,他也流露出了內心深深的悲傷。他告訴我說,他曾經花了好幾天在那片布滿岩石的樹林里摸索,直到他找到了一塊用於立在她的墳墓之上的完美的石頭。這塊石頭的形狀幾乎就像是一顆心。於是他把石頭交給了一位石頭雕刻家,讓他將「內爾」刻在了石頭的表面。儘管過去了這麼多年,那隻狗的死仍然會深深地觸動他們。當他們向我談論著內爾的時候,他們的眼睛濕潤了。正像薩拉所說的,她的眼裡閃動著淚光,有時候,一隻會真正讓你的生命為之感動的狗出現在了你的生活之中,那麼你將永遠無法忘記她。
一對夫婦寫道:「我們完全理解你的感受,我們為你失去了馬利感到難過,也為我們失去了拉斯提而悲傷。我們會永遠地懷念他們的,他們在我們心目中的位置是無法被取代的。」一位名叫喬伊斯的讀者寫道:「感謝你讓我們又想起了鄧肯,他被安葬在我們自己的後院里。」一位名叫德比的郊區居民補充道:「我們全家人都很理解你的感受。在剛剛過去的勞動節那天,我們不得不讓醫生對我們的黃金獵犬喬伊施行了安樂死。他活了十三年,與你的狗遭受了許多相同的苦難。他在最後那天甚至都無法起身到戶外大小便的時候,我們便知道我們不能夠讓他再繼續遭受痛苦了。我們也把他安葬在了我們後院的一株紅楓樹下面,以此作為對他的永遠的紀念。」
那天早上就這樣過去了,我仍然需要去報社上班。我獨自走到了他的墳墓旁,把洞穴填滿了,然後用我的靴子輕輕地、滿懷尊敬地把鬆軟的泥土填塞進了洞中。當洞穴與地面齊平的時候,我便把從樹林里搬來的兩塊大石頭立在了墳墓上面,然後,我回到了屋裡,洗了個熱水澡,驅車前往辦公室去了。
「我也愛你,詹妮。」我說道。
「完全沒有一點兒害處。」我表示絕對同意。
我真正想去說的是,這隻動物是怎樣深深地觸動了我們的靈魂,以及教會了我們一些生命中最為重要的課程。「一個人可以從一隻狗的身上學到很多東西,甚至是一隻像馬利這樣精神失常的狗。」我寫道,「馬利使我懂得了,應該以不受拘束的勃勃生氣和快樂去度過每一天。他讓我領悟到,應該去抓住每分每秒並且去聽從自己內心聲音的召喚。他教我學會了去欣賞簡單的事物——在樹林里的一次散步,一場新落的雪,在冬日縷縷暖陽下的一次小盹兒。隨著他逐漸變得老態龍鍾和體弱多病,他讓我了解到,應該以樂觀的心態微笑著去面對人生的逆境。最主要的是,他使我懂得了有關友誼以及無私的真正涵義,尤為重要的,是他那堅如磐石的赤誠忠心。」
當洞穴填了一半的時候,我停了下來。我們走回了屋子裡面,圍坐在了廚房的桌子旁,講了一些有關馬利的趣事。我們時而熱淚盈眶,時而開懷大笑。詹妮講起了在拍攝《最後的本壘打》期間,當一個陌生人抱起了當時還是嬰兒的克羅時,馬利表現得異常瘋狂的故事。我談起了他是如何拉扯著拴在脖頸上的皮帶橫衝直撞,以及在我們鄰居的腳踝上撒尿的故事。我們描繪了他所毀壞的所有物品,以及我們為此所花費的上千元美金。現在,我們可以笑著談論這一切了。為了讓孩子們感到好過些,我向他們說了一些我自己對此都不太相信的話。「馬利的靈魂現在已經飛到狗天堂裏面了,」我說道,「他正在一片巨大的金色草原上自由地奔跑著。他的骻部又好了。他的聽力也恢復了。他的視力重新變得敏銳了。而且他所有的牙齒又都長齊了。他又回到了他那主要的生活內容之中——整天追逐小野兔。」
「我知道,」我說道,「我也很想他。」
一眨眼,好幾個星期過去了,已經到了初春時節。水仙花從土裡伸展了出來,在馬利的墳墓周圍燦爛地綻放著,嬌弱的白色櫻桃花飄落了下來,覆蓋在了墳墓上。慢慢地,沒有了我們的狗的生活,變得越來越舒服了。日子一天天地流逝著,有時候,我甚至都沒有想到馬利了。然後,某些小小的提示——比如,粘在我毛衣上的他的一縷狗毛,當我將手伸進抽屜里去拿一雙襪子的時候,他的貼頸鐵鏈所發出的卡塔聲——又突然地把他帶回到了我的腦海里。隨著時間的逝去,當我回憶起他的時候,更多感到的是快樂,而不是痛苦。那些遺忘已久的時刻,就像是被播放的家庭錄像一樣,栩栩如生地浮現在了我的眼前:遭到歹徒刺傷的受害者利薩在出院之後,是怎樣傾斜著身體、親吻著馬利的口鼻部;電影攝製組的人員是怎樣討好和奉承著馬利的;女郵九九藏書遞員是怎樣在前門被馬利嚇得魂飛魄散、滑倒在地的;當他輕咬著芒果的果肉時,他是怎樣用他的前爪握著那個芒果的;他是怎樣臉上掛著一副如痴如醉的表情輕咬著嬰兒尿布的;以及他是怎樣把鎮靜劑誤當作成魚片而苦苦哀求著我們餵給他吃……這些小小的片段幾乎不值得被記住,然而,此刻,無意之中,它們就如同電影畫面一般在我的腦海中上演著,如此清晰、如此生動,就好像是發生在昨天一樣。大多數的片段都會讓我會心一笑,有些片斷則會使我輕咬起嘴唇。
在這一天,我在報紙的頁面上看到的這張動物照片里的狗的面孔,讓我立刻就聯想到了我們的馬利。或許,這隻狗很有可能就是和馬利一胎生的同胞兄弟。這是一隻雄性的拉布拉多犬,個頭很大,毛髮是黃色的,有一個像鐵砧一樣的腦袋,皮膚上長著褐色的深皺,他那兩個松塌塌的耳朵以一種十分可笑的角度向後豎立著。他就那樣直直地、全神貫注地盯著攝影機的鏡頭,以致於你完全可以想象到,幾秒鐘之後,在快門的那一聲咔噠以及閃光燈的那一道強光之後,他就會撲上前去,將那位攝影師撞倒在地,並且試圖吞下那個攝影機。照片的下面印有這隻狗的名字:幸運。我大聲地讀著有關他的特點介紹。「幸運」是這樣介紹他自己的:「充滿了活力!當我學習著如何去控制我的能量水平的話,那麼我將會在一個家裡表現得很好的。我並不想過一種安逸的、簡單的生活,所以,我的新家必須要對我很有耐心,並且需要繼續教我有關犬科動物的諸多禮貌行為。」
半個小時之後,她的臉上露出了悲傷的表情。她已經試了三次,但是仍然無法打開他的阻塞物。她給他服用下了更多的止痛藥,希望可以使他的胃部肌肉得到放鬆。當這些無一奏效的時候,她又從他的肋骨中間插入了一根導管,這是最後的一招了,嘗試著去清除堵塞物,但同樣以失敗告終。「情況到了這一步,」她說道,「我們唯一所能做的真正的選擇,便是去進行手術。」她停頓了一會兒,彷彿揣測著我是否準備與她討論那件不可避免的事情,然後說道:「或者,最為人道的方法或許是讓他安樂死。」
其實,早在五個月之前,詹妮和我便已經面臨過必須要迅速做出決定的時刻,而且,在經過了一番內心的痛苦掙扎之後,我們也已經作出了艱難的選擇。我對莎士威勒的拜訪,只是堅定了我不要讓馬利再承受任何更多痛苦的決心。然而現在,當再一次面臨抉擇的時候,我卻獃獃地站在了等候室里。醫生能夠察覺到此刻我的內心所承受的巨大痛苦,於是安慰我說,對於一隻到了馬利這種年紀的狗來說,手術后出現併發症的幾率非常高。另一件使她感到棘手的事情便是,她說,導管上的血樣表明,馬利的胃壁上也有問題。「誰知道我們會在那兒發現什麼呢?」她說道。
詹妮補充道:「而且還有無數個屏風可以讓他穿來穿去。」一想到他在狗的天堂裏面肆意妄為、逍遙自在的畫面,我們每個人都不禁放聲大笑起來。
然而,我們卻覺得,這個家,不再是完整的了。
看到他們如此地悲傷——這是他們與死亡如此貼近的初次體驗——我被深深地觸動了。是的,馬利僅僅只是一隻狗,在一個人的生命過程中,狗兒們來了又去,有時候僅僅是因為它們變成了一種麻煩。他只是一隻狗,然而,每一次當我試圖與他們談起馬利的時候,卻總是眼眶含淚。我告訴他們,哭泣並不是一件壞事,養一隻狗總是會以這種悲傷而結束的,因為狗是無法像人活那麼長時間的。我告訴他們,當醫生給他注射的時候,馬利正在沉睡,所以他不會有痛苦。他只是漸漸離去了。科琳感到十分難過,因為她沒有機會去和馬利說一聲正式的再見;她原以為他會回家來的。我告訴她說,我已經代我們所有人同馬利道過別了。克羅,我們家的小作家,給我看了他為馬利創作的文字,他希望把這個放進墳墓裏面去陪伴他。這是一張卡片,上面畫了一顆大大的紅色的心,下面寫著:「給馬利,我希望你能夠知道我是多麼愛你。當我需要你的時候,你總是在那兒。我將永遠愛你,從生到死。你的兄弟,克羅?理查德?傑羅甘。」然後,科琳也畫了一幅圖畫,上面是一個小女孩與一隻大黃狗,在她哥哥的幫助下,她在圖畫的下面歪歪扭扭地寫下了這樣的文字:「附:我永遠都不會忘記你。」
在馬利離去之後,我才徹底地領悟到了一個令人吃驚的道理:馬利是一個良師益友,是一個行為榜樣。一隻狗——尤其是一隻像我們的馬利這樣狂熱的、無法被控制的狗——有可能為人類指出什麼才是生命中真正重要的事情嗎?我相信這是可能的。忠誠,勇氣,忘我,簡單,快樂,以及什麼事情是無關緊要的。一隻狗對於你住豪宅、開名車、穿華服來說是沒有任何用處的。身份的象徵對他來說沒有任何的意義。在他眼裡,一根浸滿水的木棍或許更有價值。一隻狗對於他人的判斷,不是通過他們的膚色、信仰或者階層,而是通過他們的內在。一隻狗不會介意你是富有還是貧窮、受過高等教育還是大字不識、聰明還是愚鈍。你為他付出真心,那麼他也會把他的心交付給你。其實這些道理真的非常簡單,然而我們人類,比一隻狗要聰明許多、複雜許多的人類,卻總是不太容易懂得什麼才是真正重要的,什麼是無關緊要的。正如我在為馬利撰寫的告別專欄中所寫的那樣,我意識到了真正擺在我們面前的是什麼,只要我們睜開我們的雙眼。有時候,需要一隻有著難聞的氣味、惡劣的舉止以及純潔的意圖的狗,幫助我們去發現這些簡單而又深刻的道理。
「你知道,我們一直都是怎麼說你的嗎?」我低聲說道,「你是一個多麼讓人頭痛的傢伙?不要相信它。這一刻,不要相信它。馬利。」他需要知道這個,以及更多的事情。有些事情我從來都沒有告訴過他,任何人都沒有對他說過。我想在他離去之前讓他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