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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泰忽然自作主張地多嘴說:「你沒等我。」
經過通報,她匆匆下來,腳上穿一個黑色繡花拖鞋,鞋面綉出一雙蝙蝠,每隔一段日子變會離奇流行中國熱,潮流想必又到了。
「紀泰,你聽我說。」
藝雯終於返回宿舍。
她帶他上去,一邊輕輕問:「你幾時學會開烹飪?」
他問她:「好嗎?」
紀和把書本摔到地上。
她並沒有主動找他,人海茫茫,兩人見面的機會等於零,藝雯懷疑自己看錯。
但是,一切都變了,他還記得她。
他在接待處說要找藝雯。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裏?」
女侍向她示意,她才朝她暗示方向看來,發覺年輕人看著她微笑。
今敏微笑,「計算機在哪裡,讓我做一做算術。」
「我都沒不放心,你怕什麼?」
「離婚率已高達百分之四十,不是你一個人過失。」
「你怎麼想?當年她應該等紀和回去,抑或,跟著他過來,你怎麼說?」
紀泰笑,「女孩子一見男生會入廚,起碼加三分印象分。」
「紀泰,你去送給藝雯。」
「他有無憎你?」
藝雯沉默,她握緊雙手。
紀泰只是賠笑。
藝雯忽然淚盈于睫,別轉頭去。
藝雯回到屋內有一股食物的香味,她打開窗戶透氣。
天空七彩繽紛,橙紅色晚霞襯托起淡紫色蒼穹,銀白色月亮彎彎已在一角升起。
紀泰吁出一口氣,原來她是一個那樣特別的女子,難怪好長一段日子,紀和仍念念不忘。
「你約了她,你不去,即是失約。」
他攤攤手聳聳肩。
她輕輕問:「晚餐進行的如何?」
紀泰不知幾時變得有那麼多哲理。
今敏答:「幫你開了頭,以後你好說話。」
傍晚,紀泰做了干燒明蝦與蛋白炒飯,用暖鍋裝好,叫紀和送到藝雯家。
今敏走到酒吧後邊,站在大鏡前,替紀泰斟出啤酒。
他遲到,抵達市中心辦公大樓,已是十點半。
紀和聽見,「九-九-藏-書你們說什麼?」
紀泰拒絕,「我不會到陌生女子家裡去。」
今敏連忙拉住他,「紀和你聽我說。」
「他受到極大傷害。」
那混血兒啼笑皆非。
紀泰順勢說:「那是應該的。」
紀和一陣心酸,一直想聽到她的聲音,終於聽到了,幾乎不認得。
今敏自後邊走出來,「可是這隻色版?」
紀泰莫名其妙,「我還是頭趟見他發脾氣,以往說不的通常是我。」
「不,不,不是這種紫色,要淡灰紫,帶銀光,立刻給我從新刷。」
她想都沒想到他會在她面前出現。
她卻不介意,「明天下午五時,在皇后公園見面可好?」
藝雯看著遠處一會,忽然說:「你說得是,我看著高處。」
「她臉容秀美,一雙眼睛十分憂鬱,毫無笑意,態度斯文溫雅,還有,犬齒不整齊,卻沒有矯正。」
片刻他說:「我去。」
紀泰問:「喂,你去不去?」
「這次來可是學習管理科學?」
這時電話鈴聲響起,紀和以為是母親,他拎過電話說:「媽媽,我正想找你說幾句。」
「是,從前我總是把事憋在心裏,嘴裏一字不提,悶至天老地荒,臉皮發黑,有什麼益處?我都改過了:喜歡什麼,立刻追求抓緊珍惜,藏到懷中,永遠不放。」
那邊一怔,不出聲,紀和知道太莽撞,他笑:「哪一位?」
紀泰輕輕說:「你也是,愛的是一個人,與之結婚的,又是另外一個人,誤己誤人。」
藝雯納罕,「你真的變了。」
「你在家也不過是打毛衣看電視。」
紀泰覺得新鮮,但,這可是死心眼的紀和的唯一女友。
「是我不好,一年後某一天,我在狹小廚房洗刷,他忽然來電話,說去同事家搓牌,不回家吃飯,我有多餘時間,脫下圍裙,問自己:這樣生活,可以過多久,三年,五年,十年,抑或三十年?有無可能,又有無必要。」
「藝九-九-藏-書雯是一個十分寂寞的女子。」
紀泰抬起頭,看著天花板一會,「我們的確欠紀和良多。」
「那的確是一個特別的女子。」
「這些都可以用數字計算?」
「今敏,你為什麼要導演這一齣戲。」
紀和顫聲答:「我不會讓你門唆擺。」
「我代紀和約她,他不去,不干我事。」
「給你算過,都算盡了。」
今敏勸說:「你扮他也不少次數。」
紀和就沒有那邊幸運,他一個人在家,忽然聽到有人按鈴,原來是萬聖節,孩子們前來討糖。
「今敏幾時你也穿裙子。」
「我不知他們的事,換了是你,你該怎麼辦?」
今敏忽然說出心事:「因為我想紀和快樂,我關心他愛惜他,他是我大哥。」
他低咳一聲,她沒聽見。
紀泰發覺藝雯十分瘦削,身段秀麗,惹人憐惜,呵他那愚蠢的兄弟不是沒有眼光。
「你在家也不過是打毛線看電視。」
誰知紀和大發雷霆,「你們狼狽為奸,你們怎可擅做主張,干涉我私事?像你們這種人,晚上怎麼睡得著?」
「不。」
「紀和。你竟如此健談。」
「公司派我來受訓。」
「永不言棄,愚公移山,精衛填海。」
那邊紀泰回到正在裝修中的酒吧,一推開門,慘叫一聲。
「你一失約,這條線就斷了。」
她們沒時間扮女人,頂多穿一雙半跟鞋,已算作足工夫。
愚蠢的紀和,天天想念這個人,卻不敢來見她。
藝雯頷首,「升級之後,出來轉一趟,回去手下比較服氣。」
今敏鬆口氣。
她趁綠燈,轉身匆匆過馬路回到辦公大樓。
藝雯低頭吃飯,「呵,好香。」
他跑進地庫,不再出來。
紀泰替她拉開玻璃門,這時,發覺她穿著女性化窄身套裝與半跟鞋。
紀泰看著暖鍋,「今敏,你吃了它。」
紀泰跳起來,「可一不可再。」
藝雯看著他,「紀和你前後判若兩人。」read.99csw.com
師傅說:「明早替你辦妥。」
紀泰忽然坐下來,捧著暖鍋沉吟。
他囁嚅,「我-----」
他挽起暖鍋,開機送貨到藝雯住所。
藝雯終於發現,「紀和,你比從前活潑得多。」
紀和沒想到藝雯會主動提出約會,這是前所未有的事,在他們認識那許多年,她從來未曾那樣做。
紀泰立刻更改話題,「你決意離婚?」
「不反對就好。」她掛上電話。
黃昏,天涼,藝雯雙臂抱在胸前,看著他一溜煙般駛走。
「明天一早,你到辦公室大樓去找她。」
「我們已經分開,但那不是他的錯,都是我不對。」
「紀泰,你膽敢假扮我騙人。」
藝雯忽然發火,一個那樣講,兩個也那樣講,本想訓斥那混血人:是,就是因為像你這種男人太多故此怕得不敢約會,可是轉念間釋然,她笑笑反問:「你怎麼知道?還差半隻袖子,趕緊織好有新衣穿。」
紀泰勸說:「難道我們不是朋友了。」
藝雯這樣答:「愛與憎都是十分深切的感情,他去不到那個層次。」
紀泰輕輕問:「他對你好嗎?」
紀泰一看,「正合我心意。」
藝雯說:「你寄來的那些信------」
今敏在一旁說:「她很瘦,要吃得好些。」
紀和沒有準備,只得把今敏的巧克力取出分派,孩子們擠在門口,七嘴八舌,高興熱鬧,遠處有人放鞭炮煙花,像華裔過新年。
他穿回皮夾克,藝雯送他下樓,看到機車,又一個意外,今日的紀和不但體型強壯魁梧,衣著大胆,還駕駛哈利戴維生機車。
「今晚我帶食物來看你。」
藝雯說:「晚上我有事。」
「無端端穿什麼裙子,還得配私襪鞋子,多煩。」
與她一起過來學習住在隔壁的混血兒同事搭訕:「雯,去喝一杯,夜未央。」
「氣質和紀和相似。」
紀泰說:「離開家,什麼都得學:煮飯,洗衣,打掃,倒垃圾。。
九*九*藏*書。。生活過得頭頭是道。」
藝雯足踝雪白,穿上分外好看。
藝雯搖搖頭。
她忽然哽咽,想坦白老實地回答:「我沮喪之極」,但是嘴巴卻說:「我升級了。」
「她是否漂亮?」
紀泰聽差辦事一直想敷衍塞責。他走到對面馬路,隔者玻璃,她真人比相片好看,五官精緻,有股矜貴的書卷氣。
就在這個時候,今敏與紀泰回來了,機車引擎轟轟,他們在門口與孩子們打交道,半晌才進門。
紀和想家。
藝雯頹然掩臉。
他倆交換一個眼色,噤聲。
「女人最喜歡畫蛇添足。」
今敏不去理他,她拉開大門。
「你還打算上學?苦海無邊,回頭是岸。」
「藝雯,士別三日,刮目相看。」
紀和瞪著他倆,「你們未經我同意,冒昧去見她?」
「那也好,當一場誤會,消弭無蹤。」
「我說過這邊空氣自由。」
他再咳一聲,她還是沒轉過頭來。
「世上所有事物都可用數字推估答案:該等,等多久,那女生幾歲,二十歲同二十六歲的做法完全不同,她有多少節蓄,千萬全世界都去得,如不,還是安分守己的妥當。」
「托賴,過得去。」
「本店是什麼店?」
今敏毫不猶疑地答:「快樂,那是無價寶。」
藝雯苦笑。
今敏說:「我當這話是讚美。」
兩人齊聲回答:「不重要,不相干。」
「那麼,你為何同我在一起。」
裝修師傅勸說:「客人喝多幾杯,燈光又暗,誰看得出來。」
他們兩個人都笑了。
藝雯忍不住加一句:「又不願錯到底。」她自嘲。
這邊女生除出必要,很少穿窄裙,校園裡多數男女平等穿運動服,即使肯穿小背心,仍然配牛仔褲。
說罷她轉身上樓。
她住在酒店式服務公寓,舒適但是毫無家的感覺,三個月,一個人。
藝雯不由得笑,露出俏皮的微凹犬齒,「你好嗎?」
「紀泰,今晚你無論如何再走一趟。」
接待員read.99csw.com是個年輕白人女子,看到紀泰金棕皮膚一臉笑意已經好感,心中羡慕藝雯,本來不應透露員工去向,可是她卻說:「藝雯在對面咖啡室小息喝茶。」
小息時間過得很快,同事等她開會,她站起來。
今敏吩咐他:如果搭不上腔就一味傻笑。
對方輕輕回答:「是我,藝雯。」
他這樣說:「我住在附近,晚上我接你出來吃飯。」
何來毛線,她自小到大從來不做女紅,家務,一竅不通,像所有新生代女性,社會栽培她成為一個中性人:同男生一起讀書工作,同工同酬。
紀泰抱怨說:「我不慣早起,大清早,我面孔發腫,口氣奇臭。」
「你到什麼地方去?」
「今敏,我同你已經儘力,也許,他們倆緣分已盡。」
那人在晨曦下像是渾身捆著金邊,電光火石之間認出了他,她震撼得雙膝發抖,強自鎮定。
「我望軒利大學實地考察。」
紀泰十分聰明,鑒貌辨色,已知發生什麼,「過去不要再說。」
紀泰在這種時刻忍不住調皮開玩笑,「一定是你貪慕虛榮。」
「這客明蝦是本店鎮山寶,送啤酒最好。」紀泰說漏了嘴。
藝雯輕輕問:「有這個必要嗎?」
藝雯看著他,「我為你高興。」
「我看德出來,做人不外是要過自身那一關,你說是不是。」
紀和僵住,是藝雯,他不知該如何反應,舌頭忽然打結。
「還有一年多你就可以考取文憑。」
紀泰一邊聽一邊搖頭。
「你不計前嫌,彼此仍是朋友,我真幸運。」
「這邊空氣與水都自由。」
紀泰說:「我只能逗留片刻,店裡裝修進行的如火如荼,我要看牢。」
今敏說:「這是我的計劃。」
藝雯沒想到紀和變得如此活潑豁達爽朗,今日的他甚至有點不羈,可是,她也變了,她較從前寬容,實事求是,她也成熟了。
紀泰推開咖啡店門進去,輕輕坐在他旁邊一張小桌。
第二天早上,兩隻鬧鐘都沒把紀泰叫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