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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媽家的動物園

姑媽家的動物園

「先生們,請看這隻可怕的兩棲動物,它既可以生活在水中,又可以在岸上活動。它居住在尼羅河兩岸,在那裡,它追趕著周圍的野獸,能使它們像小薄荷片一樣地消失在它巨大的口中……它叫鱷魚,身上覆蓋著鱗甲,這種鱗甲就像我們在咖啡館里看到的新鮮椰子殼那樣堅硬。這些鱗甲是用來防備出沒在附近地區的兇猛動物的……」
「那麼,旁邊的呢?」昂基奧利諾問道。
我用帶哭的腔調接著對她說:「不過,我不知道你的這棵龍膽草是費爾蒂納多靈魂的化身……」
突然,她看見了渾身紅漆的比昂基諾,嚇得朝後退了一步,好像見到了真獅子一樣。但是,她馬上就明白過來了,她捶胸頓足,全身像葉子一樣哆嗦起來,嘆著氣說:「唉,我的比昂基諾,親愛的比昂基諾,我可憐的,我心愛的,你怎麼變成了這樣!哼!肯定是這個流氓乾的……」
我已經想好了實現計劃的方法,也就是跑到貝蒂娜姑媽家去的辦法。由於我沒有錢買火車票,也不認識去姑媽家走哪條路,就決定進車站去找上次去姑媽家乘的那班火車。我可以朝著火車開的方向,沿著鐵路一直走到姑媽家住的伊麗莎白村,這樣不會迷路。我記得乘火車需要三個多小時,步行的話,我估計在天黑之前也能到達。
接著我聽她說:「這簡直成了奇迹了!我的費爾蒂納多,我崇拜的費爾蒂納多!難道是你的靈魂附在這棵你送給我的龍膽草上?難道你也在為我的生日高興?」
我在這兒,被關在餐室里,聽著門口傳來貝蒂娜姑媽尖尖的叫罵聲。她正同一位農民的老婆一塊在生我的氣。姑媽不斷地罵著:「畜牲!沒有好下場!」
我沒能夠把話寫完,因為我突然感到喉嚨被什麼東西噎住了,後來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今天早上,我起得比她早。走出門口,看見了姑媽窗台上的龍膽草,於是我有了一個想法,就是設法讓它長得快一些,這樣可以讓姑媽高興,因為她十分喜愛這盆龍膽草。
我一見她火冒三丈,馬上就跳下驢子,飛快地跑進了家門。
「哦,我的龍膽草……」
「我也願意看!」他的小妹妹賈比婭大聲說。
當我走到最後一節車廂時,發現這節是用來裝牲畜的車廂。車廂上面有個小崗亭,是剎閘人待的,裏面卻沒有人。
過了一會兒,我聽見比埃特利諾的媽媽也來到了姑媽家,她向姑媽講了我剛才幹的事,但把每件事情都誇大了。她說豬嘴被捅出了血,比埃特利諾被弄得非常可憐等等,也就是說,我要對這些事的後果負全部責任。她不斷地嘮叨著:「你想一下,女主人,如果我的比埃特利諾萬一從樹上掉下來,那將是多可怕呀!……」
連五分鐘都不到,貝蒂娜姑媽就打開了窗子,開始同龍膽草聊起了天。
姑媽陪著我,一直陪著我。由於疲勞,我很快就睡著了……當我醒來時,第一件事就是想到你,我的日記。你一直陪伴著我,是我忠實的朋友。你同我一起度過了許多不愉快的時刻,同我一起冒險……
我講到這裏時,比埃特利諾在樹上哭了起來。我一看,原來是用來綁他的繩子鬆開了,他被吊在那兒,真像一隻真正的猴子。
我自言自語地說:「這隻豬能變成什麼呢?」這時,昂基奧利諾說,「把它變成一隻大象成嗎?」
就這樣,鐵路職工把我帶到了伊麗莎白村。我都形容不出,貝蒂娜姑媽看到我像一個臟叫花子一樣站在她面前時,是多麼驚訝!更壞的情況是她付了十六里拉二十分的罰款,給那個職工的小費還沒有算在內。
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事!站長聽我這麼一說,馬上就叫來一個搬運工,讓他去檢查一下我乘的小崗亭。當他們知道窗上沒有玻璃后,又給我增加了八十分的罰款,作為我打碎玻璃的賠償。
為了使這兩個可憐無知的孩子對怎麼抓鱷魚有些印象,我找了一根短木棍,用鉛筆刀把兩頭都削尖了,然後用根繩子系在棍子當中。做完捉鱷魚的武器后,我走近豬的身邊,想辦九_九_藏_書法讓它張開嘴巴,然後勇敢地把木棍塞進了它的嘴巴里,接著我繼續解釋:
什麼?我當時簡直想罵站長是一個出色的小偷。鐵路上理應體諒我,我乘坐的崗亭條件極差,甚至運牲畜也不用敞篷車。而他們竟然要罰我三張車票錢!
跑了一陣子,我終於回到了家。姑媽跑出門口,看見我騎在驢子上,驚訝得叫了起來:
「貝蒂娜姑媽,你知道,我對你總是說實話的。」我對她說。
就為了這個,我從姑媽家把比昂基諾也帶來了,它是深受姑媽鍾愛的那條老捲毛狗。我在它脖子上套根繩子,把它系在院子里一輛馬車的車轅上,開始在它的身上塗上紅漆。
我輕輕地、輕輕地把花盆捧下來,把裡邊的泥土掏空,然後把一根又細又直但很結實的小木條系牢在龍膽草的主莖上,再讓小木條的一端穿過花盆下面的小孔。這種小孔任何花盆都有,是澆水時滲水用的。
我搞一個動物園的想法是這樣來的:有一次,爸爸帶我到奴馬·哈瓦動物園去。從那以後,我老是想著那個地方,因為在餵食時,那些獅子、老虎的吼叫聲以及許許多多關在籠子里走來走去的野獸又噓氣又搔癢的情景,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很難忘懷。
站長又對鐵路職工說:「寫一張罰款通知,罰三張三等車票的錢,因為他違反規定坐到了鐵路人員專用的小崗亭上。」
當她去拿剪刀時,我把小木條往上捅了一點。
姑媽看見她的寶貝龍膽草一會兒就長成這個樣子,又驚訝又害怕,手上的水杯掉到地上摔碎了。
她去取水了。這時,我又把小木條向上捅了幾下,為的是讓姑媽看到它簡直變成了小樹。
還是讓我來說吧,應該原諒無知的人,他們是沒有罪過的。過不了幾分鐘爸爸就要來了,我希望爸爸能說句公道話。……
「肯定要講的!」我回答,「但你不應該說話。在介紹一種兇猛動物的時候是禁止觀眾打斷的,因為這樣很危險。斑馬旁邊的動物是孟加拉虎,它生活在亞洲和非洲以及其他地區,會傷人,也會吃猴子……」
貝蒂娜姑媽還沒有起床,我趁這個時間寫下我昨天的遭遇,這些遭遇真應該用薩爾加利①【①薩爾加利:十九世紀義大利著名探險小說家。】的筆調來描寫。
「現在可是好機會,」昂基奧利諾說,「油漆工都回家吃午飯了。」
我肯定是暈過去了。我相信要不是我用雙腿夾住鐵閘攔住了身體,那麼肯定會從小崗亭上摔下去,被火車碾得粉身碎骨。
就在這時,我的精神力量卻戰勝了絕望的情緒。我想到許多最著名的英雄,如魯濱遜等,他們都經歷了這種黑暗的絕望的考驗。我終於要死了(我是這麼認為的),但我想在臨死前留下最後一句話——一個不幸被悶死在火車上的男孩的最後一句話。我用在崗亭椅子下摸到的一塊熄滅的硫磺,在日記上寫下了:「為自由而死!」
為了使場面顯得自然,我想把猴子放到樹上效果肯定很好。於是,在昂基奧利諾的幫助下,我把比埃特利諾放到了院內一棵樹的樹杈上,還用繩子把他縛住,以免他掉下來。
「好吧!……」我說,「但必須把油漆罐拿來。」
我笑了。
這句話使姑媽改變了對我的態度。她的臉變得像農民的火雞一樣紅,結結巴巴地對我說:「快別說了,快別說了……你答應我跟任何人都不要提起我早上說的話。」
我想到這列車上有著許多的乘客,而我卻是孤獨一人,誰也不知道我在車上。無論是親戚還是陌生人,都不知道我現在正面對著巨大的暴風雨,情況又是這樣的嚴重。
但是,比埃特利諾並不懂向觀眾致意,他繼續哭著。
我取出一些紅漆和綠漆,把它們調起來。為了使它看起來像一隻孟加拉虎,就像我在奴馬動物園裡看到的一樣,我在羊的背上塗上了一條一條的斑紋,但它的臉卻塗不成真老虎那麼可怕。這時,我聽到了豬叫。我問昂基奧利諾:「這兒還有豬?」
這都是為什麼呢?就是因read.99csw.com為我同農民的孩子幹了搗蛋的事。可世界上所有的男孩子都會這樣做的,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呢?我覺得很倒霉,我的親戚們都不懂得男孩子有他們玩的權利,結果,我只得待在屋子裡,聽她們罵我畜牲、沒有好下場等等。不過,我卻希望貝蒂娜姑媽去看看我搞的那個動物園,動物園裡有不少兇惡的野獸,我自以為搞得很成功。
我又一次體會到爸爸罵鐵路上的人是有道理的。我害怕他們再把火車晚點或火車頭出毛病的費用,都加到我的頭上,所以沒有再吱聲。
「好孩子,告訴我是怎麼回事……」
我想起爸爸講的話是非常有道理的。
「唉呀!你在幹什麼?……」
我洗完澡后,貝蒂娜姑媽發現我有點發燒,就把我抱到床上。儘管當時我更想對她說,要緊的是先搞點吃的。
昂基奧利諾的媽媽伸出手去接掛在樹上的比埃特利諾,並放聲哭了起來:「啊!我可憐的小祖宗啊!……」
怎麼回事呢?原來我褲袋裡裝的噴香的杏仁餅,在小崗亭里都被雨淋濕了,變成了一褲袋的漿糊。
* * *
我馬上抓住了這個機會,讓觀眾注意我動物園中的這種新動物。
「我也要看!」比埃特利諾說。他是一個兩歲半的小孩,還經常用手和膝蓋在地上爬。
爸爸肯定要乘三點鐘的那班車來,下午只有這班車。想起他來,我就有著某種恐懼感……
太好了!小窗子正好同我腦袋一樣高,我能看見列車在籠罩著晨霧的田野上賓士的情景。我非常高興,為了以某種方式慶祝一下我的好運氣,我從衣袋裡掏出一塊小杏仁餅放在嘴裏嚼起來。
最壞的景況是火車開進隧道的時候!隧道里瀰漫著火車頭噴出的蒸汽和濃煙。它們都鑽進了我小小的崗亭里,使我呼吸都感到困難。我覺得自己好像在洗一場蒸汽浴。可是,當火車開出隧道后,這蒸汽浴又馬上變成了冷水澡。
「你知道我要對你說什麼嗎?你長高了!……」
當我醒來時,冰冷的雨點正打在我的臉上。我覺得寒氣直往骨頭裡鑽,牙齒在上下不停地打戰。
我躲在窗檯底下,一動也不能動,而且不能笑出一點聲來。
「你就等著你爸爸來把你接走吧!」貝蒂娜姑媽說著,在外面把門給鎖上了。
離我們不遠有隻羊正在吃草,我把它牽來,系在狗的旁邊。我說:「我要把它變成一隻老虎。」
這時,我聽見她大叫起來,並聽見什麼東西落地了。
他們發起脾氣來恨不得把孩子們都掐死,而不是像我這樣去想辦法開導他們,使他們擺脫愚昧,把他們沒見過的事情講給他們聽。
姑媽嘟嘟囔囔地責備了我幾句,但她最後說,讓我好好躺著,在她這兒一切都會好的。我是那樣感謝她的好意,真想讓她嘗一嘗我的小杏仁餅。餅放在褲袋裡,我請她拿出來,這樣我也可以吃一點。
講到這裏,我一回頭,看見昂基奧利諾的爸爸、媽媽正從田裡氣喘吁吁地跑來。
但是,她憤怒地回答我:「你就不感到羞恥嗎!」
「大家聽到了吧!先生們,女士們。猴子一聽到老虎就叫了起來。這是有道理的,因為它們經常是這種兇猛動物的犧牲品。你們看到樹上的這種動物就是我們通常說的猴子,它們生活在原始森林里,老是待在樹上。這種古怪而又聰明的動物有個壞習慣,就是喜歡模仿動物的動作,正因為如此,動物學家給它們起名叫猴子①。【①猴子:猴子這個詞在義大利語中是模仿的意思,它是從動詞模仿派生出來的。】猴子!向這些先生們致意!……」
昨天,在回姑媽家的路上,我看到附近農場里有兩個工人正在上漆。他們把百葉窗漆成了綠色,把牲畜欄的門漆成了紅色。因此,我在今天早上打碎了龍膽草花盆后,腦子裡就冒出了搞個動物園的想法。我首先想起了昨天看見的油漆工人的油漆罐,覺得裏面的油漆,對我搞動物園是很有用的。
在這一剎那間,我發現沒有人注意我,便迅速地爬上小鐵梯,鑽進了崗九_九_藏_書亭。我坐在裡邊,用雙腿夾著鐵閘,兩手扶著閘盤。
「這隻豬能變個什麼呢?」我想了又想,最後才有了主意。我大聲說:「你們要想知道我將要幹什麼嗎?我要把這隻豬變成一條鱷魚!」
「是的,我向你保證。」
昨天早上,當家裡人都還沒有醒時,我從家裡逃了出來,按照計劃的那樣,向火車站走去。
「有,但只是一隻小豬。你看,加尼諾,它在豬圈裡。」
要使場面熱鬧些,還缺少一隻猴子。正好比埃特利諾像只猴子一樣又吵又鬧,我就想到了他。我用一根小布條搓成一條尾巴,拴在他裙子裏面的褲帶上。
從此以後,我就非常喜歡自然、歷史。我家裡有一本費古伊的畫冊,裏面全是關於動物的畫,我經常看它。那些畫很有意思,我一次又一次地把它們臨摹下來。
我,自然撒腿就往田野里跑,後來又爬到一棵無花果樹上,吃了許多無花果,肚子脹得都快爆炸了。
無知是多麼可憐啊!農民的孩子都不相信我說的,一個個都在傻笑。
我回答說我剛要上去,但是他們把我帶到了站長室。站長讓我對著鏡子站著,問道:「喂,你是剛上去嗎?那麼,你這張臉是什麼時候弄得像掏煙囪的?」
「親愛的姑媽,請原諒我乾的事情……」
我聽不懂她話的意思,但是,我覺得她說話時的聲音是顫抖的。為了使她更驚訝,我用勁把小木條向上不斷地捅;而姑媽看到龍膽草不斷地長高,也不斷地發出「啊!啊!啊!」的驚嘆聲。這時,小木條突然遇到了什麼障礙物,也許是我用力過猛,結果把花盆給弄倒了。花盆掉到地上摔成了碎片。
「當然,上帝都討厭這些女孩子們!……快到家裡來,我的好孩子。我給你洗個澡,看你簡直就像個賣煤的了。洗完澡后再告訴我事情的經過……」
「啊!是你!」她聲音發抖,馬上離開窗檯,提著棍子跑出門來。
「啊呀!我的豬……」他爸爸叫道。
我一向不害怕打雷,但這次卻感到害怕了。因為我眼前的情景同起初完全不一樣了。
10月17日
比昂基諾很快就完全變了模樣,變得讓人都不認識了。我把它牽到太陽下去曬,並考慮下一個動物搞什麼。
但是,當時我感到身體極不舒服,只是說:「既然在崗亭上旅行這麼貴,那麼你們起碼也應該在玻璃窗上安上玻璃!」
「你願意在農場里看到奴馬·哈瓦動物園嗎?馬上你就可以看到的!」我對他說。
關於獅子還有許多可說的,但是,既然比埃特利諾在樹上又哭又鬧,而且像要掉下來似的,於是我開始來講鱷魚。
走來了兩個搬運工和一個鐵路職工。他們發現我后,好奇地望著我,問我為什麼要爬到小崗亭上去。
我已經說過,姑媽對那盆龍膽草很有感情。她把它放在窗台上,每天一早起來就給它鬆土、澆水。她對它有多麼好,我只要舉一個例子就夠了:她甚至還同它一塊聊天。她對它說:「啊!我親愛的,現在我去弄水給你喝!太好了,我親愛的,你長高了!」這是她的癖好。人們說,老人都有某種癖好的。
我把這隻野獸也繫到馬車的車轅上后,又想起一種動物來。我從牲口棚里牽出一頭驢子。這頭驢子的毛是灰色的,我想把它變成一匹斑馬。我在它身上、腿上、嘴上塗了許多紅綠相間的條條,很快使一頭灰色的驢子變成了一匹奇異的斑馬。我也把它同其他動物系在了一塊。
當貝蒂娜姑媽把手插|進我褲袋后,手都難以拔|出|來了!
這樣,我的動物園就建成了。我開始講解起來:「先生們,請看:這隻四條腿渾身有著一條一條斑紋的是斑馬。它是一種奇異的野獸,像馬而又不是馬,吃東西時踢起腿來時像驢子,但又不是驢子。它生活在非洲的草原上,吃的是那個地方長的一種巨大的植物——荷蘭芹。為了躲避可怕的馬蠅,它總是跑到這兒又跑到那兒。馬蠅是熱帶地區一種像蝙蝠那麼大的昆蟲……」
為了使這些孩子們對我介紹的這種動物有個確切的印象,我對他們九-九-藏-書說:「獅子真正的顏色是橘黃的。但是,我們沒有這種顏色的漆,所以就把它漆成了紅的。實際上這兩種顏色也差不了多少。」
在一條最長的隧道里,我憋得都快要透不過氣了。煙霧和蒸汽纏繞著我的全身;鑽進小崗亭的煤灰又像是在烤著我的眼睛,我感到眼睛都要被熏瞎了。儘管我使勁地忍耐著,但已經覺得四肢都發軟了。
今天早上,由於我開了一個好心的玩笑,結果弄得姑媽很不高興。其實,我開玩笑的動機是想讓她高興高興。
我被迫承認了是怎麼到上面去的。
當我回到姑媽家時,看到窗台上又擺上了盆龍膽草。我想,姑媽補種了這棵龍膽草后,氣兒大概也消了。走進客廳,我看見她正在同郵差說話。她一看見我,就遞給我兩份電報,並用莊重的語氣對我說,「這兩份電報,都是你爸爸打來的。一封昨天晚上就到了,由於郵局已經下班,所以沒有送來。另一份是今天早上來的。你爸爸急壞了,他不知道你逃到什麼地方去了。我已經給他回了電報,讓他乘下班火車來接你走。」
「要是爬到小崗亭上去呢?」我突然想。
「啊!」站長說,「你到貝蒂娜·斯托帕尼那兒去?好,就讓她付款。」
「是的,你長高了……你要告訴我,是什麼使你長高的?是清澈和新鮮的水?我每天早上替你澆的……現在,親愛的,我再替你澆點水,這樣你可以長得更快一點……」
接著,我用土把花盆重新填滿,把龍膽草培好,使得姑媽一點都看不出它被動過了。我把花盆放回窗台上原來的地方。窗檯是用木板釘成的,小木條能在木板的縫隙中上下移動。我蹲在窗檯外邊,把小木條的另一頭攥在手裡,等著姑媽起床。
我說:「先從獅子開始。」
「我的上帝!這是怎麼回事?」當她聽出是我的聲音后叫了起來。
這次倒霉的旅行弄得我渾身上下都是煤灰。鏡子里的我滿臉漆黑,就像是一個真正的衣索比亞人,而且衣服也髒得不成樣子。
這些話講得三個小孩都笑了。最後,昂基奧利諾問我:「加尼諾,你說的那個長長的東西是什麼?」
但我明白,要同他們講理是很困難的。為了快點逃脫這頓罵,我把拴驢子的繩子鬆開,跨上驢子,打了它一下,順著來時的路就跑。老捲毛狗也跟著驢後面拚命汪汪地叫。
於是,我找姑媽家附近農民的孩子昂基奧利諾商量。他是一個年紀同我差不多大的孩子,只是沒見過什麼世面。所以,我講給他一些事情聽時,他總是驚訝得張大了嘴巴。昂基奧利諾很聽我的話。
一會兒,火車開動了,汽笛聲刺得我腦袋直發脹。從崗亭上,我看到裝滿煤的火車頭,拖著一長串的車廂;同時,也發現崗亭後面的窗玻璃全被打碎了,只有窗角上還留著一些玻璃碴。
「它是一根很長的鼻子,長得跟車轅一樣。大象用這根鼻子搬東西,能把很重的東西舉起來。當孩子們對它不禮貌時,它就用鼻子噴水趕孩子。」
姑媽家裡養了一條捲毛老狗,它對姑媽很親熱,窗台上放著一盆龍膽草,姑媽對它也是充滿著感情。我看了一下它們,跟上次來時一樣,一點變化都沒有。
我從豬圈裡把它拖出來。這隻小豬很肥,皮膚是紅色的,很漂亮。
我到了火車站,便買了一張月台票進了站。火車剛開來不久,為了不讓熟人看見,我朝車尾走,以便穿過鐵路,到車廂的另一邊去。
這個農民家只剩下三個孩子,他們的爸爸、媽媽和哥哥都到地里幹活去了。
車上有一條蓋馬用的布,我把布的一頭裹在豬的肚子上,然後一圈一圈地朝後繞,餘下的拖在豬的身後。接著,我又像卷香腸一樣把餘下的布卷緊,使得它像一條鱷魚的尾巴。然後,我用綠漆把豬和裹著的布都塗成了綠色,結果還真有點像條鱷魚。
我對他說:「最好請你抹去鼻涕……現在我們再看看獅子這種高貴而雄偉的動物。把它叫做森林之王是完全有理由的,因為它的外表以及它非凡的力量,使得所有的動物都怕它。它能一口九九藏書吃掉一頭牛。當它肚子餓時,是不懂得尊敬人類的。但它並不像其他動物那樣兇猛,把傷人當兒戲;相反,它是一種很善良的動物,書上也講到這一點:有一次,在佛羅倫薩的大路上,一隻獅子遇到一個迷路的小孩。它小心翼冀地抓起小孩的衣領,慢慢地在馬路上尋找著小孩的媽媽……」
但是好景不長,天空變得昏暗起來,不一會兒就下起了密集的雨,颳起了大風。周圍的山裡,驚雷一個接一個地響著……
「就是這樣,在鱷魚打哈欠的時候,(我補充一句,鱷魚是經常打哈欠的,因為它只能在尼羅河兩岸逛來逛去,所以它十分厭倦周圍的環境。在那裡,有的動物就是這麼煩惱死的。)獵人就把兩頭削尖的木棍扔進這種兩棲動物巨大的嘴巴里。接著發生了什麼情況呢?鱷魚在閉嘴的時候,棍子的兩頭就戳穿了它的雙顎,就像諸位先生你們看到的這樣……」
昂基奧利諾捧了一罐,我捧了一罐,並把刷子也拿上了。我們回到他家院子里,比埃特利諾和賈比婭正焦急地等我們回來。
我同他到了農場里,那兒一個人都沒有。房子旁有一把梯子,梯子下面放著兩隻裝滿油漆的罐,一罐是紅漆,一罐是綠漆,還有一把粗得像我拳頭一樣大小的油漆刷子。
我抬起了頭,看到姑媽的臉色嚇人。
幸好,火車在這時停了。我聽見有人在報我要去的站名,便扶著小鐵梯往下走。由於我的兩腿直發抖,結果一失足就摔了下去。
「從家裡逃出來?怎麼,你離開了爸爸、媽媽和你的姐姐……」
「來了,我親愛的!我來了,親愛的!……」貝蒂娜姑媽回到了窗檯邊。
實際上是,豬在閉嘴的時候嘴巴被木棍戳破了,疼得嗥叫起來。
「你等一會兒,等一會兒,」姑媽接著說,「我去拿把剪刀,我要修一修,看你還有乾枯的地方沒有。我要把你的葉子扶起來……這樣對你的健康是有害的,你知道嗎?我親愛的小寶貝……」
「哦,我親愛的,你好嗎?哦,可憐的,」姑媽看了它一會兒說,「你有一張葉子斷了……大概是那隻貓弄斷的,這隻畜牲……」
姑媽家的動物園
他說過火車上的服務和設備簡直差得無法形容,現在我在小崗亭里證實了他的這句話——正如我前面說過的。小崗亭的窗玻璃全被打碎了,風和雨從窗子里吹打進來,把我迎著風的半邊臉吹得冰涼,同時我感到另外半張臉卻在發燒。這種情景就好像半張臉是浸在喝了會發燒的葡萄酒中,而另半張臉是浸在冰水中一樣。我不由地又想起了前天晚上的那場舞會,就是那場舞會才使我落到了現在這種地步!
當郵差走後,我想使姑媽消消氣,便用帶哭的腔調跟她說話。我用這種腔調說話,通常都能收到很大效果。這樣做,可以使姑媽覺得我是個肯悔過的孩子。
她說:"這褲袋裡儘是漿糊!"
但她講到姐姐時突然停了下來,好像有什麼不舒服似的。大概她是想起了姐姐不願讓她參加舞會的事了。
「我是從家裡逃出來的。」
我說完這番話后,打了一下豬的胯部,豬沒命地叫了起來,觀眾都笑得喘不過氣來。
「你想看大象?」我問他,「但是,你要知道,象是很大的,有這間房子這麼大。還有,用什麼來做它的長鼻子呢?」
突然,姑媽的嗓子變了聲,她叫起來了。
「先生們,女士們:捕捉鱷魚是非常困難的。由於它身上的鱗甲是那樣的堅硬,就是刀劍都會被它弄鈍,槍對它也沒有用,因為子彈一打到它身上就飛了。但是,勇敢的獵人卻想出了非常聰明的辦法來捕捉它。他們把一根兩頭都削尖了的短木棍的中間繫上一根繩,用這種武器去捕捉……」
「那麼,從現在起我們誰都不提過去的事,我還要勸你爸爸原諒你……」
我想大笑,但忍住了。這時姑媽用剪子一邊修著龍膽草,一邊又同它聊著天。
我照著鏡子,連氣也沒敢喘,我簡直都認不出自己了。
沒辦法,農民是無知的,因為他們把什麼事都誇大了。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