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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博弈

第三章 博弈

仙碧注視對手,亦覺心驚,得北落師門之助,她神通陡長,雖只兩個照面,「亂神」、「絕智」、「坤元」卻已發揮至極,誰知均被葉梵化解,仙碧不由尋思:「聽說『鯨息』神通練到極處,心神聚散自如,散御飛龍,聚如枯木,憑陵風雨,無知無覺。這姓葉的若是練到這個地步,著實難以對付。」
哎喲一聲慘叫,那樹叢里颯然輕響,草木微微搖晃,一道人影跳將起來,只一閃,便即隱沒。
「有了。」谷縝一拍手,笑道,「方才我入山之時,見有一處酒店,美酒甚多,如今便罰你前往,連喝三百大碗,少一碗也不行的。」
仙碧見他所作所為形同兒戲,無端費去自己許多真元,心中老大不快,拂袖入門,卻見虞照面上紅光已退,神儀內瑩,頭頂白氣氤氳,有如祥雲圍繞。陸漸氣色也好許多,正在閉目養神。寧凝則坐在屋角,拈一塊尖石著地勾畫,勾出人物山水、走獸飛禽,寥寥數筆,盡得韻致,然而不待畫完,便又颳去,如此塗抹不定,似乎心神不寧。
陸漸、寧凝聽了,始才明白,葉梵派遣侍從跟蹤,卻被虞照察覺,將計就計,揚言傷勢大好,然後聚起余勁,虛空攝物,射傷那人。葉梵倘若知道消息,十九心中迷惑,不敢立馬趕來。
「後來還能怎的?」仙碧苦笑道,「虞照出了十五招,沒有沾著對方的邊兒,穀神通只一招,便破了雷音電龍,將虞照打成重傷。」說著注視谷縝,似笑非笑:「令尊武功奇怪,不知是何來歷?」虞照亦是目光一凝,盯了過來。
這一進一退,均入閃電,谷縝身子忽重忽輕,已脫險境,但覺背脊生涼,汗水長流。
葉梵神色稍緩,點頭道:「但願你心口如一。」隨即掃視三人,又道:「見到你們,很好,很好……」他言辭怪異,叫人莫名其妙,白湘瑤想了想,笑道:「葉尊主,可有神通的消息么?」
谷萍兒與母親、施妙妙久等谷縝不至,頗為擔心,便押著沈秀過來。忽見葉梵下重手要傷谷縝,谷萍兒心一急,暗器便出去了。此時見問,才想起後果,又瞧葉梵叉手按腰,氣勢兇惡,不覺微微害怕。忽聽施妙妙道:「葉梵,這『無相錐』是我發的,與萍兒無關?」谷萍兒芳心一跳,偷偷瞧她一眼,卻見施妙妙也投來目光,微微搖頭,暗示她不要辯解。
谷縝濃眉一挑,忽道:「不好。」眾人知他頗負智計,目光均投在他身上。陸漸急問道:「怎麼不好?」谷縝嘆道:「若我所料不差,她定是去找沈舟虛了。」
陸漸默然半晌,忽道:「谷縝,沈舟虛會害阿晴么?」
仙碧道:「這是我地部的『後土二相陣』,因地設陣。倘若地勢合適,所設的秘陣,大可抵禦千軍萬馬。」
谷縝伏怪蟒、擒沈秀,不免志得意滿,自以為這「貓王步」雖不說橫行天下,也可讓任何敵手頭痛一時,不想到強中自有強中手,時下眼前,竟受如此戲弄。葉梵卻極得意,他被谷縝遁出爪下,心中耿耿,故意不轉身抵擋,憑藉袖風攔截,將谷縝逼回身前,再從容擒捉。
「難說!」谷縝道,「『八圖合一』誘惑極大,沈瘸子若要稱霸西城,必要從姚晴口中套出七圖下落。反之,姚晴也想用這七圖釣出天部畫像。二人見面,必有一番爭鬥,誰勝誰負,十分難說。」
眾人見狀,均覺奇怪,仙碧更想到一事,心中驚疑,回望虞照,卻見他濃眉劇顫,臉色漲紫,儼然竭力克制傷勢。仙碧縱然知他性子剛毅,也忍不住伸手欲扶,不料虞照一揮袖,將她拂開,仙碧氣急,正想怨怪,忽聽虞照高聲道:「仙碧妹子,地部靈藥果真神效,只一陣,我這傷勢竟然好了……」聲音洪亮有力,全無軟弱跡象。
「那也顧不得了。」仙碧嘆道,「若我計算無差,只這兩日,陸漸的黑天劫便要發作,在他應劫之前,我想見他一面,不負我與他相識一場。」
施妙妙瞧得驚佩,這錦帛剛柔兼濟,勁弩難破,誰知到了葉梵手裡,竟是脆薄如紙。轉念間,裂帛聲不絕於耳,葉梵左右開弓,又破兩道錦障,再傷四名天部弟子。施妙妙見這情形,心念電閃,恍然大悟。
葉梵心覺不妙,強將射向谷縝的勁力扭轉,向後掃出。叮叮幾聲,那暗器為真氣牽引,凌空撞擊,墜如急雨。葉梵眼角瞥處,卻是許多細小稜錐,他識得來歷,吃了一驚,不及後退,仙碧已縱身搶至,揮掌劈來,葉梵揮掌欲迎,忽就覺後頸風起,這件暗器更是突兀,之前幾無徵兆,天幸葉梵身手奇快,于勢子變窮之際,硬生生橫移尺許,只見白影閃動,葉梵頸肌微痛,竟被那白影傷了一線,當即縱身再掠,氣凝于胸,防備對方強攻。那白光卻是動轉如電,徑直鑽入仙碧懷中,仙碧不由發出一聲驚呼,葉梵定眼一看,只見仙碧懷中抱了一隻雪團也似的波斯貓,貓眼湛藍,賽似碧海晴空。
寧凝心中關切,忍不住道:「後來呢?」
仙碧、虞照面面相對,谷縝也不多說,問道:「虞兄傷后,二位如何脫身?」仙碧道,「虞照一敗,我二人本無幸理,誰知節骨眼兒上,穀神通得訊,沈師兄派人擒了他的妻女。穀神通聽說后,立時罷手而去,只命葉梵追擊,這麼一來,才容我們逃到這裏。」
他心念電逝,耳邊卻傳來急切叫喚:「粉獅子,快回來……」葉梵掉頭一瞧,但見白湘瑤母女與施妙妙押著一名年輕男子,並肩玉立,谷萍兒望著那波斯貓,神色驚惶,連連跌足,白湘瑤卻嘆了一口氣,說道:「萍兒,別叫啦,那貓兒是不會回來了。」谷萍兒眼淚汪汪,老大不樂。
陸漸低頭默然,谷縝知他外和內剛,骨子裡倔強,自己若不幫他,反而激他孤身犯險,當下微一沉吟,笑道:「蘇道兄,我等想拜會令主,煩請帶路。」
仙碧避過這一拂,又喝聲「崩」,泥石衝天,比箭還疾。葉梵急運真氣阻擋,卻被仙碧「亂神」之術擾亂,氣機露出破綻,土箭刺中脅下,雖有神功護體,仍然隱隱作痛。
「這就是了。」谷縝道,「有道是:『行家一動手,便知有沒有』,手都沒動過,怎麼知道誰高誰低?」
「有勞了。」白湘瑤瞥了沈秀一眼,「沈舟虛用心狠毒,脅持我母女,威逼神通。這件事可不能就這麼算了。」
葉梵性子狷介,半點兒面子也不肯丟,因之肩頭微沉,左袖拂向右肩,左掌則擊向仙碧。
仙碧蹙眉搖頭,苦笑道:「他便是這個性子。若不如此,就不是他了……」說到這裏,欲言又止,半晌道:「凝兒,你聽說過白蛇娘娘和許仙的故事么?」
仙碧醒悟過來,心頭陡沉,再瞧虞照,額上青筋跳起,麵皮紫里透黑,幾要沁出血來。仙碧大驚,不及說話,虞照忽地邁開大步,行走在前。
谷縝閃避不及,后心驟緊,一股大力帶https://read.99csw.com得他向後掠出,眼望著葉梵凌空轉身,丟了自己,向左側虛空處撲去。谷縝正覺訝異,葉梵驀地一個筋斗,倒翻數丈,驚怒之色佈於臉上,張口喝道:「亂神妖術?」
施妙妙面色蒼白,指間多了六枚銀鯉,通體散發森森寒氣:「葉尊主,妙妙無意與你為敵,還望尊主不要相逼。」谷縝、仙碧見機,各佔一隅,三方遙峙,圍住葉梵。
眼看一言失和,便要拆散一對情人,谷縝眼珠一轉,忽地笑道:「仙碧姑娘,你若走了,可要後悔!」仙碧冷笑道:「你倒說說,我怎麼後悔?」
仙碧微微苦笑,點頭道:「別說虞照是一部之主,便是普通弟子,這種欺師滅祖的事情,又怎麼做得出來?我本還想憑藉父母的面子軟語懇求,偏生虞照性子剛烈,受他言語一激,動了火氣,三言兩語說得不好,便動起手來……」
仙碧兵行險著,迫得葉梵出手護肩,計謀得逞,立時拽住谷縝,飄身後退。
葉梵起先立意活捉谷縝,是以屢次掌下留情,此時久斗不下,動了真怒,決意先傷谷縝再說。
「這就是了。」谷縝道,「自古相傳,『八圖合一,天下無敵』,姚晴或許以為,八圖中藏有西城祖師的絕世神通,湊齊八圖,不止天下無敵,還能破除『黑天劫』……」
谷縝笑了笑,漫不經意道:「二位沒聽說過『天子望氣,談笑殺人』么?」
「救命法兒?」仙碧奇道,「她有破除黑天劫的法子?」陸漸搖頭道:「她去時,便這麼說,我問她什麼法子,她卻不說。」
仙碧搖頭道:「怕是三月之內不能痊癒。除非……」谷縝見她住口,不由問道:「除非怎的?」仙碧道:「除非有千年人蔘、靈芝、何首烏之類,或許能夠早幾日恢復。」
屋內一時靜蕩蕩的,惟能聽見寧凝尖石劃地的沙沙聲,想是覺出氣氛沉凝,不一陣,沙沙聲亦停了下來。寧凝停下尖石,默默起身,踅出門外。
施妙妙皺眉道:「你又耍什麼詭計……」谷縝笑道:「你欠我救命之恩,如今我這恩公有難,該不該報答。」施妙妙不由漲紅了臉,胸口起伏,欲要發怒,但轉念又想,谷縝若被捉住,不但重遭囚禁之苦,谷萍兒也與他無緣再續鴛夢了。
谷縝將來歷說了,仙碧驚喜不禁,說道:「北落師門跟隨歷代地母,年久通靈,深諳草木之性。這枚紫芝叫做『釀霞玉芝』,每一百年生長一分,千年方可成形,這期間若無神物守護,必被禽獸吞噬。然而一旦成形,便可活人肉骨,靈效無比……」說罷將紫芝分作兩半,一半給虞照服下,一半卻給陸漸。陸漸自知無救,初時不願白費靈藥,卻拗不過眾人好意,勉強服了。那「釀霞玉芝」天生靈藥,雖不能根除「黑天劫」,卻有延緩抵禦的功效。芝肉入腹不久,陸漸便覺渾身暖熱充實,不似方才那般空虛難煞。再看虞照閉目盤坐,面色火紅一團,額頭晶瑩閃亮,滲出細密汗珠。
葉梵皺了皺眉,搖頭道:「島王胸中奇峰絕壑,谷邃淵深,葉某愚鈍,豈能窺測幾微?」
虞照也道:「別說不是神通,便是神通,又能如何?世間越是厲害的神通,修鍊起來越是艱難,就算晴丫頭湊齊八圖,找到功法秘訣,又豈能在數日中煉成?即便煉成,也未必能破黑天劫。」
陸漸見寧凝不答,又問道:「寧姑娘?」寧凝芳心亂如遊絲,被他這麼逼問,更覺慌亂,痴痴怔怔,答不上來。
虞照驚喜不勝,暗叫:「果然是好兄弟,最懂為兄的心思。」當下一面做出為難之色,嘆道,「罷罷罷,這懲罰雖重,但既然認罰,也就不能推脫了,兄弟放心,愚兄縱然醉死,也不會少喝一碗的……」話沒說完,仙碧已忍不住啐道:「你想得美?若是要罰,也該罰你三年之內,滴酒不沾。」
虞照苦笑道:「我剛才的話只是權宜之計,你也當真……」話未說完,仙碧步子更快,虞照著急起來,叫道:「且慢!」追奔兩步,見仙碧不肯停步,也不覺一股怒氣直衝頭頂,喝道:「好,你要走,走便是了……」
「谷笑兒!」葉梵轉過身來,朗笑道,「你是聰明人,還要勞我動手么?」
場上橫七豎八,天部弟子死傷近半,死者面目猙獰,傷者扭動殘軀。眾人見此慘景,無不駭然。白湘瑤笑了笑,軟語道:「葉尊主神威,妾身十分佩服。」又向天部弟子道,「你們轉告沈舟虛,他若要兒子,後日正午,我與拙夫在天柱峰下相候。」
喵的一聲厲叫,仙碧肩著北落師門,身形忽矮,喝一聲「陷」,葉梵四周泥石急旋,足下陡虛。葉梵大喝一聲,高高縱起,正要出掌,不料目光與仙碧雙眼觸及,心頭倏地一迷。
虞照一時瞧得發獃,卻聽仙碧又道:「傻望什麼,我來問你,我好不好看?」若是換在平時,虞照明明覺得好看,也要挑剔兩句,此時落了下風,不敢杵逆,只得道:「好看,好看……」仙碧白他一眼,忽地按了腰,咯咯嬌笑起來,谷縝亦笑。冷不防仙碧飛起一指,在他額頭上戳出一個紅印,半嗔道:「笑什麼?你這臭猴兒一肚皮奸詐,最會玩弄人心。」說完又笑不停。
虞照見佳人冷淡如故,大為忐忑,注目谷縝,流露求助之意。谷縝心中笑翻,卻沉著臉道:「方才說過了,先用言語道歉,再施重罰,虞兄,你認罰不認罰?」
仙碧喜極而泣,連聲道:「北落師門,北落師門……」說著眼淚忽就流下來。那貓兒歷經劫難,重歸舊主懷抱,亦是歡欣踴躍,見仙碧落淚,便輕叫一聲,跳到仙碧肩上,將她眼淚一一舔去,仙碧被它一逗,又咯咯笑了起來。
仙碧喜道:「你找到了姚晴?」忽見寧凝神色古怪,心頭一動,又問道:「凝兒,那日農舍別後,你沒和陸漸在一起么?」寧凝臉色發白,微微搖頭,蘇聞香卻脫口道:「他和姚晴在一起呢。」
仙碧見狀,忙轉圜道:「寧姑娘是見你身子不好,不宜遠行;再說虞照也有傷在身。」陸漸愣了愣,見虞照氣色灰敗,只因為性子倔強,即便傷重,也不肯稍微示弱,是以生生壓制傷勢,與眾人同行同止,不肯落後。
天部眾人齊發一聲喊,「天機雲錦陣」轉動起來,彩練橫空,絲光飛舞。葉梵長笑一聲,雙手一分,扯住近前兩匹緞子,刺刺兩聲,斷錦裂帛,持帛弟子踉蹌跌出,口吐鮮血,委頓在地。
葉梵身不轉,步不移,雙腳彷彿釘在地上,左袖飄拂,勁力所至,袍子褶皺厲如刀劍,直指谷縝。谷縝無法可當,急使「貓王步」遁走,不料葉梵右袖飄然拂來,袖上勁力如同蟒蛇,竟然半路拐彎,當空一繞,將谷縝擋了回來。
仙碧分明見他傷勢轉沉,忽又自稱傷好,心中好不奇怪,正欲詢問,忽見虞照從袖裡探出手來九-九-藏-書,虛空一引,將一枚小石子隔空吸在掌心。仙碧見他傷重之餘,忽運玄功,詢問不及,便聽咻的一聲,那枚小石子比電還快,直射遠處樹叢。
仙碧忙取一支玉瓶,傾出幾粒清香撲鼻的碧綠藥丸,給虞照服下。谷縝立在一旁,問道:「方才藏在林子中的,可是葉梵的侍從?」虞照瞑目不語,只是微微點頭。
白湘瑤目光一轉,忽地笑道:「葉尊主,你可知道神通如今最煩惱什麼?」
谷縝笑道:「擋得住千軍萬馬,未必擋得住葉老梵。這樣吧,我來錦上添花,在姊姊陣內,再布一重陣法如何?」仙碧道:「你出身東島,布下的陣勢,葉梵或許認識,屆時破了,豈不白費力氣?」谷縝笑道:「包管他認不得、破不了。」說罷指點四周,請仙碧挪移木石,在「後土二相陣」內再設一重陣法。仙碧頗知易理,見他所設之陣既非八卦九宮,也無三才五行,零零散散,全無章法,端的奇怪之極。
葉梵道:「但說無妨。」谷縝笑道:「倘若『鯨息』對上『千鱗』,卻有幾分勝算?」葉梵不料他厄難當頭,忽發此問,心中奇怪,隨口道:「東島五大神通,原本不分高下,全因習練者修為而定;三百年來,五大流派均有大高手名世,其中『龜鏡』最多,『鯨息』、『龍遁』次之,但『千鱗』、『一粟』兩脈,亦曾屢有異人,橫絕一時……」
寧凝哭了一陣,心中悲苦稍去,聞言雙頰泛紅,澀澀地道:「我只是一個小小劫奴,哪配談情說愛?只是他人品不壞,一想到他活不長,就覺惋惜得很。原想他安安靜靜的,即便去了,也少受一些痛苦……可,可他一點兒也不愛惜自己,明明自身難保,還要為那人冒險……」說到這兒,眉梢眼角,竟流露出一絲妒意。
再拆十招,葉梵忽地引唇長嘯,呼地一掌,吐中帶縮,正是「生滅道」的解數,纏住仙碧內勁,左掌突出,一記「滔天炁」射向谷縝。
「姚晴的安危,你也不必掛心。」仙碧忽從袖裡取出一枚通體淡黃、幽香流散的檀木小牌,交到蘇聞香手裡,「你將這枚『乙木令』交付令主,請他看家母臉面,善待姚晴。若不然,有損天、地二部的和氣。」
葉梵驚怒已極,不知為何轉瞬之間,仙碧神通倍增,疑惑間,又聽一聲貓叫,定眼望去,北落師門雙眼瞳孔忽張忽縮,忽開忽閉,不住變化大小形狀。
「羞羞。」谷縝刮臉笑道,「沒出息!」施妙妙呸了一聲,道:「實力如此,什麼出不出息的?」谷縝道:「你二人動過手?」施妙妙道:「沒有。」
虞照怒哼道:「那姓葉的鳥賊也傷的了虞某?」谷縝見他神色,心頭忽動,皺眉道:「莫不是他?」虞照不置可否,抬頭思忖片刻,驀地哈哈大笑。谷縝奇道:「虞兄笑什麼?」虞照瞧他一眼,嘿然道:「我笑世事太荒唐,才和老子打過架,又和兒子交朋友,這難道不好笑?」
虞照心中大石到此才算落地,見二人笑個不停,也不覺啞然失笑。
葉梵不覺啞然失笑:「谷縝,我一向當你是聰明人,今天這挑撥離間的法子,卻太愚蠢。」
谷萍兒大覺感激,葉梵卻露出恍然之色,冷笑道:「我也正奇怪,萍兒怎會向我動手?敢情是你這丫頭,哼,難不成,你對這小畜生余情未了?」
仙碧凄然一笑,緩緩道:「姓虞的,今天我才算看清你了。好,我走,從今以後,你我一刀兩段,各不相干。」虞照聽得心如刀割,許多話只在喉間轉動,卻怎也說不出來。
葉梵的「鯨息功」浩大奔騰,無所不至,亦能借錦帛傳遞。他抓住錦帛,便發覺其中奧妙,是故催勁直進,透過錦帛,先傷了持錦弟子,那錦障自然也就與尋常錦帛無異。「周流天勁」縱然奇妙,但說到內功洪勁深厚,在場弟子無一個比得上葉梵,是以葉梵身入陣中,指東打西,所當披靡,使到興發,抓起一幅錦帛中段,用一個「陷空力」,將持帛弟子吸在錦帛兩端,當作一對流星錘,呼呼呼舞了起來。眾弟子欲要反擊,又怕傷了同門,患得患失間,那「流星錘」早已撞來,一旦撞上了人,「陷空力」立時轉化為「滔天炁」,被撞者不死即殘。一時間,慘叫聲、悶哼聲、骨肉斷裂聲,此伏彼起,大好一座天部奇陣,被葉梵掃得七零八落,潰不成軍。
話音未落,便聽仙碧一聲冷哼,聲音雖輕,虞照卻是臉色大變,轉眼望去,仙碧纖腰一擰,便要離開。虞照急叫道:「你上哪兒去?」仙碧冷笑道:「你是馬革裹屍、戰死疆場的大丈夫,我卻是三心二意、用情不專的小女子,理應走得遠遠的,免得呆在這兒,惹好漢煩心。」
葉梵目透寒芒,審視施妙妙半晌,忽地漫不經意道:「我若不放呢?」
葉梵聽到那貓兒名號,也是一驚,他自曉事以來,便聽說過這西城靈獸,只可惜機緣不巧,未曾親自會過。心念至此,他胸中忽又湧起一股傲氣,心道自己一身神通,縱橫四海,除了島王,又怕誰來,若是畏懼這區區小貓,傳將出去,豈不招人笑話。
片時忙完,仙碧額間見汗,望著變化過後的地勢,蹙眉不語。
仙碧獨自接了兩招,險象環生,忽見谷縝縱身上前,施展「貓王步」,左盤右蹙,不時尋隙進逼。仙碧暗贊此子勇氣可嘉,又覺這身法眼熟,但戰局倉促,一時想不起來,又見他進如風飆,退如電縮,雖不能傷敵,亦能迫得葉梵分出些微心神。仙碧叫一聲好,抖擻精神,下用「坤元」,上出掌指,土湮氣奔,周流不絕。
谷萍兒眼圈兒泛紅,神色卻是格外倔強。白湘瑤看她半晌,玉頰上血色退盡,苦笑道:「罷了……葉尊主,妾身倦了,找一個地方歇息去吧。」
谷縝略一沉思,忽道:「這個如何?」說著探手入懷,取出一枚紫巍巍的靈芝,正是他從怪蟒口中奪來那枚。仙碧看見紫芝,吃了一驚,失聲道:「這是哪兒來的?」
「懲罰理所應該!」谷縝笑道:「在這之前,虞兄更須向姑娘道歉,收回前言。」說罷對著虞照連使眼色,虞照呆了呆,嘆一口氣,拱手道:「仙碧妹子,我方才說的都是屁話,臭不可聞。你千萬不要放在心上。來日誰若用這些屁話污辱你和地部的清譽,就算遠在萬里之外,虞某一旦聽見,也必然取他性命……」說畢,星目電閃,掠過在場眾人,虎瘦雄風在,他雖然傷重,眼中神光依然攝人,眾人被他一瞧,無不心生寒意。
蘇聞香點點頭,方要舉步,寧凝忽叫道:「不成!」眾人聞聲望去,只見她雙頰嫣紅,比花還艷,目光迷濛,只在陸漸左右飄忽。
寧凝叫罷,亦覺失口,那抹嫣紅浸染玉頸,益發顯得肌膚嫩如脂玉。谷縝看出端倪,瞥了陸漸一眼,面露微笑。陸漸卻覺奇怪,問道:「寧姑娘,為何不成九_九_藏_書?」寧凝低了頭,十指交纏,殆因太過用力,玉指色變青白,似欲折斷。
仙碧心知再不援手,這群天部弟子無能倖免,即刻發聲嬌喝,上前刷刷兩掌,劈向葉梵。
倖存的天部弟子聽到這裏,無不雙拳緊攥,神色悲憤。白湘瑤向谷萍兒笑道:「你還要留在這兒嗎?」谷萍兒見那干天部弟子個個雙眼血紅,直欲擇人而噬,微覺害怕,哼了一聲,走回白湘瑤身邊,施妙妙略一遲疑,也隨在谷萍兒身後。
陸漸素來捨己從人,當下深感不安,只得道:「還是虞兄傷勢要緊……」
擺完陣子,谷縝又請仙碧在屋前挖一個丈許深坑,挖成后,脫了外衣蓋住洞口,又在衣服上薄薄撒了一層浮土。仙碧怪道:「這個坑作甚麼?」谷縝笑道:「自然是陷害葉老梵了。」
眾人面面相覷,跟隨在後。虞照一直走進茅屋,方才跌坐在地,吐出一大口鮮血,面色由紫變白,由白變黃,淡金也似。
施妙妙紅了臉,高聲道:「誰跟他有情?我只怕你一掌打死他,島主問起,不好交代。」
仙碧花容變色,怒道:「誰敢這麼亂說,我拔他的舌頭。」雖如此說,心中卻極為不安:「虞照的話,方才東島、西城都有人聽到,倘若真到江湖上傳播流言,壞我清名事小,壞了地部聲譽,可是不妙。」再瞥虞照,見他神色不安,眼中流露慚愧之色,不由心中怒火稍抑,尋思道:「這混蛋還有後悔的時候,足見良心未泯。」
仙碧見她神情,心中好不惋惜:「這女孩兒身世極慘,卻又不幸愛上陸漸……造化弄人,莫過於此。」想著想著,芳心忽動,升起一個念頭,令她自己也覺吃驚。
「要告狀么?」虞照笑道,「沈瘸子有能耐,便尋老子的晦氣,虞某照單全收,決不推讓。」那弟子悻悻退回陣中,與同伴低語數句,恨恨瞧了這邊一眼,抱起死傷同門去了。
仙碧見勢不妙,飛身扣住谷縝肩膀,徑向前推,直撞葉梵左肩,此處不偏不倚,恰是葉梵袖風不能掃到的一處死角,葉梵若不抵擋,必被谷縝撞入,雖然未必受傷,卻是大掃面子。
沈秀心頭驀地湧起一股酸意,暗自咬牙:「這姓谷的有什麼了不起的?讓你們這些小娘皮又哭又鬧、要死要活的,呸,等老子斷金鎖,走蛟龍,一定叫你們哭一個夠……」他心中妒恨,幾欲發狂,忽聽白湘瑤嘆了一口氣,幽幽道:「萍兒,你真不聽話么?」
葉梵忖度形勢:仙碧神通詭奇;施妙妙又被谷縝用詭計挾持;此外還有天部高手虎視眈眈。再說白湘瑤不會武功,混戰起來,誤傷了她,無法對穀神通交代。霎時間,他權衡形勢,徐徐散去神功,退回白湘瑤身邊,冷冷道:「記得前方有一座觀音庵,夫人若要前往,葉某自當護送。」
忽聽噹啷一聲,眾人循聲望去,白湘瑤匕首墜地,谷萍兒將沈秀抓在手裡,叫道:「天部弟子聽令,撤了陣勢,放妙妙姐出來。」
掌勁方出,身後銳風忽起,夾雜破空之聲。
葉梵身經百戰,絕非沈秀可比,一招落空,猝然收勢,帶起袖袍,向後拂出。谷縝「貓王步」尚未變足,便覺一股勁氣騰空纏來,當即啊呀一聲,變幻步伐,又向葉梵左側攻去。
谷萍兒凄然一笑,注視施妙妙,喃喃道:「妙妙姐,你帶他走,越遠,越遠越好……」最末一句,低不可聞,眉眼泛紅,幾乎便要哭出來。
「此事與你無關!」谷縝笑道,「妙妙自己欠我人情,還沒還呢。」
此時日華已頹,暮氣西沉,峰巔林梢熔金凝紫,蒸起一片霞光,遠坡一畦寒葩,雪白血紅,經風一吹,花雨紛紛,再被一卷一盪,落到險坳深谷,再也不見。
思忖間,忽見寧凝拉著蘇聞香,低聲說話。蘇聞香初時猶豫,寧凝又說幾句,方才點了點頭,揚聲道:「好,我帶你們去找陸漸。」說罷嗅嗅聞聞,當先引路。
天部眾人聽得又羞又怒,那名金品弟子更是麵皮漲紫,只懾于對方威名,不敢發作,兩眼盯著仙碧,心存萬一之想。仙碧也不齒沈舟虛所為,況且谷縝明知不敵葉梵,捨身襄助,自己焉能恩將仇報,當下微微搖頭。那弟子大失所望,寒聲道:「今日之事,說不得要源源本本告知部主的。」
仙碧看他一眼,猜到他心中驚疑,輕輕點了點頭,說道:「當年萬城主東征,令尊落難逃亡,家父母憐他孤弱,曾經網開一面,放他逃生。我本以為,憑這一點兒香火之情,或許能請動他出手,封住陸漸的三垣帝脈。誰知令尊因為左飛卿傷了贏萬城,遷怒我們,雖然沒有立下殺手,卻放出話來,說是救人可以,我二人必須自廢武功,退出西城。」谷縝皺眉道:「這個條件太苛了些。」
仙碧說到這兒,心有餘悸,略略沉默,方才續道:「起初虞照連發雷音電龍,穀神通只是閃避,讓他攻了一十五招,到第十六招上,才還了一招……」
葉梵哂了一哂,忽地左邁一步,面朝「同人」,左袖低垂,斜指「大有」;右掌橫抬,徑向「革」、「鼎」。施妙妙識得這個架勢,乃是「鯨息」神通中的「大御天式」,一旦擺出,左來左當,右來右迎,縱使八方風雨驟至,也能應付自如。一時間,施妙妙望著葉梵,捏|弄指間銀鯉,欲出還收,心中為難已極。
陸漸呆了呆,驀地握緊拳頭,大聲道:「谷縝,我求你一件事。」谷縝苦笑道:「去找姚晴?」陸漸點一點頭。
寧凝望見落花,不由得自悲身世,但覺山風輕寒,溶溶侵肌,吹在身上,直涼到心底去,正覺凄惶,忽地伸來一隻素手,撫過面頰,溫潤滑膩,一片軟玉也似。寧凝看去,仙碧碧眼凝注,隱含憐意。寧凝心兒一顫,秀目頓時潤濕了。
所幸他修為已入化境,定力過人,微一失神,便於危急中硬生生拉回神識,橫袖拂出,狂飈電走,轟隆一聲,勁力所至,在地上劃出新月也似一道圓弧,長有丈余,泥土四濺。
虞照甚是猶豫,瞧瞧仙碧,驀地咬牙道:「好,虞某認罰!」話音方落,忽見谷縝神色詭譎,心中不由咯噔一下,暗叫不好:「這小子古靈精怪,不知要用些什麼稀奇古怪的法子對付老子。我好歹也是一部之主,倘若當著眾人做出什麼醜態,那麼從今往後,也不用在江湖上混了。」想著微覺後悔,但他不輕然諾,一言九鼎,絕無反悔之理,正覺忐忑,忽聽谷縝笑道:「既然虞兄認罰,那我就代仙碧姑娘想個法子,好好罰你,嗯那,唔啊……」
厲嘯陡起,眼前一黑,葉梵指掌齊出,騰空壓來。他被谷縝譏諷,此番不再滾動泥球,專憑「鯨息功」取勝,勁力時小時大,大如奔象,小如細蜂,精奇飄忽,變化不測。
忽聽谷縝又笑道:「雖說如此,我卻有一個法子,可以斷絕這些流言蜚語,仙碧姑娘可否聽從?」仙碧被他三言https://read.99csw.com兩語,撩得心頭一亂,只得道:「你說。」
「哪會有假?」仙碧正色道,「當日在農舍,我便瞧出他體內禁制行將崩壞,故而找到虞照,一同去見穀神通。」說到這兒,谷縝神色微變。
仙碧未答,虞照已冷哼一聲,說道:「一人做事一人當,沈瘸子不要臉,鬥不過穀神通,便來綁架人家妻女,這種下流詭計,天部歷代祖師地下有知,非得再氣死一回不可。地部縱是女流,卻個個清白正直,又怎會與沈瘸子沆瀣一氣,同流合污?」
谷縝道:「流言因虞兄而起,也當由虞兄而終。是以最妙不過二位盡釋前嫌,重修舊好,做一對神仙眷屬,美名播於江湖,這麼一來,任他什麼流言蜚語,也都不攻自破了。」
葉、白二人話中之意,谷縝自然明白,便笑道:「葉老梵,我有一個疑問,還請賜教。」
仙碧瞪著谷縝,啼笑皆非,驀地罵道:「你這憊懶小子,出的什麼臭主意?這姓虞的恁地可恨,不受懲罰不說,還要我跟他重修舊好,做什麼眷侶?難道說,他侮辱人是天底下第一大好事,我為此生氣,反而不對?」
葉梵亦喜亦怒,先向白湘瑤施了一禮,轉眼間,沉了臉道:「萍兒,方才是你用『無相錐』射我?」
虞照目視天部弟子消失,回望仙碧,欲言又止。仙碧卻不理他,轉身去解寧、蘇二人的穴道。虞照大皺眉頭,忽聽谷縝問道:「虞兄是被葉梵打傷的?」
沉寂片刻,四面草叢中,悉悉簌簌湧出幾十人來,正是天部高手。葉梵雖已知覺其人潛伏,但他素來自高,並不將潛伏之人放在眼裡,此時見了,也不過一聲冷笑,卻聽白湘瑤說道:「圍住施妙妙,不可讓她走了。若不然,便給你家少主收屍。」
仙碧心知虞照修為深湛,紫芝入腹,便被他真氣煉化,散至臟腑,當即鬆一口氣,步出門外,只見遠峰浮青,近野涌翠,屋前幾棵老松繁枝怒發,輪囷如雲,樹旁幾塊小山也似的巨石,空秀疏朗,天姿錯落。
自從知道谷萍兒對谷縝的心意,施妙妙數日之中,歷經了種種內心煎熬,最終定下心思,決意犧牲自身,成全二人。想到這裏,她一咬牙,注目葉梵,慢慢說道:「葉尊主,你今日若放他一馬,妙妙感激不盡……」
白湘瑤輕嘆一口氣,說道:「神通秉性正直,偏又極念親情,是以心中兩難,矛盾不解。」
谷縝見狀,大皺其眉,施妙妙卻吃驚道:「萍兒……」
葉梵長眉一挑,揚聲道:「夫人所言極是……」是字出口,一晃而出,只聽兩聲慘哼,兩名天部弟子口噴鮮血,紙鳶般飛了出去。
仙碧知她心意,嘆一口氣,將她拉到屋旁坐下,軟語道:「傻丫頭,若想哭,便哭出來。」這輕輕一句,有如一石入水,在寧凝心湖中激起層層漣漪,剎那間,她心閘崩頹,情潮奔涌,扁一扁嘴,伏在仙碧懷裡,喑喑啞哭起來。
仙碧見陸漸尚能行走,稍稍安心,又見他孤身一人,疑惑道:「姚晴不是與你在一起么?」陸漸道:「她讓我等她,她會帶救命法兒回來。」
他裝腔作勢,大賣關子,虞照卻是雷火之性,不愛彎曲,如此拖延,無異把就地斬首變成了凌割碎剮,難受了何止十倍,當即大喝一聲:「要罰什麼,快說快說。」
谷萍兒不待她說完,別過臉去,沈秀距離最近,忽見大滴淚珠從她眸中滾出,落在草葉上,盈盈欲滴,澄如朝露。
天部眾人齊齊變色,卻不敢不從,紛紛展開錦障,將施妙妙攔住。施妙妙一愣,望著白湘瑤道:「夫人……你這是為何?」
白湘瑤瞧了谷縝一眼,似笑非笑,谷縝卻沖她做了一個鬼臉,眼裡儘是輕蔑。白湘瑤眼中一寒,驀地低頭笑笑,蓮步冉冉,率東島眾人去了。
自從得知母親噩耗,又經情變,寧凝身心飽受煎熬,直到這時,得了一個同性知己,才能夠宣洩心中悲苦。仙碧年近三旬,已是寧凝姨母一輩,平素又為地部諸女的首領,最解小女兒的心思,聽她哭得如此悲抑,頓知她心中藏有莫大苦痛,不由也為之心酸,動了慈母天性,撫著懷中女子豐美烏黑的長發,絮絮寬慰。待她哭得差不多了,才柔聲道:「凝兒,陸漸性子太痴,你別怪他。要知男女情愛,從來不能勉強的。他愛你時,刀山火海也阻擋不了,他不愛你時,就算你時時刻刻在他身邊,他也不會將你放在心上……」
仙碧搖頭道:「據我所知,『八圖合一,天下無敵』,說得並非神通。」谷縝道:「不是神通,那是什麼?」仙碧見他好奇神情,暗生警惕,不肯明言,只淡淡地道:「這是家母的猜測,不說也罷。」
葉梵心頭一震:「靈貓附體,九轉通神,那傳說難道竟是真的?」不由一掃輕敵之意,翻身落地,凝注仙碧肩上貓兒,神色十分驚疑。
白湘瑤妙目流波,盈盈笑道:「妙妙,我也知道,你對縝兒猶未忘情,被他三言兩語一說,便難把持。如今只好委屈你這『天機雲錦陣』里呆一陣,待擒了谷縝,便放你出來。」
忽聽咯咯嬌笑,白湘瑤素手猝翻,掌中多了把匕首,抵住沈秀頸項,笑道:「天部弟子,全都出來?」
陸漸道:「不錯。」
葉梵對她頗為忌憚,哈哈一笑,縱起丈余,手中「流星錘」如長虹貫日,遠遠拋出,兩名持帛弟子為他內勁驅使,身不由主,怦的一下當空撞上,筋骨碎裂,血花迸濺。
眾人大喜,隨他行了半晌,忽聽陸漸叫聲,谷縝不自禁加快步子,趕到茅屋,闖將進去。二人劫后相逢,均覺喜不自勝,谷縝見陸漸如此孱弱,歡喜之餘,越發難受,雖然如此,卻故意說些笑話兒,逗他一樂。放聲笑過,才扶他出門。陸漸見了眾人,更覺喜悅。
仙碧身子一顫,掉過頭來,藍眼中淚光星閃。虞照見她這般眼神,胸口一堵,目定口呆,說不出話來。
蘇聞香遲疑接過,走了兩步,回過頭,悶聲問道:「凝兒,你真不回去嗎?」寧凝臉色慘白,點了無語。蘇聞香嘆了口氣,自行去了。
忽聽幾下掌聲,轉眼望去,谷縝立在門首,笑道:「這些木石土山大有法度,莫非藏有什麼陣法?」
這麼一來,葉梵雙袖或是右拂,或是左引,袖風所至,如同兩道無形枷鎖,遮攔阻截。谷縝每次步法未曾變足,便被袖風帶動,左右閃避,漸漸的,竟然從葉梵身後向他身前轉去。
忽然間,仙碧眼角餘光到處,見寧凝、蘇聞香轉身要走,忙道:「二位哪兒去?」寧凝呆然無語,蘇聞香卻無甚心機,說道:「我找到姚晴的行蹤,要回稟主人。」
眾人紛紛色變,陸漸失聲道:「她找沈舟虛做甚?」谷縝道:「我看過沈舟虛一封信,信上說道:八幅祖師畫像,姚晴已得七幅。剩下一幅,可是天部畫像?」
仙碧對虞照終是有情,見他伏輸,氣便消了大半,旋即又想起九*九*藏*書當時強敵當前,命懸一線,虞照說出那番話,不過是要激走自己。言語縱然絕情,用心卻很良苦,自己這麼對他,近乎苛刻。想到這裏,心裏又原諒了他幾分,只是心中雖已釋然,臉上卻不假辭色,依然冷冰冰的,絲毫不見喜怒。
谷縝卻深知葉梵性情,虞照這一番做作,僅能鎮他一時,若被葉梵發覺上當,他氣量狹小,報復起來必然更加慘烈。當即忍不住問道:「虞兄的傷勢到底如何?」
奇變突生,天部眾人驚怒交集,抖起絹帛,布下陣勢,誰知葉梵如鬼如魅,忽來忽去,頃刻間,又有三名天部弟子鮮血狂噴,看是不活了。
谷縝本想讓施妙妙擋住葉梵,趁機脫身,不料白湘瑤竟以沈秀為質,號令天部弟子,眼見施妙妙神色頹唐,銀鯉松落,頓時心叫不好,忽聽葉梵長笑震耳,一道藍影融入碧空,鷹視雷擊,撲將過來。
谷縝嘆道:「葉老梵人如其號,海眼不漏,被他盯上了,必然陰魂不散,不死不休。他既然讓弟子追蹤我們,那麼一旦安置好白湘瑤,勢必捲土重來;虞兄方才虛張聲勢,只能唬他一時,管不了多久。」
葉梵道:「島王得知夫人小姐遭遇危險,二話不說,徑自尋找二位去了,所幸得天之佑,各位安然無恙,叫人鬆了一口氣。」
天部弟子聽得氣惱,一人怒道:「圍也由你們,放也由你們,消遣人么?」谷萍兒微微冷笑,抖出一枚鋼錐,對準沈秀咽喉道:「放是不放?」
谷縝聽得情懷激蕩,暗贊仙、虞二人義氣深重,陸漸得此良友,三生之幸。又想陸漸性命不久,心中憂愁,擰起烏黑長眉,苦思良策,但《黑天書》數百年鐵律,谷縝智謀再強十倍,也沒想出半點法子。
「好個他打他的,我交我的。」虞照擊掌贊道,「別人聽了,會說你大逆不道;虞某聽了,卻打心底痛快。」谷縝笑道:「既然痛快,就當痛飲。」只一句,便勾起虞照肚裏酒蟲,當即咽口唾沫,連連點頭道:「對,對。」
眾人目送葉梵背影,無不鬆一口氣,天部一名金品弟子上前與仙碧、虞照見過,先謝過仙碧援手之德,繼而述說沈秀被擒原委,說話時瞪著谷縝,憤怒異常,恨聲道:「都是這個小鬼作怪,擒了少主,結果惹來無窮麻煩,二位與我天部一氣同心,定要為我們作主,將這小鬼扒皮抽筋,為死了的同門報仇。」
谷縝忽道:「糟糕。」仙碧看他一眼,默默點頭。寧凝道:「什麼糟糕?」仙碧未及回答,虞照已然麵皮漲紫,甩袖喝道:「輸也輸了,有什麼好說的?」仙碧冷笑道:「輸也輸了,還怕人說么?」虞照哼了一聲,再不作聲。
仙碧揣摩地形,忽地有了主意,雙手按地,運轉「坤元」神通,挪移泥土,左方拱起一座小丘,右方陷落一個凹坑,北邊立一塊大石,南邊移一株蒼松,隨她神通所至,茅屋四周變得高低起伏,凹凸不平。
虞照臉色微變,沉默片刻,皺眉道:「仙碧妹子,這懲罰太重,改成三月,不,三天如何……」仙碧冷道:「是罰你還是罰我?」虞照一愣,低頭不語,仙碧見他如此灰心,真是又好氣又好笑,冷哼道:「也罷,三月就三月,少半天也不成……」
「說這些廢話作甚。」谷縝道,「我只問一句,你與妙妙動手,誰勝誰負?」
仙碧和虞照對視一眼,神色憂愁,仙碧皺眉道:「聞香兄,你能帶我去找他么?」蘇聞香頗是猶豫,瞅瞅寧凝,道:「那個,那個姚晴凶得很呢!」
天部弟子面面相對,無奈散到旁邊。白湘瑤雙頰緋紅,嬌艷如花,美眸中卻似有冷電出入,一字字道:「萍兒,你真要做傻事嗎?」
葉梵冷哼一聲,面露傲色。谷縝笑道:「我明白了,必是妙妙勝了。」葉梵面色陡沉,怒視谷縝,施妙妙也是桃腮蘊紅,喝道:「谷縝,你不要挑撥離間,五尊之中,『不漏海眼』公認第一。」
仙碧大皺其眉,搖頭道:「你怎麼斷定他會從這裏掉下去?再說,這等深坑對付虎狼野獸也嫌淺了,又怎能困得住不漏海眼?」谷縝道:「若是深了,反而有些不便。」仙碧欲要再問,他已轉入屋內去了。
眾人齊是一驚,谷縝將信將疑,寧凝已是面無血色,失聲道:「是真的么?」
葉梵又是一聲長笑,半空中一旋身,橫移丈余,經過谷萍兒身邊時,忽地探手,將沈秀拽在手裡,谷萍兒虎口一熱,掌中之人已然易手,下意識揮劍砍去,卻被葉梵一指彈中劍脊,清音貫耳,短劍突地跳起,反削回來,從谷萍兒鬢角掠過,削斷幾綹青絲。谷萍兒驚駭欲絕,芳心撲撲直跳,抬眼望去,葉梵已轉回白湘瑤身邊,揮袖笑道:「夫人滿意了么?」
眾人面面相對,仙碧皺眉道:「陸漸你這個樣子,找到了她,又能濟什麼事?」陸漸道:「我將死之人,自然不能濟事,可既然八圖合一,對黑天書無用,又何苦讓她為我冒險?」仙碧道:「便沒你的事,那丫頭早晚也會為了天部畫像去惹沈舟虛。你阻她一時,能阻她一世么?」
原來,「天機雲錦陣」除去陣法巧妙,大半威力都在錦帛里的「周流天勁」,勁力入帛,不啻于「天羅」神通,只因錦帛不比蠶絲,千絲萬縷,一個天部弟子的真氣無法遍布帛上,唯有兩人合力,陰陽交泰,才能令「周流天勁」密布錦帛,發揮威力。
二人各懷忌憚,遙遙對峙,仙碧頻頻施展「亂神」、「絕智」之術,雖然無功,卻逼得葉梵分出一半心力抵禦,再不敢輕易出擊了。
虞照望去,只見草從間,一簇無名紅花開得正艷,經風一吹,如火焰跳脫。虞照采了花兒,遞到仙碧手中,仙碧瞧了瞧,插在鬟間,破顏而笑。她膚色雪白,這一笑,宛如冰霜融解,雪蓮怒放,與那朵紅花相掩相映,花光流蕩,更添美艷。
「這有什麼好笑。」谷縝笑道,「他打他的,我交我的,兩不相干,也沒什麼了不起的。」
虞照喜形於色,仙碧卻道:「歡喜什麼,這隻是懲罰之一,還有之二……」虞照頓時心往下沉,卻見仙碧纖指一點,淡然道:「那朵花兒,你采來給我。」
葉梵心念一動,笑道:「夫人的意思是……」白湘瑤道:「你知,我知,不必說出來。」葉梵點頭道:「也罷,我將他直接帶回獄島,重新囚禁,前後之事,只當從沒發生過。」白湘瑤笑一笑,不置可否,一轉眼,只見谷萍兒亦注視自己,眼中透出惱恨之色。
谷縝道:「虞兄說了那些混帳話,大大敗壞姑娘清譽,若不辯解明白,傳到江湖上去,大家都會說,雷帝子說了:『地母之女仙碧用情不專,三心二意……』姑娘也知道的,這江湖上人言可畏,這麼一傳再傳,以訛傳訛,傳到最後,或許就變成了『西城地部的娘兒們,一個個都用情不專,風流浪蕩,專門勾引男人』,要是這樣,可就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