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洗冤
萬歸藏東征之時,龜鏡高手首當其鋒,幾被滅絕,唯獨贏萬城貪生怕死,逃得大難,但他天性貪鄙,將「龜鏡」練到五六成,再無精進。可是東島人才凋零,自他之後,再也無人練成「龜鏡」,以至於這老人年過八十,仍然佔據五尊之位。
贏萬城笑道:「贏某此來,是向你討一樣東西。」陸漸道:「什麼東西?」贏萬城小眼放光,盯著陸漸笑道:「財神指環可在你身上?」陸漸一愣,搖頭道:「那是谷縝的東西,怎麼會在我的身上?」
陸漸當他設有埋伏,不覺身子繃緊,內力蓄滿,這時忽就聽到路旁灌木叢中刷的一聲,鑽出一個半老婦人,身子瘦小,眼神靈活,身上沾著幾片枯葉,瞧來十分狼狽。她手裡提一個花布包袱,裏面物事又硬又直,將包袱撐成長形。
「做噩夢?」姚晴怪道,「你跟我打機鋒么?」陸漸只好將黑天劫發作、寧凝相救的事情說了,又道:「多虧寧姑娘,我才能活命,但她不知去了哪裡,叫人好不掛心……」他對男女之事頗為遲鈍,只顧說話,全不見姚晴變了臉色,只是續道:「寧姑娘的身世也很可憐,小時候她媽媽為了救她,死得極為凄慘,爹爹也被逼得遠走,自己更被仇人收養,煉成劫奴……」
忽聽那精舍中一個嬌嫩的聲音道:「媽,我要哥哥……」聲音柔柔弱弱,頗有撒嬌的意思。陸漸聽得耳熟,卻又一時想不起來,詫異間,又聽一個低沉的女聲嘆道:「乖萍兒,不是說了嗎,他回島去啦……」
陸漸聽得心頭冰冷,隱約感覺自己犯了一個極大的錯誤,才惹得姚晴如此冷淡,只得道:「我想著寧姑娘,是因為她對我有救命之恩。」姚晴凄然笑笑:「是呀,她總有法子救你,還有法子讓你練成絕頂武功,我只是一個無爹無娘,也無依靠的小女子,什麼也幫不了你,相比起來,還是她更好一些。」
穀神通道:「童老弟為人不壞……」
陸漸苦笑嘆道:「大傢伙,寧姑娘去了,谷縝死了,阿晴也不理我了,如今唯有你還陪著我。唉,待你翅傷一好,想必也要去的。」想著不勝凄涼,怔征流下淚來。
谷萍兒沉默一陣,忽地嚶嚶哭起來,白湘瑤道:「又怎麼啦?」谷萍兒抽抽答答地道:「我想哥哥啦,媽,我在天淵閣睡得好好的,怎麼醒時就來這兒啦?我要回家,我要哥哥……」白湘瑤說道:「乖孩子,別哭,過了明天,我們就回去。」谷萍兒哽咽道:「回去了,我要吃冰鎮西瓜。」白湘瑤道:「好啊,回去了,就讓你爹爹去風穴取冰……」谷萍兒道:「不好,我要哥哥取的冰,哥哥取的冰才好吃。」白湘瑤嘆道:「傻孩子,誰取的冰不是一樣?」谷萍兒道:「才不是,我就要吃哥哥取的冰。」說到這裏,她又咯咯笑起來。
陸漸嘆了口氣。姚晴啐道:「老是唉聲嘆氣,哪像一個好漢子。」陸漸道:「倘若好漢就是搶人物事,我還是不做的好。」姚晴變色道:「你這是什麼意思?」陸漸道:「祖師畫像代代相傳,本來就是天部的東西,我們強行搶奪,豈不成了明火執杖的強盜?」
贏萬城笑道:「不知夫人想我說什麼?」白湘瑤道:「贏伯想說什麼,妾身怎麼知道?」贏萬城哈哈大笑,笑到一半,臉色忽地一沉,森然道:「夫人是不是想我說,陷害谷縝的不是夫人?里通倭寇的也不是夫人?」他聲色俱厲,白湘瑤不禁一愕,忽地咯咯大笑,笑了一陣,方才嘆道:「贏伯說得極是。我怎麼會陷害縝兒,又怎麼會裡通倭寇?」
贏萬城將竹杖一頓,冷笑道:「白湘瑤,你騙得別人,騙得過老夫么?谷縝從頭到尾都是冤枉的,至於害他的人,正是夫人。」
陸漸聽得心頭突突亂跳,忽聽白湘瑤的笑聲一歇,徐徐抬起頭來,翹著尖尖下頜,美眸中透出一股決絕狠意。
「煉神高手?」陸漸沉吟道:「萬歸藏必算一個,穀神通、魚和尚各占其一,剩下一個是誰,卻叫人猜想不到。」贏萬城望著他,神氣古怪,驀地伸杖指著陸漸鼻尖,哈哈笑道:「你這娃兒真糊塗還是假糊塗,剩下一個,不就是你么?」
陸漸見他老臉如此之厚,心中鄙夷,說道:「換了是我,戰死也罷,決不會拋棄同門,獨自逃命。」贏萬城瞥他一眼,冷笑道:「匹夫之勇,蠢才一個。」說著一揮手,又道:「老夫雖沒與萬歸藏交過手,穀神通卻與他正面交鋒過,後來他曾與我談到,此人神通已不似尋常煉神之術,只怕已到了煉虛境界。」
贏萬城笑道:「她不是來接生的,只是贏某請過來,做個見證。」
陸漸聞言呆了半晌,嘆道:「你又貪又狠,那些財富若是給了你,豈不害苦世人。谷縝捨生取義,叫人好生相敬。」
三人入寺,經過大雄寶殿,遙見素白一片,紙車紙馬,栩栩如生,擁著一具漆黑棺木,棺木前是一眾做法事的和尚,棺木后則是供桌,供奉靈位,陸漸定眼一瞧,心中大震,那靈牌上分明寫道:「逆子谷縝之位。」
白湘瑤身子一晃,聲色俱厲,喝道:「你胡說!」
贏萬城道:「龜鏡神通大大有名,贏某人卻不成器,學不到頂尖兒的地步,只會瞧一瞧別人的心思。」白湘瑤眼神微變,驀地含笑道:「贏伯說笑了,您老不會對我也用龜鏡吧?」贏萬城笑道:「夫人的『天狐心法』是個真的,心神多變,小老兒縱有龜鏡神通,也不易瞧得明白。」白湘瑤眼中疑惑更深,半邊面龐隱沒在濃濃夜色之中,不知喜怒,過了半晌,徐徐道:「贏伯,莫非你來這裏,就是為說這些?」
白湘瑤出身「龍遁」,天生體弱,不適練武,但其心智堅忍,練成了本門「天狐心法」,既是媚術,亦是抵禦「龜鏡」的法門,一旦運轉,心思變化無端,贏萬城再難把握。但二人大斗神通,極耗心力,白湘瑤體弱不支,漸漸呼吸濁重,澀聲道:「贏萬城,你不要信口雌黃,污衊妾身。」
心情煩亂,夢境自也亂糟糟的,一會兒夢見谷縝向自己笑著,一會兒夢見姚晴輕嗔薄怒,一會兒又見陸大海眉飛色舞,大說故事。半夢半醒間,前方忽地迷霧升起,雲煙翻滾,現出一個人影,影影綽綽,逐漸清晰起來,青衣雪膚,雙眼迷離,凝視自己,一副哀傷欲絕的神氣,陸漸心頭一顫,叫道:「寧姑娘,你去哪兒了……」伸手去拉,卻怎麼也無法夠到。驀然間煙消霧散,佳人無蹤,陸漸一掉頭,忽見谷縝立在身邊,臉上含笑,鮮血卻從額上涔涔流了下來。
呆坐一陣,陸漸又外出尋找,幾將天柱山尋遍,日暮之時,方才飢腸轆轆轉回農舍,卻見桌上擱滿大魚鮮果,那隻巨鶴曲頸蜷爪,入眠已久。陸漸望著空舍,心頭一酸,將魚草草煮食了,又吃了幾個果子,果子原本鮮美,但在陸漸嘴裏,卻是無甚滋味。他心中亂鬨哄的,想一會兒姚晴,又想一陣寧凝,二女形影交錯變換,越變越快,陸漸忍不住大叫一聲,惹得巨鶴驚起,瞪著他迷惑不解。
「若是叫你看出來,那算什麼本事?」白湘瑤微微冷笑,「告訴你吧,那蠢材愛喝茶,最愛滇南的普洱,我每天睡前便給他泡一壺,茶里下一點『糊塗散』。你也知道的,那『糊塗散』本是無毒,但若服藥后合歡行房,就會慢慢侵蝕男子陽氣,損傷心脈,日積月累,必死無疑。死後還瞧不出來半點痕迹。這麼一天一壺,喝完了茶,我便與他歡好,無日不爽,哼,真是便宜了他,過了約莫三月,那蠢材就糊裡糊塗地死了,死前還流著淚謝我嫁他,你說好笑不好笑?」
陸漸尚且沉浸在傷感之中,聽得這話,心中老大不快,但又不願掃了姚晴興緻,一時只顧默然。姚晴見他不答,心中不悅,說道:「你這麼一身神奇武功,若不能稱雄武林,威震天下,豈不白白浪費了?」陸漸搖頭道:「我若真有本事,谷縝也就不會死了。」
穀神通搖頭道:「你不要逼我動手。」白湘瑤啐了一口,冷笑道:「你不就是東島之王么?有什麼了不起的。別人說你天下無敵,在我眼裡,你不過是個懦弱狠毒的無恥小人,從頭到腳,還不如一個狗屁。」
姚晴一愣,輕哼道:「你不喜歡我說話么?好啊,從今開始,我一句話也不說。」陸漸道:「哪裡會,你說話像黃鶯兒一樣好聽,我一輩子也聽不夠呢。」姚晴雙頰微紅,罵道:「貧嘴東西,從哪裡學來的風流話,越來越討厭了。」嘴裏說討厭,心中卻極歡喜。陸漸卻聽得惶恐,不知如何辯解,抓耳撓腮,臉漲如血,天幸姚晴並不再提,始https://read.99csw.com才放下心來。
陸漸沉吟道:「你的神通是龜鏡,能夠瞧出對方的心思。」贏萬城笑道:「那不就成了,傻小子,你還不明白么?」陸漸一轉念頭,猛地明白過來:「難不成,你早就用『龜鏡』神通讀出誰是東島內奸?」
穀神通臉色鐵青,半晌方道:「什麼時候下的毒?」白湘瑤卻反問道:「商清影什麼時候離開的?」穀神通舉頭望天,面露沉痛之色,悠悠嘆道:「是我害了童老弟。更可恨的是,我竟鬼迷心竅娶了你。」
姚晴冷笑一聲,說道:「你倒貼心,盡給她辯護。是呀,谷縝的身世可憐,這個寧姑娘的身世更可憐;唯獨我不可憐,我是個有爹教無娘疼的,就連我爹也恨不得殺了我,大伙兒都當我是累贅,我若死了,你們,你們就歡喜了……」臉上冷冷的,說著說著,嗓子哽咽,兩行眼淚悄沒聲息,滑落雙頰。
陸漸瞧得啼笑皆非,罵道:「你少來假惺惺的。」贏萬城笑道:「管他假哭也好,真哭也罷,小娃兒,只要你如我所願,老夫就有法子,叫那內奸現形。」陸漸道:「什麼法子?」贏萬城嘿嘿笑道:「這法子說出來就不靈了。你若要老夫幫谷小子洗脫冤屈,須得與我立一個契約。」陸漸道:「什麼契約?」贏萬城笑道:「我都寫好了,你按上手印便成。」說罷從懷裡取出一張宣紙、一盒印泥。
「夫人不信么?」贏萬城心中得意,呵呵笑道,「那日你將谷縝、萍兒留在房裡,先向萍兒面授機宜,教她男女合歡之法,卻沒想到萍兒處|子害羞,縱然愛極了谷縝,也不曾依照你的法子,真與谷縝歡好,故而時至今日,仍是處|子之身。如此說來,倘若谷縝不曾奸妹,那麼也就不會被你撞破,舉劍弒母,若不曾奸妹弒母,那麼後來的里通倭寇,也就大可商榷了。」陸漸遠在樹上,聽的這番話,不由的心搖神馳。連連點頭。
穀神通口唇微動,終究未能出聲,「閻王丸」藥性發作極快,白湘瑤手臂身子漸次僵硬,有如鐵石,一抹詭異笑容凝在臉上,觸目驚心。
陸漸嘆道:「我借《黑天書》煉神,為何能夠逃過『有無四律』?」贏萬城拈鬚道:「這就不是老夫所知了,就是島王事後說起,也覺不可思議。不知道你這幾日,可有什麼奇遇?」
「要回就回!」贏萬城不耐道,「那五兩白花花的銀子還怕沒人賺?」老婦一愣,慌道:「不是說好了十兩么?」贏萬城兩眼一翻,冷笑道:「誰說十兩,老夫可沒說過。」老婦急道:「你,你明明說過的。」贏萬城冷冷道:「想是你一把年紀,耳朵背了。一口價,五兩銀子,若不幹,老夫另找他人。」
陸漸道:「谷縝與我兄弟一場,看到他的靈柩,怎能不理?」贏萬城大吹鬍子:「天幸穀神通沒瞧出來,哼,但也未必……」說罷探頭探臉,只向靈堂張望,卻見穀神通面向靈樞,默然出神,不由冷笑道:「早知今日,何必當初,人都死了,後悔還有屁用?」陸漸怒道:「你明知谷縝冤枉,卻不阻止,才是當真可惡。」贏萬城乾笑道:「有道是『虎毒不食子』,我也沒料到穀神通這小子如此辣手,想要阻止,卻已來不及了。」陸漸冷笑道:「你分明想將谷縝逼到絕境,給你戒指,只沒料到他臨死不屈罷了。」
剎那間,陸漸心中念斗紛涌,一幕一幕,儘是谷縝與自己相遇相知、共當患難的情形,直想到谷縝慘死,陸漸驀一咬牙,取了印泥,在契約上重重一按,擲給贏萬城,喝道:「拿去。」
陸漸心如刀割,苦笑道:「阿晴……你怎麼這樣說?你在我心中,什麼人也比不上的……」姚晴蛾眉一顫,眉眼間掠過一抹暖意,點頭道:「既是這樣,你須得為我,也為你自己做一件事。」陸漸道:「什麼事?」姚晴一字字道:「奪取天部畫像。」
白湘瑤冷冷道:「好啊,你說說看。」贏萬城道:「但凡抵禦『龜鏡』的法門,不離一個道理,那便是聚精會神,不可動心,心神一亂,『龜鏡』便能乘虛而入。夫人算計谷縝之前,處心積慮,謀划已久,將『天狐心法』傳給谷萍兒,也是防備老夫看破,但這陰謀卻有兩個破綻,你心機再強十倍,也是無可奈何。」
白湘瑤神色怔忡,呆立了一會兒,忽地喃喃道:「我怎麼也忘不掉她……怎麼也忘不掉她……」說著說著,凄聲慘笑,漸笑漸低,倏爾化作低啞嗚咽,嗚咽半晌,忽地停下,揪住胸口,喘息道:「難道,難道你就不知道,我打小就喜歡你,只想長大以後,就做你的妻子,相親相愛,永不分開。我,我嫁給童嘯那蠢材,只因為萬歸藏來了,東島亡了,我以為、以為你也死了,再也回不來了。那時候,我孤零零的,沒有男人,哪裡活得下去……」說到這兒,她慘然一笑,「可你,你竟又回來了,不但回來,還帶了一個又傻又賤的臭女人,在我心上捅了一刀不說,還撒了一把鹽,哼,那時侯,我真恨死了你!你為什麼回來?你若死了,我就能跟那個蠢男人白頭偕老,過得快快樂樂。」
兩人一鳥奔走一陣,天色向晚是,來到一間廢棄農舍,舍內塵土厚積,極為雜亂。陸漸見狀,正想退出,姚晴卻道:「不妨,收拾一下便好。」陸漸道:「不如去找一個庵寺,乾淨許多。」姚晴道:「我才不想與那些和尚尼姑同住。」但見陸漸神情疑惑,不覺暗暗罵道:「傻子,若有外人,你我怎能單獨相處?一個谷縝便已夠了,再來一群和尚尼姑,豈不煩死人么?」卻聽陸漸道:「這裏油米醬醋皆無,哪有飯吃?」姚晴道:「我自有法子,你先去捉些野味來。」
陸漸見她不似身懷武功,心神稍弛,只見那老婦神色緊張,低聲道:「我的爺,你怎麼才來?荒郊野外的,天也黑盡了,再過一陣子,我可就挨不住先回了。」
姚晴冷哼一聲,說道:「你今日雖然不敵穀神通,但再過幾年,未必及不上他,若再得到天部畫像,八圖合一,將來就算思禽先生重生、萬歸藏再世,也未必贏得了你。哼,都怪你剛才只顧哭哭啼啼,若不然,那時候就該逼沈瘸子交出天部畫像……」想到沈舟虛暗算之事,姚晴恨意難消,秀眉揚起,說道:「是了,這一點兒工夫,沈瘸子必然還沒走遠,我們追上他,逼他交出畫像。他敢不答應,就殺他個落花流水。」說罷便扯陸漸衣袖,不料一扯不動,側目望去,只見陸漸神色茫然,不由微覺惱怒,喝道:「你怎麼啦,不聽我話?」
贏萬城嘆一口氣,注目遠方,臉上猶有餘悸,緩緩道:「西城之主,萬歸藏!」
「小娃兒。」贏萬城指著一株大槐樹道,「你上去。」陸漸見他神神秘秘,心中不快,欲說兩句,贏萬城又作噤聲手勢。陸漸只得上了槐樹,居高臨下,將院內情形盡收眼底,只見一幢精舍,燭火如豆,飄忽不定。
默禱之後,躬身一揖。轉身欲走,忽聽一個聲音道:「足下是小兒的朋友么?」陸漸心頭打了個突,轉眼望去,只見遠方長廊下,穀神通白衣勝雪,頭巾亦是素白,神色淡淡的,目光尤為沉靜。
穀神通道:「這確實是我的錯,但你大可報復於我,何必加害縝兒?」白湘瑤露出古怪神氣,忽地破顏笑道:「你那麼高的武功,平素又不與我同房,我便想害你也不能夠呢。谷縝那小子自作聰明,武功平平,收拾起來好不容易。再說了,我怎麼恨你怨你,也下不了手害你的,但若能將那賤人的骨肉弄得身敗名裂,卻是叫人十分快意。」
陸漸凝神苦思,除了寧凝相救一節,全無奇遇可言,倘若有奇遇可言,也是「黑天劫」發作,昏迷之時。當下只是搖頭。贏萬城大失所望,他費了不少唇舌,就是要套出陸漸武功來歷,再行設計暗算,將他擒住,屆時慢慢拷打,不愁他不吐出指環下落,卻不料陸漸對此也是混沌懵懂,不明所以,贏萬城機關算盡,也是枉然。
「胡說八道?」贏萬城踏前一步,眸子里透出駭人亮光,「那麼夫人可有膽子讓我證實?」
「那也不難。」姚晴微微一笑,「若能湊齊八幅圖像,找到天下無敵的法門,將來破了西城,什麼怪鳥兒見不到?」
放下此事,陸漸不覺又想到谷縝,傷心難抑,唉聲嘆氣,說道:「阿晴,你不知道,谷縝真是太慘,從小媽媽跟人跑了,長大了又被壞人陷害,最後還死在親生父親手裡,我一想起來,心裏就如刀剜一般。」
陸漸縱橫飛奔,待到天亮之時,方圓百里盡已尋遍,仍是九九藏書不見姚晴。陸漸不由著急起來,縱聲長叫,呼喚姚晴的名字,他內力雄渾,聲傳十里,高峰低谷盡起回聲,然而卻無半點迴音。陸漸心急如焚,尋思道:「她是遇上敵人,還是遇上猛獸?以阿晴的機警神通,天下能制住她的人已然不多,說到猛獸,更加不是她對手。哎呀,難不成我在尋她,她卻轉回去了,若不見我,豈不又要生氣?」
贏萬城哈哈大笑,驀地喝道:「王嬤嬤。」那老婦戰戰兢兢,應聲向前。贏萬城冷冷道:「這位嬤嬤長年接生,此番前來,為我證實萍兒是否出處|子,若是夫人怕贏某弄鬼,老夫大可再將妙妙叫來……」說著一揮手,王嬤嬤便向屋內走去。
姚晴雖在怒中,但見這鳥兒神態,也覺滑稽好笑,減了三分怒氣,瞥了陸漸一眼,心道:「他正為谷縝那廝傷心,腦子犯了糊塗,待過了這一陣,我再慢慢開導於他,只要他真心愛我,便不會不懂我的好意。」想著撅了小嘴,施展輕功,一縱身,搶在陸漸前面。陸漸見狀,只恐落下,便也放開步子,不離姚晴左右。姚晴奔了一程回頭望去,只見那巨鶴大步流星,竟未落下,不由心中驚奇:「這大鳥兒好腳力,不比那西方的怪鳥兒差了。」又瞧陸漸一眼,見他氣定神閑若無其事,不由又喜又氣,心道:「這傻小子白白練成一身神通,若不能在紅塵世間大放異彩,豈非叫人氣悶。」她生性好強,也不管陸漸是否情願,一心為他設計起將倆的前途。
穀神通冷冷瞧他一眼,向那面無人色的老婦道:「還不快去。」老婦驚了個趔趄,低頭便要進屋,白湘瑤手臂一橫,厲聲道:「滾開。」穀神通面色一沉,長眉陡揚。白湘瑤望著他凄然一笑,臉上流露出一絲陰狠,緩緩道:「這個臟老婆子,也配碰我萍兒的身子嗎?」
贏萬城笑道:「她是老朽尋來的穩婆。」白湘瑤一愣,掩口笑道:「贏伯你真會打趣,難不成這裏還有人生孩子?」
穀神通搖頭道:「你害了縝兒不打緊,這麼一來,卻又害了萍兒。」
陸漸也覺不忍,將他遠遠擲出,怒道:「你知道谷縝冤枉,為何不為他辯護?」贏萬城翻身站定,冷哼道:「誰叫他小子不識抬舉,不肯將指環送給老夫?」陸漸喝道:「你竟然為了一枚指環,罔顧道義,眼瞧谷縝送命?」贏萬城冷笑道:「小子這話不通,谷縝何嘗不是為了一枚指環,斷送自己性命?我給過他兩次機會,第一回是他被關入獄島之前,老夫暗示他將財寶贈我,我便為他洗冤,誰知他冥頑不靈,寧肯坐牢,也不答應;第二次是離開海寧,我要他交出財神指環,這小子平時無所不為,這當兒卻跟老夫裝起守信君子,說什麼『受人之託,忠人之事』,可以給我金山銀海,唯獨不能給我這指環。呸,這就叫『人為財死,鳥為食亡』,他自己找死,又怪得了誰?」
贏萬城呸了一聲,老臉漲紅,恨恨道:「老夫若能看穿你的心思,早就作了,何必和你白費口舌。」陸漸道:「難道龜鏡神通也是假的?」
陸漸嘆道:「他修為雖高,卻兇殘好殺,也不足讓後人敬佩。」贏萬城冷冷道:「縱然不足敬佩,卻能叫人恐懼。閑話休提,咱們再說劫奴,所謂《黑天書》,本就是一種煉神法門。只是急功近利,不似普通高手,先煉精,后鍊氣,再煉神。日積月累,自然煉成,而是跳過精、氣二關,直接煉神,恁地一來,自身精氣不足,勢必要借他人精氣,鍊氣還神。這一法門就好比沙上築塔,樓閣懸空,根基全無,時刻都有倒塌之患,『黑天』劫數也就由此而生,至於借氣成癮,不過是這激進功法的弊端之一罷了。」
「夫人說得是。」贏萬城笑道,「若無證據,難叫島王信服。但若有證據呢?」白湘瑤怔道:「什麼證據?」贏萬城笑道:「不錯,夫人身懷『天狐心法』,我這龜鏡又練得不成器,照不出夫人的心思。而且夫人用心縝密,還將『天狐心法』傳給小姐,如此一來,小姐的心思也不好猜了。」
一人一鶴在溪邊呆坐半夜,次日東方才曙,陸漸便又出發,是日他盡揀深谷岩穴搜尋,卻只尋見幾具枯敗骸骨,有為猛獸所害的,亦有修道人的遺蛻,此外一無所獲。陸漸焦急難耐,運起神通,縱聲長嘯,嘯聲傳出,遠隔數座山峰也能聽到,但卻不曾細想,姚晴倘若真要避他,陸漸越是如此張揚,越是與她消息,讓她聞聲趨避,早早遠走了。
陸漸道:「奇怪,我怎麼會成為煉神的高手?」贏萬城道:「你以前可是劫奴?」陸漸道:「正是。」贏萬城皺眉沉吟一陣,點頭道:「或許與此有些干係。」
贏萬城冷笑一聲,說道:「你騙誰?谷縝臨死之前,分明說了,老夫後半生的富貴,都在你的身上。你若沒有財神指環,他怎麼會說出這等話?」
陸漸怪道:「為什麼?」贏萬城道:「據本島典籍所載,當日『鏡天』已至煉神境界,無須再練《黑天書》,風后則不然,故而誰練《黑天書》,不問可知。」
陸漸心頭咯噔一下,失驚道:「我是煉神高手?豈不奇怪。」贏萬城努眼道:「你都奇怪,別的人更不明白了。『龜鏡』本是窺人神志的神通,你是煉神高手,神意變化無方,一遇老夫神通,立時反激。老夫不但看不|穿你的心意,弄不好,反而要吃大虧。這等蝕本買賣,老夫是萬萬不做的。」
贏萬城哈哈笑道:「贏某眼裡,島規不過是一張破紙。試想一想,既有如此神通,哪個龜鏡高手會忍得住不瞧他人隱私?若是龜鏡高手都守規矩,為何其他四大流派會創出各種心法,抵禦『龜鏡』?」
用飯時,陸漸但覺無論湯菜,均極清香鮮甜,可口無比,雖無鹽味,卻更勝有鹽之時,彷佛有生以來,從未吃過如此飯菜。雖然如此,他心中傷感仍是揮之不去,淺嘗輒止,也無心多吃。
陸漸甚感疑惑,見贏萬城拄著拐杖,慢慢向前,當即一咬牙,將姚晴之事暫且放開,隨在贏萬城身後。
紅日西斜,霞光暗淡。陸漸失魂落魄,回到農舍,心中仍想著推開舍門,姚晴白衣如雪,俏立院中,大發一陣脾氣,終歸還會原諒自己,雖然如此想象,心底深處卻隱約感到這念頭不過是一己妄想罷了。越是近門,陸漸心跳越快,緩緩推開大門,正想邁入,忽地心生警兆,後退兩步,厲聲喝道:「是誰?出來!」
陸漸呆了呆,一揮手,失魂落魄,向前走去。姚晴恨鐵不成鋼,氣得頓腳,忽聽咕咕之聲,轉眼望去,那句鶴正望著自己,不住低鳴,落在姚晴耳中,有如譏笑一般,頓時怒到:「臭鳥兒,有什麼好笑的。」揮手一掌,句鶴匆匆閃開,卻仍被掌風刮掉兩根羽毛,此鶴性子孤傲,怎受得如此閑氣,嘎的一聲,疾衝過來,姚晴冷笑一聲,雙掌橫胸,正要給他一下狠的,忽聽陸漸喚到:「大傢伙,別淘氣了。」那鶴似乎通靈能聞,悻悻止步,咕咕兩聲,不情不願向陸漸走去。
老婦不料這老人如此吝嗇,又驚又氣,呆了半晌,嘆道:「罷了罷了,人窮志短,五兩千兩,都是爺你一句話,只望別再翻悔。」贏萬城容色稍緩,點頭道:「那是自然,老夫一向說話算數,呆會兒叫你出頭,可不要躲躲閃閃,只管大方一些。」老婦笑道:「那等事比起生孩子差得遠了,你只管瞧老太婆的手段。」
白湘瑤放下袖子,疑惑道:「什麼見證?」贏萬城笑道:「說來話長,夫人想必也知道贏某那點兒微末本事。」白湘瑤道:「龜鏡神通大大有名,贏伯太謙了。」
陸漸啊了一聲,說道:「難怪,煉虛卻是什麼樣子?」贏萬城搖頭道:「我也不太明白,老夫運氣好,跑得快,沒遇上這個煞星。」陸漸恍然大悟:「無怪你活到現在,原來是臨陣而逃的怕死鬼。」贏萬城怒道:「怕死又怎地?那些不怕死的大英雄,大豪傑,遇上萬歸藏,哪個能夠活命。穀神通三次遇上萬歸藏,也都是且戰且逃,他算不算怕死鬼?」
贏萬城如獲至寶,小心捧過折好,揣入懷中,笑道:「小娃子你是志誠君子,忠誠守信,將來必不負我。很好,很好,契約已立,你我不妨一同前往,看場好戲。」
忽聽院中有人咳嗽一聲,人影一轉,贏萬城笑嘻嘻走了出來,說道:「足下好靈的耳朵。」陸漸皺眉道:「你來作甚?」
陸漸愣在那裡,對著沉沉夜色呆坐良久。嘆了口氣,轉回房中,趴著桌子睡去。
「放肆!」白湘瑤厲喝一聲,面籠寒霜,「贏萬城你忘了島規么?龜鏡神通九九藏書,不得亂用,如非島王允許,更不許用於本島弟子,違者廢其神通,貶為雜役。你處心積慮窺視我母女隱私,難道就不怕島規責罰嗎?」
「老夫不說,自有老夫的道理。」贏萬城笑道,「萍丫頭對你十分孝順,雖然悔恨難過,但也不曾告發你。這一點倒是難得,只不過,她到底是女孩兒家,不似夫人那般風流多情。據我所知,呵呵,這孩子當日並不曾失身谷縝,被單上的落紅,不過是她刺破手指留下的血跡……」
贏萬城哼了一聲,步行在前,那老婦緊隨其後。陸漸驚疑不勝,隨著二人來到寺前,鍾磐誦經聲越發響亮,儼然在做一場法事。贏萬城道:「小娃兒,你可有遮臉的物事?別叫人認出來了。」陸漸探手入懷,取出一張人皮面具,正是當日南京城中沈舟虛所贈。陸漸戴上,說道:「這樣如何?」贏萬城笑道:「妙極,妙極。」陸漸道:「姓贏的,你究竟弄甚玄虛?」贏萬城詭秘一笑:「到時便知。」
陸漸道:「什麼?」贏萬城嘿嘿一笑:「我幫谷縝洗脫冤屈,你給老夫財神指環。如此交換,可算公平?」陸漸心頭一動,脫口道:「你也認為谷縝是冤屈的?」贏萬城森然一笑:「你別忘了老夫的神通。」
白湘瑤擋住門戶,伸手狠狠一推,那嬤嬤哎呦一聲,應聲跌倒。贏萬城嘿嘿笑道:「怎麼,夫人心虛了嗎?」白湘瑤胸口急劇起伏,澀聲道:「這個穩婆我信不過,你,你叫妙妙來。」
陸漸望著靈牌,心酸難抑:「逆子谷縝?谷縝死了,竟也脫不得污名。」想到這裏,為他洗冤之心越發急切。贏萬城走出幾步,見陸漸望著靈堂發怔,不由低喝道:「小子,快走。」陸漸身子一震,不僅不走,反向靈堂走去,到殿前拈一炷香,遙遙默祝:「好兄弟,你英靈不遠,大哥我對天發誓,無論經歷多少艱辛,定要為你昭雪沉冤,揪出陷害你的奸人。」
陸漸按捺心跳,循贏萬城去處前行,走到一扇月門后,忽被人一扯衣袖,一瞧正是贏萬城。贏萬城額上青筋暴突,低罵道:「臭小子,你上什麼屁香,若被穀神通認出來,豈不麻煩?」
穀神通嘆道:「這些年我著實對你不起。那時你文君新寡,一心嫁我,我那時也想娶你之後,或許能夠忘掉清影,可是,唉,可是我怎麼也忘不掉她,害了你,更害了孩子。你說得是,我穀神通空有虛名,其實只是一個無恥小人。」
白湘瑤道:「你笑什麼?」谷萍兒神秘道:「媽媽,我跟你說,島西邊有個石洞呢,藏在那兒,誰也找不到。前兩天捉迷藏,我躲在洞里,哥哥和妙妙姐找不到,只當我掉海里,急得大喊大叫的,才有趣呢。媽,你說對不對?」白湘瑤道:「有趣極了,我家萍兒最聰明,誰也比不上。」谷萍兒嗯了一聲,咯咯笑道:「媽,我就告訴你一個,你可別告訴別人,妙妙姐也不許,下次我還藏那裡,叫他們找不到,又擔心又害怕。」
白湘瑤臉上血色也無,左手緊緊攥住門框,纖指變得青白,臉上卻強笑道:「既然如此,你當時為何不說,時過境遷,誰會信你?」
陸漸道:「谷縝沒有給我說過指環下落。」贏萬城盯著他,狐疑不定。陸漸道:「你不是能看穿人心么?」我說沒說謊,一瞧便知。」
陸漸怪道:「煉神與劫奴也有干係?」贏萬城道:「不錯,只因除了你們四人,但凡劫奴,均算煉神,只個過行的都是邪門歪道,雖有奇能秘術,卻終身受制『有無四律』,難以解脫。」他見陸漸疑惑,便細說道:「方才我說的四重境界,煉精化氣,鍊氣還神,煉神返虛,煉虛合道。先煉精,后鍊氣,再煉神,最後煉虛……」陸漸奇道:「難道還有煉虛的高手。」贏萬城被他打斷談興,瞪他一眼,哼聲道:「自然有的,不過已經死了。」陸漸道:「是誰?」
姚晴忽生疑心,問道:「她爹爹是誰?」陸漸沉默片刻,囁嚅道:「就是寧不空了……」姚晴臉色大變,騰地站起,喝道:「你竟和寧不空的女兒在一起。」陸漸忙道:「你別誤會,她,她還是小娃娃的時候,就和寧不空失散了。」說著,雙手一比,道,「這麼小的小娃娃,能懂什麼……」
「呸。」白湘瑤啐了一口,「他一個蠢材,連你都不如,叫他向南,他不敢向北,叫他向東,他不敢向西。他若有半分血氣,我也不會毒死他了……」
陸漸不料這一日一夜,自己竟變成這般模樣,木然望著那片虛幻形影,忘了動彈。倏爾波光凌亂,月色化為點點碎銀,陸漸一驚,轉眼望去,那隻巨鶴正伸了長喙,對溪飽飲,飲罷挺胸直頸,神威凜凜,左右傲視。
穀神通怔了怔,搖頭道:「不對,童嘯死時我瞧過,乃是死於心病,並非中毒。」
陸漸見過白湘瑤,但沒聽她說過話,聽到「乖萍兒」三字,便猜到先前說話的女子是谷萍兒無疑。正自胡亂猜度,忽又聽谷萍兒嬌聲道:「媽,我也要回家,與哥哥捉迷藏,還要他給我當馬兒騎呢。」白湘瑤嘆道:「這裏離家好遠,一下子怎麼回去?」谷萍兒撒嬌道:「我才不管,我就要哥哥陪我玩兒,他不陪我,我就咬他,看他怕不怕。」白湘瑤道:「他自然怕,就算他有天大的膽子,又怎麼敢得罪我的乖萍兒呢?」
眾人眼前一花,穀神通已然立在院里,望著白湘瑤,神色十分落寞。白湘瑤花容慘變,澀然道:「神通,你,你什麼時候來的?」
想著忙轉回農舍,推門入內,那隻巨鶴沒了主人,正在煩惱,邁著細長健足,踱來踱去,一見陸漸,歡然撲來。陸漸摟住細長鶴頸,脫口便問:「大傢伙,阿晴回來了么?」那鶴望著他,咕咕直叫,陸漸嘆了口氣,頹然自語:「我也急糊塗了,你再聰明,也不是人類,怎麼認得阿晴?」說著遍尋房內,陳設如故,佳人無覓,靜蕩蕩,空落落,陸漸瞧著瞧著,不覺痴了。
穀神通嘆了一口氣:「不早不晚,方才的話,我正好聽到。」白湘瑤嬌軀輕輕晃了晃,深深吸了一口氣,緩緩道:「難道說,你我十三年夫妻,竟不如這糟老頭子的一番話?」
這句話驚世駭俗,出自素來柔媚的白湘瑤之口,更是叫人吃驚。白湘瑤一聲罵過,大感快意,雙手捂面,咯咯嬌笑起來,笑了一陣,忽地放手,冷笑道:「穀神通,我罵你是懦弱狠毒的小人,你服不服?」穀神通道:「你要這麼說,我也無法。」白湘瑤咬牙道:「你不服么?好,我來說。你第一個妻子跑了,屁也不敢放一個,這叫不叫懦弱?」
姚晴粉面漲紅,斥道:「你,你罵我是強盜?」陸漸被她秀目一橫,微覺膽怯,嘴裏卻不稍軟:「你現在不是,但若搶天部畫像,那就是了。稱雄武林、威震天下真有那麼好?值得你這樣去做。」姚晴冷笑道:「我能不能稱雄武林、威震天下沒關係,我的丈夫卻定要是天下數一數二的人物。你若當真喜歡我,就要聽我的話。」
用過飯,兩人相互依偎,對月而坐,姚晴枕著陸漸肩頭,喃喃說道:「陸漸啊,我還沒有問你呢,你怎地變得這麼厲害,竟能做穀神通的敵手?」陸漸道:「這件事蹊蹺得很,我也不知是什麼緣故。」姚晴輕哼道:「修鍊武功如魚飲水,冷暖自知,你自己的練的武,自己都不知道嗎?」陸漸嘆道:「我就像做了一場噩夢,醒來時整個人都不一樣了。」
穀神通身子一震,失聲道:「你說什麼?」白湘瑤咯咯笑道:「我毒死了他,你沒聽見么?」
姚晴轉過頭來,臉上掛著兩點亮晶晶的淚珠,映射冷月光華,分外凄清。「你夢裡還叫著她的名字。」姚晴神色恍惚,喃喃說道:「你夢裡也想著那姓寧的?」陸漸臉漲通紅,忙道:「不是的,她一個人孤零零的,好不可憐;再說,再說,我也夢見你的。」
「兩個破綻?」白湘瑤冷哼一聲,面露譏色,「妾身倒想聽聽。」
贏萬城故作不聞,左右瞧瞧,笑道:「正事要緊,這些閑話將來再說。」陸漸按捺心中憤怒,又問道:「這靈堂怎麼回事?」贏萬城道:「那小子好歹也是東島少主,穀神通特意安排水陸道場,為他念經超度,寬恕他生前罪惡……」陸漸怒不可遏,喝道:「什麼罪惡?」一把揪住贏萬城衣襟,舉拳欲打,贏萬城急道:「你不想申冤了?」陸漸聞言,含恨收拳,切齒道:「若是不能申冤,我拆了你這把老骨頭。」贏萬城不以為忤,嘿嘿一笑,當先便走。陸漸忍氣吞聲,隨他走了里許,忽見粉壁如帶,古槐成陰,圍著一座幽深院落。read.99csw.com
陸漸介面道:「這麼說,你的龜鏡沒有練到頂尖了兒?」贏萬城狠狠瞪了他一眼,罵道:「老子練得怎樣,關你屁事。」陸漸道:「但若奸人就是東島五尊中人,你看不出他的心思,如何揭發?」贏萬城冷笑道:「老夫自有主張。」說到這裏,他頓了一頓,說道:「前兩類人的心思,雖說難猜,但也並非絕無可能,至於第三類人,贏某卻是無論如何,也看不|穿他的心思。」
姚晴定眼望去,那白影竟是一隻巨鶴,體形奇大,兩粒烏珠望著陸漸溜溜直轉,喉間發出咕咕叫聲。原來它討厭人類,一見人多,便躲在林中窺視,待得人群散盡,忽見陸漸也要離開,方才著急趕來,只因來得突兀,幾被姚晴當作敵人。
陸漸默默聽著,忽地嘆道:「阿晴,你變多啦。」姚晴纖腰擰轉,若嗔若笑:「我怎麼變啦,是美了還是丑了?若不說個明白,可別怪我生氣。」陸漸道:「你一向美得很,就是話多了些。」
姚晴想到谷縝一死,日後便少了一個鬥嘴鬥智的對頭,也覺寂寞,當下勸道:「人死不能復生,你哭一輩子,也不能叫他活過來,再說他死在親生父親手裡,你再難過傷心,又能為他報仇么……」說到這裏,驀地想起自身遭遇,那日姚江寒為了胭脂虎,竟要殺了自己這個親生女兒,雖未成功,但心腸之狠,卻不在穀神通之下。這本是姚晴此生最大傷痛,想起來不覺眼圈兒微紅,心中暗恨:「天下男人都沒有什麼好的,辜負情人|妻子不說,連兒子女兒也不放過……」轉眸一看陸漸,忽又心兒一軟,「天幸他還算有情有義,不枉我如此對他,但若他敢負我,哼,我不殺了他才怪。」
陸漸心頭一震,呆了呆,搖頭道:「阿晴,我雖然喜歡你,卻不能為你去搶別人的物事。」姚晴望著他,目光瑩潤潤的,有如蒙了一層水光,過了數息的工夫,驀得掉頭,向著遠處走去。陸漸道:「你去哪兒?」姚晴淡淡地道:「我心裏難受,想走一會兒。」陸漸道:「林子黑乎乎的,野獸也多,我陪你去好了。」姚晴冷笑一聲,說道:「比起這世間的男人來,野獸也算是好的,你不要跟來,來了只會惹厭。」
穀神通自袖中取出一錠大銀,交到老婦手中:「我給你五十兩銀子,好好查看屋內的少女是否處|子,不得有半點隱瞞,若不然,就如此樹……」將袖一拂,轟隆一聲,陸漸身下古槐齊腰而斷,頓時一個筋斗栽了下來。
他口中所說,均是白湘瑤心中所想,白湘瑤被他突然發難,道心失守,竟被贏萬城窺破心事,此時聞言,急忙收攏心神,運轉「天狐心法」,抵禦龜鏡。
陸漸雙手抱頭,心底難過至極:「我既然喜歡阿晴,又怎麼能想寧姑娘?」但越是如此想,寧凝的影子在腦海里出現越頻,樣子也越發清晰。陸漸忍耐不住,奔出農舍,一陣狂奔,來到一條小溪旁,嘩啦一聲,便將頭埋入冰冷溪水。
「呸,呸。」贏萬城怒道:「放屁,放屁,這小子小事聰明,大事糊塗,死了也是活該。姓陸的小娃兒,你是學他不識時務,還是交出指環,讓我給他申冤。」
穀神通臉色大變,失聲叫道:「湘瑤……」一晃身搶上前去,將她抱住,運掌度入真氣。白湘瑤吃吃而笑,費力伸手,輕輕撫著他臉,嘆道:「傻哥哥,來不及了!這是『閻王丸』,方才捂臉的時候就吞啦,過了這麼久,誰也救不了了的。呵呵,即便我死了,我也開心,那、那姓商的賤人搶了我的男人,我,我卻害了她的兒子,大家扯一、一個直,兩、兩不相欠……」
「龜鏡」神通源自釋天風的「無法無相」和公羊羽的「三才歸元掌」。「鏡天」花鏡圓融會二者,創出這門神通,一度大放異彩。但因為這門神通太過奇特,倘若修鍊者心術不正,身周眾人可說全無隱私可言。是以久而久之,其他四大流派,各自演化出各種心法,防備龜鏡高手窺視本派機密。所幸五流之中,「龜鏡」神通最難練成,一代之中練成者不過兩三人而已,一旦大成,必為絕頂高手,崖岸自高,多半不屑窺人隱私。
陸漸大皺眉頭:「我並無指環,立這字據有何用處?」贏萬城笑道:「谷縝那小子鬼得很,既然向我說出那番話,必然早有安排,那指環遲早會以各種法子轉交到你手裡,你到時依照約定,給我就是。」陸漸微覺躊躇,贏萬城見狀,冷笑一聲,轉身便走。陸漸道:「你去哪裡?」贏萬城啐道:「既然不肯訂約,還不拉倒。」
「不錯。」白湘瑤冷笑道,「我女兒瘋了,是我活該。你卻死了兒子,將來見了那賤人,瞧你怎麼交代……」說到這裏,她微微一頓,眉間流露出繾綣嫵媚之態,叫人望之心動。「贏萬城,」白湘瑤咯咯嬌笑,「沒想到我千算萬算,竟會栽在你的手裡,只不過,你當東島內奸只我一個么?」說到這裏,她身子一晃,嘴角流出一股黑血。
姚晴道:「地部有個大園子,養了許多珍禽異獸,其中就有這種怪鳥兒,雙腿細細長長,跑起來卻比馬還快。聽說是從西南沙漠里得來的,十分稀罕。」陸漸嘆道:「竟有這種奇事,也不知是否有緣一見。」
白湘瑤臉色大變,心知陸漸既在,自己休想再做任何手腳。贏萬城盯著她,笑嘻嘻地道:「夫人,那麼我去叫妙妙了……」白湘瑤未及答話,忽聽一個聲音淡然道:「不必了。」
姚晴冷笑道:「小女子何德何能,也配入你陸大俠的好夢?」見她色冷語厲,陸漸不覺慌亂起來,說道:「阿晴,你聽我說……」姚晴冷笑打斷道:「我姓姚,你不妨也叫我姚姑娘,至於阿晴兩個字,除了我爹我娘,還有我未來的丈夫,那是誰也不能叫的。」
陸漸大叫一聲,猝然驚醒,只覺身上冰冰涼涼,晚風穿窗而入,寒意漫生,不由起了一身雞皮疙瘩,轉頭望去,忽見門口倩影一閃,若有女子隱藏。陸漸心頭咯噔一下,也不知從哪兒來的念頭,叫道:「寧姑娘……」跳將起來,掠出門外,遙見遠處立著一個白衣女子,纖腰一握,身材高挑,背向陸漸,嬌軀輕輕顫抖。
「放肆。」白湘瑤厲聲道,「你一個臭男人,怎能碰我女兒的身子?」
陸漸望著他臉上貪婪流露,不覺大生厭惡,搖頭道:「別說我當真不知指環下落,就算知道,也不會給你。」贏萬城心中大怒,但自忖武力脅迫,絕非陸漸敵手,當下按捺怒氣,呵呵笑道:「小娃兒,你不要倔強,我有一個提議,包管你不能拒絕。」
白湘瑤冷笑一聲,說道:「你娶了我,好好待我也罷,但你只陪了我兩天,那兩天里,每到縱情極樂之時,你總會叫喊那女人的名字,哼,你只圖自己歡喜,可知道聽在我耳里,心也碎了……這也罷了,我雖生氣,卻也沒有當真怪你,只想日子一久,我溫柔待你,你終歸忘了那個賤人。沒料到,沒料到兩天之後,你借口練功,忽然搬了出去,這一去……就再也沒回來過,哼,你們這些臭男人,我算是看透了……」
走了一程,忽聽唱經擊磐聲起伏跌宕,峰迴路轉,竟又來到三祖寺前。陸漸正自不解,忽聽贏萬城將手連擊三下,低喝道:「出來。」
陸漸望著群僧去遠,忽地疑惑道:「阿晴,你給的解藥當真不錯么?」姚晴白他一眼,說道:「假的,將這群賊禿統統毒死,才快我意。」陸漸啊的一聲,忽見姚晴嘴裏冷淡,臉上卻似笑非笑,大有促狹之色,當即明白她在打趣自己,那解藥也必然不假了。
陸漸望著她背影蕭索,沒入夜色深處,心中委屈至極,恨不能大哭一場,但又想到姚晴白日間的言語,怕她又罵自己無能,只得悻悻而回,倚門枯坐。
陸漸啊的一聲,尷尬至極,囁嚅道:「阿晴,你,你還沒睡么?」
白湘瑤冷哼道:「這些話你有膽和神通說去。」贏萬城笑道:「你不要拿穀神通壓人,他光著屁股的時候,我便認得他了。再說你我之間的話,他還是不知為好。呵呵,你不是要證據么?我便給你證據,夫人要不要聽聽?」
贏萬城哈哈笑道:「你想撕爛衣服,污衊老夫非禮於你,讓穀神通不信老夫的話?哈哈,這個只怕行不通,老夫年過八旬,二十年前便已斷了男女之事,美人醜女對我而言,都是一般……呵呵,你想舉刀自刺,栽贓給我?這一招曾在谷小子身上用過,一用再用,未免可笑……唔,這個念頭還算不壞,你想告訴穀神通,老夫既然知道你陷害谷縝,當年事發之日為何不說?如今說來,分明就是信口污衊。」
贏萬城https://read.99csw.com呵呵笑道:「是不是污衊,夫人自己清楚。」白湘瑤截口道:「我清楚什麼?我什麼都不知道。你說我陷害谷縝,可有證據?難道說僅憑你一面之詞?哼,『金龜』贏萬城,怕還沒有那麼大的面子!」
坐了兩個時辰,仍不見姚晴回來,陸漸焦急起來,站起身來,長嘯一聲,發足飛奔。他此時武功之強,天下罕有,一經全力施為,如風如箭,前方草木為他無形真氣所逼,流水般兩側分開,虎豹聞聲藏蹤,豺狼見勢斂跡,迎面山風凄厲,也被從中割成兩半。
穀神通沉默不語,白湘瑤又道:「那麼,第二個妻子來了,你卻讓她獨守空房,這叫不叫狠毒?既懦弱,又狠毒,你算不算無恥小人?」
寒氣入腦,陸漸神志稍清,心中茫茫然一片。頭頂月色正明,漫如飛雪。飄飄灑落,在水波間映出他模糊影子,雙目已然深陷,兩腮嘴唇上布滿短須,乍一瞧,竟有幾分猙獰。
白湘瑤嗯了一聲,卻不作聲,谷萍兒忽地輕輕打個呵欠,慵懶道:「媽,好睏呢!」白湘瑤道:「那就睡吧。」谷萍兒道:「我要枕在你懷裡睡。」白湘瑤道:「你這麼大年……嗯,也罷,乖乖的,別淘氣……」只聽谷萍兒吃吃直笑,過了一會兒,料是睡沉,再無聲息。
贏萬城失望之餘,心道:「如此看來,上策不能用了,且用中策試試,這小子不比谷縝,老實憨厚,容易哄騙。」當即眼珠一轉,笑道:「谷縝那小子也太也固執,我本想將他逼到絕境,回頭求我,乖乖交上指環,不料這小子不識時務,自取滅亡。唉,雖然如此,我到底看著他長大,見他送命,心裏也有一些難過。」說到這裏,眨巴眼睛,竟然擠出兩點濁淚。
白湘瑤哦了一聲,道:「贏伯有事么?」贏萬城道:「有一件要事,想和夫人面談。」白湘瑤道:「那你進屋來!」贏萬城道:「閨房不便,還請出門一敘。」白湘瑤沉默片刻,窗紙上人影晃動,嘎吱一聲,門扇中開,白湘瑤倚在門首,亭亭玉立,忽見贏萬城身邊尚有外人,不覺怪道:「這位婆婆是誰?」
陸漸聽到這這裏,才算明白「黑天劫」的原理,心中不勝感慨:「無怪爺爺常說『日借斗金不富,月入百文自肥』,他雖好借賭債,卻是每借必還,縱然窮苦些,倒也無人上門索債毆打。其實學武何嘗不是如此。自身精氣不夠,一心借力,到頭來不免要吃大虧。」一念及此,想到那六尊祖師本相,微覺不妥,正要細想,忽聽贏萬城道:「依照這個道理,大可推斷,當年鏡天、風后創此奇書之時,必是風後為奴,鏡天為主。」
姚晴望著如斯巨鶴,暗自驚嘆,白了陸漸一眼,說道:「你的朋友可真多,男的,女的,是人的,不是人的,都是你朋友?」陸漸微微苦笑,撫著巨鶴道:「大傢伙,你傷沒好,隨我住幾日,養好了傷勢再飛不遲。」巨鶴咕咕兩聲,儼然相答,見陸漸轉身要走,忙又拍翅趕上。姚晴怪道:「這大鳥兒不會飛么?」陸漸道:「它傷了翅膀。」姚晴笑道:「原來如此,它這模樣卻像西方的一種怪鳥兒,不能飛翔,只能用腿跑路。」陸漸縱然興緻低落,聞言亦生好奇,說道:「竟有此事?」
「十三年?」穀神通舉頭望天,苦笑道,「十三年又如何?再給十三年,我也猜不透你的想法。」說罷向那王嬤嬤道,「這老人讓你來,給你多少銀子?」王嬤嬤道:「五兩。」
陸漸聽得心酸難忍,說道:「阿晴……」張開手臂,想要將她摟在懷裡,卻被姚晴一把推開,冷笑道:「你做什麼?幹嗎不去抱你那個又溫柔,又可憐的寧姑娘,我又不可憐,不要你假惺惺地充好人。」拂袖起身,快步去了。
陸漸眼見院落渙然一新甚是訝異。姚晴又讓他劈柴生火,自己去附近山谷挑了若干香草野菜、奇花異果,轉回農舍,先將野雞雞皮褪下,煎出油來,再將魚洗剝乾淨,加上香草奇花,以雞油細煎,煎得奇香撲鼻,勾人饞涎,隨後又將乾果磨碎,混著雞肉燉了一鍋濃湯,所摘野菜用沸水去了苦水毛刺,再用雞油清炒,色澤碧綠,清香醉人。她一邊做事,一邊嘰嘰嘎嘎與陸漸說話,講述近日逃亡經歷,邊說邊笑,將那些驚險盡皆當作笑談。嘴裏說話,手上卻是麻利如故,井井有條。
贏萬城搖頭道:「龜鏡神通也非萬能,不是人人的心思都能看穿,古人道:『思接千載』,人的念頭變化最快,最難捉摸,以老夫的修為,就有三類人的心思不易看穿,第一是天生聰明之人,好比谷縝,詭計多端,善於掩蔽自身心意,甚至能在緊要關頭杜撰念頭,騙得老夫上當;第二便是五尊一流的東島高手,任何東島中人,若要榮登五尊之位,都必須過老夫的『金龜三關』,射覆、藏物、猜枚。前兩關你也見識過了,猜枚卻是猜測所藏物事的數目。過了三關的人物,老夫也大半猜不出他們的心思。這個規矩本是因為龜鏡太強,前代島王為防龜鏡高手坐大,特意設下,代代相傳。因此緣故,東島五流,均有心法防備龜鏡窺探隱私,若非將龜鏡練到頂尖兒,極難破解他們的心法……」
贏萬城嘿了一聲,說道:「第一個破綻,便是谷萍兒真心喜歡谷縝。這一點你也深知。你將計就計,哄騙萍兒,說是只要灌醉谷縝,造成夫妻之實,就能嫁給谷縝。萍丫頭深陷情網,哪知你用心險惡,當下照辦,不料做了你的幫凶,竟將谷縝送入死地。她原本心愛谷縝,此時自然又驚又悔,芳心大亂,哪還顧得上什麼『天狐心法』,老夫雖然看不出夫人的心思,但當時當地,要瞧破萍丫頭的念頭,卻是十分容易。」
陸漸猶豫一下,出門去了,那鶴自也伴隨左右。姚晴脫了外衣,挽起袖子,露出玉藕也似的一段小臂,提水掃地,掏灰抹屋。她行事麻利,又極巧思,一陣風掃過庭院,不到一個時辰,便收拾齊整。這時陸漸回來,手裡提了幾隻山雞,那巨鶴在旁,嘴裏叼著一隻大魚。姚晴不禁笑道:「你們一鳥一人,真是一對。」
贏萬城笑道:「你讓我去叫妙妙,你好趁機做些手腳?呵呵,谷縝一死,萍兒丫頭大受刺|激,半瘋半顛,前事全忘,心智不過六歲上下,自然由你為所欲為。」白湘瑤沉喝道:「少說廢話,去叫妙妙來。」
贏萬城笑道:「雖然不敢斷言,卻也有些眉目。」陸漸但覺心跳加劇,血涌頭頂,驀地晃身,向贏萬城劈面抓到。贏萬城大吃一驚,舉棒橫挑,不料眼前一花。胸口發緊,已被陸漸扣住胸口,雙腳離地,提將起來。贏萬城雖知陸漸今非昔比,一旦如此輕易被擒,仍覺羞怒,破口罵道:「臭小子,你不懂敬老之道嗎?」
陸漸接過宣紙,上面一色工整楷字:「金剛門陸漸與東島贏萬城訂約,贏萬城若能幫助谷縝洗脫沉冤。陸漸得到財神指環,必要轉贈贏萬城。特立此據,違者必受天誅。」下方落有二人姓名。
白湘瑤一咬牙,冷笑道:「胡說八道,誰會信你?」
陸漸又嘆一聲,說道:「是啊,谷縝去了,再也不會回來了。阿晴,若是沒有你,我真不知道怎麼才好。」說著握住姚晴雙手,姚晴桃腮排紅,抽回手啐道:「好端端的,說這些話就不怕臉紅?」陸漸一愣,說道:「這都是我的真心話……」姚晴不容他說完,岔開話頭:「我餓了困了,還是找一個地方歇息才好。」陸漸點點頭,正想舉步,忽聽嘎的一聲怪叫,一道白影掠將過來,姚晴吃了一驚,正要出招,陸漸卻舉手攔住,說道:「大傢伙,你也來啦。」
贏萬城冷笑一聲,忽地掉頭道:「陸漸,你瞧著萍兒,老夫回來之前,任何人等,不得接近於她。」陸漸揚聲道:「好,你只管去。」
陸漸心撲撲劇跳,想到贏萬城之言,急中生智,嘟囔道:「見了喪事不上香,豈非對死者不敬。」穀神通瞧他一眼,點頭道:「既然如此,谷某代小兒謝過了。」
陸漸直覺這對母女對白古怪已極,但如何古怪,卻又說不上來。這時忽聽贏萬城咳嗽一聲,將杖一篤,說道:「老朽贏萬城,求見夫人。」
陸漸怪道:「什麼人?」贏萬城道:「那便是煉神高手。」陸漸奇道:「煉神高手?」贏萬城道:「自古修鍊神通者,不離四重境界,第一是煉精化氣,第二是鍊氣化神,第三是煉神化虛,第四是煉虛合道。天下大多高手,都停留在煉精、鍊氣兩重境界,煉了一身神力真氣,充其量也是二流罷了,遇上煉神的高手,十九要輸。只不過近百年來,達到煉神境界的高手,屈指數來,不過四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