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不漏海眼
姚晴微微苦笑,搖頭嘆道:「我,我以往常常騙你,這次……這次卻不騙……」說到這兒,烏黑的眉毛輕輕顫抖,面上青氣越來越濃。陸漸悲痛莫名,低頭攥拳,喉間發出嗚咽之聲,牙齒咬著下唇,唇破血流,點點鮮血,和著眼淚,滴在野寺青灰色的地磚上,淚痕點點,黑沉如墨。
姚晴一咬牙,雙手按地,土破藤出,縛住葉梵雙腳。她方才趁著葉梵說話,早將「孽因子」布下,只待時機發動。
谷縝見三名男子神色不豫,忙笑道:「三位師兄能與三位師姐並轡行走江湖,真是莫大福分。」這話既捧眾女,又捧群男,那三男聽得這話,多少有幾分得色。唯有錢嘉機警,見谷縝大獻殷勤,隱覺不對,咳聲道:「主人還等著呢,快快回去。」
藍影驟閃,葉梵破空搶到,奪下二人,遠遠擲出。兩人有如騰雲駕霧,急飛數丈,雙足落地卻是十分輕緩,兩人鬆一口氣,抬眼望去,只見葉梵被三根藤蔓纏住手腳,朗朗大笑,遽爾間,那三根藤蔓如遭火焚,波的一聲,化為飛灰。
姚晴暗呼好險,原來這女子十分狡猾,先將碎瓦擲回,姚晴接下,但覺她手勁甚弱,便生輕視之心,誰料那女子擲瓦不過是迷惑對手,隨那瓦片,突然射出凌厲暗器,又多又狠,若非姚晴機智,必為所乘。
谷縝笑了笑,拍掌道:「幾年不見,葉老梵內功越發高明了,當真浩如大海,收放自如。」
忽聽左方林子里有人贊道:「好身手。」「手」字落地,復歸沉寂。谷縝側耳聆聽,笑道:「這個葉老梵,藏頭露尾,著實憊懶。」
葉梵武功之強,在東島一人之下,單打獨鬥,陸、姚二人遠非其敵。只不料這「化生」之術配合「天劫馭兵法」,竟爾生出奇效。葉梵初時輕敵,此時越斗越覺縛手縛腳,幾度被陸漸數藤齊下,拉扯得下盤虛浮、手腳不穩,不自覺焦躁起來,打點精神,雙掌翻飛,「渦旋勁」、「滔天炁」、「陷空力」、「陰陽流」、「生滅道」、「滴水勁」,奇勁橫生,怪力猛起,如惡獸利牙,撕扯萬物。
陸漸並非第一次面對生死,魚和尚死時,他難受極了,舉頭向天,號啕大哭,然而與如今相比,那時的悲痛就如滄海一粟,不及此時之萬一。他只覺身子空蕩蕩的,血肉魂魄,似都在這一霎融了,化了。眼淚剛才還流個不住,這時卻忽地止了,陸漸生平第一次明白,悲傷之極,反而漠然,越是想哭,越是不能出聲,當痛哭之意充塞心胸,竟連眼淚也擠不出一滴來。
誠然,葉梵倒著身子望過去,趙武人下馬上,豈不「馬騎人」了?聽得這話,勃然大怒,翻轉過來,厲聲道:「臭小子,你敢戲弄長輩?」谷縝笑道:「誰叫你不說實話,栽贓給我老爹。」
葉梵微感驚訝,左掌正欲抵擋,不料那「長生藤」驀地生長數尺,將他左腕牢牢纏住。葉梵雙目一轉,露出微笑,掌勢前送,直直拍向姚晴。
指劍相交,陸漸便覺一股絕強內勁自劍身傳來,指掌劇痛。當即運轉「天劫馭兵法」,化解來勁,進而反擊。
陸漸功夫在手,卻被雙劍牽制,葉梵棄劍用掌,頓時抵擋不及,只覺腦中哄的一聲,變成空白。
陸漸一覺內勁湧來,「天劫馭兵法」立時運轉,卻不料葉梵這輕輕一推,卻用上了「鯨息」神通中的「滔天炁」,勁力前後相疊,少說也有十重,陸漸化解一重,又來一重。正自應付不暇,葉梵又舉左手,推中他右手長劍。
三女均是凝聽,聞言怒道:「竟有此事?定然與他好瞧。」谷縝又道:「那『敷玉齋』除了脂粉,還有一樣寶貝,名叫做『百鍊碧芝去繭膏』,任是何種老繭,一抹便脫,光滑柔膩,就和沒生繭子一樣。」
姚晴心頭一沉,叫道:「又有留書?」二人見她,均有訝色,谷縝笑著招呼道:「大美人早,我昨晚聽到動靜,驚醒時,便見這個了。」姚晴接下一看,箋上墨跡未乾,歪歪扭扭寫了八個大字:「大禍將至,速離徽州」。
人生至悲,莫過於此。
谷縝朗朗一笑,揚聲道:「葉叔叔,你何苦這般猴急?」話音未落,又是咻咻兩聲,谷縝坐騎應聲倒斃,將他顛下馬來。
「有毒……」葉梵心念一轉,目光投向那半截殘藤,那藤兀自纏繞腿上,上面尖刺根根怒張,形如毒蛇利牙,在日光中泛著淡淡金色。
行了兩日,沿新安江向西,次早來到徽州地界,眼見峰巒連綿,疊青瀉翠,倒影江中,竟將一川煙水染成溶溶碧色。
陸漸借力使一個「雀母相」,挽著姚晴向後掠去。葉梵掌力劈空,黃塵激揚,口中訝然道:「好小子,竟然藏了私。」
姚晴輕輕一笑,細聲說道,「別哭啦,你且摸我腰間,有,有一個小囊……」陸漸伸手摸去,觸到一個小小錦囊,拉開看時,卻是魚和尚的舍利,不由詫道:「這個,這個不是在左飛卿哪兒么?」
谷縝觸景生情,揮鞭笑指道:「這徽州當得起物寶天華四字,西北就是黃山,七十二峰巧奪天下之美;這條新安江則是黃山百泉所聚,明澈如練,清寒侵肌。有道是:『徂徠無老松,易水無良工』,這黃山松,新安水,又變化出天下第一的徽墨,『黃金易得,徽墨難求』,自古都是大大有名。近代方家的『銅雀瓦』、程家的『青玉案』,均是不讓古人的好墨。還有這水染的絲緞也極好,至於三潭的枇杷,黃山的木耳,那也都是難得的珍品了……」
陸漸不曾見過姚晴如此神態,心中吃驚,急縱上前,問道:「你說『快、快』什麼啊?」姚晴口唇顫抖,費盡氣力,驀地吐出一聲:「快逃……」話音未落,鮮血奪口而出,兩眼一閉,昏了過去。
谷縝奔跑半晌,轉頭一瞧,身後六人越逼越近,心知逃脫無望,索性轉身,拱手笑道:「各位師兄師姐,何必如此辛苦,小弟認輸就是。」
葉梵卻是雙眼一亮,一拍大腿,起身笑道:「你這猴兒,人雖可惡,鬼點子卻不錯。」說到這裏,又生疑惑,皺眉道,「只不過,人騎馬容易,馬騎人么……」身形忽閃,不經意間,將一匹白馬四蹄朝天,扛了起來。陸漸瞧得,目定口呆。
那白馬本是難得良駒,骨骼神駿,體重千鈞,驟然被人舉起,驚得四蹄亂蹬。葉梵任其掙扎,屹然不動,驀地足不點地,繞場飛奔一周,才將馬輕輕放下,拍拍雙手,招呼一名白衣少年道:「趙武,你也來試試?」
程公澤與谷縝說笑不禁,對陸、姚二人卻甚是端方,聞言趕忙謙讓兩句。谷縝又道:「這世間我對頭不少,朋友也有幾個,卻不甚多,老程就是其中之一了。」程公澤聞言,眉間大有喜色。
葉梵眉峰顫動幾下,驀地怒極反笑:「谷笑兒,你真當我不敢殺你。」谷縝笑道:「你的『鯨息功』獨步天下,殺我容易無比,太過容易的事,你葉老梵是不屑做的。」
谷縝逐一把玩,拿到玉玩時,笑道:「這是『碾玉樓』洪得意的新手藝罷?幾年不見,這老洪毫無長進,改天我去罵他。」又拿起一軸畫,展開一瞥,嘖嘖道:「韓乾的牧馬圖,不是膺品,還是真跡!沒天理了?」他縱然嘻笑怒罵,品評起來,卻是毫不含糊,程公澤聽得拈鬚微笑,連連點頭。忽見谷縝拿起檀木盒子,揭開時,卻是一方墨錠。谷縝反覆把玩,又用鼻嗅,臉上卻是不動聲色,程公澤見了,神色間又度緊張起來。
不料他手勁一變,葉梵內勁亦變,正好克制陸漸的勁力,陸漸無法,「天劫馭兵法」隨之生變。恁地一來,二人勁力遙相克制,如潮來去,激得那劍身如流水波動,顫吟不絕。
陸漸雙手奪劍,兩眼卻不離葉梵,見他從頭至尾,眼不眨,手不抬,優哉游哉,滿臉笑意。不覺甚是困惑,心道這人要麼冷血無情,渾不在意屬下生死,要麼便是看穿自身武功,奪劍還劍,均在意料中事,故而無須出手。一念及此,他雙拳緊握,掌心不覺沁出汗來。
過了一會兒,忽聽一聲輕輕嘆息,陸漸急忙抹淚,定眼望去,卻見姚晴眼帘微動,慢慢張開,眸子雖然黯淡了許多,但仍是黑白分明,神采流轉,有如秋水剪成。
葉梵心中冷笑,他已洞悉「長生藤」的變化,藤蔓一旦著身,便會被他內息焚化,故而任其來纏,心神貫注掌上,立意將陸漸斃于掌下。
姚晴緩過一口氣,雙手內勁湧出,兩根藤蔓鑽出地表,纏https://read•99csw.com向葉梵。葉梵笑道:「黔驢技窮也!」一揮袖,藤蔓被勁風所激,反向姚晴如風掃來。
陸漸驚喜不勝,一時間手足無措,含淚笑道:「你醒啦?阿晴,你別嚇我,我,我經不起的……」
目下徽州在望,進一步危機四伏,谷縝卻談笑風生,若無其事,這份瀟洒氣度,饒是姚晴,也覺心折,微笑道:「臭狐狸,徽州還有一樣出產,你卻忘了說!」
蓋上屋瓦,方要下房,驀地瞥見向月處閃過一道黑影,輕若雲絮,飄然而飛。
藤蔓減少,陸漸左彈右弄,越發得心應手,使到瀟洒處,大有手揮五弦、目送歸鴻之概。谷縝瞧得舒服,拍手叫好。
用罷早飯,三人啟程上路,那小男孩萬分不舍,扯著谷縝衣袖,眼淚汪汪。谷縝摸摸他頭,塞給他一塊大銀子,小孩不識,怪問道:「這是什麼呀,亮閃閃的,是糖么?」谷縝笑道:「不是糖,給你爹娘,將來供你讀書用。」房東夫婦瞧見,歡天喜地,推脫兩句,也就笑納了。
三女罵了幾聲,見谷縝口吐白沫,在地上翻來滾去,驀地一滾,滾到那名綠衣女腳下。綠衣女大動柔腸,忍不住俯身去扶,說道:「究竟怎麼……」話未說完,后心一痛,頸項生寒。谷縝翻身躍起,一手扣住她背心要穴,一手把著明晃晃的匕首,勒住她脖子。
這時間,忽聽谷縝道:「葉老梵,那艘紅毛戰艦,你還要不要?」葉梵目光一寒,怒哼道:「我也正想問你,乖乖說出,少頓板子!」谷縝笑道:「那你先撤掌,我就告訴你艦船下落。」陸漸心中奇怪極了:「紅毛戰艦已經沉入大海,還有什麼好說的?」卻見葉梵神色變幻,驀地撤掌,後退兩步道:「好,你說。」
「周流土勁」自姚晴雙手雙腳湧出,遠至八方,源源不絕。「長生藤」斷而復續,越變越多,越變越長。而這藤蔓越是糾纏,越合陸漸之意,他左一撥,右一捺,以「天劫馭兵法」駕馭諸藤,十余根長藤如怪蛇亂髮,伴隨葉梵左右,纏繞其手足,攪亂其招式。
姚晴奇道:「這些人弄什麼玄虛?」谷縝笑笑不語。再進里許,忽又見兩匹黃驃馬馳騁而來,馬上坐著一對黃衫少年,各背一張古箏,仍是不到近前,便即轉回;陸漸、姚晴越瞧越奇。其後再行一里,又來二騎棗紅馬,鬃毛飛揚,如烈焰翻騰,兩名紅衣少女,一帶玉簫,一佩玉笛,見了三人,打個轉,又奔了回去。
這一下,陸、姚二人均感意外。姚晴愣在那裡,睜著一雙妙目,渾然忘了抵禦。陸漸情急間左劍搭上右劍,雙手運轉「天劫馭兵法」,左劍馭右劍,右劍馭左劍,互消去勢。眼看距離姚晴不過半尺,雙劍遽爾下沉,嗤嗤兩聲,刺入土裡。
「說起來,要怪小谷你了!」程公澤苦笑道,「這幾年你不知去向,南海的商路竟然斷了,南海異香不來中土。徽墨的妙處,一半妙在墨料,一半妙在墨香,南海異香不能入貢,只能用些本土的香葯充數,香氣自然差得遠了。」
「什麼話?」姚晴啐了一口,怒道:「我不受他迎接,他又怎的?」谷縝搖頭道:「被『不漏海眼』看上的人,哪兒是說逃就逃的?」陸漸心神劇震,衝口而出:「『不漏海眼』,獄島葉梵?」谷縝笑道:「不錯,葉老梵親臨中土,給足了谷某的面子,倘若不去,大大失禮。」
陸漸死裡逃生,踉蹌站定,尚不知到底發生何事,心頭一片茫然,忽聽姚晴顫聲叫道:「快,快……」陸漸掉頭望去,見她面色蒼白,幾近透明,肌膚下一股淡淡青氣浮現隱沒,嘴角弧線忽而向上,忽而向下,說不出的怪異。
眼看葉梵步步進逼,陸漸嗓子發乾,雙腿顫抖,驀地大步搶上,擋在姚晴身前,揚聲道:「你要碰她,先將我殺了,你不殺我,就,就別想碰她一下。」姚晴身子一顫,道:「你……你……」嗓子一啞,說不下去。
程公澤跑得急了,端碗茶一氣喝光,笑道:「我查了一夜,發覺兩件事情,跟你吩咐的有關。第一件,是黃山西南柏壽村富戶劉正德家失竊了十石新米、兩口肥羊;昨日報官,官差去查,見地上有米粒散落成線,向山裡去了,官差怕是山賊所為,不敢深入;第二件,是黃山東南方的泰光鎮,鎮里的『福齡堂』丟了若干藥材,我派人問了,卻是砒霜。小谷你說可怪不可怪?」
姚晴冷笑一聲,將素箋擲還給他,道:「什麼老相識,是老相好才對?」
這先後兩推,勁力迥然大異,方向也各不同。陸漸身不由主,雙劍偏轉,倏地刺向姚晴。
谷縝眼中閃過一絲恍惚。驚覺時,忽見姚、陸二人望著自己,意似詢問,不覺笑道:「看我作甚?」陸漸道:「你猜到是誰了?」谷縝搖頭道:「有個人選,卻拿不準。」姚晴呸了一聲,道:「什麼叫拿不準?老相好太多了么。」谷縝苦笑道:「只因那人沒有這麼好的武功,與我半斤八兩罷了。」姚晴一愣,也不再問。
陸漸淚水模糊雙眼,泣不成聲,腦子裡亂鬨哄的,聽姚晴念了一遍,三句隱語也不過記得半句,忽就覺懷中女子身子微微一震,低頭望去,姚晴正慢慢閉上眼睛。
陸漸雖然扭轉劍勢,身子仍是不能自主,手舞足蹈,直撲姚晴。姚晴方要閃避,又怕他摔倒,猶豫間,已被陸漸抱個正著。葉梵的「鯨息功」余勢不衰,姚晴足下踉蹌,也被帶倒,兩人相擁著滾了一匝,方才停住,均是滿面羞紅,疾疾分開。葉梵見了,雙手按腰,哈哈大笑。
但凡女子,無不愛人贊己美貌,即便對方虛情假意,心中也覺熨帖;是以三女聽到最後兩句,無不面露微笑。
谷縝皺眉瞧了瞧他,又看看懷中女子,驀地笑了笑,道:「我幹嗎殺她?」鬆手將那綠衣女放開,那女子一番好心,反遭惡報,心中怒極,一得自由,心頭惡起,反手一肘,頂得谷縝痛徹心肺,大叫一聲,跌倒在一株大樹下。
谷縝瞧了,失笑道:「這老程,自|拍馬屁的功夫越發高明了。」才說罷,忽聽有人遠遠應道:「這小谷,話很不通。老夫是人非馬,哪來馬屁,既無馬屁,又何來自|拍之理?」
姚晴雙頰血色一涌,叱道:「臭狐狸再胡說,我打你老大的耳刮子?」谷縝哈哈大笑,邁步前行。陸漸瞧他背影,忽地嘆了口氣,姚晴扯他衣袖一下,小聲道:「你害怕么?」
谷縝道:「什麼出產?」姚晴道:「汪直算不算徽州的出產。」谷縝一笑,嘆道:「自然也算!但這徽州不止出了汪直,還出了一個大大有名的人物,你知道是誰?」姚晴冷哼道:「是誰?」谷縝道:「便是督憲江南的胡宗憲胡大人了。」
入堂就坐,谷縝為雙方引薦,說到老程時笑道:「這位程老哥大號公澤,自承祖業,制墨為生,先前我說的名墨『青玉案』,就是他家的招牌,確然當得起『一技之精,上掩千古』的贊語。」
陸漸吃驚無比,劫力所至,細察葉梵體內真氣,但覺浩然奔涌,變化莫測,渾不覺其凝滯之處。「天劫馭兵法」縱是發揮到極致,也占不到絲毫便宜。不多時,陸漸滿臉漲紅,汗水順著發梢滴落,呼吸慢慢拙重起來,他自悟出這法門以來,無往不勝,從沒遇上如此敵手,葉梵內勁變化之奇,幾可說「敵不變,我不變,敵若變,我先變」,斗得越久,陸漸越是有心無力。
葉梵飄然落地,朗朗笑道:「八部神通,變化雖多,卻跳不出『周流八勁』。若無這八種真氣支撐,任你何種神通,均是無用。可笑世人常為水火風雷的表象所迷惑,卻不會克制其中真氣。至於你這丫頭,學了一丁點兒『化生』的皮毛,就來賣弄,豈有不被看穿之理……」說著大袖一拂,絲光流轉,如海浪起伏,口中卻笑道,「但能練成『化生』,必然就是來日的『地母』。東島西城誓不兩立,今日相見,斷不容你活在人世。」
「少來這套。」葉梵不耐道,「快說紅毛戰艦下落?」谷縝摸摸下巴,說道:「說也無妨,但這紅毛戰艦,須得小小改動一字。」葉梵道:「什麼字?」谷縝道:「將紅字改成無字。」
那六人見他恁地輕易服輸,一時面面相覷,驚愕不勝。趙武叫道:「還不束手就縛。」谷縝雙手一伸,笑道:「請縛,請縛!這位趙武兄真是人如其名,英姿神武,燕趙豪士所不九-九-藏-書能及,小弟若不束手,豈非有眼無珠?」
正當陸漸絕望之極,忽聽葉梵縱聲長笑,內勁忽收,陸漸手中壓力陡輕,錚錚兩聲,奪回雙劍。他不及欣喜,忽覺胸口窒澀,葉梵一隻左掌,已然抵在胸前。
急管繁弦,樂聲漸高,那笛聲尤為軒昂,上沖霄漢,嘯風凌雲,勢如一騎破陣、所向披靡。樂聲中,葉梵手舞足蹈,凌空亂轉,連連出掌,卻無一掌擊正,只攪得滿天揚塵。眾少年一邊演奏,兩隻眼睛也隨著他滴溜溜亂轉,心中驚訝之情,無以復加,不料忽來一掌,正中眾人前方,轟隆一聲,攪得演奏之人灰頭土臉,樂聲氣勢也不由得弱了幾分。
錢嘉怎能不怕,跑得十多步,忽覺背後風急,心知葉梵趕到,不覺雙腿一軟,癱軟在地。
谷縝心中暗罵,錢嘉盯著他,寒聲道:「你這廝雖然狡詐,卻打錯了算盤,她不過是主人的婢子,死了也不打緊,但你殺她之後,我卻有手段,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姚晴遠遠瞧見,渾身冰涼,檀口微張,欲要呼喊,卻被一口氣堵在喉間,無法出口。誰料葉梵掌力含而不吐,凝視陸漸,忽地微笑道:「奇怪,你的本領竟然只在雙手,別的地方很是差勁,嘿嘿,葉某卻是高估你了!」
趙武目射寒光,大聲道:「主人說了,要打斷他雙腳,給紅毛戰船報仇。咱們索性順主人的意,將他雙腿打折了,看他還弄不弄鬼?」其他五人均恨谷縝狡詐,紛紛點頭。
姚晴深深看他一眼,忽地笑笑,嘆道:「傻小子,哭什麼,自古以來,誰無一死呢?」陸漸一時未能聽真,心念數轉,驀地明白過來,但覺如雷轟頂,張口結舌,吃吃道:「你,你說誰,誰,誰會死了……」
陸漸、姚晴對視幾眼,陸漸皺眉道:「若是逃了,你我又能活么?」谷縝笑道:「多活幾天,也說不定。」陸漸也笑了笑,淡然道:「這麼說,逃與不逃,均是不免一死,既然如此,我選不逃。」谷縝注視他道:「你不後悔?」陸漸略一遲疑,回望姚晴,姚晴露出不耐神氣,扭頭道:「瞧我作甚,你去哪兒,我也去哪兒!」陸漸心中一陣激動,谷縝不覺嘆了口氣,拍馬走在前面。
葉梵見錢嘉蜷在地上,渾如一堆爛泥,一時大皺眉頭,又望四周,見眾屬下擁成一堆,神色驚恐,見他目光掃來,俱往後縮。葉梵大為不悅,放下馬匹,悻悻道:「可惜,主意是好,這幫奴才卻不爭氣。」
走得近了,遙見山前空地上鋪了一方波斯地毯,花紋鮮麗,繁複耀眼,上置一張矮榻,卧著一名三旬男子,他眉目英挺,長發披落,絲袍蔚藍如海,織有雲龍戲鰲圖,隨他舉手投足,絲光流轉,龍游鰲戲,栩栩如活。
哭泣中,忽聽姚晴又嘆一口氣,道:「你扶我起來……」陸漸只得忍淚將她扶起,抱在懷裡,姚晴忽地在他耳邊低聲道:「我,我告訴你風、雷、地三部隱語,你記好了,將來破解畫像秘密,修成神功,為我報仇……」
程公澤喜上眉梢,嘖嘖道:「鬼靈精,鬼靈精,就你品得出來,就你品得出來……」谷縝笑道:「你這老程,還有什麼寶貝,不要吞吞吐吐,一咕腦兒獻出來吧!」程公澤笑呵呵轉回後堂,拿來幾件玉玩字畫,以及一個製作精巧的檀木盒子。
不多時,她身子發熱,呼吸漸轉急促,這時間,忽見那女子高高縱起,身姿曼妙,落在一處屋頂上,將身一縮,貓在暗處。
陸、谷二人對視一眼,陸漸道:「阿晴,怎地這樣說?」姚晴將夜裡的遭遇說了一遍,又將那稜錐丟在桌上,說道:「分明就是這女子投書,你且想一想,生平哪位相好,有這樣的好心?」
姚晴顧視谷縝,狐疑道:「臭狐狸,你知道緣故,是不是?」
谷縝鑒賞本精,見識奇博,一張巧嘴,更能將活人說死、死人說活,三女幾曾遇上這種妙人,不覺聽得入迷,半步也不肯挪動。
葉梵聞言,目光陡厲,陸漸見狀,橫身攔住。葉梵瞥他一眼,笑道:「你就是那個陸漸?」陸漸不料他以五尊之身,也知道自己姓名,微感訝異,點了點頭。葉梵笑了笑,點頭道:「你的武功有些意思。」身形忽閃。刷刷兩聲,葉梵雙手持劍,轉回原處。趙武、錢嘉回手一摸,背後劍鞘空空如也。
兩人相距數丈,那碎瓦射去,卻如石沉大海,那女子眸子清亮如故,只多了一絲笑意。姚晴暗暗吃驚,正要施展「坤元」神通,忽見那眸子下燃起兩點綠火,飄忽不定。
這時間,下方奉上茶來,谷縝啜了小半口,一轉眼,忽見程公澤目不轉睛盯著自己,神色頗為緊張,不覺笑道:「這茶入口恬淡,餘味清奇,大有孤絕凜冽之氣,莫不是黃山絕壁上采來的野茶?」
程公澤終不是江湖中人,聽得臉色發白,怔忡無語。谷縝討了些乾糧美酒,又換了兩匹好馬。其間程雪煙再未現身,直待三人臨行,才來相送,雙目微微紅腫,低頭不語。姚晴瞧在眼裡,不禁看了陸漸一眼,暗自慶幸:「還好他土頭土腦,言語無味,沒有拈花惹草的本事。」
陸漸也沒看清暗器來勢,但他神通在手,見與不見,全不相干,銳響一起,他手已揮出,驀覺掌心一痛,幾被貫穿。與此同時,「天劫馭兵法」應勢而生,掌肌凹凸,筋脈流轉,倏爾抵消來勢,陸漸攤掌一瞧,掌心一粒碧綠松子,余勢不盡,滴溜溜轉個不停。
「哪裡話?」谷縝笑道:「娘兒們沒有,卻遇上幾隻臭蟲,叮得我滿頭是包,不得已,來你宅上避避風頭,順道借幾錠墨使。」老程笑容一斂,正色道:「避風頭可以,這墨錠么,只賣不借。」
這不快轉頭即逝,瞧著沿途勝景,谷縝驀地意興大發,笑談風物。他胸中神奇鬼博,各方地理風俗、傳說土產,莫不信口道來,引人入勝。不止陸漸聽得津津有味,姚晴也忘了炫耀馬力,隨在一旁,聽得入神,只覺許多事兒,竟是從沒聽過的。
錢嘉見那駿馬口吐白沫,四蹄亂飛,嚇得半死,大叫一聲,轉頭便跑。葉梵緊追不捨,沒口子叫道:「別怕,別怕……」
葉梵左掌使「陷空力」,拖動陸漸身形,右掌則蓄滿「滔天炁」,正擬送出,忽見姚晴銀牙微咬,雙手相合,齊齊按在地面,霎時間,一根藤蔓破土而出,旋風般向他小腿捲來。
葉梵哈哈大笑,身未落地,雙掌一翻,兩道掌風分擊陸、姚二人。
趙武莫名其妙,但覺只需不被馬騎,一切好辦,當即乖乖上馬。葉梵摸著下巴瞧了瞧,疑惑道:「這個還是人騎馬,哪來馬騎人?」
葉梵久斗不下,忽聽谷縝叫好,怒從心起,不自禁縱聲長嘯,將滿場絲竹,一時壓住。
葉梵道:「你來奪我這劍試試。」說著雙手舉劍,慢慢刺出。陸漸素來謹慎,見他身法,暗自凜然,此時見他出劍雖慢,自也不敢大意,當即注視劍尖,凝眸不動。眼見那劍越逼越近,驀地駢起二指,揮指捺出。
說笑間,入了城門,谷縝引著二人,在城中轉了幾轉,來到一處大宅,宅門上書「墨仙坊」,門首一方石碑,鐫有隸書二行:「一技之精,上掩千古。」
葉梵身法翩然,凌空轉折,笑道:「先奏一曲『秦王破陣樂』,壯我聲威。」趙武應一聲「是」,將間一揮,眾少年絲竹齊鳴,威武雄壯,直如陣馬突出,萬眾齊呼。
程雪煙俏臉漲紅,咬著嘴唇,卻不吱聲。谷縝又轉向程公澤笑道:「乖侄女有婆家了么?」程公澤道:「還沒呢,小丫頭眼角高,瞧不起人,都怪我慣壞了。」谷縝笑道:「豪門公子、書香子弟我也認得幾個,但大多不是東西。若不然,倒不妨做個媒人。」
三人聞聲望去,一個寬袍峨冠的老者背了一匣書,笑眯眯騎著毛驢,逍遙而來。谷縝將手一攤,笑道:「老程,你好。」那老者翻身下驢,一把抱住谷縝,喜逐顏開:「小谷,好幾年不見,你躲哪兒去了?是不是有了娘兒們,便忘了老友了。」
陸漸微一沉吟,跳下馬來,一拍馬臀,那馬原路奔回。谷縝道:「怎麼不要馬了?」陸漸嘆道:「無辜畜類,何苦讓它隨我送命?」谷縝笑道:「說得極是。」回望姚晴,見她臉色慘白,緊咬下唇,不由笑道:「大美人,現在退出,還來得及呢。」
三女真有不勝之喜,谷縝彷彿慢不經意,又問起她們畫眉的黛墨、身著的裙子、腳穿的繡鞋,頭戴的首飾
九*九*藏*書,每問一樣,便細細品說,哪兒黛墨最軟最黑,一染不褪;哪兒的衣裙、繡鞋質料最好,樣式如何風流;至於首飾,谷縝更是天下間數一數二的行家,幾日幾夜也說不完的。葉梵見谷縝神情疑惑,不覺笑道:「有道是『虎毒不食子』,穀神通不忍心親手拿你,故而委託於我。嘿嘿,你還是乖乖聽話,跟我回去,換一個從輕發落,若不然,哼……」
谷縝道:「這字丑怪不堪,曲如春蚓,盤如秋蛇,依我看應是左手書寫。留字人想是老相識了,故意反手留字,叫我看不出他的身份。」
說到這裏,他目光一轉,見路邊有幾個賣果子的小販,不覺笑道:「是了,我忘了這個。」翻身下馬,須臾買來一捧乾果,笑道:「這榧子是此間土產,來來來,咱們分而食之。」
陸漸只恐傷著姚晴,不顧厲害,飛身縱上,出手如風,橫拽藤蔓,不料藤上附有葉梵的「滔天炁」,勁力重疊,雖被陸漸拽住,其勢依然不衰,藤尾凌空圈轉,好似兩條鞭子,啪啪抽中陸漸雙頰,陸漸頭暈眼花,口中腥咸,自忖臉頰也必腫脹了,但怕脫手傷及姚晴,忍著疼痛,死拽不放,竟被那藤蔓拖得向後倒退。
趙武煞白了臉,哆嗦兩下,撲通跪倒,流淚道:「主人,屬下本事低微,哪能擔負如此重任?」
姚晴忍不住縱身奔上,握住陸漸之手,急道:「你沒事么?」陸漸搖頭道:「我沒事。」姚晴道:「先吐納三次,看看有無異樣。」陸漸如法做了,又道無事。姚晴這才鬆了一口氣。
這一下出其不意,姚晴渾身劇震,陸漸又牽兩根藤蔓,分纏葉梵腰身、大腿。不料方一纏上,又化成灰,不由駭然道:「阿晴,這,這怎麼回事?」姚晴俏臉發白,苦笑道:「他,他看穿了我的真氣。」陸漸一愣,道:「看穿了又怎的?」姚晴道:「他若看穿,便能克制我的『周流土勁』,化生之術,就算破了。」
谷縝盯著稜錐,審視一會兒,忽道:「你說那女子語聲又媚又軟?」姚晴道:「比萃雲樓的姑娘還媚還軟呢!」
姚晴輕輕吐了口氣,慢慢道:「《黑天書》有黑天劫……『周流六虛功』也有『八大天劫』……若是、若是超越本身修為,強用神通,必遭反噬……我的『周流土勁』修為不到,卻強用第二變『蛇牙荊』,土勁反噬,活不久啦……」這話字字有如針刺,扎得陸漸心頭滴血,又如巨雷,轟得他雙耳嗡鳴、頭昏腦沉,呆了好一會兒,驀地如夢初醒,一把攥住姚晴身子,失聲叫道:「阿晴,你騙我么,你定是騙我的。你,你從來就愛騙我,害我擔心。」叫著叫著,不知不覺,眼淚順著雙頰淌了下來。
「無毛戰艦?」葉梵大皺眉頭。
如此寫滿一紙,程雪煙又發一陣呆,將字紙引燃,丟入火盆,然後嘆一口氣,坐回床邊,向著那堆灰燼,獃獃出神。姚晴不由暗自嘆息,尋思道:「臭狐狸又造孽了,至於這女子,哼,卻也白痴得緊,流水無意,落花又何必有情?」當下既恨谷縝輕薄無聊,又對這程雪煙充滿鄙夷。
谷縝微微一笑,忽道:「葉老梵,你這排場太過老套,怎不換個新的?」葉梵打量他一眼,微微笑道:「好呀,你說說,換什麼新的?」谷縝笑道:「比方說男人扮女人,女人扮男人,至於八駿迎君歸,卻不妨改成八駿騎人歸,人不騎馬,馬來騎人。」
趙武面露獰笑,跳上前去,舉起右腳,對準谷縝膝蓋,方要狠狠踩下,誰知眼角餘光所至,忽見林中寒星閃動,撲面而來。趙武大驚失色,急往後躍,不料那寒星甚多,有如群蜂出巢。趙武肩頭、大腿各是一痛,不由得大叫栽倒,一陣麻癢來自傷處,頓時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這奪劍還劍,勁力之巧,拿捏之准,端的驚世駭俗。二少年瞪大了眼,擊劍姿勢殊無變化,屈膝探身,光陰彷彿凝滯一般。絲竹聲也忽然消失,眾少年望著陸漸,人人面無血色。
濃雲漸起,籠山蔽林,間有微風徐來,掀出一角蒼山、半樹碧葉。不多時,斜雨疏疏,裹著點點細煙,蒙蒙煙雨中,不時傳來歸鳥的撲翅聲。
「你呀,真叫人沒法子?」姚晴微微苦笑,眼裡飄過一絲若有若無的嘆息,「我說的話,這世上唯有你才會每一句牢記在心、深信不疑的……唉,陸漸呀,你傻乎乎的,谷縝完了,我又去了,你,你傻乎乎的,會不會受人欺負呢……」說到這裏,她雙眼一闔,抿嘴發抖,兩行淚水順著眼角流淌下來。
「快啦,快啦!」谷縝笑道,「煩請葉叔叔豎個蜻蜓。」葉梵二話不說,頭下腳上,倒豎一個蜻蜓,問道:「再要怎的?」
姚晴身子顫抖,越來越劇,陸漸心中焦慮萬分,透過嵐藹雨幕,極目望去,忽見道邊濃陰里有檐角飛出,當即大步趕上,卻是一座荒廢神廟。塑像殘缺,匾額無蹤。陸漸見識粗淺,也不知供的是山神水神,還是土地菩薩。所幸廟內乾爽,便將姚晴放在神龕前,見她臉上青氣濃重,身子冰冷顫抖,呼吸已自十分微弱。陸漸連叫幾聲「阿晴」,她卻始終緊閉雙眼,又想到谷縝生死未卜,種種傷感、自責湧上陸漸心頭,眼淚驀地奪眶而出,點點滴在姚晴臉上。
谷縝瞧這女子一眼,尋思:「到底還是女孩兒心軟!」當即笑道:「我這幾年身在幽獄,孤陋寡聞,不想今日得見六位人中龍鳳,幸何如之。這三位師姐,貌美如仙,容光照人。別說我武功低微,就算高強,也不敢亂動一動,若不留神,碰著三位姐姐,豈不是暴殄天物?理應砍手剁腳,拉去喂狗的。」
陸漸呆了呆,驀地明白髮生何事,當下慢慢起身,舉目望去,黑暗中,三垣帝星正透過逐漸淡去的血色霧氣,發出微微光芒。
姚晴呆了呆,縱身上前,在那馬頭上一拍,勁力所至,小孔里滾出一顆血淋淋的松子,她心頭一沉,轉眼望去,四周林木森森,煙雲霏霏,雲林深處,杳不可測,似有無數鬼怪妖物,藏身其中,以姚晴包天之膽,也覺陣陣發怵。
姚晴見此異象,心神大震,土勁蓄足,卻忘了發出,忽聽那女子咯咯笑道:「粉獅子,別淘氣,你弄癢我啦。」
谷縝放回墨錠,忽道:「這墨錠制藝精絕,不消多說,卻有一樣,不如從前。」程公澤嘆道:「真被你瞧出來了。」谷縝道:「這墨錠的香氣為何差了許多?」
谷縝眼神一變,哼了一聲。再行一里,忽又見迎面奔來兩匹黑馬,通體烏黑如炭,騎者是兩名娟秀少女,墨綠衣裙,各背一面金燦燦的琵琶,見了三人,忽又調轉馬頭,原路馳回。
這一語看似無心,實則正中三女心病,三女平日練劍,手上留下若干繭子,雖說只在虎口掌心,外人不易看見,但平時瞧著摸著,總覺美中不足,聽得這話,興緻大起,各各止步,圍住谷縝詢問行情。谷縝笑嘻嘻地道:「那老闆和我很熟,旁人要時,千金難買;我若去討,不收分文。師姐們若要,回島時,我順道去討幾帖就是。」
這些都是女孩兒頂有興趣的勾當,三名男子從旁聽得,自然大不耐煩,連聲催促。三女心知若是回到葉梵那裡,管束一嚴,必然無法放肆議論,當下充耳不聞,只圍著谷縝,又聽又問。趙武只怕回去晚了,葉梵責怪,屢催無果,忍不住推了谷縝一把,誰料谷縝應手而倒,大聲呻|吟起來。
陸漸大驚失色,扭頭望去,谷縝蹤影也無,若是依照姚晴的話,豈不是丟下朋友,不顧義氣。再瞧葉梵,雖是凝立不動,眼中卻有厲芒浮動,彷彿噬人猛獸,隨時撲來。
谷縝沉吟半晌,忽地笑著打斷他道:「葉老梵,你想知道馬騎人的訣竅么?」葉梵道:「那是自然。」谷縝道:「很好。」轉向趙武招手道,「你騎上馬去。」
谷縝打量她一陣,笑道:「人道女大十八變,三年前還是小不點兒,如今卻出脫成美人兒了。但這少爺二字叫得不妥,我跟你爹兄弟相稱,你該叫我谷叔叔才是。」
用罷飯,谷縝自去廂房睡覺。陸、姚二人則坐著說話,不多時丫鬟來報「香湯燒好」。姚晴好潔,沐浴一番,神清氣爽,當下回房小睡,不想睡至半途,卻做了一個惡夢,遽爾驚醒,滿頭是汗。
趙武聽得受用,點頭笑道:「你若老老實實的,我就不綁你了。」錢嘉道:「當心,聽說他狡猾得很。」一個綠衣女瞧他一眼,露出輕蔑之色,噘嘴道
九九藏書:「他就算狡猾,武功卻不怎樣,也不怕他跑了。」葉梵皺了皺眉,怒哼一聲,又對另一個白衣少年道:「錢嘉,那麼你來。」錢嘉面如土色,身子前傾,兩腳卻死死釘在地上。葉梵不耐,一沉身,又將白馬扛起,騰騰騰直奔過來。
葉梵盯著他,冷笑道:「小子又想騙人,世上哪有這等便宜法子?」谷縝攤手笑道:「你若不信,我也沒法。」
陸漸搖頭道:「怕是不怕,但這樣處處受制於人,當真悶殺人了。」說罷深深望她一眼,驀地伸手握住她手。姚晴芳心一顫,雙頰泛紅,驀然記起,相識以來,陸漸第一次主動來拉自己。霎時間,一股暖意盪過心胸,頰上綻出溫柔笑意,陸漸也報之一笑,二人攜手並肩,尾隨谷縝而去。
三女又驚又怒,唧唧喳喳叫罵道:「你這人好狠毒?」「良心都被狗吃了嗎?」「出手也不知輕重,是蠻牛還是野豬呀……」趙武被罵得抬不起頭來,自忖方才並未氣力,終不成勁由心生,內勁自然湧出,傷了此人,倘若如此,豈不是功力大進?一時間望著雙手,亦憂亦喜,好不迷惑。其他二男見狀,忙作壁上觀,要知四男四女終年同行,暗生情愫,爭風吃醋,也是等閑之事,此時見趙武大失芳心,旁觀之餘,甚感快意。
回到程家,已是天色微亮,遙見谷縝房中燈火通明,走近時,卻聽門內有人說話,推門一瞧,卻是谷、陸二人坐在桌旁,谷縝手持一張素箋,眉頭微皺。
「好!」葉梵大笑一聲,「這樣子才有意思。」抖手掙斷藤蔓,騰空縱起,曲肘運掌,正欲吐勁。陸漸雙手又是一挽,雙藤飛起,見風就長,刷地纏住葉梵足踝,雙手運轉「天劫馭兵法」,葉梵身在半空,無所依恃,頓時失了平衡,一招「滔天炁」又度偏出,擊中丈外大樹,轟隆一聲,大樹居中而折。
三人呆坐到天亮,程雪煙備好早點,前來相邀。用了飯,三人正品香茶,忽見程公澤滿頭大汗,跑了進來,眉間大有喜色。谷縝一見,鬱悶煙消,笑道:「必有好消息了。」
谷縝笑道:「不打緊,這點小事,我來設法。」程公澤大喜道:「全賴老弟了,不過口說無憑……」谷縝瞪眼道:「去你的,得寸進尺,要我簽軍令狀么?」程公澤撓頭直笑,他專于制墨之藝,一談到制墨,便有幾分痴氣。
葉梵愛聽好話,聽了怒意稍平,冷哼道:「死罪可免,活罪難饒,即便不殺你,也得打斷你兩條狗腿,給我的寶船報仇。」將手一招,叫道,「乖乖過來受罰,若讓我出手,除了雙腿,外加兩手。」
三人別過房東,拍馬直趨徽州,姚晴馬快,陸、谷二人馬慢,她素來好勝,不時跑出老遠,掉過頭來,撅著小嘴,向二人躍馬示威,惹得谷縝心中暗罵:「直娘賊,早知如此,還不如找兩隻山西毛驢兒騎著痛快。」
其他五人目定口呆,那綠衣女驚道:「你……你沒受傷?」谷縝笑道:「師姐得罪,捉不了我,你大不了挨頓臭罵,我被你捉住,可就死路一條了。」脅著她步步後退,大聲道:「各位留步。」不料五人雙目噴火,竟然一步不讓,著著進逼。
谷縝身子微震,衝口而出:「你說謊。」葉梵皺眉道:「我騙你作甚。前日傍晚,我收到他的手書,說你就在此間,我趕了一晝夜,方才趕到。」谷縝伸手道:「手書拿來?」葉梵失笑道:「你糊塗了么?忘了島上的規矩。」谷縝猛可想起,東島規矩,收到傳書,看完即毀。
葉梵全力逼毒,不敢緊追,眼見對手遠遁,端的怒不可遏,縱聲長嘯,上決浮雲,聲聞數里。陸漸只覺嘯聲如在耳邊,心頭惶惑,只有一個念頭:「快逃,快逃。」不知不覺使出「馬王相」,大金剛神力貫注腿上,不辨方向,只顧狂奔。
姚晴胸口起伏,汗如雨落,喘一口氣,正想歇息,忽聽那藤「繭」中葉梵輕輕笑一聲,瓮聲瓮氣道:「纏好了么?我要出來了。」姚晴聞聲變色,只覺手下驟急,所有藤蔓同時繃緊,那藤「繭」向內微微一縮,遽爾鼓脹起來,蓬的一聲,節節寸斷,一道藍影衝天而起,葉梵發出一聲長笑,高叫道:「小的們,奏起樂來。」
姚晴近前,透過窗紗,綽約可見女子倩影,她識得正是程雪煙,心中不由奇怪:「這女孩兒夜半不眠,卻在作甚?」縱上房頂,揭瓦瞧去,只見程雪煙坐在案前,信筆書寫。姚晴定神細看,竟是吃了一驚,敢情那宣紙上大大小小,寫的全是「谷縝」二字。
嗖,藤蔓纏至,葉梵左掌勁力將吐未吐,小腿忽地刺痛。情急間,逆轉掌勢,向下一揮,劈斷藤蔓,飄退丈余。立足未穩,忽覺一股痛癢由痛處直躥上來。
谷縝又道:「就這幾樣?」程公澤笑道:「還有一樣寶貝,卻是程某最愛,你猜是甚?」谷縝目光一轉,拍手笑道:「不消說,定是令千金了!」程公澤哈哈笑道:「雪煙,出來吧!」
姚晴一揮手,細碎聲響過,滿天瓦片如有靈性,重疊如故,不曾驚動屋主。她舉目望去,滿城房舍重疊不盡,杳然消失在夜色深處,那女子所伏屋頂卻是空空蕩蕩,就似從來不曾有人停留。
情急間,陸漸心頭忽動,這兩根長藤雖是木質,卻又何嘗不是一種兵刃,既是兵刃,「天劫馭兵法」足以馭之,當即一撥一送,長藤來勢陡止,盤空一繞,忽又轉回。
陸漸駢起食中二指,雙手一分,間不容髮捺住二人劍尖。「天劫馭兵法」原本得自「補天劫手」,並非定要兵刃才能施為。嗡嗡兩聲,二少年長劍脫手,陸漸喝一聲「起」,手臂倏振,兩道劍光衝天而起,凌空轉折,如電墜下,兩名少年轉念不及,便聽噌噌兩下,長劍雙雙貫入鞘中。
陸、姚二人均是訝異,谷縝撫掌嘆道:「這一州之中,竟出了兩個勢如水火的大人物,也算是千古少有了。」
谷縝嘿嘿一笑,說道:「老程,三年不見,還是恁地摳門。」老程道:「跟你谷少爺打交道,若不摳門些,豈不沒活路了?」兩人相視大笑,攜手入門,早有僕童出來,牽馬引路。
「蛇牙荊!」葉梵又驚又悔。他深知這荊刺厲害,不敢大意,當即運功震斷藤蔓,將毒素逐分逼出。
陸漸肌膚如受刀割,呼吸維艱,又覺藤蔓屢被扯斷,斷而復生,越變越多,漸漸難以駕馭。姚晴真氣有限,藤蔓一多,氣力也由此分散,當即叫道:「阿晴,藤少些好。」姚晴心領神會,化去若干藤蔓,僅剩六根,六道青芒形如一隻碩大章魚揮舞腕足,忽伸忽縮,忽直忽曲,盤空繚繞,無所不至。
陸漸沒的心頭一寒,雖不知這東島高手發生何事,但他身上殺氣卻是越來越濃,遠隔數丈,仍是撲面而來。陸漸不由打個寒噤,低頭看了姚晴一眼,驀地有了決斷,一躬身,將她負在背上,發足飛奔。
眾少年紛紛坐回原地,各操樂器,趙武問道:「奏何樂曲,還請主人明示。」
一陣風出了城外,谷縝忽地勒住馬匹,說道:「陸漸,這一去,有兩件事,一好一壞,你先聽哪個?」姚晴冷哼道:「故弄玄虛。」陸漸則想了想,說道:「先聽好的吧。」谷縝笑道:「汪老鬼必然藏在黃山,這是好事。」陸漸精神一振,說道:「壞事呢。」谷縝道:「壞事么,那就是東島高手已至徽州。」陸漸吃了一驚,默然半晌,道:「此話當真?」谷縝道:「八九不離十,如今之計,若要洗刷我的冤屈,就須在徽州逗留,若要保命,那就逃得越遠越好。」
想到這裏,陸漸將姚晴盤膝放置,倏爾變相,將隱脈劫力化為內力,度入姚晴體內……「人相」、「我相」、「壽者相」、「馬王相」、「猴王相」、「雀母相」、「雄豬相」、「神魚相」、「半獅人相」……十六相變完,再變一次。
姚晴、陸漸又是好笑,又覺吃驚;谷縝卻苦忍笑意,一本正經道:「不怪別人,怪只怪葉老梵你不知變通,這世上原本有個法子,不須費力,也能以馬騎人的。」
葉梵好出風頭,生平最愛幹些招搖驚聳、嘩眾取寵的勾當,以顯得與眾不同。此時一想到八名屬下扛馬開路、世人瞠目結舌的場面,便覺心癢,當即轉怒為笑,和顏悅色道:「好啊,你說來聽聽。」
那紅衣少女咦了一聲,道:「你怎麼知道?」谷縝笑道:「那家的香氣與眾不同,我一嗅便知,師姐這個還不算極好的,大約是掌柜狗眼瞧人低,見你
九*九*藏*書不是大家小姐,不拿上品出來。」由「任脈」到「督脈」,由「奇經八脈」到「十二主脈」,兩般真氣逐脈爭鬥,陸漸的「大金剛神力」渾厚不絕,似乎正是那陰寒之氣的剋星,那寒氣雖然強勁無比,卻被逐脈逼入死角,勢如毒蛇盤曲,抵死頑抗。
「砒霜?」谷縝沉吟一陣,百思不解,當下拱手笑道,「多勞程兄了,小弟叨擾一夜,也當告辭。」程公澤吃驚道:「怎不多住兩天?」谷縝道:「我仇家很多,又很厲害,再住下去,會給你惹來莫大災禍,越早告辭,越無後患。」
谷縝心頭一動,問道:「是誰?」葉梵笑了笑,說道:「非說不可?」谷縝道:「不說不行!」葉梵嘿了一聲,面色一沉,一字字道:「那就是你老子穀神通了。」
姚晴以前吃過,並不希罕,陸漸卻覺新鮮,見那榧子模樣平常,剝開一嘗,卻是滋味甘美。谷縝道:「這榧子有詩說得好:『味甘宣郡蜂雛蜜,韻勝雍城駱乳酥,一點生春流齒頰,十年飛夢繞江湖』,我就愛最末一句,『十年飛夢繞江湖』,若能在江湖上自由自在,遨遊十年,那又是何等快活。」說罷縱聲大笑,豪情意氣,流露眉梢。
程雪煙將三人引至園中小廳,自己張羅膳食,她看似嬌怯,支使家中僕婦,卻是不卑不亢,井然有序,不像弱齡少女,倒似一家之主。奈何谷縝口角風流,調笑無忌,幾番撩得她面紅耳赤,不待張羅完畢,便慌張去了。
只見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女從堂後轉出,螓首低垂,嬌弱不勝,向眾人打個萬福,眼角稍抬,怯怯道:「谷少爺好!」
「我自然知道。」谷縝笑道,「這叫做『八駿迎君歸』。」陸漸道:「迎君歸?歸哪兒去?」谷縝笑容一斂,徐徐道:「歸閻羅地府、十八地獄。」
谷縝笑道:「有道是『法不空取』,要我告訴你法子也成,你也須得告訴我一事,若不然,我寧死不說。」葉梵道:「什麼事?」谷縝道:「你先說說,你是怎麼找來徽州的?」葉梵漫不經意道:「這個么,卻是別人告訴我的。」
程雪煙說道:「還請谷少爺去後面用膳。」谷縝笑道:「好說,好說。」三人隨她來到後院,只見石秀水曲,茂竹幽深,卻是好一個清凈去處。
姚晴冷眼旁觀,見程氏父女意興闌珊,心中雪亮,便淡淡說道:「臭狐狸,少說幾句,會憋死你么?」谷縝眼珠一轉,嘻嘻笑道:「好好,不說了。但有一件正事,還要拜託老程。」程公澤道:「兄弟請講。」谷縝道:「你是此間商魁,眼線廣闊,且幫我查一件事。」說著讓他附耳過來,嘀咕幾聲,程公澤神色數變,點一點頭,匆匆下堂去了。
陸漸身形陡轉,雙手如彈箏鼓瑟,在藤上忽挑忽撥。葉梵手腕陡沉,驀地不聽使喚,掌力歪斜,蓬的一聲,姚晴身邊塵土翻飛,多了一個凹坑。
陸漸尋思:「這藍袍人當是葉梵了。」想起松子斃馬之事,心中有氣,驀地閃身,搶到兩名白衣少年中間,那二人恰好揮劍對刺,收勢不及,眼看刺穿陸漸腰腹。
八名少年男女均然在座,鼓箏吹笛,撥弄琵琶,兩名白衣少年舉劍對舞,舞姿清妙,有如兩隻玉蝶,翩然來去。
葉梵眼見藤蔓繞身,微露訝色,繼而笑道:「好一個『化生』妖術,一晃多年,溫黛那妖婦竟有了傳人。」他嘴裏說笑,身形不動,任那藤蔓纏繞,直至姚晴將「化生」術催到極致,再也無法多纏一匝。那藤蔓糾纏縱橫,將葉梵囫圇裹在正中,離地而起,懸在半空,形如一個青灰色的碩大蟲繭。
葉梵目光流轉,笑道:「好一對同命鴛鴦。若要殺你,又有何難?」左腳一撐,身形陡轉,呼地的一掌拍將過來。陸漸使招「半獅人相」,蹲身出拳。不料二勁方交,葉梵內勁忽向後縮。陸漸拳勁打空,便覺一股絕大吸力扯得他馬步虛浮,直直向葉梵撞了過去。
陸漸心中大痛,按捺不住,嗚地痛哭起來,邊哭邊道:「你騙人……阿晴,你又騙我不是?從今往後,你說什麼,我都不信,我都不信……」
陸漸心頭一震,驀地掉轉長劍,刷刷刺向葉梵。葉梵眼也不轉,輕哼一聲,雙腳凝立不動,舉起右手,按中陸漸左手劍脊,向前一推。
姚晴莫名其妙,那女子又笑道:「還你。」說著勁風急來。姚晴一揮袖,輕輕裹住來物,正是那塊碎瓦,方要反擊,忽覺不妙,「坤元」所至,掌下屋瓦掀起,在身前布成屏障,只聽叮叮急響,青瓦上迸出點點火星。
「小的們。」葉梵高聲厲叫,「先將谷縝拿下,別叫他跑了。」八少年得令,齊向谷縝撲來。谷縝嘻嘻一笑,向著八人扮個鬼臉,轉身便跑。陸漸匆忙中分出兩根長藤,卻只纏住最末一對男女,輕輕一撥,那二人身不由主,離地飛起,不由得失聲尖叫。
奔突不久,忽聽蹄聲,只見前方道旁,一左一右,馳出兩匹白馬,毛羽光亮,騎士均為英俊少年,一色如雪白衣,背上劍柄紅纓飄展,英姿颯爽。見了三人,驀地調轉馬頭,原路馳回。
雨聲冷冷,光陰無聲。陸漸與那寒氣苦鬥,但覺時光忽快忽慢,慢的時候,彷彿只有一瞬,慢的時候,卻似乎過去一生一世,不由得心力交瘁,疲乏欲死,空虛感陣如潮水,湧上心頭,不知覺間,身周的景物忽就變了:無天無地,黑白交融,身前的姚晴也已不見,唯有無涯虛空,橫亘眼前。
「是呀是呀。」谷縝一本正經道,「那戰艦已經沉入大海,別說紅毛,一根毛都沒留下,故而叫做無毛戰艦。」
姚晴體內殊無動靜,就與死人一般,陸漸卻如瘋了一般,不斷注入內力。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隨他內力注入,姚晴身子里驀地湧起一股寒氣,從任脈起始,迂迴周行,抗拒入體內力。陸漸也漸漸覺察到了,雖不知這股真氣來自何處,但既有一絲真氣,便有一線生機,陸漸狂喜不勝,便只顧轉化內力,壓制那股陰寒之氣。
谷縝哈哈大笑,大聲道:「葉老梵,教你個乖,正著看是人騎馬,倒著看就是馬騎人,從今往後,不要忘了。」
姚晴只怕對方暗算,也陡然止步,伏在左近,只見那女子一雙眸子映射月華,在黑暗裡閃閃發亮,忽而吃吃輕笑,笑聲嬌媚入骨,如一縷細絲,在人心尖兒上撩撥。姚晴聽得心癢,捏下一塊碎瓦,嗖地射去。
姚晴大惱,忖想這女子端的歹毒,對手若非自己,十九沒命。欲要窮追,又忌憚這稜錐暗器,是以猶豫已久,怏怏轉回。
五人醒悟過來,忙道:「是呀。」押著谷縝回走,谷縝假意老實,低頭走了兩步,忽地抬頭,向一名紅衣少女笑道:「這位師姐的脂粉好香,是在『敷玉齋』買的么?」
淅淅瀝瀝,風雨如晦,倏爾一陣狂風,將雨捲入廟裡,濺在陸漸後頸,冰涼徹骨。他打個寒戰,驀地清醒過來,心中彷彿有一個聲音在大喊大叫:「不成!不成呀!阿晴不能死,不能死……她若死了,你還活什麼?她若死了,你活著又有什麼意思……」
姚晴輕哼一聲,道:「什麼漏眼不漏眼的,本姑娘偏不受他牽制,他向西迎,我偏向北。」將鞭一揮,便向道邊歧路疾走。才奔數丈,忽聽咻的一聲,姚晴坐騎猛然下沉。她反應奇快,將身一縱,飄然掠出丈余,回頭望去,那馬癱倒在地,耳邊一個小孔,血水如注,竟是一擊入腦,當即隕命。
姚晴迎著晚風,默立半晌,撕下一塊衣衫,裹住手掌,俯身摸索,摸到幾枚寸許長的三棱細錐,對著星光一映,微微泛藍,顯是喂有劇毒。
又行二里,遠處山前樂聲大作,有如波濤夜驚,風雨驟至。簫管嗚咽,笛聲清揚,古箏漫如流水,琵琶亂如碎玉,其間叮叮錯雜,彷彿有人擊劍一般。
姚晴吃了一驚,縱身追趕。那人十分機警,姚晴一動,便覺出有人追蹤,足下加緊。姚晴自也隨之加快步子。這般一前一後,越過程家圍牆,在城中屋宇間攀垣走壁,你追我趕。過了時許,兩人始終相距三丈,那人無法拋下姚晴,姚晴也不能追上。從后望去,那人窄肩細腰,窈窕多姿,分明是個年輕女子。如此一來,姚晴更憋足了一口氣,提氣輕身,緊追不捨。
回憶夢中烈火、焦屍,姚晴心顫神搖,呆坐許久。待得披衣出門,已是深夜時分。閑雲掩月,園內沉寂,唯有遠處一燈如豆,撩人幽思。
眾少年聽了,暗叫苦也,無不瞪視谷縝,露出氣憤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