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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風刺鱗

第三章 風刺鱗

沈秀將染血手絹丟入滾滾江水,翻身跨上馬匹,笑道:「孫貴,今晚我陪媽歇在庵中,你將人帶回城裡,交給我爹。」說罷,揮扇夾馬,悠閑如踏青遊客,向「妙化庵」而去。
施妙妙這兩年多來身心備受煎熬,打罵一陣,疲倦起來,伏在谷縝肩上哭個不住。谷縝忽地笑道:「你這隻傻魚兒,別哭啦,再哭下去,我可要親你了。」
「也不成。」谷縝搖頭道,「若我爹大發慈悲不殺我,又將我關起來呢?」施妙妙倒未想到這點,不覺愣住。
陸漸吃驚道:「風部之主?風君侯?」
谷縝冷笑道:「好呀,敢情你跟葉梵姘上了。」施妙妙面色陡變,厲聲道:「你說什麼?」
又道,「前面沒有照魂燈,咱們走吧。」
醜奴兒想了想道:「要去也成,我先化化妝。」說罷鑽入艙內,半晌出來,竟成了一個滿頭白髮、容貌醜陋的老婆婆,手裡提著一個包袱,說道:「給你也化化妝。」說罷從包袱里取出假髮假須,諸般顏料,不多時化妝已畢,陸漸對水照影,只見水中倒映著一個鬚髮皆白、慈眉善目的老公公,不覺愣住。
過得片刻,再無動靜,谷縝這才放開陸漸,捂腰大笑,卻又不敢出聲,直憋得眼角流下淚來。
谷縝心往下沉,眼下之勢,既無法抵擋,又不能棄陸漸而逃,正覺兩難,忽地眼角邊晶芒閃動,半空中飛來一蓬銀雨,正正迎上群蝶,只聽嗤嗤聲不絕於耳,前方紙蝶紛落,不曾漏掉一隻,最近一隻,距谷縝僅有尺許。
醜奴兒怪道:「你這人好奇怪,別人瞧見我這鬼樣子,跑都來不及,你卻一點兒不怕,還敢一直瞧我。」
左飛卿笑了笑,道:「你爹見了我,也要退避三舍,你卻有膽子,敢來惹我?」
陸漸但覺醜奴兒十指用力,將自己衣袖拽得更緊。左飛卿望著三人,淡然道:「將女的留下,你們兩個,滾得越遠越好。」
陸漸聞聲縱上,正要變相,卻被一群紙蝶裹住,欲出不能。
沈秀笑道:「你的話,我跟胡大人說了,你的銀子珍寶,我也給了胡大人。」
醜奴兒介面道:「投之以木瓜,報之以瓊瑤。」陸漸笑道:「對,還是你有學問。」醜奴兒道:「你這話可不對,木瓜是平凡之物,瓊瑤卻是難得美玉,難道說我救你們不足掛齒,你們救我就了不起了?」
說到這裏,他目光一凝,森然道:「左飛卿找的人便是你吧,他先去萃雲樓,逼得你走投無路,便跟我二人逃出來,如今他知你逃了,追了上來,是不是?」
瓷器摔碎已是突然,而這一拳勁力之雄,更出乎明夷意料。他渾沒料到,真正的對手並非谷縝,而是陸漸。
陸漸聽得有理,不好違拗她,搖頭嘆道:「只有一道環了。」醜奴兒奇道:「什麼一道環?」陸漸不願惹旁人憂心,當下含笑不語。醜奴兒沉默一陣,說道:「你的體質好奇怪,那麼多怕人的傷口,一夜間都愈合了,加上我的葯,想必將來好了,連疤痕都不會留下。」
陸漸又驚又喜,正要喝彩,忽見左飛卿倒轉白傘,凌空一轉,猛然間旋風如輪,數百點銀光叮叮落地。
施妙妙一愣,卻聽谷縝續道:「再說了,以我的心計,若要奸妹,會讓繼母撞見么?若要弒母,會讓她有空叫喊么?若要勾結倭寇,又怎會留下一大疊書信?你這個傻魚兒,不但將我想得太壞,更將我想得太笨。」
兩人並肩漫步,沿途但凡有風之處,均見紙蝶飛舞,走上長廊,兩側的燈籠盡已不見,廊間漆黑一團。
谷縝冷冷道:「少來說這些假惺惺的廢話。我若回去,必死無疑。我知道,我若死了,你就可以心安理得嫁給他人,做你的少奶奶了。哼,施大小姐,到時候你有了孩子,記得叫他偶爾給我上上墳,免得老子一個人在下面,冷冷清清。」
陸漸雖厭惡這沈秀笑裡藏刀,陰陽怪氣,但這陳子單假倭出身,生平作惡無算,受此折磨,也算罪有應得,當下懶得多管,任由那些錦衣仆抬起陳子單,塞入一駕馬車。
施妙妙沒好氣道:「你不是很聰明么?幹麼問我?」
施妙妙不覺呆住,驀地流下淚來,跌足道:「你到底要我怎麼好呢?我沒法下手殺你,但若將你帶回去,又跟殺了你有什麼分別,死谷縝,我,我該怎麼辦好呢?」
陸漸用盡全力,也無法將紙蝶掃落,眼見紙蝶越來越多,不由暗暗叫苦。忽聽谷縝喝道:「擒賊擒王,別管蝴蝶,對付本人。」
陸漸聽得雙頰發燒,心中驚異,想這等佛門凈地,怎會有如此之事,那孫貴卻似乎不敢打擾,側耳聽著,面露艷慕之色,半晌聽得房中雲雨收歇,方才舔舔嘴唇,笑道:「我是孫貴,那……那事辦妥了,銀子也拿到了……」
谷縝笑道:「這樣吧,我若被關起來,你也要陪我坐牢,咱們兩個老囚犯在牢里閑著沒事,大可聊聊天,說說話,再生一堆小囚犯玩兒……」
谷縝兩手定在半空,乾笑道:「我們在玩兒捉迷藏呢,醜奴兒,對不對?」醜奴兒縮在角落裡,獨眼晶亮,微微點頭。陸漸大為不解,說道:「這個時候,你倆還有閑心胡鬧?」
「你打趣我么?」醜奴兒道,「她是美人兒,我怎麼能比?」
陸漸心頭劇跳,雙腿一陣發軟,眼看那燈籠火光就要照至,谷縝忽地將他一拽,三人縮到街邊一堆雜物後面。
谷縝大驚,喝道:「醜奴兒,快走。」回身一抓,卻抓了個空,轉眼望去,哪還有那醜女的影子。
沈秀面色一沉,寒聲道:「你既是徐海的謀主,怎會不知?」陳子單尷尬道:「老弟休怒,此事吳某委實不知,徐海大人的事,我也不是事事皆知的。」
孫貴一揮馬鞭,獰笑道:「拿出來。」醜奴兒奇道:「什麼?」孫二瞧她一眼,露出嫌惡之色,喝道:「丑老婆子,滾開些。」馬鞭一指陸漸,冷笑道,「公子給你的銀子呢?拿來給我。」
那公子笑道:「媽,這話您都說了好多次了,您說,我又哪一次沒聽你的話?」那女子欣慰道:「好孩子,你心這麼好,不僅媽媽喜歡,佛祖也會保佑你的。」那公子笑笑,又道:「兩位老人家快走吧,我媽還急著上『妙化庵』禮佛呢,再耽擱,可趕不上用齋飯了。」陸漸和醜奴兒諾諾連聲,加快步子。
谷縝走到街口,不見施妙妙追來,方才抹去淚水,暗罵道:「他媽的,不就是個傻女人么,天下女人多的是,老子又何必為她流淚?再說我跟她並無婚姻之約,她嫁不嫁人,關我屁事?」
陸漸嘆道:「想到一個相識的女孩兒,這些年,我總想著她,念著她,連夢裡也夢著她。」醜奴兒道:「是你的情人嗎?她也跟我一樣難看?」陸漸搖頭道:「她很美。」
陸漸皺眉道:「谷縝也到處找徐海,這個消息,須得叫他知道。」醜奴兒冷哼一聲,道:「你當陳子單說的話是真的?」陸漸吃驚道:「不是么?」
陸漸不好意思道:「這個,我不是沒學問么?」說著轉過話題,笑道,「醜奴兒,你怎麼從來不笑?」
谷縝道:「你說的幻覺,是不是房間突然變大,明夷突然變小,就像一粒米落入茫茫大海,再也瞧不見他。」陸漸點頭道:「對。」
施妙妙急道:「我哪有這種念頭?」谷縝面色一寒,冷笑道:「若是沒有,為何我在九幽絕獄三年,也沒見你來救我?」
陸漸聽得有理,不料醜奴兒連連搖頭,嘶聲道:「我不回去?」谷縝怪道:「為什麼?」醜奴兒道:「我,我打碎了茶杯……」谷縝失笑道:「這也算回事?幾個茶杯算什麼?」
陸漸道:「瞧著你,總讓我想起一個人。」醜奴兒道:「想到誰呢?」
施妙妙見他轉回,心神稍安,奪過手絹,罵道:「蠢材,手絹都不會用?」谷縝笑道:「是手絹么?我還以為是抹布呢。」施妙妙幾乎笑出來,好容易忍住,狠狠打他一拳。
「你不知道他的性子。」谷縝笑道,「這位明大刺客最為魯莽,一見對手,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是一刺。天底下躲得過這一刺的人不多,是故無論你有多少計謀,遇上了他,也用不出來,所以說最不好騙。但他直腸直肚,想事情懶得拐彎兒,若有機會,騙過他卻也不難,因此一聽水聲,他便以為我們跳河逃走,這會兒只怕正在河裡摸呢,這河裡屎尿齊全、污泥橫流,待會兒明大刺客上岸,可要臭名遠揚了。」
醜奴兒仍是一派迷惘,搖頭道:「我不知道你說什麼。」谷縝笑道:「還不承認?信不信,我撕了你的臉。」話沒說完,忽地猛撲過去,抓那醜女面門,不料醜奴兒身子一縮,動若脫兔,竟躲過這一抓。
「快走。」谷縝喝道:「這翻板困不住他。」
醜奴兒又道:「你身子傷疲,腳步虛浮,學老人家倒挺像,但嗓子卻太清亮,到時說話,定要壓低一些。八部之中,風部的追蹤術最為了得,有捕風捉影之能,那天晚上你也見識過了,所以一切小心,聽我吩咐。」
陸漸聽得滿不是滋味,悻悻道:「厲害什麼?就知道騙他媽,騙尼姑。」醜奴兒道:「你別不服氣,這也是他的本事,你做得了么?」陸漸怒道:「我做不了,也不會去做。」
血環消九-九-藏-書失的一霎那,陸漸忽然醒來了,周身傷口疼痛難當,又似乎塗抹了某種藥物,一股涼意透肌而入,不時緩解那種痛苦。
沈秀笑道:「竟有如此人物?他叫什麼?」陳子單搖頭道:「這個只有徐海大人知道,我也不知。」
陸漸道:「那你想為親人報仇么?」谷縝笑了笑,淡然道:「我自保尚且不能,還報什麼仇呢?」說罷當先下樓。
樓上二人見狀,均是一驚,忽見那片白色物事隨風翩轉,宛若流雲,繞過小樓,消失在萃雲樓中。
谷縝、陸漸去勢不止,直躥到門外。陸漸轉眼望去,忽見醜奴兒正呆立門前,手持一個托盤,地上儘是瓷杯碎片。
沈秀笑道:「子單兄能道出令主上的駐地,果有誠意,但歸降之事細節繁瑣,待我稟告胡大人,再行定奪。」陳子單忙作揖道:「全奈沈秀老弟周旋。」沈秀笑道:「為避嫌疑,不能同行,子單兄請先走一步。」
紙蝶也從左飛卿的袖間呼嘯而出,好似無窮無盡,狂風陣陣,向著施妙妙吹來,激得她裙裾紛飛,彷彿站立不住。
谷縝笑道:「不要臉的人,未必就不要命。」忽覺喉頭又痛,忙道:「妙妙,你若要殺我,又何必救我呢?」
谷縝眼珠一轉,嘖嘖笑道:「閣下容貌不凡,品味也不凡,這麼丑的女人,你也喜歡?」
接連失算,明夷唯有收刺,變招,再刺,刺向陸漸。但谷縝卻跳起來,拉住陸漸,猛然後躍,背脊撞上屏風,屏風倒地,明夷腳下五尺方圓,應勢翻轉。
谷縝身子劇震,卻如泥塑木偶,竟爾定住了。只聽左飛卿輕輕嘆道:「姑娘姓王?還是姓施?」說話間,剩餘紙蝶倏爾聚攏,有若一團乳白雲氣,鑽入他雙袖之中,十里長街,復歸明朗。
忽又聽那柔美聲音道:「這位老公公似乎身子不妥,老人家年紀大了,又有病在身,日子必然艱難,秀兒……」那青衫公子笑道:「媽,我知道了,孫貴,給這兩位老人家五十兩銀子。」說罷,一個錦服僕人跳下馬來,取了一封銀子,交在陸漸手裡。
陸漸見谷縝咄咄逼人,醜奴兒甚是窘迫,不忍道:「谷縝,無論有意也好,無意也罷,她也救了你我性命。」谷縝瞧他一眼,笑道:「難不成你要給她贖身?」
那青衫公子待她去遠,笑容倏逝,淡然道:「銀子拿到了,人呢?」孫貴笑道:「照老規矩,一掌一個,全都了帳。」
陳子單喜道:「胡總督怎麼說?」
施妙妙但覺頭頂一輕,一隻紙蝶突破「千鱗」陣勢,將她束髮綢帶割破,青絲如瀑瀉落。施妙妙一咬牙,丟開竹籃,纖腰微擰,所披銀綃褪到左手,正要揮出,忽見自那紙蝶陣中,伸出一隻手來,死死攥住了左飛卿的右腕。
那銀衣人挺身站起,冷冷道:「谷笑兒,你知道,我明夷跟贏萬城不同。」
谷縝眼見敗局已定,心中大急,他計謀雖多,武功卻非所長,遇上「風君侯」這等絕頂人物,深感束手,連想了十幾個法子,均不管用。抬眼一瞧,忽見那群紙蝶分作兩股,一股圍住陸漸,另一股卻向這方飛來。
「我早就說過一刀宰了你,但他們偏要將你關起來,結果只是養虎為患。」明夷目中厲芒一閃,一枚三尺白刺脫出袖外,冷冷道:「識得這個么?」谷縝笑道:「寒鯊刺,誰不認得?」
這時間,忽有一個小婢急匆匆走來,說道:「夫人禮佛完了,讓你去用齋飯。」青衫公子笑道:「我知道了。」說罷整整衣發,儀態瀟洒,隨那小婢去了。
施妙妙越瞧越覺不對,狐疑道:「這手絹又是哪個狐狸精的?」這手絹本是谷縝從菡玉那裡隨手要來揩嘴的,聞言心虛,笑道:「狐狸精那麼多,一天七八十隻,我怎麼數得過來,也不知道是哪一隻揣在我這兒的。」
左飛卿微覺吃驚,但覺大力涌至,只得運勁抵禦,這時間,又覺右足一沉,一隻雪白縴手,自地底破土而出,攥住他的足頸。剎那間,兩股外力齊齊攻至,左飛卿顧此失彼,白玉般的雙頰湧起一陣潮|紅,猛然掙脫那兩隻手,清風也似掠上房頂,那群紙蝶也如風吹雲散,隨他身後,冉冉消失在屋宇之間。
谷縝吃痛怒道:「姓施的,你可是練過武的,我又不是你練拳的木樁,隨便亂打。」施妙妙輕哼一聲,抹完眼淚,忽覺那手絹香得出奇,忍不住藉著熹微晨光細瞧,但見手絹上綉了一對鴛鴦戲水圖,圖邊還有一句艷詞:「敢做一生拼,盡君今日歡。」
醜奴兒啞聲道:「我,我不懂你說什麼?」
那青衫公子接過,遞給那女尼,笑道:「法凈,這點兒銀子你且收著,平素買些點心。」那女尼幽幽瞧他一眼,嗔道:「我不要你的臭銀子,我只要你這個人。你答應過,今年讓我還俗,娶我過門的,怎麼老不見動靜,這『妙化庵』就是一座空墳,住在裏面,跟行屍走肉似的。」
陸漸大驚,唯有反覆變相,不讓那紙蝶近身,轉眼望去,卻見谷縝腰脅左胸各有兩道創口,血如泉涌,不由嘆道:「谷縝,我當你有什麼計謀,才這麼嘴硬……」
那陳子單見了他,鬆一口氣,笑道:「沈秀老弟,你果然守約。」沈秀笑道:「子單兄有約,小弟豈敢不來?不知子單兄有什麼事?」
陸漸回首望去,遠處裊裊走來一位女郎,銀綃縹緲,宮髻高挽,容貌嬌美絕俗,烏黑細眉微微挑起,益顯得清貴高華,英氣逼人。她左手挽著一隻竹籃,籃身上編了一隻跳波鯉魚,搖頭擺尾,躍躍欲活。
陸漸也吃驚道:「那人當真跳下河了?」谷縝笑道:「是呀,這『鯊刺』在五尊之中,可說最不好騙,也可說最為好騙。」
左飛卿飄然落在上風處,長笑道:「施姑娘,如今我佔得天時,周流五要,已得其四。你到了陰曹地府,別忘了代我向令尊問候一聲。」揮手之間,滿天紙蝶驟然變疾,叮叮之聲不絕於耳,銀鱗墜得滿地。
谷縝道:「這種心法,乃是東島秘傳,叫做『一粟』。出招者一旦使出,便可令對手生出幻覺,空間瞬間變大,出招者卻瞬間縮小,小如滄海一粟,不可捉摸。等你明白過來,他的寒鯊刺已刺進你的脖子里。而這一心法,最忌施術之時,突遭打擾,故而醜奴兒打碎瓷器,恰好破了他的心法。」說罷瞥了醜奴兒一眼,皺眉道:「你為何會在門外的?」
施妙妙恨聲道:「我,我真恨自己,那一天知道你的惡行,我就該將你殺了,省得你這大禍害到處害人。」
陸漸渾身疼痛,也不知中了多少紙蝶,衣衫盡被鮮血浸透,忽見紙蝶散去,不覺身子一軟,單膝跪倒,耳聽得一個脆生生的聲音道:「我姓施。」
想到這裏,他心下稍安,望著繁華起來的街市和早起的行人,一種孤寂之感油然而生,不由得仰首望天,喃喃道:「陸漸啊陸漸,你又在哪裡呢?」
施妙妙遲疑道:「你是說地里那人?看那人的身手,像是地部的高手。」
谷縝吐了口氣,道:「好險。」陸漸澀聲道:「這,這是什麼鬼東西?」
醜奴兒道:「做不了卻是真的。」陸漸瞪她一眼,道:「你這個醜奴兒,怎麼老將人想得這麼壞。」醜奴兒道:「你若去妓院里待大半年,你也一樣。這世上便沒幾個好人,就有幾個,也活不長的。」
兩人躺在草中,不敢動彈,陸漸但覺醜奴兒腰肢細軟,觸之光滑,渾不似臉上那般粗丑,正覺驚疑,醜奴兒忽地推開他,啞聲道:「你幹麼裝死?」陸漸道:「這惡奴委實可恨,我想跟著他瞧瞧,若是他自己的主意,我便告訴那位公子,狠狠懲戒他一番。」醜奴兒冷道:「若是那公子的主意呢?」陸漸默然一陣,搖頭道:「應當不是。」
兩人循著孫貴馬蹄痕迹,奔跑一程,遙遙已見孫貴騎馬身影,他想必殺人取財后悠然自得,馬跑得並非極快,須臾來到一座庵寺前,他將馬系在庵外,繞著寺牆來到後門,推門而入。
陸漸識得那燈籠乃是萃雲樓後園所掛,此時不知為何,竟來這裏,隨那燈籠飄近,陸漸不禁目定口呆,敢情那四隻燈籠竟是無人把持,凌空飄來。
谷縝笑道:「鬥了兩百多年,除了『周流六虛功』破不了,其他的武功,不奇怪的都被破了,破不了的一定奇怪。只不過,我也覺得奇怪,這左飛卿不像衝著我來的,倒似急著找別的什麼人。」說罷沉吟片時,忽道,「陸漸,你的身手比我敏捷,先去前面探探路,瞧瞧還有沒有『照魂燈』。」陸漸點頭道:「好,你瞧著醜奴兒,我去去就來。」說罷猱身躥出,須臾間沒入夜色之中。
谷縝笑道:「少跟我耍花槍,陸漸為人善良老實,那些宵小就愛耍小聰明糊弄他。老子可不同,眼裡揉不得半點砂子。你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我跟他遇險時經過房門,本就可疑;后又不偏不倚,在明夷出手時打破瓷杯,破了他的『一粟』神通,這時機未免太巧。」
沈秀抿了抿嘴,眼角厲芒一閃,嘻嘻笑道:「胡大人說,徐海縱橫半生,怎麼突然想起投靠朝廷?如今陳東、麻葉都被朝廷殺了,四大寇只剩其二,徐海若能將汪直和他的義子毛海峰獻給朝廷,或能將功補過read.99csw.com,在朝廷中混一個出身。」陸漸聽得心頭突突直跳,心想這徐海果然是四大寇之一,這麼說這陳子單也是倭寇一流,而這沈秀是何身份,聽其言辭,與這陳子單似敵非敵,似友非友,渾叫人捉摸不透。
施妙妙默默探手,從竹籃中取出一隻銀色的小鯉魚,一揚手,銀鯉騰空,倏爾解體,化為點點銀鱗,滿空閃爍。
這情形委實太過詭異,陸漸瞧得大氣也不敢出,待那白髮男子沒在牆后,方才顫聲道:「谷縝,這、這便是鬼么?」
谷縝痛叫道:「你好歹也是五尊之一,怎麼還像個小娘兒們?」施妙妙想了想,點頭道:「不錯,我現在是五尊了,不能再擰你的耳朵了。」說罷鬆手,瞪著谷縝,叱道:「你若不說清楚妓院的事,便試試我『銀鯉』施妙妙的千鱗。」說罷氣呼呼拿起一隻小銀鯉。
陸漸抬頭望去,但見空曠大街上,飄來四隻白皮燈籠,燈籠皮上還寫著「萃雲樓」三個宋體大字。
施妙妙羞紅了臉,啐道:「誰跟你生小囚犯玩兒。」谷縝盯著她,笑道:「好啊,說了半天,你就是想我被關起來,然後嫁給他人。」
這一語驚醒陸漸,他大喝一聲,連番變相,掃開滿天紙蝶,沖向左飛卿。方要逼近,左飛卿倏爾輕笑一聲,足不抬,手不動,持著傘向後飄飛,一陣狂風平地而起,紙蝶飛舞更疾,陸漸但覺手臂一痛,已被紙蝶割中,鮮血飛濺,染濕衣衫。
陸漸養了一日,得劫力相助,疼痛大減,但心中挂念戚繼光和谷縝的安危,總覺無法安寢,便掙扎著爬出艙外,但見四周煙水茫茫,一條寥廓大江,浩蕩東去,身處的小舟系在岸邊的一棵柳樹樁上,岸上垂柳依依,翠華感人,是一個極幽謐的地方。
孫貴見兩人一上一下,匍匐不動,只當已被這兩掌擊斃,當下右足探出,在陸漸身下一挑,將兩人挑落在路邊草叢之中,呵呵一笑,上馬去了。
陸漸心知定是劫力的緣故,但此次自己受創太深,恢復時借用劫力太多,劫力反噬,竟將魚和尚第二道禁制衝破了。如今三大禁制去了兩道,自己卻連昆崙山的方向也不知道,若是就此遭劫身滅,豈不有負魚和尚的厚望。然而這世間許多事,即便禁制盡破,萬劫不復,也是不能不做的。
醜奴兒道:「你可真笨,若換了那個谷縝,一早就猜出來了。」陸漸點道:「谷縝神機妙算,跟他相比,我真笨得很,醜奴兒你說得對。」說罷,望著醜奴兒,獃獃出神。
醜奴兒聞言,搶上兩步,拽住陸漸衣袖。谷縝望著她微微冷笑。三人快步前行,穿過一條長街,正要轉彎,忽覺身後旋風陡起,谷縝暗叫不好,回頭望去,但見左飛卿手撐白傘,從天飄落,衣發流轉,有若下界仙人。
谷縝望著她半晌,忽地嘆道:「那我說自己是冤枉的,你信不信。」施妙妙也怔怔望著他,凄然搖頭道:「那些事證據確鑿,鐵案如山。更何況,就算別的事是冤枉的,但你睡在萍兒的床上,還有那被單上的落紅,卻是怎麼也賴不掉的……」說到這裏,她嗓子發顫,眼中淚水一轉,滾將下來。
醜奴兒冷哼一聲,道:「你沒聽說過么?『殺人放火金腰帶,修橋補路無屍骸』,自古以來,老天爺就不佑善人,專幫惡人。」
陸漸道:「雖這麼說,可你的右眼,和她真像。」醜奴兒呆了呆,道:「是因為我右眼跟她的右眼很像,你才救我的嗎?」
不一陣,又見一個文士模樣的中年男子飄然而來,站在磯前,左右顧望,神色頗是焦慮。忽聽有人笑道:「子單兄,久等了。」陸漸掉頭望去,只見那青衫公子手搖羽扇,牽著一匹駿馬,笑吟吟走了過來。
二人沿江而行,來到燕子磯附近,伏在遠處觀望。過不多久,便見孫貴領著三名錦衣奴前來,背負刀劍弓弩,瞧瞧四周,便各自散開,藏在木石之後。陸漸瞧得咬牙,心道:「這些人果然想做壞事,也不知是算計誰人,我可不能袖手旁觀。」
那女子埋怨道:「秀兒你催什麼?老人家別走快了,當心摔著。」那公子笑道:「是我錯了,我怕您餓著。」那女子嗯了一聲,再不多言。
陸漸奇道:「你認識這個鬼……嗯,人么?」谷縝道:「我雖不認得,卻聽說過。你可聽過『一智一生二守四攻』這句話么?」陸漸搖頭。
施妙妙哭笑不得,罵道:「你這壞東西,若,若我有力氣,眼下便一寸寸割下你的肉來。」谷縝笑道:「我的肉有什麼好,又酸又臭,又不能吃。」
陳子單苦笑道:「老弟就會打趣,我來還不是為了徐海大人么?不知胡總督意下如何,能否寬赦徐海大人的性命,容他將功補過?」陸漸聽得心中一震:「他們說的徐海,是否就是四大寇之一呢?」一想到與谷縝洗脫冤屈大有干係,便不由豎起耳朵,仔細凝聽。
左飛卿一聲長笑,順風掠出,施妙妙發出六鯉,盡被擋開,谷縝驀地喝道:「陸漸,別讓他佔住上風。」
「你這廝。」左飛卿嘆了口氣,「真不怕死么?」
「是啊。」谷縝嘆道,「這醜奴兒真是深藏不露,為了躲避仇家,竟不惜自毀容貌,藏在妓院里做一個最下賤的奴婢,這份忍勁耐性,真是令人佩服。」
谷縝額上冷汗流出,強笑道:「好,好,我絕不碰你,你把這勞什子拿開。」施妙妙眼中露出嘲諷之色,冷笑道:「你這不要臉的壞東西,也會怕死?」
陸漸嘆了口氣,對醜奴兒道:「你有家么?」醜奴兒搖頭。谷縝大皺眉頭,道:「她這麼柔弱,又無家可歸,怎能跟我們逃命?還不如先回萃雲樓的好。」
谷縝絕處逢生,有若夢寐,待得紙蝶散盡,正要叫喊陸漸,卻見長街空曠,哪有陸漸的影子,唯有一大灘鮮血,在月光下分外刺眼。谷縝驚急交迸,但只一瞬,復又冷靜下來,皺眉沉思。
谷縝望著施妙妙冷若冰雪的眸子,皺眉道:「妙妙,別開玩笑。」施妙妙冷哼道:「誰跟你開玩笑,你敢用那雙臟手碰我一下,我立馬割斷你的脖子。」指間鱗片一動,谷縝頸上肌膚裂開,滲出縷縷血絲。
想到這裏,她不覺默然。谷縝淡淡地道:「妙妙,你若不願幫我,還請瞧在往日交情,放我一馬。若我谷縝不死,終有一天會真相大白。你今日的誓言……我統統都沒聽見,若我死了,或是日子太久,你也不必等我,嫁人生子,我也絕不怪你。」說到這裏,他眼眶沒的一熱,急忙轉過頭,大步前行,走到二十步時,淚水卻終於忍耐不住,奪眶而出。
他邊走邊想,對這世道不禁深深絕望起來。走了約莫十里,忽聽身後馬蹄聲響,須臾間,一匹高頭駿馬掠身而過,擋在道前,兩人抬頭一望,正是那青衫公子的奴僕孫貴。
「怕,怎麼不怕。」谷縝笑道,「但這女人再丑,也是一個人,不是個玩意兒,你說留下便留下么?你又算什麼玩意兒,怎麼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樣子,白得跟兔兒爺似的。」
陸漸隱覺不安,想起當日姚家莊的「水魂之陣」,不由擔心起萃雲樓的安危來,也不知那左飛卿來到這裏,有何目的。
陸漸救援不及,變「半獅人相」,左手內勾,右拳急送,「大金剛神力」如怒潮洶湧,直奔明夷。
陸漸嘆道:「東島西城的武功,怎麼都奇奇怪怪的。」
銀衣人道:「多虧有他。」說著抬起手來,將一顆血淋淋的人頭重重放在桌上。
三人仗著地勢熟悉,頃刻來到河邊,谷縝躬身抓起兩塊大石頭,一前一後扔進河裡,石頭落水,發出兩聲悶響,然後他一拽陸漸,閃到一面牆后。陸漸未明其意,正要發問,卻被谷縝捂住了嘴,耳聽明夷一聲冷哼,接著又是撲通一聲,似有重物落水。
陸漸望著醜奴兒,嘆道:「如此說來,她當真可憐。」谷縝道:「她可憐什麼,身在那種地方,美貌是禍,醜陋反而是福了,至少沒哪個王八蛋會打她的主意。」
陸漸扶著醜奴兒,隨谷縝奔出二十來步,醜奴兒忽地哎喲一聲,歪身便倒。陸漸訝道:「你怎麼了?」醜奴兒道:「我扭了腳。」
左飛卿點頭道:「如此說來,你已是五尊之一了。」那女子點頭道:「妾身施妙妙,忝列尊位,著實汗顏。」
陳子單沉默片刻,作難道:「老弟,實不相瞞,汪直對徐海大人有知遇之恩。再說,那老狐狸年老成精,手下能人無數,要想賺他,難如登天。至於徐海大人為何投靠朝廷,一則懾于胡總督的虎威,沈先生的智計,自知無法抵敵;另一則,徐海大人有一個對頭,久在深獄,如今得出生天,他一出來,海上的生意就難做了,唯有借朝廷的威勢,方能與之抗衡。」
陸漸道:「無論如何,那等地方,也不是女子該留的。更何況,若不是她打碎瓷杯,我也沒法從那幻覺中驚醒,看清明夷的招式。」
陸漸在暗處瞧得目眥欲裂,幾欲衝出,卻被醜奴兒扯住。待得孫貴去遠,陸漸悶聲道:「醜奴兒,你幹麼攔著我,這公子哥兒真是衣冠禽獸。」
醜奴兒道:「這魚是西南的吃法,略帶辛辣,但你失血太多,胃口不好,吃一點,也好下飯。」陸漸嗯嗯連聲,https://read.99csw.com風捲殘雲,將湯菜都吃了。醜奴兒又熬了補藥遞上。陸漸喝罷,說道:「醜奴兒,你代我去城裡總督府的牢獄前問問,有沒有我一位大哥的消息。」說罷交代了戚繼光的姓名官銜。
陸漸脫口道:「醜奴兒?」那醜女揭開船帷,鑽了進來,獨眼中透著關切。陸漸道:「醜奴兒,谷縝呢?」醜奴兒道:「他跟那個銀衫女子走了。」
待陸漸二人走過,那隊車馬方才出發。陸漸走了一程,回頭望去,輕輕嘆了口氣,醜奴兒問道:「你怎麼了,傷口又痛么?」陸漸搖頭道:「不是,我真羡慕這對母子,母親慈愛,兒子孝順,而且都這麼好的心腸,老天爺定會保佑他們的。」
谷縝望著她,忽地嘆了口氣,道:「你問我嗎?」施妙妙點點頭,大聲道:「我就問你。」
谷縝笑道:「我倒忘了,『銀鯉』吃飯的傢伙莫要丟了。」說罷將她放開。施妙妙怒也不是,笑也不是,狠狠白他一眼,拾起籃子,將籃口傾斜,十指微顫,地上散落銀鱗竟也隨她十指顫動起來,彷彿活了一般,接二連三,魚貫跳入籃子,一眼望去,就似一條細長銀線,被一寸寸收回籃里。
施妙妙苦心發下的誓言被他說得形同兒戲,又羞又急,不自禁咬牙道:「好,你不就是要我陪你死么?這次回到東島,你死了,我也不活,這下……這下你該滿意了吧。」
陸漸不由呆住了,捧著銀子,竟爾忘了說話,卻聽那篷內女子嘆道:「好孩子,難得你這份心意。恤老愛幼,乃是自古相傳的美德,你定要好好記住,一善一功德,平日要多行善事,方能得到佛祖菩薩的庇佑。」
谷縝嘆道:「左飛卿竟離開昆崙山,來到南京。莫非東島西城,又要開戰了?」
紙蝶飛到白髮男子指尖,展翅歇住。那男子瞥了樓中二人一眼,忽而一步邁出,蹈向虛空,陸漸幾要脫口驚呼,但呼聲方到喉間,卻又噎住,卻見那男子並不下墜,反而停在半空,白髮被風吹得筆直,雙腳忽高忽低,悠然凌空,向著萃雲樓走來,片刻間跨過一河之遙,逍遙一縱,便消失在圍牆之後。
谷縝道:「這是風部神通『照魂燈』,方才大約是『風君侯』左飛卿在御燈巡視。據說被這燈籠照到,就會不由自主吐露身份。比方說,照到你時,你就會稀里糊塗自報姓名。你報名還罷了,我若報上姓名,左飛卿聽見,我就死了。」
谷縝搖頭道:「我也不知,一轉眼便不見他,只瞧見一灘血,想是被人趁亂帶走了。」
陸漸搖頭道:「這話叫人糊塗了。」
陸漸恍然道:「方才這人,敢情是風部高手?」
陸漸吃驚道:「那個像是一大群蝴蝶,奇怪,夜裡怎麼會有蝴蝶。」轉眼間,咦了一聲,俯身從檻欄間拈起一隻被木縫夾住的白色蝴蝶,說道:「這兒有一隻……」入手之際,猛然驚覺,脫口道:「這是紙的。」定神細瞧,那紙蝶為雪白硬紙折成,精巧之至,乍一瞧,宛然如生。
谷縝徐徐起身,搖頭道:「傻魚兒,你為何一定要殺我抓我,難道就不能幫我洗雪這莫須有的奇冤么?」
谷縝搖頭道:「東島西城,仇深似海,若要化解,何其之難。我曾祖父死於水部神通,我祖父死於雷部神通。我大伯、二伯都被萬歸藏殺死,就說萬歸藏,他的父母兄弟,盡都死於『龜鏡』神通。你說,這般血海深仇,如何才能化解?」
想到這裏,陸漸不覺嘆了口氣。卻聽醜奴兒又道:「不過你好厲害,遇上『風君侯』的『風蝶之術』,雖然傷得厲害,卻避開了所有要害,要麼割中頸項,或是刺中心口,就算華佗在世,也救不了你。」
谷縝失笑道:「就是壞人,見了她這模樣,也被嚇走了。她就是萃雲樓專門養來嚇人的。」陸漸道:「什麼叫專門養來嚇人。」
不一會兒,便見醜奴兒挎了一個籃子,穿過林子,快步回來,瞧見他,啞聲道:「你出來做什麼?當心著涼。」說罷從籃子里取出殺好的雞魚,就著船頭的爐灶,將薑絲、椒料細細切碎,和著雞燉得爛爛的,又在魚身上割出細密齊整的刀口,用黃酒浸過,撒滿蔥蒜辣椒等調料,在鍋里煎得香氣四溢。
霎時間,四周房間在陸漸眼前急速擴大,直至大如天海,明夷卻正好相反,隨那房間變大,身子急劇縮小,由七尺之軀,化為針尖一點,轉瞬之間,便消失在房間里,了無痕迹。
谷縝頭大如斗,坐在身旁石階上,望著遠空發愣。施妙妙望著他,目光漸漸柔和起來,嘆道:「阿縝,你是絕頂的聰明人,當知道大錯難返的道理,我的心也好痛,可,可我于公于私,都不得不捉你回去。我,我真寧可沒有遇上你……」
谷縝一時傻眼,忙道:「妙妙,事有輕重,我那朋友死活還不知呢,咱們須得去尋他。」施妙妙被這一岔,不自覺間放下銀鯉,皺眉道:「不錯,可你的朋友自來都是狐朋狗黨,從沒一個好東西,怎麼又會有這種重義輕生的豪士。」
谷縝苦笑道:「不錯,『金龜』愛財如命,『鯊刺』疾惡如仇,贏萬城想要我的錢,你卻只想要我的命。」
沈秀眼珠一轉,笑道:「那麼徐海如今在哪裡?」陳子單道:「大人就在乍浦。」
他這話罵得至為刻毒,左飛卿眼神遽然收縮,銳如鋼針,雙袖間呼啦啦一聲響,飛出白茫茫一片,紙蝴蝶成百上千,伴著疾風,洶湧而來。
谷縝冷笑道:「你又知道我多少事?還不是人云亦云。」施妙妙呆了呆,凄然道:「是呀,我確是不知道你的事,今天我就要一一問個明白。」
陸漸聽得氣惱,起身便走,走了一程,忽又道:「醜奴兒,那公子哥兒待會兒與人在燕子磯見面,會不會做什麼可惡事,我們須得瞧瞧。」
施妙妙聽了,大覺有理,脫口道:「這些話,你當年為何不說。」谷縝冷冷道:「當時有人肯聽我說話么?」施妙妙回想當時情景,確是群情激憤,就是自己,瞧見谷萍兒的樣子,也是傷心欲絕,恨不得將谷縝一刀殺死。
陸漸笑道:「這卻沒幹系,你不也救了我和谷縝么?這就是所謂的投之以什麼報之以什麼的……」
這一下,也出乎明夷意料,雙足一虛,直墜下去。
孫貴哈哈大笑,搶前一步,右手奪過銀子,左掌揮出,向陸漸胸口拍下,醜奴兒一驚,方要阻攔,卻見陸漸微微搖頭,示意她不可妄動。
陸漸雖覺不服,但仔細一想,自己所見的大富大貴者,如姚江寒、織田信長多是不仁,真正的好人如魚和尚、戚繼光卻窮困潦倒,難得好報;更有陰九重、寧不空、天神宗之流為求一己私慾,無惡不作,更不用說那些虐民以逞的官軍了。唯有谷縝能做到富貴而不居,可他雖然自稱冤枉,但若無法洗脫,也終不過是人皆可殺之徒。
陸漸指著醜奴兒道:「她怎麼辦?」谷縝皺眉道:「帶她一起走。」伸手欲拉,但見醜奴兒的丑怪模樣,又覺遲疑,陸漸忽地伸手,將醜奴兒抱在懷裡,飛奔起來;谷縝搖頭苦笑,耳聽得身後一聲巨響,心知明夷破困而出,頓時足下一緊,哈哈笑道:「姓明的,老子在這裏,有種來追呀。」
谷縝道:「好,這事算你矇混過去。但你明知我和陸漸前途兇險,待在萃雲樓里,反而安穩許多,為何定要跟著我們歷險?」
陸漸卻想起醜奴兒打碎茶杯后,那何媽媽的兇狠,便道:「既然出來,就不當再回萃雲樓了,若無上好去處,我們先帶著她吧。」
他索性誇大其辭,施妙妙反而不信,將手絹扔還給他,呸道:「你少在這裏臭美。」眼見天亮,只怕街上人多,惹來麻煩,便牽著谷縝衣角,轉到僻靜處,低聲道:「你那朋友呢?怎麼不見了,方才我見了你,一生氣就忘了,若不是他冒死傷了『風君侯』,今天你我必然無幸。」
醜奴兒澀聲道:「我,我正巧經過。」谷縝道:「這麼晚了,你還沒睡?那些茶杯,你又是給誰送的?」醜奴兒支吾道:「給,給一個姑娘……」
聽到這話,醜奴兒獨眼之中,流露感激之色。谷縝瞧著她,眉頭微皺,隨即舒展開來,笑吟吟地道:「好啊,那就帶著。」
陸漸但覺孫貴掌中胸口,一股寒氣直透心脈,當即運轉劫力,將之化解,卻又故作姿態,啊呀一聲,跌倒在地。醜奴兒急道:「你怎麼了?」伸手抓住陸漸,這時孫貴第二掌已輕飄飄按向她后心,陸漸早已算準時機,握住醜奴兒之手,將劫力轉化為內力,護住她後背,孫貴掌力一至,便被化解。
谷縝笑道:「你考較我么?其實我已猜到了。這道理跟船上的指南針差不多,靠的都是磁力吧,妙妙,你練的內功是不是與磁力有關?」
待得陸漸走遠,谷縝驀地轉過臉來,望著醜奴兒冷笑道:「好你個醜八怪,裝得倒像。」醜奴兒獨眼中露出茫然之色。谷縝冷笑道:「還裝么?你若去唱戲,定是名動兩京的紅角兒,演什麼像什麼?」
陸漸定一定神,但覺身上包紮了許多布條,身下晃蕩不已,忍不住脫口道:「這是哪裡?」
那青衫公子笑道:「我不是來瞧你了么?還俗迎娶的事,我老頭聽了,不大歡喜,還須得我再下些九_九_藏_書水磨功夫,定要磨到他答應為止,這銀子你先收著,別擰淘氣。」那女尼這才接過銀封,道:「你可不要騙我,要麼我便告訴夫人。」那青衫公子笑道:「哪裡會?我疼你還來不及,哪會騙你?你先回去歇著,晚上我再來疼你。」那女尼白他一眼,含笑去了。
醜奴兒冷哼一聲,見陸漸縱身起來,欲要奔跑,忙道:「你傷還沒好呢!」說罷趕上陸漸,伸手扶住他肘,發足飛奔。陸漸耳畔風生,訝道:「醜奴兒,你……你好輕功。」
谷縝從旁瞧著,忽道:「妙妙,風部神通總不離風,故而左飛卿的『風蝶術』我也能夠想通,但這『千鱗』神通卻是什麼道理?你為何能駕馭這麼多細小鋼鱗?」
施妙妙瞥他一眼,冷笑道:「你姓施還是姓王?我幹麼要告訴你?哼,在我眼裡,你不過是一個獄島的重犯罷了,如今我就要抓你回去。」
話音方落,便聽谷縝笑道:「二三四五六,後面的老子幫你數了。」這一下不止左飛卿白眉微蹙,醜奴兒眼中也有詫色。
谷縝嘆了口氣,笑道:「明叔叔好本事,竟尋到這裏來了。」
陸漸向谷縝道:「且等一下。」谷縝露出不耐之色,哼了一聲,止步不前。陸漸將醜奴兒扶到街邊,伸手摸她右腳傷處,但覺足踝肌膚滑膩如絲,不覺忖道:「這醜女雖丑,卻也並非全身皆丑,總有美好之處。」想到這裏,探她傷勢,忽地一愣,未及說話,便聽谷縝壓低嗓子道:「噤聲。」
陸漸一怔,醜奴兒忍不住道:「這銀子是你家公子施捨的,你憑什麼要回去?」孫貴呸了一聲,道:「這不過是公子爺做做樣子,討夫人歡心罷了。就算買棺材,這些銀子也可以買幾十副了,你們兩個老廢物,消受得起嗎?再說一次,銀子拿來,若不然,我拆了你們兩把老骨頭,扔到亂葬崗喂狗。」
兩人循那紙蝶,舉目望去,遙見對岸屋檐邊,不知何時立了一個白衣白髮、手撐白綢傘的男子,他的臉龐有如白玉雕成,俊美絕倫,眉也是霜白的,白髮長可委地,被夜風吹得飛舞不定。
陸漸本就煩心此事,醜奴兒這話更如雪上加霜,令他一時沒了言語,低了頭,悶悶走路。進了城門,二人來到總督府附近監牢,果見牢前人多,有官有民,有提審犯人的,也有探望親人的,陸漸正想打聽一下,卻聽有人在身後嘻嘻一笑:「老爺子,要喝酒么?」
陸漸暗中尋思,但覺這醜奴兒渾身透著古怪神秘,人雖醜陋不堪,但心思靈巧多慧,抑且她一個青樓賤婢,又怎會跟威震天下的「風君侯」結下樑子。但她不說,陸漸也不好多問,只點點頭。醜奴兒又折了兩根柳枝當做拐杖,兩人拄杖出林,敢情此地處於南京郊外,遙遙可見崔嵬城樓。
三人邊說邊跑,七彎八拐,來到一條巷道盡頭,谷縝道:「如今沒事了,你將這女子放了吧。」陸漸放下醜奴兒,那醜女畏畏縮縮,靠在牆邊,兩腿不住發抖。陸漸忙道:「你別怕,我們不是壞人。」
陳子單笑道:「那是應當。」一拱手,掉頭便走,未走丈許,沈秀忽一張手,掌心迸出一蓬白光,倏將陳子單渾身罩住,竟是一張蠶絲大網。陳子單大驚,欲要掙扎,那絲網遽然收緊,纖細蠶絲變得堅逾精鋼,一根根陷入他的肉里,陳子單慘叫一聲,欲咬舌頭,孫貴早已搶到,吧嗒一下,卸了他的下巴。
孫貴欲言又止,嘿嘿直笑。那青衫公子瞧他一眼,笑道:「罷了,不用說,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又道,「陳子單約我申時在燕子磯會面,你們須得準備準備。」
「走了?」陸漸心中茫然,驀地想起那個女子自稱東島五尊之一,不由驚道,「糟了,他又被東島捉住了。」說罷便欲掙起,卻被醜奴兒按住,道:「你傷得重,不能動的。那個,那個谷縝很狡猾,定有逃跑的法子,你先養好傷,再去找他。」
陸漸又來到那個無形世界,黑白分明,星斗滿天,穿行在黑白的邊界,望著滿天星斗,他又迷惘起來,這一次,沒有了詭異的叫聲,也沒有了巨大的貓靈,「三垣帝脈」處,血環如故,只是其中一環,正在他的眼前慢慢淡去,終於,再也瞧不見了。
谷縝笑笑,道:「這把戲世人第一次瞧見,大半都會嚇著,但若知道他是誰,便不足為怪了。」
醜奴兒冷冷道:「他武功很高,你又有傷,只怕對付不了。」陸漸道:「武功高就可以胡作非為么?」醜奴兒道:「不錯,若你武功天下無敵,自然可以為所欲為。」
醜奴兒道:「我明天就去問,你安心養傷才是。」
施妙妙心往下沉,她並非不知此理,風部與「千鱗」一脈素為死敵。兩百年來,雙方交手多次,各有攻防之法。但左飛卿的「風魔盾」出神入化,自己的『千鱗』卻未練成,對方攻守俱強,已立於不敗之地。正覺心急,忽見街道兩側布幌微微搖動,不由大吃一驚,失聲叫道:「糟糕,起風了。」
陸漸大吃一驚,急道:「你怎麼不問清楚,不成,我要進城去瞧。」說罷起身,卻又牽動傷口,呻|吟起來。醜奴兒道:「你傷得這麼重,怎麼能去?我冒些風險,再去問問吧。」陸漸搖頭道:「不成,事關重大,我定要親自去一趟。」
谷縝冷笑道:「好婆娘,狐狸尾巴露了么?」張牙舞爪,正要再撲,忽聽陸漸的聲音遠遠傳來:「谷縝,你做什麼?」
「好。」明夷冷道,「是死是活,你接我一刺。」話音方落,陸漸忽生異感,但覺明夷人雖站在那裡,卻似憑空消失了,呼吸、心跳、脈搏,但凡生機無不靜止,屋子裡唯有死寂。
那隊車馬行到陸漸與醜奴兒近前,兩人讓至道旁,那青布小篷忽地掀開一線,傳出一個柔美的聲音道:「秀兒,先停一會兒,讓老人家先過。」那青衫公子笑道:「好啊。」一揮皮鞭,眾僕役讓到一旁,陸漸聽那篷中女聲和藹動聽,心有所動,微微出神,被醜奴兒拉了一把,方才還醒過來,低頭便走。
施妙妙一聽到妓院二字,其他的字句盡都忘了,一把擰住谷縝的耳朵,恨聲道:「你說什麼妓院?你去過,是不是?」
施妙妙一愣,再發六隻銀鯉,左飛卿綢傘一轉,復又擋開,微笑道:「一鯉百鱗,十鯉千鱗,敢情你只練到六鯉之數,遠未大成。施浩然沒告訴你么?若無千鱗,破不了我的『風魔盾』。」
兩道菜出鍋,陸漸一嘗,竟比當日酒樓上贏萬城點的菜還要美味幾分,不由贊道:「醜奴兒,你真是好手藝。」
陸漸駭然已極,繼而迷惘起來,就當此時,忽聽門外傳來噹啷一聲,似有瓷器碎裂。
「好個情勢所迫。」左飛卿悠悠嘆了口氣,眼中透出惆悵之色,「一晃八年,風蝶之術,終於又遇上了『千鱗』。」
谷縝躲避不及,兩隻紙蝶掠身而過,不覺失聲慘哼。陸漸大喝一聲,先變「壽者相」,再變「猴王相」,雙掌掄出,勁風陡起,紙蝶被掌風衝散,卻不落地,順著陸漸的掌風飛舞,若有靈性,抵隙而入。
陸漸道:「若能贖身,那最好不過了。」谷縝笑道:「若贖了身,你又如何安置她?娶她做老婆么?」忽見陸漸面色陡沉,忙道,「我說笑呢,也不用花錢贖身,我跟何巧姑說一聲便是。」
一剎那,施妙妙接連射出十五隻銀鯉,初時一發一隻,接著一發兩隻,然後一發三隻,終至於一發五隻,驀然間,銀光劇盛,施妙妙擲出六隻銀鯉,銀雨如麻,霎時破開紙蝶陣勢,射向左飛卿。
銀鱗、紙蝶凌空交接,竟如活物般忽上忽下,忽左忽右,捉對兒廝殺起來,剎那間,細碎響聲不絕,銀鱗分墜,片片紙蝶,化為齏粉。
施妙妙雙頰一紅,氣道:「你敢胡來,我,我殺了你……」話未說完,臉上已被谷縝親了一下,頓時面如火燒,方要發怒,卻被谷縝橫抱起來,不禁急道:「壞東西,我,我的籃子。」
谷縝苦笑道:「事到如今,也只能過過嘴巴癮罷了。」
孫貴笑道:「公子高見。」那青衫公子又道:「法凈這妮子一心鬧著還俗,太也麻煩。本想給她些銀子,讓她自生自滅,誰知她竟有些痴氣,非我不嫁……」
「回來了么?」那銀衣人目不稍轉,聲如寒冰。
忐忑間,二人走到卧室前,室內燈火如故,轉過屏風,二人忽地愣住。只見檀木桌前,端坐一人,銀衫黑髮,雙頰窩陷,凝視桌上燭火,眼神凌厲。
那四隻燈籠在空中東飄西盪,幾度照到三人頭頂,但終究無功,又飄飄搖搖,向遠處去了。
但聽房中嗯了一聲。不多時,房門大開,走出一人,陸漸一瞧,大驚失色。只見出門的正是那青衫公子,他臉上笑吟吟的,身後跟出一個眉眼秀麗的年輕女尼,道服凌亂,雙頰春潮未退。孫貴見狀,不覺咽了口唾沫,遞上銀封。
施妙妙又氣又急,欲要掙扎,卻不知為何,被他一抱,嗅著那熟悉的男子氣息,竟然渾身發軟,氣力俱失,兩行眼淚不爭氣地流下來,罵道:「你這個大壞蛋,臭流氓,害人精,我恨死你,恨死你……」雙拳齊出,一邊罵,一邊捶打穀縝肩頭,谷縝任她打罵,默不作聲。
兩人歇息一夜,次日凌晨,醜奴兒便去了,至午方九九藏書回,說道:「牢獄前人多眼雜,我怕風君侯發覺,沒敢上前。但聽城裡人說,這兩日,那胡大總督要問斬幾個帶兵不力的將官,也不知有沒有你那位大哥。」
醜奴兒囁嚅道:「我聽到他的話,以為他要殺你們,一嚇著,就摔破杯子。」
「這是船上。」一個喑啞的聲音傳來道,「你還痛么?」
待磯上眾人散盡,陸漸嘆了口氣,搖頭道:「真是惡人惡報,那陳子單是惡人,但遇上沈秀這等惡人,也算倒霉。」又問道,「醜奴兒,你知道乍浦是哪兒?」醜奴兒搖頭道:「不大清楚。」
谷縝道:「萃雲樓里常有一些不知好歹的客人,死纏著樓里的姑娘不放,但有些姑娘是賣藝不賣身的,還有的紅牌姑娘別有貴客。這時候,鴇母便叫這醜女進房,端茶送水,那些混帳客人一瞧她這模樣,任是欲|火萬丈,也立馬熄滅了。若他還不知趣,這醜女就再送點心,再若不成,就送手帕。通常一個客人瞧到第三次,往往溜之大吉,回到家裡,還得再做兩次惡夢,才能消停。」
沈秀掏出手絹,拭去指尖血漬,笑道:「我最不愛別人瞪我,留你一隻眼珠子,不是我捨不得,而是怕爹怨我下手太狠,只知威壓,不知懷柔。你也知道,老人家年紀越大,嘴巴越碎,心也變得慈悲了。」
陸漸恍然大悟,風蝶也好,千鱗也罷,均是主人以無上神通,凌空駕馭。故而這些暗器已非死器,而已是有知活物。
施妙妙一怔,脫口道:「難道,難道你真是冤枉的?可那些證據……」谷縝冷笑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我若要害一個人,或許還能編造出更多更毒的證據。妙妙,你跟我一起長大,難道就不知道我的為人,只會聽他人的一面之辭么?」
谷縝呸了一聲,大聲道:「你沒聽說過『禍害遺千年』嗎?你要殺么,老子就在這裏。你施大小姐本事大,我反正打不過,十魚千鱗,好啊,你今天若不把這一千個鱗片一個不落地釘到我身上,什麼狗屁『千鱗』,從此江湖除名。」說罷轉身就走。
沈秀嘆道:「子單兄,對不住。沈某笑納了你八萬兩銀子,也只有等子單兄下輩子再還了,但依子單兄做的孽,下輩子多半只能做豬做狗,既然做豬狗,沈某這銀子自也不用還了。」說罷哈哈大笑。
孫貴介面笑道:「誰叫公子有潘安之貌,謝安之才,天底下哪個女人不喜歡。」青衫公子笑道:「你這馬屁精,這馬屁越拍越順了。哈哈,潘安之貌,謝安之才,虧你說得出來,不過也算精當,但你說說,這法凈如此胡纏,該當如何對付……」
施妙妙臉上紅了又白,驀地拈起一枚鱗片,割下一縷青絲,澀聲道:「谷縝,我是『千鱗』唯一傳人,不能輕易言死。但我施妙妙斷髮明誓,你若死了,我終身不嫁,若違此誓,天打雷劈。」
施妙妙望著他,渾身發抖,驀地心酸難抑,雙腿發軟,蹲在地上放聲大哭。谷縝聽到哭聲,心頭沒的一軟,轉身回來,掏出手絹,在施妙妙臉上亂抹。
陸漸想到魚和尚說過的東島西城的恩怨,不由皺眉道:「難道打了兩百年,還不能化解仇恨么?」
谷縝道:「鎮守獄島是『不漏海眼』的事。你若不是葉梵的姘頭,幹麼興沖沖幫他捉我?」話未說完,已重重挨了一記耳光,谷縝的左頰眼瞧著腫起來,卻仍是笑眯眯的,眼睛也不眨一下。
「這句話說的便是西城八部。」谷縝的神色鄭重起來,「一智便是天部,天部之主,智識最高,為西城的謀主;一生是地部,地部之主常為女子,稱為地母,據傳醫術極高,能生萬物;二守,說的是山、澤兩部,這兩部常年鎮守『帝之下都』,極少離開昆崙山;而最讓我東島頭痛的,就是這所謂的四攻。水、火、風、雷四部均主攻擊,這兩百年來,東島的高手大多死在他們手裡,其中的風部十分奇特,修鍊『周流風勁』到了一定地步,就會出現黑髮變白的異相,白髮越多,功力越強。」
醜奴兒道:「自然不是,你當他白痴么?這陳子單也是狡猾人物,只是不知為何鬼迷心竅,竟然相信了這個沈秀。這姓沈的別的本事也罷了,這騙人信任的本事可是厲害得很。」
陸漸聽得怒從心起,沉聲道:「你說清楚些,到底是你要銀子,還是你家公子要銀子?」孫貴笑道:「我要又如何,公子要又如何?你管得著么?」說罷四顧無人,便跳下馬來,眼中殺機閃動。醜奴兒吃驚道:「你,你要做什麼?」
醜奴兒道:「燕子磯便在不遠,我識得路。」
陸漸和醜奴兒卻是翻牆而入,眼見孫貴穿過兩道小門,來到一座廂房前,房中隱約傳來淫|聲|浪|語,似有男女在內歡好。
谷縝笑道:「這種誓言,你該跟西城的天部雷部去說,我一無天部神通,二無雷部電勁,怎麼打你,怎麼劈你?再說了,這等誓我從小就是發著玩兒的,當得了真么?若是誓誓應驗,我早被雷劈了幾百次了。」
陸漸瞧那人頭方面長須,不由失聲叫道:「趙掌柜。」谷縝面色也是一變,雙眼透出沉痛之色。
陸漸笑笑,問道:「醜奴兒,真奇怪,『風君侯』竟是來找你的,你跟他有什麼仇?」醜奴兒淡淡地道:「你猜呢?」陸漸搖頭道:「我猜不出來。」
施妙妙怒道:「你才吃人肉呢。」谷縝望著她,忽地嘆了口氣,幽幽地道:「妙妙,我好想你,若能再抱一抱你,就算死了,我也甘心。」
左飛卿冷哼道:「我數三聲,要命的,就給我滾。」陸漸聞言,瞧了醜奴兒一眼,但覺她渾身發抖,似乎極為恐懼,也不禁疑惑起來,忽聽左飛卿冷冷道:「一……」
此時陳子單已被捆綁起來,兩眼望著沈秀,無比怨毒。沈秀伸出一根食指,忽地前送,陳子單喉間發出喀喀之聲,左眼流下血來。
谷縝呸了一聲,道:「但方才那一下,我和陸漸均沒發現『照魂燈』,貿然前進,必被照著。這時你卻又恰好扭了腳,讓我們停下。陸漸給你治傷,他雖沒說出口,但瞧他神情,我就猜到,你的腳根本沒傷。只因你早料到左飛卿會用『照魂燈』,始終提防,是故比我二人更先發覺那燈過來,才設計讓我們停下。」
施妙妙一怔,眼神微微散亂,倏爾雙目泛紅,咬牙道:「你別想說好話來哄我,這一次,我便不親手殺你,也要將你押回靈鰲島,交與島王處置。」話未說完,忽見谷縝望著自己,似笑非笑,不覺心慌起來,怒道,「你,你再這樣瞧著,我把你的眼珠子挖出來。」不防谷縝猛然伸手,攥住皓腕,施妙妙方要將銀鱗刺下,卻又不忍,稍一遲疑,已被谷縝緊緊抱在懷裡,耳聽得他輕笑道:「東島五尊,各有怪癖,金龜愛財,鯊刺莽直,葉梵好排場,狄希假清高,至於你這條小『銀鯉』,最大的怪癖,就是喜歡我這個壞東西,別人殺我還好,你要殺我,我死也不信……」
左飛卿道:「施浩然是你什麼人?」那女子道:「他是我爹。」左飛卿道:「令尊還好么?」那女子黯然道:「家父已經作古了。」
忽聽輕哼一聲,轉眼望去,只見施妙妙足下踉蹌,扶住街邊木柱,搖搖欲墜。谷縝搶上兩步,脫口道:「妙妙……」方欲攙扶,忽覺喉頭一痛,已被一枚鋒利鱗片抵住。
兩人沿官道走了數里,忽見遠處行來一隊車馬,那車青布小篷,駑馬二駕,但隨從馬匹無不神駿非凡,銀絡金蹬,雕鞍嵌玉。為首的一名公子,目若朗星,眉若刀裁,雙頰白裡透紅,十分俊美,他身周的四名僕役均是錦服皮靴,額纏珠玉,唯獨他一身素雅青衫,尤為醒目。
施妙妙默然片刻,輕嘆道:「情勢所迫,不得不爾。」
響聲入耳,陸漸渾身激靈,神智陡轉清明,分明瞧見一枚細長白刺破空刺來,銳利的尖端,離谷縝咽喉僅有寸許。
青衫公子點頭道:「萬莫留下把柄,教我媽知道了,可不大妥。咱們做兒女的,孝心最為要緊,事事總要順從她一些,只不過照她這麼樂善好施,見人就給銀子,就算金山銀海也填進去了,故而咱們做兒女的,也須得想法補救補救,總不能她做活菩薩,咱們做叫化子吧。」
谷縝接過那紙蝶,雙眉緊鎖,驀然間,小樓中拂來一陣微風,那紙蝶雙翅振動,竟似活了過來,谷縝一怔,鬆開二指,那紙蝶翩然飛起,伴著那一陣風,向夜空中冉冉飛去。
施妙妙寒聲道:「我救你便是為了殺你。」谷縝忍不住道:「放屁……」方才罵出,喉間又疼,眼見施妙妙美目中怒火噴出,忙道,「妙妙,我豈敢罵你,這個屁是我自己放的,你……你把這個玩意兒挪開些,有話好說……」
醜奴兒道:「你們是好人。我,我也不想回那個不幹凈的地方。」
谷縝道:「此人發白如雪,持傘蹈虛,足見『周流風勁』練到出神入化。而看他的容貌,卻年紀不大,俊美非凡,由此便可以猜見他的身份。」他略略一頓,眉間竟流露一絲愁意,徐徐道,「此人當是風部之主,『風君侯』左飛卿。」
醜奴兒淡淡地道:「我這個樣子,笑起來會嚇死人的。」陸漸道:「你不笑怎麼知道。」醜奴兒獨眼中光芒一閃,忽地起身,出艙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