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迷宮
徐海寒聲道:「足下是誰?」谷縝道:「徐兄當年不吝賜信于小弟,小弟感佩萬分,承兄美意,小弟在獄島住了兩年,這幾日靜極思動,特來與徐兄喝喝酒,敘敘舊,談談心事。」
陸漸皺眉道:「既然這裡是倭寇巢穴,你一人前來,豈不兇險?」
陳子單不料這毒發作如此迅烈,忽覺左手麻癢,頭腦暈眩,耳邊只聽桓中缺一聲厲喝:「好賤人。」便覺重重束縛自腳底湧來,幾根粗大藤蔓,纏住身子。
沈秀緩過神來,心道:「輸給這小子也是應該,但姓谷的斷無此能,我怎麼也算第二。」又見姚晴頗有不悅之色,害怕失了佳人芳心,索性大度道:「陸兄神乎其技,沈某輸得心服口服。」
「少給自己貼金。」谷縝笑道,「你一個草寇,大字不識幾個,也配稱士?」說罷找來繩索,將徐海五花大綁,又扯一塊衣料,將他嘴巴牢牢封住。
眾人均是大奇,谷縝一改嘻笑之色,肅然道:「這條秘道該叫迷宮才對,四通八達,歧路無窮,遍布南京城下。陸漸,你記得酒樓下那條秘道么?」陸漸道:「記得。」
門內是一座巨石壘就的大廳,上下三丈,長寬二十余丈,四壁打磨平整,嵌有八隻鐵鑄獸頭,形態各異,下方鐵環插有火把,照得廳中有如白晝。
桓中缺也是血肉之軀,雖憑獨門內功,雙手能夠駕馭屍毒,但雙眼要害,仍不敢叫這毒酒濺著,當下放開徐海,轉手護住面門。
那畫舫慢悠悠駛了十里左右,不多時到了秦淮盡處,左飛卿只當姚晴必要停棹上岸,不料那畫舫忽又調轉回來,駛向下游。
陸漸避無可避,揮手迎出,左手迎上桓中缺的右爪,右手抵上桓中缺的左掌。兩人四手一交,陸漸左手二指忽地勾住桓中缺的無名指,咔嚓一聲,將指節拉脫。
谷縝喝道:「誰敢過來。」手握一口明晃晃的匕首,抵在徐海胸前。
陸漸向後急仰,桓中缺一抓落空,中指從他額上掠過,怪叫一聲,正要運勁奪回徐海,忽聽谷縝喝道:「瞧暗器。」一蓬酒水迎面潑來,原來谷縝留了心眼,只將毒酒潑了半碗,剩下半碗,以防萬一。
「哪裡話?」谷縝漫不經意地道,「我第一次來的。」
徐海坐在一張太師椅上,面色陰沉,左右各站一人,陸漸認出左邊的是陳子單,右邊一人從頭至頸包裹布條,僅露口鼻雙眼,望著姚晴,目光怨毒,姚晴甚是奇怪,也不由多瞧了他幾眼,暗自運功提防。
姚晴扶著沈秀跳過鋼錐,走在前面。陸漸呆了一陣,來到谷縝身邊,低聲道:「你別在意,她氣一陣便好。」
「這就奇了。」姚晴道,「倭寇又怎麼尋到出路?」谷縝笑道:「笨人有笨法,他們人多,每條路走上一回,多半也能發現出路的。」
「決然不假。」桓中缺道,「他肩頭中我一掌,『陰屍毒』入體,神仙難救,我入夜時打探過了,離羅宅半條街外,確是死了一人,聽街坊說,那屍體麵皮烏黑,正是中了屍毒的徵兆。」說罷嘿嘿直笑,頗為得意。
陳子單被藤蔓一纏,越發酸軟無力,只聽得喝叫謾罵,此起彼落,他聽得奇怪,茫然望去,一轉眼的工夫,石廳內彷彿已成洪荒密林,無數藤蔓破地而出,如怪蛇厲蟒,將兩百倭寇盡數纏住,陳子單初時一驚,繼而心神恍惚:「是幻覺么?是了,一定是幻覺……」念頭數轉,忽地兩眼翻白,昏死過去。
「好主意。」谷縝笑道,「那麼再問徐兄,臉和臀比,是上面的皮厚呢,還是下面的皮厚?」徐海不耐道:「問這些閑話作甚?自然是下面的厚了。」
「還想抵賴么?」姚晴秀目生寒,咬牙道,「若不是你事先布置,為何沈師兄傷了手腳,你卻一點兒事也沒有。」
「同舟共濟?就是設陷阱害人么?」姚晴雪白的雙頰湧起一陣紅暈,「陸漸你讓開,今天我非揍扁這臭狐狸不可。」谷縝哈的一笑,眼裡滿是譏諷之意,姚晴更覺氣惱,縱身欲上,卻被陸漸攔住。陸漸夾在兩人之間,左遮右擋,好不為難,原指望他們一雙兩好,自己也能安心死去,萬不料這對男女竟似天生的冤家,始終各不相讓。
卻聽徐海道:「桓先生,事關重大,來人中了掌,當真會死?」
轉念間,忽聽谷縝笑道:「徐兄,我不想殺你,只想問你一件事。」徐海見陸漸無恙,失望已極,聞言冷道:「若問東島內奸,徐某寧死不說。」谷縝笑道:「不問這事,只問一件私事,因為事關隱私,若被令屬下聽見,頗為不妥。」徐海皺眉道:「你又有什麼詭計?」
沈秀被他頂心頂肺,嘴裏支吾,心中羞怒。姚晴瞧出玄機,忍不住道:「臭狐狸,這會兒不是賭氣的時候,有話便說,不要拖拖拉拉。」
時光點滴流逝,雖然只有片刻,沈秀卻似乎經過了千秋萬載,他拚命理清思緒,回想方才情景,但覺谷縝進入秘道時間甚短,理應不及布設機關,但若是倭寇布下,谷縝也必不免劫,為何卻聽不到他痛叫呻|吟,莫非他已中了更厲害的機關,當即斃命。
徐海也舉碗笑道:「請。」谷縝口中道:「請……」話音未落,忽地抬手,碗中酒水化作一道晶瑩水箭,射向徐海。徐海躲閃不及,陳子單離他最近,伸手一擋,酒水四濺,霎時間,便瞧陳子單一隻左手由白變青,由青變紫。
連喚兩聲,也無人答,沈秀焦躁起來,生怕陸漸、姚晴趕到,破了殺局,不由得上前幾步,輕言細語,又喚一聲,叫聲未絕,忽聽叮的一聲輕響,彷彿玉佩撞著牆壁。
沈秀眼中掠過一抹驚色,嘴裏卻道:「這也算不得什麼,麻繩容易朽斷,鐵鏈就結實多了。」
姚晴也猜到個中緣由,秀眉蹙起,陸漸瞧得不忍,上前拔出鋼錐,將沈秀放下,沈秀不料落難之時,竟得此人搭救,一時又驚又愧,澀聲道:「多謝。」
沈秀吃吃一笑:「谷兄弟跟我捉謎藏么?」口中說笑,身子如風般掠到聲響處,左腳方落,忽覺一陣鑽心刺痛自足底湧來,沈秀慘哼一聲,右腳懸空,右手撐向身旁甬壁,試圖穩住身形,不料又是一陣劇痛,直直穿透手掌。
「慢來。」沈秀皺眉道,「怎麼只有三人?」谷縝道:「咱們堂堂男子,豈能讓女子先下,這個賭約只限於男子,姚大美人最後下去。」陸漸點頭道:「正當如此。」
谷縝笑道:「敢問徐兄有何高見?」徐海漫不經意地道:「你把指環給我,我瞧過真偽再說。」
陸漸不料二人一言不合,劍拔弩張,急忙搶上一步,隔開二人,揚聲道:「大伙兒身在險境,理應同舟共濟。」
不一陣,九盞蓮花燈重又點燃,九艘畫舫也分散開來,有的向北,有的向南,有的靠東,有的靠西,姚晴所乘的畫舫卻趁亂掉了個頭,原路返回上流。左飛卿瞧得暗笑,悄然縱上一處房頂,藉著屋宇遮掩,信步追蹤。
「別高興太早。」沈秀哼了一聲,冷不丁道,「風君侯捕風捉影,天下知名,若以為這點小把戲便能瞞過他,不啻于白日做夢。」
左飛卿見那九艘畫舫式樣一般,燭火宛然,一時間又是吃驚,又覺好笑,尋思道:「這必是晴丫頭的詭計,想要魚目混珠,讓這些船來擾亂左某視線,也難為她尋了這麼多一模一樣的船來。」想著凝神凈慮,雙目牢牢鎖住姚晴等人所乘畫舫,全不受其他畫舫迷惑。
桓中缺率眾退至秘道,谷縝揚聲叫道:「退後些,再退後些。」桓中缺心中疑雲大起,駐足不動。谷縝喝道:「退是不退?」又將匕首在徐海頸上抹來抹去,桓中缺縱有野心,也不敢擔上逼死徐海的名聲,無奈麾眾再退,兩百多人擠在狹窄甬道里,接踵摩肩,叫苦不迭。
忽聽姚晴脆聲道:「桓中缺,你被蛇牙荊傷過罵?」桓中缺身子一震,回頭望來,臉上有狂怒之色,咬牙道:「不錯,都拜那賤人所賜。」姚晴莞爾道:「地母溫黛?」桓中缺道:「不是她是誰?」
以姚晴之驕矜,見這情形,也是掩口而笑,不得不承認谷縝古靈精怪,別出心裁。
姚晴恍然道:「這是抓子兒?」谷縝笑著點頭。原來鄉下小孩閑來無事,常抓石子玩耍,先將石子https://read•99csw•com拋起,再用手背承接,接住石子多者為勝。只是石子方圓不定,質地粗糙,故而容易接住,這些珍珠卻是又大又圓,沾著便溜,碰著即走,較之抓石子,難了十倍不止。
沈秀面如土色,硬著頭皮道:「子單兄,你好。」陳子單嘿然道:「托你的福,我再好不過了。」谷縝呵呵一笑,又道:「至於第三位,是區區做生意的合伙人,並無什麼名氣。」
陸漸默默點頭,望著那些鋼錐,又疑惑道:「你手勁平常,時間又短,怎能在磚上插入這麼多鋼錐?」谷縝笑道:「記得在獄島時,我進過沙天洹的房間么?」陸漸道:「記得。」
谷縝笑道:「既然如此,為何卻沒抓住徐海?」沈秀眼中厲芒一閃,寒聲道:「這還得問問陸老兄了。」陸漸麵皮發燙,多虧夜色深濃,無人瞧見。
雙方均為口是心非,暗伏殺機,敬酒時齊齊發難。但姚晴內功尚淺,「化生」又極耗真氣,困住兩百來人委實太難,只一瞬,全身「土勁」盡被抽空,「孽緣藤」失了真氣支撐,群寇束縛陡然消失。
谷縝道:「牛為坤,坤位在南,路在南方。」轉動羅盤,循南走去,徑直來到另一尊獸頭前,那獸頭如獅如虎,口銜鐵環,形容猙獰。
谷縝爬將起來,伸袖揩去鼻血,笑道:「流年不利,走路也被狗咬了。」姚晴目光一寒,跳將起來,伸手便向他臉上颳去,不料一隻手橫來,一勾一捺,竟將她脈門捺住。
說到這裏,他的嘴唇故意觸碰姚晴耳垂,姚晴頓時雙頰發燙,生怕他再說瘋話,匆匆挑出鋼錐,胡亂包紮了傷口,便即起身。
陸漸冷眼旁觀,忽向谷縝耳語道:「這人就是『屍妖』桓中缺。」谷縝點了點頭,瞥向姚晴,只見她兩眼望天,微微點頭,當即笑了笑,端起酒來。
徐海見狀大喜,哈哈笑道:「谷老弟,『陰屍吸神掌』中者必死,你若放了徐某,我讓桓先生給你解藥。」
姚晴道:「這裏黑漆漆的,哪知道什麼東南西北?」沈秀吃了一隻大鱉,正覺氣悶,聞言忙道:「不錯,不錯。」忽見谷縝微微一笑,探手入懷,取出一面羅盤來。
「可惜,可惜。」谷縝笑道,「當年小弟眼福不濟,未能親睹尊顏,只遠遠望見兄台背影。想那時徐兄親操舟櫓,望風而遁,小弟拍馬也是不及。」
此言一出,門外眾人無不失色,門內倏爾一靜,接著便傳來哐哐噹噹、瓷器破碎之聲,嗆嗆啷啷、刀劍出鞘之聲,鏗鏗鏘鏘、鐵甲撞擊之聲,踢踢踏踏、奔跑跳躍之聲。谷縝聽了,拍手大笑。
走了一程,忽見姚晴、沈秀坐在牆邊歇息,谷縝視若無睹,徑從二人身前走過,姚晴忽地伸腳,勾住他足頸,運勁上挑,谷縝立足不穩,撲地跌了一跤,摔得鼻破血流。沈秀瞧得歡喜,拍手大笑。
桓中缺雙手蘊有屍毒,隨時都能逼將出來,斟給徐海那碗,酒未沾手,是以無毒;斟給谷縝時,他將大拇指上挪幾分,扣住酒罈邊緣,酒水注下時掠過拇指指尖,沾染屍毒,故此酒到碗中,已是劇毒。
撒過珍珠,沈秀抬眼一瞧,卻是呆了,只見陸漸雙手忽上忽下,忽左忽右,疊起幻影重重,有如一張大網,將滿天珍珠兜在上方,任其蹦跳起落,竟無一顆落地。相形之下,地上的五顆珍珠白慘慘,亮晶晶,扎眼之極。
谷縝審視半晌,忽而笑道:「是這裏了。」他見眾人疑惑,便道,「你們瞧這井上的軲轆,別的井都是木質,這口井的軲轆卻是鐵的。」
他一轉羅盤,舉目瞧去,忽見姚晴婷婷立在西北入口處,面露譏笑。
眾寇不料有此一著,擠在通道間,進退兩難,桓中缺若不受傷,尚有能為阻止,此時唯有眼睜睜瞧著鐵門緊閉,心中納悶不已,想這大廳四面巨石,谷縝關上鐵門,不是作繭自縛么。
「記得入城時,你我分開時許么?」谷縝道,「那時我便疑心這羅宅中另有秘道,故而前來探尋,不料真被我找到了。」他說到這裏,大為得意,呵呵笑道,「只不過那次是探路,陷阱卻是這次布下的。」
原來陸漸與谷、沈二人不同,入井后發現入口,便大聲告知姚晴,姚晴怕風君侯趕到,更不遲疑,飛速下井,是故二人前後相續,幾乎同時進入秘道。此時聽得叫聲,雙雙搶來。
沈秀怕秘道內伏有敵兵,是故身在水中,便蓄勢待發,誰料出水之後,四周寂寂,漆黑不見五指。他摸索著走了六級石階,來到一個甬道,甬道高過一人,地面牆上砌有方磚,揣摩方位,當已越過羅宅圍牆,到了圍牆外的街道下方。
「財神指環。」廳中響起幾聲驚呼,數十道貪婪目光匯聚在那戒指上。
谷縝也沒料到沈秀恁地無恥,眉頭一皺,正想如何應付,陸漸卻道:「無妨。」說著雙手一挑一錯,珍珠彈跳驟止,在他右手背上如疊羅漢,壘成一座流光溢彩的珍珠尖塔。谷縝、姚晴見了,又驚又喜,齊齊喝彩。
眾倭寇也被這奇變驚得呆了,但只一瞬,便又醒悟過來,哇哇怒叫,舞刀撲上。
想到對頭已死,沈秀雖在痛苦之中,也覺快慰,繼而更生恐懼,害怕自己稍一動彈,便牽動那凌厲機關,落得與谷縝一般下場。
陸漸趁機后掠,將徐海遞給谷縝,忽聽桓中缺怪叫一聲,再度揮爪撲來,他既然失了徐海,便想擒住陸漸,迫谷縝換人。
姚晴氣急,狠狠瞪了谷縝一眼,谷縝假裝不見,又笑道,「第二位是天部少主。」此言一出,倭寇陣中生出一陣騷動,有人恨聲道:「沈秀老弟,你也來了么?」
桓中缺忍住奇痛,勉力坐起,死盯著陸漸,厲聲道:「臭小子別得意,你中了老子的毒,去死不遠了。」
說話間,四人來到廳後花園,園中久無人理,雜草叢生,牆角有一口八卦井。谷縝在園中逛了一圈,來到井邊,向內探望,但見井水映月,波光蕩漾。
姚晴猛可間明白谷縝的詭計,氣得俏臉發白,不及發作,便聽轟隆一聲,鐵門中開,門內人頭聳動,刀甲耀眼,眾寇倉促之間,布成陣勢。
姚晴明知前途兇險,卻敵不過心中好奇,當先進入左方甬道,四人魚貫走了兩百餘步,又見三條岔路。谷縝在右牆角尋到一枚磚上的浮雕,細腰尖吻,恰是一隻獵犬,便道:「狗為艮,出路應在艮位,艮西北。」
谷縝道:「那日徐兄的寶船上的貨物,最多不過一百五十萬兩白銀,如今我賠你兩倍的銀子,換你為我伸冤如何?」
「詭計不敢當。」谷縝笑道:「還請徐兄下令,讓手下退出大廳,免得你我交談,被人聽見。」
沈秀精神大振:「原來這秘道竟在六丈深的井下,無怪以薛耳之能,也無法聽到。」但想若能湊巧抓住徐海,不失為大功一件,便將心一橫,沉身下潛。
「那就奇怪了。」谷縝笑道,「照我看來,徐兄上面的皮更厚一些,難道是長反了?」
就當此時,嗤的一聲,滿廳的孽緣藤盡數化為飛灰,姚晴倒退兩步,臉上血色全無。
谷縝道:「若是如此,又何必在鐵鏈上纏繞麻繩?再說一桶水不過二三十斤,用粗麻繩吊起足夠,即便麻繩朽斷,也須十年八年,但若是百斤重的人體,卻非有鐵鏈不能承受。沈舟虛雖然智謀深遠,卻壞在腿腳不便,難以親自察看,唯有倚仗劫奴,劫奴雖有劫術,眼力卻平常得很。」
谷縝前後均然瞧在眼裡,只是冷笑,忽見姚晴瞪視過來,喝道:「你先前來過這裏,是不是?」
徐海瞧他一眼,冷冷道:「你做夢么?」谷縝搖頭道:「徐兄何必如此決絕,小弟想與你做一筆交易。」徐海皺眉道:「什麼交易?」
谷縝卻似虎入狼群,顧盼自若,走到大廳中央,在一條長凳上從容坐下,提一壇酒,壇底朝天,大口喝將起來。群寇見狀,無不驚疑,倏爾之間,那呼喝怒叫竟隨著咕嘟嘟的飲酒聲稀落下去。
陸漸心一沉,這井下既是倭寇藏身之地,先下者必然身當其鋒,當即叫道:「不成。」沈秀瞥他一眼,正待反唇相譏,谷縝擺手笑道:「若爭先後,有傷和氣,不如咱們來比一比本事運氣。」https://read.99csw.com
谷縝笑了笑,忽地抬手,用那指環敲擊酒罈,叮叮有聲,嘻嘻笑道:「諸位,這玩意兒可不大結實!」眾人聞言一驚,心知若是搶奪,谷縝隨手便可毀掉指環,只得勉力吞下饞涎,收斂貪念。
谷縝走在長街上,仰望天空一輪皎月,驀地笑出聲來。陸漸奇道:「你笑什麼?」谷縝笑道,「你猜我見了這白花花的月亮,便想到誰了?」陸漸抬眼一瞧,也笑起來:「風君侯么?」
「我也覺得奇怪呢!」谷縝仍是笑嘻嘻的,「難道說這些鋼錐日久通靈,專扎壞人,不紮好人?」沈秀大怒,正要咒罵,卻聽姚晴冷笑一聲,道:「這麼說,我把你丟在鋼錐上,瞧你是好人還是壞人。」谷縝介面笑道:「好啊,不妨試試。」
那門內沉默時許,另一人道:「依照子單的線報,本該是凌晨才會發兵,但今早沈瘸子包圍羅宅,我雖逃脫,卻讓他動了疑心,惹得胡宗憲提前出兵了。」陸漸心頭一動,聽出說話的正是徐海。
「不錯,不錯。」谷縝拍手道,「這世上三種酒不能不喝,第一種合卺酒,可惜徐兄是個男的……」徐海啼笑皆非,呸道:「廢話!」谷縝又笑道:「第二種是斷頭酒,對於徐兄這等人,不大吉利。」
陸漸忍不住道:「我下去瞧。」翻身便要下井,卻被姚晴扯住,說道:「不用急,先後有序。」說罷望著沈秀,冷冷道,「沈師兄,輪到你了。」
如此胡思亂想,患得患失,沈秀精力流逝更快,渾身血汗交流,濕透衣衫,恨不得狂呼大叫,卻又怕被倭寇察覺,徒自送命。正覺筋疲力盡,忽聽細微水響,他身處恐懼之中,感官異常敏銳,任何聲響落在耳中,均被放大數倍,不由得嘶聲叫道:「救,救命。」
正自賭氣,忽聽谷縝打個哈哈,道:「徐兄言重了。有道是『財色動人心』,誰叫你搶了那麼多寶貝,大張旗鼓運回東瀛?小弟見了,不免眼饞,本只想借幾船寶貨玩玩,徐兄偏又不肯,小弟沒奈何,只好小小用些武力。再說了,徐兄殺百姓,小弟殺徐兄,既然都是殺人,又分什麼前後對錯了,徐兄如此氣憤,大可不必。」
谷縝道:「有道是:『人多好辦事,人少好分贓』。徐兄的弟兄已經死了,別說人死不能復生,就算能夠復生,多活轉一人,便多一人來分這三百萬兩白花花的銀子,若是憑空多出兩千人來,徐兄算算,須得分去多少銀子?」
「當面說謊。」姚晴叱道,「這些鋼錐就是你布下的。」谷縝笑道:「你不要冤枉好人,這分明是倭寇布下的陷阱,與我何干?」
斷頭酒是死囚犯臨刑前喝的絕命酒,徐海大賊巨寇,落到官府手裡,不免喝這一盅,徐海聽得大怒,谷縝卻若不見,又嘻嘻笑道:「唯有這第三杯結盟酒,我跟徐兄共飲,才算合情合景,最恰當不過。」
徐海道:「東島西城,誓不兩立,你是東島少主,怎會和西城的人攪在一起?」
陸漸方才抓住徐海,便覺腥甜之氣狂涌而來,他不敢硬接,一閃身,將徐海擋在身前。桓中缺變掌為抓,扣住徐海左臂,左手則繞過徐海身子,呼地抓向陸漸面門。
沈秀不料陸漸竟有如此神技,又驚又急,厲聲道:「這算什麼?踢踺子么?」谷縝、姚晴低頭一瞧,谷縝笑道:「敢情沈兄私藏了珠子。」
谷縝從懷中取出羅盤,呵呵笑道:「徐兄且猜一猜,這是什麼?」徐海怒道:「還用猜么,這是羅盤。」谷縝道:「羅盤有什麼用呢?」徐海見他盡問一些廢話,大為惱火,冷哼一聲,道:「既是羅盤,不是指方向,便是瞧風水了!」
姚晴見他這副嘴臉,便覺生氣,冷笑道:「你何時弄來這麼多一模一樣的畫舫?難不成真如沈師兄說的,這條河上的鴇兒龜公都認識你?」
谷縝笑道:「怎麼樣,下不下去?」沈秀心念數轉,吐出一口氣來,冷笑道:「下去便下去,但這井口只容一人上下,你先下,我們隨後就來。」
徐海沉默時許,忽地陰陰一笑,點頭道:「也罷,你若給我五百萬兩銀子,我便告訴你誰是內奸。」谷縝不假思索,拍手笑道:「好,好,五百萬兩,成交,成交!」
沈秀急道:「師妹你不知道,他們是要害我呢!」姚晴道:「就算有倭寇守在秘道前,以師兄的能耐,也不足為懼。」沈秀道:「若是井下沒有秘道呢?這兩個賊子嫉恨我與師妹交往親密,屢屢跟我作對,我若下去,難保他們不會割斷井繩,封住井口,那時沈某豈不做了個冤死鬼。」
姚晴無法,只得放出一根「孽緣藤」,緣牆而走,鑽入宅內,谷縝慢騰騰緣藤爬進,陸漸緊隨其後,沈秀、姚晴輕功高明,縱身掠牆而入。
姚晴接過蠟燭,走了百餘步,忽地停住。定眼望去,只見幽幽燭光照出兩個黑洞洞的入口,竟是兩條岔路。
沈秀道:「鐵軲轆井也不希罕。」谷縝道:「這麼說,鐵井繩也不希罕了?」說著伸出指頭,撥開井繩上的一層麻線,赫然露出指頭粗細、銹跡斑斑的鐵鏈來。
「大美人有命,小子膽敢不從?」谷縝微微一笑,「若有一個地方,能讓沈舟虛也找不到,你說,能不能逃過風君侯的神眼?」
眾寇之中,唯有徐海深知谷縝厲害,是故也是一團虛假,再見「財神指環」,更生殺人奪寶之心,當下假意交易,與谷縝共飲「結盟酒」,暗中卻示意桓中缺下毒。
谷縝心頭一沉,目視陸漸,眉頭大皺,姚晴也望著陸漸,眼神百變,欲言又止,沈秀見勢不妙,急道:「萬萬不可放人。」搶上一步,擋在谷縝之前,眼露凶光。
只聽咦的一聲,正是陸漸,沈秀一聽來的竟是這個對頭,渾身機靈,不由噤聲。這時間,又聽水響,接著便聽姚晴道:「陸漸,怎麼啦?」沈秀一陣狂喜,忙道:「姚師妹,救我。」
徐海一定神,揚聲道:「足下若真是『財神指環』的主人,三百萬兩銀子,確實不算什麼。但你如何叫徐某相信,這枚指環就是真的?」
徐海忽地咦了一聲,道:「你是谷……」谷縝介面笑道:「正是小弟。」
一時間,徐海被擒,陳子單中毒昏迷,桓中缺雙手被廢,三名首腦均陷困境。眾倭寇一時間沒了主張,紛紛收刀瞠視。
陸漸卻知谷縝純屬虛張聲勢,心中苦笑,緊隨其後。姚晴此時進退兩難,退回地面,難逃風君侯的追蹤,若是進門,必有一場惡戰,兩相權衡,還是倭寇更易對付,便也隨在其後;沈秀手腳受傷,不能獨自逃生,也只得一瘸一拐,踅入門中。
沈秀道:「那又如何?」谷縝道:「咱們三人雙手將珍珠拋起,再用手背接住,誰接的珍珠多,誰就後下,誰接的少,誰就先下。」
谷縝笑道:「憑我谷縝二字,還不夠嗎?」說到這裏,他徐徐起身,「若不然,憑這枚指環如何?」說著伸出右手,不知何時,他中指上多了一枚毫光四射的翡翠戒指,三縷血紋貫穿戒身,醒目非常。
沈秀不料三言兩語,反顯得自己氣量狹窄,一時怒極反笑:「好,沈某先抓。」搶過珍珠,睨了陸漸一眼,心道:「這廝空手接『千鱗』,不容小覷;這姓谷的攀藤入宅,笨手笨腳,分明不會什麼武功。」
姚晴瞧過地上珍珠,淡然道:「還計什麼數,即便他一顆不落,也是輸了。」沈秀假意沒有聽見,別過臉去。
桓中缺心道:「這條秘道只有一個出口,我守住通道,不怕他們飛上天去。」便也點點頭,由同伴扶著起身,雙眼瞪著陸漸,恨不得將他囫圇吞將下去。
尚未逼近,忽見前方火光一閃,谷縝笑嘻嘻燃起一支蠟燭,將甬道照得通亮。沈秀見他迎面走來,目定口呆,吃吃地道:「你,你……」
谷縝笑道:「他們雖不認得我,卻認得我的銀子。」姚晴恍然道:「原來是你花錢雇來的。」
姚晴一掙未能掙開,驚怒道:「陸漸,你定要幫他?」陸漸苦笑道:「我不是幫他,只想大家和和氣氣。」
眾人聽得莫名其妙,陸漸卻是狂喜難禁:「谷縝與這大倭寇果然是敵非友。那麼他的冤屈也是真的了。」想到這裏,心中如卸千斤巨石,長吐一read.99csw.com口氣,腰背挺得筆直。姚晴覺出他心情變化,忍不住瞧他一眼,心道:「這小子又有什麼傻念頭?怎麼突然來了精神?」但轉念又想:「他有什麼念頭,與我什麼相干?傻小子盡跟我作對,氣死人了,今生今世,休想我理他一下。」
沈秀麵皮一熱,強辯道:「誰私藏了,這分明是他漏掉的,哼,他不讓珍珠落下,怎麼計數?」
姚晴咦了一聲,露出訝色。陸漸卻站在那裡,呆若木雞,他方才性命交關,無意中用上了「補天劫手」,不料只一招,便廢了桓中缺雙手。雖說桓中缺多半敗於輕敵,但這門劫術之強,委實超乎陸漸想象,以至於他一時半會兒,也不過神來。
徐海望著他,面露陰笑,淡然道:「三年了吧!」
那小銀剪鋒銳異常,鋼錐有如麥桿,應剪而斷。但沈秀腳底那枚鋼錐並未貫穿足背,倒刺陷在骨里。姚晴在銀剪上塗了一層青色藥粉,鍥入創口,沈秀初時痛極,隨後便覺傷口發麻,痛覺全無,方知那藥粉乃是極烈的麻藥。
沈秀神色陰晴不定,忽地冷冷道:「既然你篤定秘道在井裡,只管下去。」谷縝搖頭道:「若要下去,你我四人都須下去,要麼騙不了左飛卿。」
陸漸凝神片刻,忽地搖頭道:「既不痛,也不麻。」說著扯下面具,但見中指之處,有一道淡淡的烏痕,不由心頭恍然:「好險,這面具隔住毒質,救了我一命。」一抬眼,忽見桓中缺獃獃瞧來,驀地叫道:「你,你是昨晚那小子,你沒死?」陸漸點頭道:「你打我一掌,我廢你雙手,大家扯一個直。」
谷縝笑道:「多虧兄台成全,小弟既在東島無法立足,便唯有投靠西城了。」說罷又道,「既然兄台不肯相見,沒奈何,小弟只有打道回府。」說罷便要轉身。
想到這裏,縱然痛不可當,他兀自咬牙苦忍,只覺得鮮血順著那傷口源源流出,氣力衰減,受傷手腳陣陣發抖。更有甚者,沈秀髮覺,那錐刺竟然生有倒鉤,勾住骨肉,欲要拔出,竟不能夠。
「徐兄這話說到點子上了。」谷縝一拍大腿,高聲道,「小弟此來,不為別的,只求徐兄一紙書信,說明上次給小弟的書信是假非真,也好洗刷小弟的冤屈。」
「什麼。」沈秀臉色陡變,失聲道,「你要借倭寇的秘道躲避風君侯?」谷縝笑道:「不錯。」
盤算已定,沈秀吸一口氣,雙手捧珠,凝聚精神,忽將珍珠拋起。要知他練有「星羅散手」,手上功夫高強,待得珍珠落下,便潛運內勁,珍珠一沾肌膚,沈秀肌肉內陷,便生吸力,將珍珠牢牢吸住,鮮有滑落,事後一數,竟有二十六顆之多。眾人見了,無不流露驚嘆之色。
左飛卿心頭疑雲大起,忍不住飄落舫頭,喝一聲:「晴丫頭。」卻無人應。左飛卿搶上一步,撩開珠簾,卻見艙內空空,那還有半個人影。
「沈舟虛都找不到,那才算好!」谷縝笑道,「天部之主都找不到的秘道,左飛卿還不束手無策嗎?」
谷縝一怔,起身笑道:「算你厲害。」陸漸奇道:「怎麼?」沈秀介面冷笑道:「這位谷兄不開竅,既然倭寇留下標記,又何必再找什麼龍呀狗的。」陸漸恍然大悟。
谷縝點點頭,銜住匕首,緣繩下降。上面三人屏息以待,過得好半晌,也無聲息,三人心中驚疑,藉著月色波光,定睛細看,卻哪有谷縝的影子。
原來,谷縝虛張聲勢,說了許多廢話,全為轉移群寇心神,讓姚晴從容布下「孽因子」。
沈秀也不由怒道:「姓谷的,你若要尋死,自己死去,幹麼拿我墊背?」谷縝笑而不語,徐海卻忍不住喝道:「姓谷的,你要問爺爺什麼鳥事,有屁快放。」
沈秀冷笑道:「胡說八道,天底下哪有這等地方?」谷縝笑道:「不巧,這裏就有一個。」他倏地駐足,遙指前方一座宅邸。其他三人舉目望去,陸漸、沈秀均吃一驚,敢情那宅邸門首,赫然鐫著「羅宅」二字,正是早先倭寇藏身之地,宅門已封,守著兩名甲士。
谷縝冷哼一聲,搖頭道:「我本意釘死那姓沈的鳥賊,可恨閻王爺不收他。」陸漸吃了一驚,脫口道:「這機關真,真是你布的?」
姚晴又笑一笑,說道:「她沒殺你,真是奇怪!」桓中缺忽地凄然大笑,雙目噴出火來,厲聲道:「她弄得我人不人鬼不鬼,十多年不敢以臉示人,這跟殺了我又有何分別?」
谷縝見狀,忽地喝道:「陸漸,關門。」陸漸聞聲縱上,雙手分合,咣當一聲,關上鐵門,然後奮起神力,將鐵閂重重掛上。
姚晴也知谷縝千方百計將她騙來,是為借用她的神通,此時共御強敵,不容她袖手旁觀,是以自進門開始,便悄然布下「孽因子」,谷縝與徐海虛與委蛇之時,她已將「孽因子」布好。她手法奇妙,廳內火光搖曳不定,眾寇又被谷縝吸住心神,是以無人察覺。
先前那人陰笑道:「主公只管放心,那闖宅之人已被我擊斃,就算沈瘸子神機妙算,也料不到主公的計謀。」陸漸聞言忖道:「這人當是『屍妖』桓中缺了。」
沈秀冷笑道:「這算勞什子路標?」谷縝道:「你是西城天部的少主,不會沒讀過《易經》吧?」沈秀素來輕浮浪蕩,貪圖享樂,對學問敷衍了事,經此一問,不禁語塞。
徐海麵皮漲紫,眼中凶光迸出,陳子單忍不住喝道:「兀那小子,你污辱我家主公,就不怕碎屍萬段么?」
沈秀瞧得面如死灰。谷縝一數珍珠,不多不少,正好二十五顆,不由笑道:「陸漸一手接下二十五顆,兩隻手便能接下五十顆。地上這五顆珍珠,何足道哉?沈兄以為如何?」
陸漸、沈秀、姚晴見狀,無不運功蓄勢,谷縝卻雙手連擺,笑道:「徐兄這筆帳算得糊塗。」徐海冷笑道:「我怎麼糊塗了?」
徐海心道:「這廝哪來這麼多廢話?」臉上卻轉怒為喜,笑道:「不錯,不錯。」一揮手,那蒙面人上前兩步,拖過一張木桌,放在徐海、谷縝之間,又命人取來兩隻大碗,放在桌上,然後捧一壇酒,汩汩注滿兩碗。
姚晴望著他,連道了兩聲「好」,澀聲道:「以前你幫著仙碧,如今又幫著他,只消是我的對頭,都是你的朋友。」陸漸聽得渾身發抖,卻又不知說什麼才好。
沈秀瞧得心疼,不禁喝道:「這項鏈不姓谷,你就不知道愛惜么?」谷縝笑笑不答,將天青寶石還給姚晴,拾起珍珠,掬滿手心道,「這裡有三十顆珍珠,大伙兒瞧明白了。」
這一計匪夷所思,不止沈秀吃驚,陸漸也是駭然,姚晴更是莫名所以,忍不住拉住陸漸詢問,陸漸將來龍去脈說了,姚晴大為驚疑,問道:「臭狐狸,你篤定能找到秘道?」谷縝笑道:「若是篤定找到,豈非無趣。」
群寇面面相顧,徐海想了想,忽地露出決然之色,沉聲道:「就做交易。」谷縝拍手大笑,忽地又道:「還有一件事。我再添一百萬兩,買你在東島中的內奸。」徐海搖頭道:「什麼內奸,徐某不知。」
入了洞中,才發覺所謂洞口,乃是一道齊人高的小門,門後有梯級向上,水勢甚淺,才走兩級,便已出水。
姚晴瞪視陸漸半晌,見他全無讓路之意,不由一跌足,恨聲道:「好呀,你跟他是朋友,我記住了。」轉身扶起沈秀,沈秀見她為自己出頭,心中其甜如蜜,故意裝得虛弱不堪,靠在她肩上。陸漸瞧得口唇顫抖,欲言又止。
「有趣,有趣。」谷縝嘻嘻笑道,「這就是徐兄的待客之道么?」
姚晴輕哼一聲,轉身道:「臭狐狸,你方才要上哪兒去?」谷縝道:「我想瞧瞧,這秘道通往何方?」姚晴點頭道:「你來扶沈師兄,我來探路。」沈秀一聽忙道:「好師妹,還是你扶我的好,這人不安好心。」
他這番話似褒非褒,聽得眾人滿心糊塗,忽見徐海麵皮漲紫,額上青筋跳動,手攥刀柄,似欲站起,但只一瞬,忽又于盛怒間平靜下來,微笑道:「老弟過獎了,當年你沉我寶船,害我弟兄,這筆血債徐某牢記在心,須臾不敢忘記。」
谷縝道:「你不擅騙人,若是早知道此間秘密,必然流於形色,惹人生疑。若論兇險?哼https://read.99csw.com,你我何時何地不在兇險之中,真要怕死,就該找個烏龜洞藏起來。」
沈秀假意拾回落地珍珠,暗以巧妙手法,將五顆珍珠勾入衣袖,再將剩餘的二十五顆珍珠遞給陸漸,說道:「輪到你了。」他自忖如此一來,陸漸即便一顆不落,也算輸了。結果必是谷縝先下,陸漸次之,自己與姚晴在後,那時只需找個機會制住姚晴,然後割斷井繩,堵住井口,不管他徐海也好,谷縝、陸漸也好,若是井下別無出路,必定死絕。
沈秀冷笑道:「就算有秘道,家父都找不到,你能找到么?」
忽然間,九盞蓮花燈齊齊熄滅,河面上陷入一團漆黑,唯有幢幢船影穿梭亂轉,有如走馬。但左飛卿運起神通,無論明暗,眼裡只有姚晴那艘畫舫,其他八艘畫舫均如不見。
「那就奇了。」谷縝笑道,「若沒內奸,你怎麼能將假書信送到我的卧室里來?」
「那一次我可找到不少寶貝。」谷縝眉飛色舞,「除了『幻蜃煙』,還有一種『化石水』,抹在磚上,能讓磚石變軟,待得藥水干透,才又變硬,當年東島前輩曾用這藥水開闢獄島地牢。我探明秘道,回去后便帶了這種藥水,一進秘道,先抹在磚上,磚石變軟,插入鋼錐十分容易,而等沈秀進來時,藥水卻已干透了。」
陸漸怪道:「中什麼毒?」桓中缺森然道:「你額頭被我手指劃了一下,是不是又痛又麻?」陸漸一驚,急忙凝神默察。
陸漸本想幫他起出鋼錐,但鋼錐貫穿手掌,兩端皆有倒鉤,若要拔出,勢必扯下血肉,正感為難,姚晴忽道:「你且讓開。」她取出一個盒子,從中拈起一把小銀剪,與仙碧的銀剪一摸一樣。原來「地部」主生長,部內弟子未學傷人之術,先學救人之法,必然隨身攜帶醫具。
「絕無此理。」姚晴皺眉道,「我在上面,豈容他們胡來。」沈秀嘆道:「師妹武功雖高,但雙拳難敵四手……」姚晴心知此人秉性多疑,總而言之,就是不肯下去,正覺煩惱,忽聽谷縝笑道:「罷了,我先下吧。」
徐海微一沉默,忽地呵呵大笑,朗聲道:「稀客稀客,就你一個人嗎?」
「正是正是。」谷縝笑道,「小弟正想給徐兄瞧一塊好風水,保佑你斷子絕孫呢!」
「倭寇算什麼東西,也配稱作秘道主人?」谷縝冷冷道,「他們不過是碰巧發現秘道,鳩佔鵲巢,怕只怕,他們根本沒瞧出這路標奧妙,一味瞎鑽亂竄罷了。」
姚晴一百個不信,冷笑一聲,忽又皺眉道:「奇怪,倭寇挖出這條秘道已是了得,竟還能想出這種路標,足見倭寇之中,也有能人。」
忽聽門外倭寇撞擊鐵門,砰砰有聲。姚晴不耐道:「臭狐狸快些,這次走哪一方?」谷縝走到一面牆壁前,摸著牆上鐵鑄獸頭,笑道:「這是什麼獸?」姚晴一瞧,見那獸彎角巨眼,鐵環穿鼻而過,不由恍然道:「是牛頭。」
沈秀冷笑一聲,忽道:「姚師妹,這鄉巴佬傻裡傻氣,跟他說話,有辱尊口。」姚晴忽地掉頭,冷冷道:「誰是鄉巴佬?」沈秀怔了一怔,訕訕道:「師妹,你,你怎麼啦?」姚晴道:「他以前住在海邊,離我家不過五里,他是鄉巴佬,我又是什麼呢?」
姚晴目不轉睛望著桓中缺,彷彿那一張醜臉大有耐看之處,一邊注視,一邊點頭。沈秀瞧得心生妒意:「姚師妹天仙般的人兒,瞧這醜八怪作甚。」恨不得伸出兩手,將她雙眼捂住,要麼教她轉過頭來,多瞧瞧自己,也是好的。
「爽快!」徐海大笑起身,「這麼說,咱們就算一家人了。桓先生,你來倒酒,我要與谷兄弟痛痛快快喝上一碗,結為盟友兄弟。」
陸漸瞧了沈秀一眼,不知怎的,胸中便似燃起一團火,競爭之心大起,一咬牙,拋起珍珠,雙手翻轉,珍珠紛落,與之同時,沈秀趁谷、姚二人關注陸漸,偷偷將手中珍珠撒在地上,以免屆時計數,露出馬腳。
谷縝取下火把,抓住鐵環奮力一擰,一陣刺耳聲響,那獸頭應手轉動起來,轉到四轉,忽聽石壁嘎吱作響,獸頭下一方千斤巨石徐徐向內退去,露出一個陰森森的大洞。徐海見狀,口中嗚嗚,眼裡露出驚恐神氣。
姚晴瞧了半晌,忽道,「臭狐狸,該走哪一條。」谷縝笑道:「我哪裡知道?」姚晴瞧他一眼,心道對付此人,不用武力,難以湊效,正想動手,忽聽陸漸咦了一聲,說道:「阿晴,你瞧腳下。」姚晴低頭一看,只見地面方磚上刻了一條飛龍,奮爪擺尾,宛轉升騰。姚晴瞧了片刻,忽道:「沈師兄,你家學淵源,可知道這圖形的含義?」
谷縝從袖裡抽出一口匕首,笑道:「我第一,沈兄必須第二,若不然,姚大美人、陸漸,你們把他給我塞下去。」沈秀冷笑道:「你放心,若是真有秘道,沈某決不後人。」
姚晴道:「他若害你,我給你報仇。」沈秀心道:「我若死了,報仇還有屁用?」忽見谷縝走來,心頭沒的一寒,卻見他笑嘻嘻地道:「沈兄放心,有姚大美人護著你,我縱有十個膽子,也不敢使壞。」說著真的將他扶起,沈秀手臂搭上他肩,毒念又生:「我只消手臂一緊,便能扭斷他的頸子。」想到這兒,忽覺背脊生寒,掉頭望去,只見陸漸雙眼炯炯,瞪著自己,沈秀只得收起殺心,忍氣吞聲,任由谷縝攙扶。
「廢話少說。」谷縝面色一沉,「要麼做交易,我沉冤得洗,諸位也有錢可賺。嘿嘿,要麼大家放開手腳,拼個魚死網破!」
谷縝跨入門中,有如閑庭廣步,穿過人群,不時左顧右盼,笑眯眯點頭致意,眾寇何曾見過如此對手,一個個拿著刀槍,面面相對。
陸漸嘆一口氣,道:「如此鉤心鬥角,什麼時候才是個了局。」谷縝笑道:「陸漸,你既要我追求姚晴,那就少說多看,但瞧鄙人耍猴便是。」說罷哈哈大笑,洒然前行。陸漸搖頭苦笑,隨在其後。
谷縝喝罷,將酒罈扣在凳上,揩嘴笑道:「徐兄,咱們多久沒見面啦?」
姚晴聽到這裏,正想後退,忽聽谷縝哈哈一笑,朗聲道:「好個成敗只在今晚,徐兄真是豪氣。」
沈秀也無主張,敷衍道:「想是地磚上的裝飾。」谷縝嗤的一笑,說道:「那為何沿途均無裝飾,偏偏這裡有了?」沈秀理屈,抗聲道:「那你說是什麼?」谷縝道:「還用說么?既在岔路之前,這條飛龍便是路標。」
「如君所願。」谷縝一笑轉身,從花圃里掏了一把黏土,和著珍珠捏成一團,沈秀吃驚道:「你做什麼?」谷縝道:「咱們約定是雙手將珍珠拋起,再用手背接住,對不對。」沈秀道:「不錯。」谷縝道:「可曾說了,不許用泥巴裹珍珠?」
沈秀經此數劫,汗透重衣,虛脫間,忽見燭光之下,姚晴神色專註,更顯得嬌媚萬方,撩人遐思,沈秀瞧了片刻,禁不住淫|情汲汲,心如火燒,竟爾忘了傷痛,在她耳邊輕輕道:「師妹相救之恩,沈秀今生結草銜環,不足以報。」
徐海也是一愣,驀地冷笑道:「銀子多就了不起嗎?你殺了我兩千多名弟兄,銀子再多,買得了人命么?」說著抬起手來,眾倭寇弓身持刀,鷹視四人,只待徐海手臂落下,便要放手圍攻。
姚晴恍然道:「八卦之中,震卦為龍,莫非這條龍指代震位。」谷縝笑道:「還是大美人聰明,敢問震位在何方?」姚晴道:「震在東北。」谷縝道:「那麼東北方的秘道便是出路。」
要知倭寇中不乏商賈出身,許多人或多或少,聽說過那個江湖傳聞,是故一瞧戒指,無不吃驚。「翡翠之環,血紋三匝,財神通寶,號令天下。」徐海望著那戒指,喃喃自語,神色有些恍惚,他身旁的陳子單和蒙面人也是死死盯著谷縝,身子呈前傾之勢。
陸漸微感吃驚,默然半晌,方道:「這麼說,你打一發現秘道,便已打算殺他?」谷縝冷笑一聲,道:「沈秀那廝一進秘道,便起殺心,我不殺我,他便殺我。」
沈秀幾乎痛昏過去,但他到底是天部少主,自幼浸淫智術,雖遇如此危險,心中仍有一線清明,尋思四周漆黑無光,也不知還布有多少厲害機關,當下之計,莫如以不變應萬變,九*九*藏*書靜待救援,若是妄動,自己手足受傷,決難活命。
眾倭寇烏合之眾,利字當頭,聽得這話,嘴裏不說,心中均是大大讚同,莽撞些的,竟然面露傻笑,連連點頭。徐海瞧得吃驚,不想谷縝三言兩語,竟攪得自己一方軍心大亂,若不以理服之,必然生變,當下微一沉吟,拈鬚道:「人在江湖,不為求名,便為求利,若真有如許銀兩,你我舊怨大可一筆勾銷。但你憑什麼拿出這許多銀子?」
沈秀不禁瞠目結舌,眼瞧著谷縝將泥糰子一分為二,左右拋起,翻過手來,輕輕接住,珍珠被泥土黏住,斷無滾動之理,三十顆珍珠,自也無一落地了。
徐海大為疑惑,但怕谷縝鋌而走險,只得道:「好,你們退到秘道中去。」
姚晴瞧得喜也不是,怒也不是,笑罵道:「呸,你果然早有準備。」谷縝笑道:「不敢,這隻是常年必備的玩意兒,不足掛齒。」
這次的甬道極長,四人走了一程,忽見前方火光隱隱,姚晴滅掉蠟燭,躡足走去。行走未遠,便聽細微人語,又走數步,前方豁然開朗,兩扇鐵門正對甬道,緊緊閉合,火光人語,均自門縫泄出。
沈秀又驚又怒,轉眼一瞧,只見姚晴默默望著井下,顯然已被說動,自己若不從眾,不止失了佳人芳心,更只怕成為眾矢之的。想到這裏,不覺後悔色迷心竅,捲入此事。
「好。」谷縝拾起珍珠,笑道,「那麼沈兄是想第一個下去,還是第二個下去呢?」沈秀冷哼一聲,道:「你有本事,便叫我第一個下去。」
宅中黑沉沉的,谷縝不知從哪裡找來一根蠟燭點燃,東摸摸,西瞧瞧,興緻盎然。沈秀冷笑道:「這裏的牆壁檁柱、假山花圃,均被薛耳聽過,絕無密室地道,你就不用白費氣力了。」
桓中缺氣恨交迸,心想陸漸既然沒死,那麼偷襲南京之事十九敗露,如此一來,更不容這幹人離開。
沈秀皺眉道:「這裡會有藏身之地?」谷縝笑笑,轉向姚晴,笑道,「還請大美人送我進去。」姚晴道:「你沒長腳么?」谷縝道:「在下不比各位,輕功不濟。」
谷縝嘖嘖笑道:「沈兄好刻苦,這當兒還練金雞獨立呢!」
沈秀見谷縝毫髮未損,心中豁然雪亮:「是了,必是這廝事先設下機關,再將我引入此間陷害。」想到這兒,他倏地冷靜下來,死死盯著谷縝,神色十分嚇人。
桓中缺的手法神不知鬼不覺,谷縝一方無人瞧出破綻。但他萬沒料到陸漸中掌未死,認出他來,谷縝料到他的身份,知道他必會下毒,至於如何下毒,也就無須理會了。
「擒賊擒王。」谷縝一聲疾喝,陸漸如脫弦之箭,一把抓住徐海胸口要穴。
一想到谷縝先入秘道,沈秀毒念陡生:「那廝詭計雖多,卻不會武功,如今秘道中只有我和他兩人,大可出手將他弄死,再嫁禍給倭寇……」想到這裏,他心中狂喜,但覺天賜良機,不可錯過,當下屏息聆聽,誰知秘道中絕無聲息,過了片刻,忍不住壓低嗓子,溫言喚道:「谷兄弟,我來啦,你在哪裡?」
「好!」徐海忽一揚聲,「官府將大伙兒逼到這個地步,再無退路,唯有拼個魚死網破,成敗只在今晚,諸位,請了……」說罷只聽杯盞相撞,咕嘟嘟飲酒有聲。
沈秀一怔,笑道:「他豈能和師妹相比?」
谷縝瞧他一眼,笑道:「如此說,沈兄必有脫身的妙計了?」沈秀一怔,他雖恨谷縝搶了自身風頭,但說到設計擺脫風君侯,卻有不能,當下皺眉垂目,假裝沉思,不想谷縝存心掃他臉面,始終笑嘻嘻望著他,見他不言,又追問道:「沈兄還沒想出來么?」
沈秀道:「怎麼比法?」谷縝道:「還借大美人的珍珠項鏈一用。」姚晴秀眉微皺,解下珠鏈,谷縝接過一拉,貫珠金線斷絕,珍珠迸散,落了一地。
谷縝笑道:「沈舟虛素來謹慎,他既然布下人馬拿人,必然上天入地,處處設防,豈會叫人逃脫?但為何昨夜明明圍住羅宅,卻沒能抓住徐海。足見徐海並未出府,而是從府內秘道遁走,只不過,沈舟虛沒能找出罷了。」
桓中缺未及感覺痛楚,陸漸已勢如破竹,噼里啪啦將他雙手骨節一一卸脫,繼而又卸脫雙腕,直卸到兩肘之間。桓中缺拚死后縱兩丈,才算擺脫這雙怪手,但到此時,他從指到肘,盡成了一堆碎骨,牽筋引絡,痛不可當,不由得仰天跌倒,翻滾哀嚎,臉頸上的布條隨他掙扎滾動,寸寸散落。眾人一瞧,無不駭然,只見他從額至頸布滿細小孔洞,孔洞四周皮肉枯縮,漆黑如墨。
說到這裏,他目光掃去,只見陸漸神色茫然,姚晴若有所思,唯獨沈秀目光閃爍,露出貪婪之色。
沈秀再無退縮之理,只得硬著頭皮下入井中,但覺森森寒氣自腳底湧來,砭肌刺骨,不覺周身戰慄,心生恐懼。
他這番話說得陰陽怪氣,徐海一攥刀柄,騰地站起,瞪視谷縝片刻,忽又慢慢坐了下來,冷笑道:「老弟想惹我生氣,我偏偏不氣。你當我不知道么?如今東島高手遍天下尋你,就算你今日生離此地,也逃不過東島五尊的手底,徐某隻跟活人計較,對於必死之人,素來寬大得很。」
「且慢。」徐海喝道,「放他進來。」眾倭寇聞言,散開一條路來,谷縝微微一笑,向陸漸低聲道:「戴上面具。」陸漸點點頭,將人皮面具戴上。
谷縝道:「那是迷宮的旁支,但比之這條秘道,十分粗糙,多有死路,更無指引路標。依我看,酒樓下那條秘道尚未完成;而眼下這條,才是迷宮主人苦心經營的正道,若是循著路標一路走去,必能揭開他的秘密。」
徐海大怒道:「姓谷的,士可殺不可辱。」
沈秀麵皮漲紅如血,咬了咬牙,驀地低喝一聲:「這個不算,這是作弊!」谷縝笑道:「我哪兒作弊了?你且說說。」姚晴也道:「沈師兄,願賭服輸,若不然被人小看。」
「正是。」谷縝拍手大笑,「左飛卿自負聰明,眼裡只有船,卻忘了船里的人竟是長了腳的,只顧追那空船,卻不知我已趁暗換到別船,這一計貌似『魚目混珠』,實為『偷梁換柱』,計中藏計,叫他防不勝防。」
陸漸吃驚道:「那怎麼成,還是我先下去!」谷縝搖頭道:「我自有分寸。」陸漸知他計謀多端,既敢先下,必有幾分把握,況且也正好叫他一顯威風,壓住沈秀,想到這裏,便不再勸。
谷縝笑笑,轉動羅盤道:「出路在左邊。」他上前兩步,摸索左邊洞口,忽而笑道:「不出我所料。」姚晴將燭火移近,但見洞口左下角,有一個用刀刻成的箭頭,便問道:「這是什麼。」谷縝道:「這是倭寇的路標。」
他故意放慢,徐徐滑了五丈有餘,忽覺足底一涼,浸入井水,但不知為何,始終不見秘道入口,只不過當此情景,斷不容他無功而反,只得繼續下沉,沿途用腳撥打四壁,沉到約莫齊腰深處,腳下一虛,忽地探到一個洞口。
「小弟還有三位同伴,」谷縝笑道,「第一位是西城新任地母……」話未說完,桓中缺忽地厲聲道:「西城新任地母?溫黛死了么?」
四人入內,眾寇轟然大叫,兩名力士舉起鐵閂,哐啷一下將門抵住。一時間,群寇舞刀跺腳,呼聲震耳,竟如兩軍對峙,氣勢洶洶。
陸漸、姚晴藉著燭光,也看清沈秀的怪樣,只見他左腳著地,右腳蜷起,確有幾分「金雞獨立」的架勢,但定睛細看,不由失色,只見他身周的地面牆壁,密密麻麻插滿生有倒鉤的細長鋼錐。
姚晴動若靈貓,悄然移近,只聽有人道:「……傍晚確有一支明軍出城,為首的便是俞大猷,他騎一匹白馬,馬後有一乘馬車,胡宗憲應當就在車裡……」
谷縝笑道:「誰叫你家主公臉皮厚,貪圖我的戒指?」陳子單道:「只是瞧瞧真偽……」
沈秀心裏打定算盤,冷眼瞧著谷縝,卻見他一無所覺,仍是笑嘻嘻地道:「陸漸,千萬不要輸了。」沈秀暗自冷笑,將袖中珍珠抖落手心。
話一出口,眾皆嘩然,倭寇無不露出驚訝貪婪之色,沈秀則是一臉不信,陸漸更覺疑惑,左思右想,也猜不透谷縝的心思,只覺無論如何,又豈能與這大倭寇做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