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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天地搜魂針

第三章 天地搜魂針

「這麼說無法找出他的死因了?」
藏花在天未亮的時候,帶著酒來到這裏,然後她就坐在老蓋仙的墳前喝酒。
「他在摔下去之前就已死了。」老蕭一臉倦容。
楊錚歇了口氣,接著又說:「這巧手宋在周世明那屋子裡——耽就是二年,誰也不知道 他們在屋子裡幹什麼,只不過周世明每個月都令人將一筆數目可觀的安家費送列巧手宋的家 里,所以巧手宋的妻子也就很放心。」
四個人,輕鬆愉快地抬著一副嶄新的棺材,由山腳下一邊抬著,一邊唱著山歌,快步地 走過來。 原來是抬棺工人,難怪他們有心情唱山歌。
老蕭拿起一把很薄的刀,目光停留在朱綠的眼睛上。「不管你的死因是什麼,只要是世 間有過的,我都能將它找出來。」 一把薄刀,一隻穩定有力的手。
「什麼毒?」
藏花喝了一瓶半,一瓶半灑在泥土裡。
「她只怕不知道這些錢就是周世明用來買她丈夫的命的。」
他不等戴天說出,自己就回答了。
「咽喉並沒有異樣,顯見那種毒藥不是從喉嚨進入。」
「還有三十三枚留在竹屋?」
「你知不知道活到我這種年紀的人,最怕什麼?」
蕭百草靜靜地坐在一旁,望著長台上的朱綠。
「什麼居心?」
「尤其是那些平時和周家有些過節的人。」戴天說:「知道他們手裡有如此歹毒的暗 器,只怕連晚上都睡不著覺。」 「所以這些人就先下手為強,想盡各種方法,將江南四義——除去,又放火將周家燒得 于乾淨凈,周世明也葬身火窟之中了。」 「活該。」戴天罵了一句,接著又問:「那麼後來這天地搜魂針又落到什麼人手裡?」
雁聲凄愁,秋意更蕭瑟。
「如此說來,這天地搜魂針豈非已變成不祥之物了?」
「有多小?」
「是的。」
內臟很快地就解剖完。
「侯南輝?」戴天問:「可是人稱『八臂神猿』的侯南輝?」
這種悲哀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悲哀。也是一種很無奈的悲哀。
「你的頭髮還那麼黑,不像我的,都已全白了。」老蕭說:世事真是如白雲蒼狗。「老 蕭緩緩地彎下腰,從長台下拿出一個皮箱子,緩緩地掃開。箱了里擺著很多種精緻的工具, 也有很多奇奇怪怪的瓶子,瓶于里放的是各式各樣的藥粉。老蕭打開箱於後,雙于就捂著 臉,用食指、中指、無名指揉著眼睛。」我從沒有想到有「一大會解剖你。」 「蕭老,挺得住嗎?」戴天關心地問。
大地間有霧,濃霧。
「這是我的職業,」老蕭挺直腰桿。「我還不至於脆弱到不能下刀。」
誰會這麼一大早地上這兒?
這些問題,很快地就有了答案。
「不知道?」
四周雖然點著八盞孔明燈read.99csw.com,戴天卻還是覺得有一股陰森森的感覺,空氣中充滿了一種令 人作嘔的屍臭氣味,混合著各種葯香,形成了一種無法形容的味道。 如果不是身歷其境的人,還真無法體會出那種味道的「恐怖」。
「他們見到自己的兄弟有如此厲害的暗器,競也想藉此樹立南湖周家的威名。」楊錚 說:「他們卻未想到,這麼一來,江湖中人人都將周家視為公敵,誰都不願意這種暗器留在 周家兄弟手裡,因為大家部伯他們用這種暗器來對付自己。」
「巧手宋既然知道製作天地搜魂針的秘密,周世明自然絕不會讓他再活在世上。」戴天 說:「他只怕就是為了天地搜魂針而死的第一個人了。」 「過了半個月,周世明忽然發了很多帖子,將當時最有名的幾位暗器高手部清了來。」 楊錚頓了一下,接著又說:「那天正是中秋,月色甚明,江湖中人看在江南四義的面子上, 到的人可不少。」
「這麼小的針,到底是用什麼樣的機器盒子,才能發射出來?」
「不是由喉嚨進入,就一定是由暗器打出來。」戴天問:「你可曾發現傷口?」
「他的兄弟莫非就是昔年人稱『江南四義』的四位前輩?」
「周世明好毒辣的手。」戴天說:「他從小殘廢,性情或許偏激古怪,但南湖雙劍和江 南四義難道也不管他?」 「那時南湖雙劍兄弟二人都已物故,江南四義卻別有居心。」
「寂寞。」老蕭苦笑。「可是往往陪伴我們的,都是寂寞。它似乎己成了老年人的專利 品。」 ——寂寞,實在是一種很要命的無奈。
「不錯,二年後,巧手宋一走出那屋子。就倒地不起,據說是因為心力交瘁而亡,但真 相如何,誰也不知道。」楊錚說:「南湖周家在當時也是財雄勢大,赫赫有名,所以巧手宋 的家人也不敢追問。」
朱綠的內臟已全部放回去,傷口也已縫起。
「嗯。」老蕭點點頭。「是中毒死的。」
殘秋的夜晚,雖然很寒冷,戴天的顱頭上已冒出了汗珠。
「這麼說他是被人扔下去的?」
這事事關重大,萬一有了個差錯,他是無法向楊錚交待的。
朱綠和馬屍已到了老蕭的家,各自停放在長台上。
「年紀越大,朋友越少,我更是幾乎一個都沒有。」老蕭臉上的落寞更深了。「又有誰 願意去接近一個時常解剖屍體的老人?」 這是實情,也是做「件作」的悲哀。
「內臟也要解剖?…」要,一寧要。「老蕭說:「內臟再找不到的話,就剖開他的腦 袋。」 腦袋如果也剖不出結果,他還要剖什麼地方,老蕭又埋頭解剖屍體。
「是的。」楊錚注視著他。「對付朱綠,三枚就已read•99csw.com夠了,可是你不同,也許三十三枚都 會請你。」 「或許用不著三十三枚!」戴天笑笑。
他瞪著一雙看來已昏花的老眼,望著戴天,「腦袋殼上有三個很小的針口。」
於是老蕭接著又開始解剖朱綠的腦袋。
「天地搜魂針的掌故我知道,據說是個不會武功的人製成的。」戴天說。
平時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已快進棺材的糟老頭,可是工作一到他手上,整個人就變了,變 得精神抖擻,變得彷彿只有四十歲,變成一位「專家」。 老蕭姓蕭,名百草,是「件作」行中的斷輪老手。
肌肉一剖開,碎骨便露了出來。
秋,本是聲的世界,雁聲正是秋聲中的靈魂。
「你決定要做的事,我也無法動搖你的心意。」楊錚淡淡他說:「此去『竹屋』,必是 危險層層,你要小心。」 「我會的。」
答案還是找不出。
鳳從遠方吹來,鳳中彷彿還帶有雁的鳴嚎。
紫黑色的血!血雖未凝結,已將凝結。
老蕭落刀的地方,正是朱綠腿上斷裂的地方。
老蕭卻是連衣衫都濕透了。
刀鋒劃下,皮肉外翻,血漿立刻涌了出來。
戴天實在想溜出去呼吸一下新鮮空氣。
喝一杯,就灑一杯在墳墓上。
「比繡花針刺出來的還小。」老蕭坐了下去。「我反覆檢查到第三次,才」現到這三個 針口。」「比繡花針還小。「戴天沉吟道:「那是什麼暗器?」 「暗器上並沒有淬毒,它是由朱綠的頭頂上打入,直接射入大腦。」老蕭說:「朱綠是 立即死亡的,一點痛苦都沒有。」 「有針口,就一定有暗器。」戴天問:「暗器呢?」
「這就更奇怪了,青龍會既然辛辛苦苦地將天地搜魂針弄到手,為什麼又隨隨便便地用 在朱綠的身上?」 「這也許是未綠已見到他不應該見的事情,或者他們情急之下,不得已才用天地搜魂 針?」 「見到不應該見的事?」戴天沉吟道:「這件不應該見到的事,一定是發生在竹屋裡, 而朱綠撞見了。」 楊錚點點頭。
銳利的刀鋒,在靈活的手指控制之下,閃動著慘白色的光芒。
霧由空氣間凝結出來。
聲音由山路遠處傳來。
「天地搜魂針的製作之精巧,發射力量之猛,實在不愧為『暗器之王』四個字。」楊錚 忽然說,「當今武林中兒件有名的暗器,和此物一比,速度至少要相差兩成,而暗器一物, 決勝傷人,就在一剎那間,縱然是毫釐之差,也差得太多了。」
「對。」老蕭說:「它一定是用機關發射的。」
「是的,此人不但全身上下都是暗器,據說同時可發出十二種暗器,而且接暗器的功夫 也出類拔萃,宛如生著十二隻手一樣,實在可稱得上是武林中一九-九-藏-書等一的暗器名家。」楊錚 說:「這樣的人怎會肯和一個殘廢來比暗器,何況他又是江甫四義的朋友。」
「這屋子想必有趣得很。」戴天笑道:「若非這位周公幹早已物故,我真想去拜望拜望 他。」 「有一年他以木頭削成了一個機簧匣子,要他的兄弟去找個巧手的鐵匠來同樣打造一 個。」楊錚說:「他兄弟以為這又是他的玩具,也未在意,就替他在姑蘇找來個當時最有名 的鐵匠,叫巧手朱。」
可是他不敢,也不能。
「天下有六樣最可怕的東西,這天地搜魂針就是其中之一。」楊錚說:「製造這暗器的 人,也是位武林世家的子弟,叫做周世明,他的父親就是當時極負盛名的南湖雙劍。」 「據我所知,製作這暗器的人,一點武功也不會。」戴天問:「南湖雙劍的兒子,又怎 會不通武功,難道傳聞有誤?」 「戴兄聽到的傳聞並沒有錯。」楊錚笑了笑。「這周世明的確不會武功,只因他從小就 患了一種極奇異的軟骨麻痹症,」但不能習武,而且根本連站都站不起來。「戴夭靜靜地聽 著。」他們家裡一共有五兄弟,周世明排行第三,他的智慧本比另外四個兄弟都高得多。 「楊錚說:「無奈身子殘廢,眼見他的兄弟價:都在江湖中成了大名,心裏自然難免悲憤, 就發誓總有一天要做件驚人的事給另、人看看。」
「就算贏了,也沒有什麼光採。」
戴天忽然想起杜無痕他們。「是不是由皮膚進入?」
「找得出。」老蕭說:「我還沒有解剖內臟。」
藏花站起,拍拍身上的泥塵,然後望著刻有「老蓋仙之墓」的墓碑,笑著說:「老蓋 仙,今天就喝到這裏,待會兒我還有事要做,改天再來陪你喝。」 墓碑無語,也無聲,大地卻有聲音。
這裡是「傳神醫閣」的後山,也是醫閣專門埋葬死人的園地。
腸子、胃、肝臟、肺,都已被取出,堆在一,旁,然後老蕭就從腸子檢查起。
莫非他們也懷著和藏花相同的心情?
「找到了死因沒有?」戴天急問。
「不情,數十年來,這暗器也不知易手過多少次,得到它的人,總是個得善終。」楊錚 嘆了口氣。「直到多年前,這暗器忽然消聲匿跡,想必是因為這次得到它的人,並沒有使用 它。」
所以他住的地方,白天都很少有人敢去。
他的工作就是解剖屍體。
「沒有。」老蕭說:「他全身上下除了摔傷處,再也找不出任何傷口來。」
戴天突然不說話,他里著窗外沉思。
他是不是還會將這些東西放回原來的位置?戴大實在懷疑。
他就住在離地牢有兩條衚衕遠的一幢獨房子里,他住的地方,也同時是工作的地方。
很快地,帶來的三瓶酒已光了https://read•99csw.com
「比起『情人箭』?」戴天問。
還好這時,老蕭已停了下來。
汗臭味。
「不知道。」
他說:「淮知酒過三巡之後,周世明竟忽然要求侯南輝來和他一較暗器。」
老蕭一臉倦容,神態卻異常落寞,他已快眯起的雙眼直盯著長台上的朱綠。
老蕭攤開左手掌。「在這裏。」
「情人箭的恐怖,並不在速度,而是它的腕力。」楊錚口答:「大地搜魂針發射后,天 下卻無一人能閃得開。」 他接著又說:「聽說天地搜魂針一發就是六六三十六枚,朱綠只嘗到其中三枚而已。」
藏花笑笑。棺材里躺著的又不是他們的親人,跟他們一點關係都沒有,他們當然有心情 唱歌。 「早,大家早。」藏花也愉快地扣「著招呼。」早。「工人們愉快地答著。」這麼早就 開始工作了?」「早入土,早投胎。「工人們將棺材停放在一個空位上。然後拿起工具,開 始挖掘。」這一次埋的又是誰?「藏花好奇地問。」是個妞。」「聽說長得很漂亮!」「是 王府里管花園的。」「聽說是由扶桑請來的。「因景小蝶。藏花望著棺材,昔笑。不管她生 前是姦細?還是大英雄?死後也只不過是黃土一杯而已。這就是人生。她搖搖頭,轉身順著 小路走下去。這條小路還真陡,既然有心開這條路,為什麼不開平一點,開大一點,空手走 著,還無所謂,只是苦了那些抬棺材的人。藏花邊走邊想著。突然,她停住了腳步——抬棺 材的人?這麼陡的小路?藏花回頭望向墳場。剛剛那四個人抬著棺材上來時,一點吃力的感 覺都沒有。為什麼,是不是他們已抬習慣了?再怎麼習慣,屍體總是有重量的,奠非……藏 花注視著山頂,神色逐漸凝重了起來。四」這是天地搜魂針。「楊錚望著三根細小的針。」 天地搜魂針?「戴夭驚訝他說:「出必見血,空回不祥,急中之急,暗器之王。」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酒逐漸地從瓶中消失,豪意逐漸在藏花的胸中升起。
「誰也不知道這暗器究竟落到誰的手裡,因為無論誰得到它都萬萬不肯說出來的。」楊 錚說:「但每隔三五個月,江湖中總有個人死在這天地搜魂針下,持有天地搜魂針的人,也 並不能保持太久,因為只要有一絲風聲漏出,就會有人將暗器奪去,將他的人也殺死。」
這時的情景,戴天更不敢看,晚上吃的香菇燉雞,差點嘔了出來。
戴天已走了,帶著那三根細針走了。
來這兒是緬懷親人,或是故友,他們為什麼那麼愉快地唱著山歌?
「是的。」楊錚說:「這位周世明終年纏綿病榻,除了看書之外,就以:體為戲,他不 但天資絕頂,而且一雙手更巧得很,據說他住的那九九藏書間屋子裡,到處都是極靈巧的消息機關, 而且仿效諸葛武侯的木牛流馬,做出許多可以活動的木人。」
「年紀越老越寂寞,越寂寞就越睡不著。」老蕭仍然盯著朱綠。「所以他時常來陪我, 一來就是到天亮。有時甚至陪我到吃過中飯,通常都是他請我到外面飯館去吃的。」 老蕭伸手撫摸著朱綠的頭髮。
窗外陰影中,突然有一人冷冷他說,「是用天地搜魂盒發射的,那三根針,就叫天地搜 魂計。」 這時天已將亮,未亮。
老蕭今年已七十三歲了。
除了風聲外,大地一片寂靜。
並不是任何人都有這種機會看到一個人身體內的內臟,在戴天來說這也可以算是一種幸 運。 這種幸運他卻寧可不要。
「這麼小的針,用手一定發不出去。」
「大家也以為周世明是在說笑的,誰知周世明竟非要和侯甫輝動手不可,而且還說了許 多很尖刻的話,逼得侯甫輝臉上漸漸掛不住了。」 「後來呢?」
他接著說:「是以這一代的武林豪傑雖然仍時常都會聽到有關天地搜魂針的傳說,甚至 還有許多人知道它的形狀和威力,但卻沒有一個人真正瞧見過它。」 「如此說來,朱綠的運氣倒不惜了。」
「此次想必青龍會已決心對付我,所以才設法將這大地搜魂針弄來。」
現在是晚上,殘秋的夜晚,秋鳳蕭索。
「不是。」老蕭肯定他說:「如果由皮膚進入,肌肉一定會有跡象。」
他實在很佩服蕭百草。解剖屍體就跟殺雞一樣,而且今天的對象,又是他的好友,如果 換做自己,戴天知道他自己的話。 時間已不知過了多久,老蕭突然鬆了口氣,放下小刀,他滿頭汗珠如雷雨般地滴落地 面,神態已非常疲倦,一條腰更彎了。 ——到底他已是個老人。
「他是一位好人。」老蕭的聲音也很落寞。「他時常三更半夜帶著酒來找我,他的用意 我知道,他並不是來找我喝酒,他是專程來陪我。」 戴天在聽,他只能聽。
「後來非但侯南輝死在這天地搜魂針下,還有幾位暗器的高手也一齊送了命,」楊錚 說:「大家明明知道暗器是從周世明手裡一個小鐵匣子里發射出來的,竟偏偏就沒有一個人 能閃避得開。」
濃濃的晨霧輕巧地、柔細地為樹木、花草、小路糊上了一層珠淚,也沾濕了藏花的發 梢、眉際、衣衫。 藏花坐在地上。坐在老蓋仙的墳前。
戴天接過來一看,發現它竟然比芒刺還要細小,三根小針全是淡藍色的。
空氣中又多了一種味道。
那是唱山歌的聲音,至少有二人以上的合唱。
這種「恐怖」的味道,是戴天第一次聞到,解剖屍體也是他第一次見到,他已偏開了 臉。 一個時辰過去,兩個時辰過去。
戴天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