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點，很大很大的一大點。」田老爺子說：「恐怕大得要命。」

他又嘆息：「現在恐怕就已經要了好幾個人的命。」

「以前雖然有人懷疑他是大笑將軍，可是孫濟城既然已經死了，也就不會有人再追究這件事。」

他偷偷的看他老爹，忽然又笑笑：「幸好我不是吳濤，我只不過是個混蛋而已。」

吳濤又盯著他看了半天，才問道：「你知道我是誰？」

沒有人仔細研究過這問題。

田雞仔嘆了口氣：「我也想去問他，只可惜無論誰要找他恐怕都很不容易了。」

「是。」

「大笑將軍，老子姓李。」他說：「這人倒是真有膽子，有本事。」

田雞仔也沒有笑。

「對。」

「你跟著我不會有什麼好處的。」吳濤說：「我若是人，絕不是個好人，就算我是鬼，也是個惡鬼。」

「孫濟城這計劃雖然周密，可是其中一定有一點破綻，所以別人才會發現死的不是他。」

這人影只伸出一根手指，就把他們制住了。

「我也不是個普通小叫化。」

一個叫吳濤的中年人，尖臉細眼長鼻闊嘴，打扮成外地客商的模樣。

田老爺子果然在點頭：

「還是有的。」田雞仔說：「一碗酒倒進了我的嘴，就到了我的肚子里。」

「別人找的本來既然是孫濟城，既然已經懷疑孫濟城就是大笑將軍，現在為什麼又要懷疑吳濤？」田雞仔又問：「難道吳濤和孫濟城有什麼關係？」

田雞仔又問他：「如果元寶真的和你說的那個有關係，怎麼會跟吳濤在一起？難道他也知道就是大笑將軍？他是怎麼知道的？」

田雞仔和蕭峻不是大多數人，他們是極少數人中的少數人。

濟南府的知府衙門建築恢宏，氣派之大遠比大多數的府縣衙門都大得多。

他們居然都沒有吃驚。

「送我們到哪裡去？」死囚更喜。

田老爺子沉著臉不開口。

元寶是自己要跟他來的。

因為濟南府的三班捕快也接獲了線民的密報，說這個叫吳濤的生意人，很可能就是天下各州各府各縣都在追緝的四名漏網大盜之一，甚至有可能就是曾經三人皇宮大內盜寶，在江湖人心目中名聲僅次於「盜帥」楚留香的「大笑將軍」。

「我想，可是我又不想讓你知道我是誰。」元寶說：「所以只要你不問我，我也不問你。」

蕭峻的目光又好像凝視在遠方，一個字一個字慢慢的說：

「死的不是孫濟城。」田老爺子說：「那個死屍也不是孫濟城。」

半個時辰后，濟南官府屬下所有的差役捕快也參加了這項行動。

這是非常重要的關鍵問題，九-九-藏-書是個已經問過了很多次的老問題，也是個無人能回答的問題。

「對。」

「我不走，我也不能走。」

元寶忽然笑了笑：「何況我說不定也會利用你，別人一刀砍來時，究竟是誰有本事利用誰去擋那一刀，現在還難說得很。」

這個鬼魅般的人當然就是吳濤。站在後面看他殺人的除元寶外也不會是別人。

四月十七，晨。

田老爺子又嘆了口氣：「十多年前，連他這個人都沒有了，就好像一碗酒倒進去了你的嘴，忽然之間就沒有了。」

「當然有一點破綻。」他說：「如果有人真的相信世上真的有天衣無縫、滴水不漏的罪案，那個人一定是個瘋子。」

這個小叫化知道的事好像比他應該知道的多，所以他問：「現在你是不是要殺我滅口了？」

「你為什麼來的？」

其實這句話至少要用三十四個字才能說明白的——

吳濤沒有笑。

他們流著冷汗問這個人：「我們跟你有仇？」

「不是他？」

所以元寶就跟著吳濤進了神仙窩。

「沒有人能想得到？」

「八個字？」田雞仔問：「哪八個字？」

「哦？」

「為什麼？」

「為什麼？」吳濤問。

他明白他老爹的意思：「大笑將軍失蹤了多年後，就變成了吳濤？」

「必要的意思，就是他的秘密已被人發現了的時候。」

「因為大家都承認他的本事只比楚留香差一點，所以稱他為將軍。」

「我不是個普通生意人。」

「孫濟城已經死了，殺他的兇手也死了，他的門下為什麼要大搜濟南城？」

這一次他的判斷無疑也十分正確，連田老爺子和蕭峻都沒有異議。

元寶又道：「我早就聽說被嚇死的人就是這樣子的。」

木板桌上擺著一大盤蔥醬、一大盤烙餅、一大碗燉得極爛的罈子肉，和一大盤加料炒成的合菜。

「我的媽呀！」元寶叫了起來：「你這身功夫是怎麼練出來的？你到底是人是鬼？」

「我不但知道那是什麼地方，而且還知道那地方要進去比要出來容易得多。」

說話的人更客氣：「像兩位這樣的人，除了十八層地獄外，還有哪裡可去？」

他的聲音又變得極冷酷：「我本來只不過想利用你度過今夜，我也看得出你有點來歷，必要時說不定還可以利用你的家世去要脅別人。」

「有一個。」元寶眨了眨眼：「至少有一個人能想得到。」

現在被囚禁在神仙窩裡的，是兩個只等秋決處斬的死囚，不但犯案如山，而且窮兇惡極。

元寶看看他，忽然嘆了口氣：「其實我也知道那個人並不是read.99csw.com被你殺死的。」

「挑選的意思我明白，可是製造……」田雞仔問：「製造是什麼意思？怎麼製造？」

這個夜闖大牢來殺他們的人，居然只因為：「我想借你們這地方睡一覺。」

「恐怕有一點。」

天亮后一個時辰之內，濟南城內外所有的花旗門下弟子，以及和他們有關的眼線地痞流氓，都看到了一張圖像，接到了一項指令。

他們也沒有逃走。

「你若跟著我，不但要陪著我受苦受難受氣受罪，必要時我說不定還會出賣了你。」吳濤冷冷的說：「別人一刀砍來時，只要我能逃命，說不定會用你去擋那一刀。」

「他是嚇死的。」元寶說：「你一出手就捏碎了他的兩隻雞爪，在他身邊低低說了一句話，我就聽見他放了一串屁，就嗅到一股臭氣。」

就是比田雞仔再精明十倍的人，也絕對想不到他們會到那種地方去。

「他根本不知你是誰，只不過要帶你回去問話而已，可是他一進來就想用重手法捏碎你身上四大關節。」元寶道：「像這樣的人，平常做事也一定又凶又狠又毒辣，也許早就該死了。」

田老爺子忽然又在生氣了，用力一拍桌子：「可惜你不是他，你是個混蛋，你懂個屁，你根本連屁都不懂。」

「孫濟城自己很可能也隱隱約約感覺到一點，所以才忍不住要回來看看。」

田老爺子又不懂了：

「殺你滅口？」吳濤冷笑：「你知道什麼？我為什麼要殺你滅口？」

「不知道。」田老爺子說：「沒有人知道。」

「你說的對，他卻做錯了。」田老爺子冷冷的說：「他選錯了人。」

「對。」田老爺子說：「錯了。」

這是句很驚人的話，大多數人聽見都會大吃一驚。

「你不想知道我是什麼人？」

「每次做案后，他都要大笑三聲。」田老爺子嘆息：「當時別人聽到他的笑聲，真有人會嚇得連尿都撒出來。」

神仙窩是濟南府大牢里最可怕的一間牢房，只有最可惡的惡鬼才會被關到那裡去。

他們平生殺人無算，手底下當然也很硬，可是在這鬼魅般的人面前，就像是變成了兩隻臭蟲。

現在他們居然還留在濟南，只不過沒有人能找得到他們而已。

當然是孫濟城。

「你走吧。」他說：「快走。」

「所以他回來了。」蕭峻說：「所以吳濤才會在濟南出現。」

元寶又問他：「現在你想到哪裡去？」

「別人既然能找到你，當然也知道我跟你在一起。」元寶說：「現在你一走了之，我又不知道你到哪裡去了，如果被他們抓住，不活活被他們九-九-藏-書打死才怪。」

「我。」

但是這一次他偏偏算錯了。

他本來好像想笑的，可是他沒有笑。

田雞仔閉上了嘴。

「睡覺是好事。」元寶說：「只不過濟南城裡哪裡還有能讓你好好大睡一覺的地方？」

「只不過你還是來了。」

「是。」能夠用一個字表明的意思時，蕭峻從不用兩個字。

有人願意的，至少有兩個人。

「沒有。」

「因為別人本來要找的根本不是他。」

「是一個長得極像孫濟城的人，很可能是孫濟城特地挑選製造出來，準備在必要之時代替他死的人。」

「然後他就把這個人藏在密室里，等到必要時替他死。」

死囚大喜，還以為是道上的朋友來救他們。

他只說了七個字，因為相信田老爺子一定明白他的意思。

——誰願意無緣無故把自己關進監牢里去？

「這問題的答案其實很簡單。」他說：「只用八個字就可以說明白了。」

「既然無仇無怨，你為什麼要冒險闖人這裏來要我們的命？」

「他在濟南也好，不在濟南也好，都沒有關係。」田老爺子說。

田老爺子又解釋：「江湖傳言，都說大笑將軍和花十娘的交情不錯，花十娘妙絕天下的易容術，他當然也學到了一點。」

「我知道那個人本來就該死。」

「你知道的事倒不少。」

「對。」

他看得出老爹這次是真的生氣了，可是他不懂他老爹為什麼生這麼大的氣。

「你當然是為了他來的。」田老爺子說：「牛三豹他們當然也是為了他來的，我相信現在江湖中一定已經有很多人知道他在濟南城。」

大笑將軍失蹤了之後，就化身為濟南億萬巨富孫濟城。

「有時候是人，有時候是鬼。」吳濤淡淡的說：「有時半人半鬼，有時非人非鬼，有時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麼？」

可是現在不同了。

田老爺子忽然轉過去問蕭峻：

田老爺子冷笑：「他一定認為這裡是個很安全的地方，絕對沒有人想得到他會回來。」

「是一大點還是一小點？」

他冷笑：「別人一定認為我會像野狗般被迫得疲於奔命，我偏要他們大吃一驚。」

「他先勒死了柳金娘，用邱不倒的少林神拳打死了他的替身，然後再強迫邱不倒服毒自盡，讓別人以為他們是死於情殺的。」

「為什麼？」

蕭峻想了想才回答：「為了大笑將軍。」

「不知道。」

濟南是古城，也是名城，開府已久，物富民豐。

他聰明機警、有膽識、反應快，而且極富判斷力，花旗門下的兄弟們沒有不佩服他的，因為他下的判斷幾乎從未錯過一次。

ｈｔｔｐｓ://ｒｅad.９9csw.cｏm「為什麼？」

「他叫李什麼？」

他淡淡的聲音中，彷彿帶著種說不出的悲愴，幸好元寶似乎聽不出來。

「我知道。」元寶居然說：「我完全知道。」

田雞仔不是混蛋。

他拉住吳濤的袖子：「所以我只有跟著你，而且跟定了你。」

神仙窩當然不是神仙的窩，也不是神仙去的地方。

不幸的是，元寶又好像聽出來一點。

田雞仔並不是沒有想到這一點。

關在這座牢獄里的囚犯，只要一聽見「神仙窩」三個字，就會嚇得連褲襠都濕透。

「是孫濟成。」

「想大睡一覺，養足精神。」吳濤說：「不管要幹什麼，都得要有好精神。」

死囚又緊張又憤怒，想翻身躍起，可是全身上下都被制住。

他說的是實話，他從不說謊，對這一點田老爺子無疑覺得很滿意。

田雞仔苦笑：「究竟是對？還是錯。」

惟一讓人想不到的是，元寶並不是被吳濤綁架來的。

可是田雞仔還有問題：「如果吳濤就是孫濟城，就是大笑將軍，那個叫元寶的小叫化是誰呢？」

濟南府的大牢建築堅固，禁衛嚴密，關在裏面的人要想逃出去，簡直難如登天。

可是元寶還沒有跌在地上，忽然間又被他用一隻手接住了。

「可是吳濤以前並不在濟南。」

今天他吃的卻不多。

指令是用「一號花旗」加急發出的，叫他們全力全面追查這兩人的下落。

「黃金、珠寶、古玉、古畫，只要他想要的，什麼都沒有了。」

他只說了七個字。

「有怨？」

田老爺子經常吃的早點都是這樣子的，他一向認為早上吃得飽，一天做事都有精神。

對方的回答是這兩個死囚做夢也想不到的，讓他們聽了哭也哭不出來，笑也笑不出，死也死得不能閉眼。

只不過田雞仔還是要問：「他明明已經死了，大家明明都已看見過他的死屍，怎麼會沒有死？」

「如果我是吳濤，我殺了老王之後，一定也會殺了他滅口的。」田雞仔說。

他們看不清這兩個人的臉，只看得出其中一個比較高大。

田雞仔又問：「別人為什麼要叫他大笑將軍？」

吳濤盯著他看了半天，臉上雖然沒有什麼表情，眼睛里卻露出種別人很難看得出也很難解釋的表情。

田雞仔問：「是誰？」

每座監牢都有陰暗的一面，濟南府的大牢當然也不例外。

「殺人又如何？」吳濤聲音中又有了那種悲愴：「世上殺人的又豈止我一個？」

田雞仔並不是笨蛋。

田老爺子又有點生氣了：「你為什麼不問他自己去？」

「誰？」

他沒有笑，因為這不是笑話。

然後元寶就發現https://read.99csw.com自己忽然間已經到了七八重屋脊外。

「至少我知道你殺了人。」

今天他有心事，而且還有點感慨。

在趙大有那間暗室里，用一種不可思議的手法，在一瞬間擊斃淮南鷹爪門高手禿鷹老王之後，他就用一隻手將元寶扔出了窗戶。

沒有人能想到他們會躲在那種地方的。

吳濤盯著他：「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麼地方？」

黑暗中的高大人影也客氣的告訴他們：

「沒有了的意思就是沒有了。」田老爺子說：「別人聽到他的笑聲趕去時，已經沒有了。」

「他先挑選一個容貌本來就非常像他的人，再在這個人臉上做一點手腳，加一點工而已。」

「我是送你們走的。」

元寶又笑了笑，露出了兩個大酒窩。

「沒有了？」田雞仔不懂：「沒有了是什麼意思？」

「我倒認為他沒有錯。」田雞仔說：「柳金娘替他做的衣服，每一件都像皮膚一樣合體貼身，對他的身體四肢骨骼構造一定非常熟悉，所以只有她可能會分辨出死的那個人不是他，因為每個人的骨骼構造都不會相同的，如果我是他，我一定也會選柳金娘的。」

「你不後悔？」

「沒有。」

——要逃出去雖然難如登天，要進去是不是也同樣困難？

所以他不敢再開口，一直不開口的蕭峻卻開口了：「一定有一點破綻。」

「是誰呢？」

「然後呢？」

「孫濟城根本沒有死！」

四月十七這一天黎明前最黑暗的那段時候，他們忽然在睡夢中被人打醒，忽然發現這間陰暗如鬼窟的牢房裡居然多了兩個人。

蕭峻也不開口。

現在這個問題已經有人能回答，能回答這種問題的當然只有田老爺子。

圖像是城裡十一位以替人繪製肖像遺容為業的名師，根據「趙大有」店裡的掌柜和夥計的形容描敘繪成的，畫的是兩個人。

「這是我自己願意的，怎麼會後悔？」

「有個地方是他們絕對找不到的，因為誰也想不到我會到那裡去。」吳濤說得極有把握。

「我知道。」

「還是沒有了。」田老爺子說：「一碗酒到了你的肚子里，就變成了尿，酒還是沒有了。」

「也沒有。」

「大笑兩個字又是怎麼來的？」

「然後就沒有了。」

另一個是叫元寶的小叫化，圓臉大眼，笑起來大眼眯起，酒窩露出，樣子十分可愛。

他只不過喜歡問，什麼事他都要問，明明已經知道的事有時候他也要問。

這就是他們的結論。

「什麼沒有了？」

吳濤並沒有殺元寶滅口，而且好像連一點點要殺他的意思都沒有。

「丐幫刑堂新創，百廢待興，日理萬機，你本不該到這裏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