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大老闆笑了。

惟一不同的是，這個人不是個小女孩，而是個小老頭。

他的牙齒也快掉光了，前後左右上下兩排牙齒都快掉光了，只剩下一顆門牙，可是這顆門牙卻絕不像別的老頭那麼黃那麼臟。

她能讓別人怎麼想？她能說什麼？

「因為他們知道我對你是一番好意。」高天絕說：「我想你自己也應該明白。」

但是他卻忽然醒了過來，醒來的時候太陽正照在他對面的窗戶上。

這個人穿一身漆黑的斗篷，戴一個閃亮的白銀面具，雖然滿屋子都是陽光，可是這個人看起來卻還是好像黑夜中的鬼魅。

然後她就開始打滾，不停的在半空中打滾，滾得天昏地暗。

高天絕忽然沉默。

「是的。」高天絕說：「因為你的身份不同，所以我才送你到這裏來。」

「你殺人通常都用什麼法子？」

飛花拳、雙萍掌、螳螂功、飛鳳指、大小擒拿、五禽七變、三十六路長拳、七十二路譚腿、連環鎖子腳……

湯大老闆搖頭：「磕那麼多頭會很累的。」她說：「我不想要你磕頭，我也猜不出你到這裏來要做什麼事。」

湯大老闆絕不是好欺負的人。

那天天氣真熱，她穿著套薄薄的夏布衫褲，河水清涼，兩個人在水裡又喊又叫又吵又鬧，她的衣裳都玩得濕透了。

「你說說看。」

「可惜我一點都不明白。」

幸好湯大老闆一向很沉得住氣，雖然沒穿鞋子也一樣很沉得住氣，所以居然還向他點了點頭笑了笑。

可是還沒有過多久，元寶居然又慢慢的把腦袋從被子里伸了出來。

她被他看得心慌。

他實在已經很老很老了，可是他臉上的皮膚卻還是像嬰兒一樣，又白又嫩，白裡透紅，嫩得像豆腐。

晨光初露，曉霧未散。

「你們？」元寶問：「你們是些什麼人？」

「最痛苦的一種？」元寶問：「是讓別人痛苦？還是自己痛苦？」

小蔡冷笑：「我勸你還是趕快穿上鞋子的好，赤九*九*藏*書著腳走路，會著涼的。」

她本來應該很生氣的，可是她笑了，因為她從來也沒有聽過這麼荒謬可笑的事。

那時候他才發現她並不是一個男孩子，而且已經長大了。

元寶呻|吟了一聲，趕緊用被子蒙住了頭，如果慢一點的，他眼睛就好像要被這要命的陽光刺瞎了，他的腦袋也好像要裂成兩半。

「什麼事。」

她根本沒有想到自己會聽到這種事。

「用的是最痛苦的一種。」

「我不會割你的腦袋。」高天絕淡淡的說：「要殺人，並不一定要割他的腦袋，殺人的法子有很多種，這是最笨的一種。」

小老頭嘆了口氣：「我就知道你不會相信的，我早就知道你絕不會相信。」

「我並不想嚇你。」這個人的口氣卻很和緩：「我知道你的膽子從小就很大。」

「我是誰？」

她從心底嘆了口氣，正準備回房去，忽然發現院子里又有個人在看著她，就坐在小蔡剛才坐過的那級石階上，手托著腮幫子看著她。

她居然又心動了。

一個古里古怪的小老頭子。

——這個小女孩已經漸漸長大，已經漸漸開始學會胡思亂想，越不該想的事，越喜歡去想，而且總是會往最壞的地方去想。

這麼樣一個老頭子，你說絕不絕？

「你當然猜不出。」小老頭大笑：「你一輩也猜不出來的。」

——一個女人在一個男人屋子裡呆了一夜，到天亮時才蓬頭散發的提著自己的鞋子走出來，還帶著三分酒意。

「他們不會找我的。」

她悄悄的拾起散落在床下的一雙金縷鞋，悄悄的推開門，又悄悄的走回來，悄悄的為元寶蓋上一床薄被，才悄悄的走出去。

小蔡不理她，一雙大眼睛卻瞬也不瞬的盯著她倒提在手裡的金縷鞋。

湯大老闆不認得這個小老頭，她從來也沒有見過這麼古怪的老頭子，而且從來都沒有想到自己會看見這麼樣一個人。

她連想都不敢想。

他的聲音雖和緩ｒｅａｄ.99csｗ•ｃｏｍ，卻又充滿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怨毒之意：「無論誰遇到我們都不是件好事，因為我們所攜來的，只有兇殺、災渦、血腥。」

從那天之後，她就變成他一個人的，直到他要去闖江湖的時候，他還是不許她去跟別的男孩玩，要她等他回來。

「你知道我是誰？」

湯大老闆又說不出話來。

「你臉上戴的這個鬼臉真好玩，」元寶說：「你能不能借給我戴兩天，讓我也好去嚇嚇別人。」

「那麼你自己為什麼不說出來？」

那套衣裳本來就很緊，夏日午後的斜陽暖洋洋的照在她身上。

「快回房去睡吧！」她只有避開她目光，盡量用最平靜的聲音說：「你早就應該睡了。」

雖然只不過是四月，天氣卻好像已經開始熱了起來，熱得讓人難受。

他嘆了口氣：「痛苦也是這樣子的，你讓別人痛苦，自己心裏一定也很不好受。」

「是的，我早就應該回房去睡了，可是你呢？」小蔡盯著她：「你為什麼一夜都沒回去？」

她練過武，練的武功很雜，有些是她拜師學來的，有些是男人們為了親近她，為了拍她的馬屁，為了要她佩服，像獻寶一樣獻出來給她的。

她忽然明白她心裏在想什麼了。

湯大老闆差一點就要笑出來了。

她會的武功最少也有三四十種，在這個小老頭面前，竟連一種都使不出來。

他身上穿著的居然是套紅衣裳，鑲著金邊綉著金花的紅衣裳，只有暴發戶家裡出來的花花大少要去逛窯子時才會穿的那種紅衣裳。

在這十七年中，她從未有過第二個男人，也從未有第二個男人能讓她心動。

他的頭髮已經快掉光了，只剩下幾根稀稀落落的白髮貼在頭頂上，就好像是用膠水貼上去的一樣，無論多大的風都吹不動。

她一直在出汗，一直到現在還沒有停。

「我們這些人都是永遠見不得天日的人，而且早就應該死了。」高天絕說：「我們這九*九*藏*書些人身上都帶著永遠無法化解的凶戾和仇恨。」

然後她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就在他嘆氣的時候，他的身子已飛躍而起，就像是個小孩子忽然被大人拋了起來，在半空中不停的打滾。

熹微的晨光剛剛從窗外照進來，剛好讓湯大老闆能夠看清元寶的臉。

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會忽然被拋起來在半空中打滾的。

如果元寶沒有醉沒有睡，會發生什麼事？

她忽然發現他又不叫又不鬧了，忽然變得像是個獃子一樣，用一雙大眼睛死盯著她。

「也許我們根本就不能算是人，只不過是幾個陰魂不散的厲鬼而已，」高天絕說：「所以我實在不願讓你也被捲入我們的恩怨是非中。」

她也看到了他身體的變化，好怕人的變化，她想跑，可是兩條腿卻忽然變得好軟好軟好軟。

她沒有錯，一點都沒有錯，可是她知道她已經傷了這個小女孩的心。

可是他從來都沒有回來過。

「你猜。」小老頭像孩子般眨著眼：「你猜出來我就跟你磕三千六百個頭。」

「你既然知道我是誰，還敢這麼樣對我？」元寶的口氣忽然變得很兇狠：「你難道不怕我家裡的人找你報仇？」

元寶又說：「有一天我很開心，就好像天上忽然掉下個肉包子來落在我嘴裏一樣，簡直開心得要命。」他說：「所以那天跟我在一起的人，也全都很開心，開心得不得了。」

自從那天之後，他雖然還是叫她弟弟，可是再也不帶她跟別的男孩子去玩。

因為他的眼睛還沒有被蓋住的時候，他好像看見屋子裡有一個人。

「你貴姓？到這裏來有什麼貴幹？」

一個女人能夠被大家心服口服的稱為大老闆，當然不是好欺負的。

她醒來時沒有見到陽光，她的頭並不痛，可是她也和元寶一樣，只希望自己永遠不要醒過來，只希望趕快死掉算了。

元寶已經醉了，就在他說「我沒有醉」的時候就已睡著，睡得就像是個孩子。

四月十九-九-藏-書九，黎明時。

那年她才十七，今年已三十四了。

元寶笑了。

這時候湯大老闆也已醒了。

可是現在明明有這麼樣一個人坐在那裡看著她，帶著很欣賞的眼光看著她，就好像那些二三四五十歲的男人看她時的表情一樣。

她沒有笑出來，因為這個院子里的前後左右附近本來是絕對沒有這麼樣一個人的。

他沒有看錯。

湯大老闆痴痴的站在冰冷的石地上從腳底一直冷到心底。

「我說出來你也不會相信。」

一個絕不是湯大老闆的人。

元寶又笑了：「幸好我也知道你是誰，否則我就吃虧了。」

這個小老頭看起來不但特別老，而且特別小，有些地方看起來比任何人都老得多，有些地方看起來又比任何人都小得多。

她只知道這個小老頭子身子一落下地，她就被拋了起來。

「我很好。」小老頭說：「非常非常好，好得不得了。」

她真的不知道。

他本來睡得就好像是塊石頭一樣，就算被人打兩巴掌踢一腳，再踢到陰溝里去也不會醒。

那天他們回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家裡面已經吃過晚飯。

他惟一剩下的這顆門牙居然還是又白又亮，白得發亮，亮得發光。

這時候元寶已經醒了。

「我知道。」

「你的意思就是說，你不願意讓我來管你們的閑事？」

說完這句話，她就站起來，頭也不回地走了，就好像再也不會多看她一眼。

「你就是高天絕。」元寶說：「就是把我弄得四肢無力，全身發軟，再把我送到這裏來的人。」

「好，我說。」小老頭道：「我到這裏來，只不過因為我老婆要脫|光你的衣服，仔細看看你。」

所有大人不準小孩去做的事，沒有一樣他沒有帶她去做過，所有男孩子所玩的把戲，沒有一樣她不會的。

——這個小鬼，為什麼要做這種事？為什麼要這樣子害人？

一個像她這種年紀的女人，已經不能再做這種糊塗事了。

高天絕沒有開口，也沒有動，https://read.99csw.com可是他身上的斗篷卻像是狂風中的海浪般洶湧波動起來。

「否則你恐怕早就把我的腦袋割下來了？」

她從未想到經過漫長的十七年之後，她居然又遇到一個這樣的大男孩，這麼聰明，這麼頑皮，這麼可愛，這麼討厭。

她知道這個小鬼一定又想到哪些地方去了，可惜她偏偏沒法子辯白。

連她自己都好像忘記了自己是個女孩子。

「你好。」

有一年夏天，他又帶她到山後面樹林中的小河裡去玩水。

朦朦朧朧的院子里空氣冷而潮濕，乳白色的晨霧將散未散，一個人坐在對面長廊下的石階上，手托著腮幫子，用一雙大眼睛瞪著她。

剛才元寶抱住她的時候，她身子忽然又有一股熟悉的熱意升起，就像是十七年前那個夏日的黃昏一樣。

「是的。」高天絕並不否認：「我就是。」

一個第一次喝醉酒的人，醒來時忽然看見滿屋子陽光，大概都會有這種感覺。

這句話還沒說完，已經有一隻冷冰冰的手扼住了他的咽喉。

她絕不能等這個小鬼醒過來，不能讓這個小鬼再來逗她纏她害她。

他本來就是個孩子，又聰明、又頑皮、又可愛、又討厭的男孩子，就好像她小時候認得的那個男孩子一樣。

他一向不怕可怕的人，越可怕的人，他越不怕。

半空中還是有一個人在打滾，打滾的卻已不是小老頭，而是湯大老闆。

「這種法子不好。」元寶又說：「因為你要殺的人已經死了，也就沒什麼痛苦了，痛苦的一定是你自己，只有活著的人才會痛苦。」

「我既不姓貴，到這裏來也沒有什麼貴幹。」小老頭說：「我到這裏來，只為了要做一件絕不是『貴幹』的事。」

春寒料峭。

她叫他「小哥」，他叫她「弟弟」，而且真的把她當作一個小男孩小弟弟，一天到晚帶她去爬山爬樹，罵人打架騎牛趕狗偷雞摸魚。

「為什麼？」

「小蔡。」湯大老闆吃了一驚：「你坐在這裏幹什麼，怎麼到現在還沒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