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回 看死人
呂三說:「所以我才會派他們去刺殺小方。」
就像是狼口中的森森白牙。顯然就是他生前擅使的兵器。
剛才已經看了很久,現在又看了很久。
一個年輕,一個年紀比較大些,另一個已近中年。
呂三問:「現在呢?」
從她烏黑的頭髮,寬廣的前額,一直看到她穿雙緞子鞋的纖巧的腳。然後才長長的嘆了口氣。
「好,說得好,說得有理。」
接著說道:「他們反正遲早要為我死的,他們自己都覺得死而無憾,我又何必為他們難受?」
呂三說:「所以三年之後他再找天狼決戰時,不出十招,就已將天狼刺殺于劍下。」
齊小燕說:「他們都是死在小方劍下的?」
呂三說:「哦?」
她忽又嫣然而笑:「因為我早就看得清清楚楚了。」
呂三指著其中一個黃冠道人:「這就是武當四劍中,出手最毒辣犀利的清風子。」
呂三說:「我怎麼不知道?」
這個人的棺材在後面第三排的中間,紫面虯髯,身材雄偉。
呂三道:「什麼時候去看的?」
「因為女人就是女人,總是跟男人有點不同的。何況男人們說話口是心非的,也不見得比女人少。」
一劍刺出非但絕對準確致命。
齊小燕說:「那六個死人身上致命的傷口竟是完全一樣的。」
大多都是頭顱已被擊碎。
呂三又說:「當年公認的前十五位劍法名家中,至少有十個人是死在他這條狼牙棒之下的。連武當四劍中的清風子都難倖免。」
衛天鵬和水銀當然不敢阻攔。
呂三又淡淡的笑了笑。
因為那時候他們就已知道這個人的可怕,也知道他根本就不屬於呂三「金手」的組織,不管他要做什麼事,都沒有人能夠制止管轄他。
呂三問:「是不是同一個人呢?」
「這就是死在他手下的十大劍法高手。」
力量也拿捏得恰到好處,絕沒有虛耗一分力氣。
——他這次回來,難道真的還是為了要看看這裏的死人?
齊小燕搖頭。
一個有修養的紳士本來就不該把心裏的感覺,表露在臉上讓人看出來。
齊小燕忍不住問:「他們都是你忠心的屬下。你明知他們必死,為什麼要他們去送死?」
他的臉上一向很少有表情。九九藏書
惟一不同的是:
——小方,要命的小方。
呂三又嘆了口氣:「你心裏明明已經明白,為什麼偏偏還要說不信?」
呂三淡淡的說:「我派他們去刺殺小方時,也正如我剛才派那三個人到這裏來一樣,早已知道他們必死無疑。」
齊小燕說:「他根本就不是東西,他是個人,死人。」
兩人互相凝視。
呂三說:「劍走輕靈,他這件兵器正是劍的剋星。」
所以屍體保持得越完美,看來反而越詭異可怕。
朗雄咽喉上的傷口無疑是劍傷。
呂三道:「未必。」
「你當然不會知道的,你的年紀太小了。」
呂三問她。
卻還是搖了搖頭說:「我不看。人已經死了,還有什麼好看。」
眼睛卻瞪得大大的。
齊小燕說:「女孩子要看男人的時候,怎麼會讓別的男人知道。」
齊小燕說:「未必什麼?」
——殺人的人呢?
這些人的屍體雖然也都保存得極好。
也不想問他們是誰。
呂三也笑了。
反而好像覺得十分愉快歡喜。
齊小燕道:「我為什麼要問他!」
呂三淡淡笑道:「世上本來就沒有必然不變的事。所以專破天下劍法的天狼,也未必就不會死在別人的劍下。」
呂三說:「現在你為什麼還不相信?」
「有理的未必就是有理,無理的也未必就是無理。」
——為什麼不肯多看我一眼?
所以傷口並不大,血流的也不多。
齊小燕卻不笑了,神色忽然變得很嚴肅。
齊小燕問:「為什麼你要說尤其是使劍的人?」
「他為的就是要看看這裏的死人。」
露出了十個死人的屍體。
齊小燕又說:「就因為殺他的不是同一個人,所以我才覺得奇怪。就因為我覺得奇怪,所以現在我才會恍然大悟。」
呂三微笑:「你知不知道他為的是什麼?」
齊小燕眨了眨眼,笑得更甜:「連一句都不信。」
呂三一直站在這三口棺材旁,聚精會神的看著棺材里這三個死人。
殺人的這個人劍法無疑已出神入化。
這些話聽來雖然荒謬,呂三卻說得極誠懇。
她冷冷的說:「他若真的這麼厲害,為什麼也死在別人手裡?」
對死人多多少少總有幾九-九-藏-書分憎厭恐懼。
在手旁邊放著條巨大的狼牙棒。
齊小燕當然看出來了。
「現在我總算想通了。」
嘴裏卻還是說:「我不信。死人有什麼好看的?他為什麼要來看這些死人?」
「你知不知道這個人是誰?」
忽又冷笑道:「我還是不信。」
依稀可以看出他活著時那種不可一世的威猛桀傲的氣勢。
他又補充:「你最好把這邊三個人和那邊三個人致命的傷口都仔細再看看,看得越仔細越好。」
「不相信。」
也已經知道獨孤痴為什麼要到這裏來,看這些已經不好看的死人?
齊小燕道:「不知道。」
齊小燕心裏雖然已經相信他說的不假。
「我當然不會去看,絕不會再去看一眼,因為……」
呂三說:「只不過我還是希望你再多看幾眼,看得仔細些。」
不但裝束年紀和剛才那三個人差不多,而且身上也沒有鮮血淋漓的傷口。
呂三卻又改變了話題問:「你看不看得出這三個人的致命傷口在哪裡?」
三個人致命的傷口都在必然致命的要害處。
呂三說:「可是他們已經死了。」
這三個人都已死了很久,最少已經有一兩天了。
呂三大笑!
齊小燕嫣然一笑:「你明明知道我心裏就算一千一萬個相信了,嘴裏也還是要說不信的,你為什麼還要問?」
所以他雖然一直在冷眼旁觀,最後還是救了小方。
只不過事成之後,就立刻飄然而去。
她當然已經知道呂三說的那個「痴于劍」的人是誰了。
齊小燕忽然也笑了笑。
「可是他卻做了不少件大事。」
齊小燕問:「他是怎麼會死的?」
這三個人的致命傷口也在必然致命的要害處。
呂三卻還是解釋:「一個有經驗的人,就不難從一個致命的傷口上看出這個人對手的武功路數,甚至連他招式的變化,出手的部位,刺擊的方向,所用的力量和速度都不難看得出來。」
傷口很小,流出的血也不多。
——你看著別的女人時,為什麼也是那種拋不開放不下的樣子?
連一點內疚的意思都沒有。
「不是。」
呂三嘆了口氣:「別的死人當然沒什麼好看,這裏的死人卻好看得很。想來看看他們的人也不知有多
九九藏書少,你若真的不看,實在是痛失良機。」所以他甚至不惜破壞自己的原則,來為呂三這種人做事。
他忽然拉住齊小燕的手:「來,我再帶你去看一個人。」
獨孤痴是劍痴。
無疑是被人一劍刺殺而死的。
「因為他的父母都是死在別人的劍下的,所以他特地打造了這根分量奇重的狼牙棒,而且練成了一套特別的招式,專破天下各門各派的劍法。」
——你為什麼要去看著她們?
「獨孤痴這次去而復返,為的就是小方。」
風暴后初遇卜鷹,立刻又被水銀和衛天鵬所擒,送到綠洲上那個神秘的帳篷里,第一次見到獨孤痴的時候,也正是獨孤痴心愿已了,準備要走的時候。
齊小燕卻還是搖頭道:「我不信。」
齊小燕只看了一眼。
呂三在笑。
——他們是怎麼死的?
可是呂三沒有說出來,她也沒有說。
卻將他旁邊的十口黃金棺材一一打開。
呂三說:「什麼事?」
齊小燕畢竟是個女孩子。
殺他們的人一劍命中后,就沒有再多用一分力。
齊小燕說:「他的狼牙棒果真的能破天下各種劍法,他自己為什麼也會死在別人的劍下?」
是劍傷。
呂三說:「獨孤痴人如其名,不但一向獨來獨往,一向痴得很,而且痴的只是劍,不是人。所以不管你是他的什麼人,跟他有什麼交情,都休想說動他為你去做一件小事。」
呂三一直在盯著她看。
呂三卻主動告訴她。
齊小燕看著呂三,嫣然道:「其實你早就應該明白,我嘴裏雖然說不信,心裏早就一千一萬個相信了。」
齊小燕閉上了嘴。
現在他臉上卻有了人人都可以看得出來的表情。
所以忽然改變了話題,忽然問齊小燕:「你有沒有看出他們致命的傷口在哪裡?」
齊小燕說出了這句話,立刻又加以修正:「不是六個人都一樣,而是三號和四號的一樣,十三號和十四號的一樣,二十三號和二十四號的一樣。不僅傷口的部位在一樣的地方,而且連刺殺他們那致命的一擊所用的招式和力量都一樣。絕對是同樣一種手法,從同樣一個方向將他們刺殺于劍下的。」
齊小燕這句話無疑正問在節骨眼上。
他淡淡的說出這句九九藏書話。
也不是驚訝憤怒。
齊小燕說:「我真的已經仔細看過那六個死人,而且已經發現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呂三不得不承認:「好,問得好,問得有理。」
齊小燕道:「因為我已將他的劍法中的精要傳給了小方,他對小方的劍法所知卻不多。」
過了很久之後。
齊小燕道:「問得如果真有理,答的恐怕就未必能有理了。」
呂三嘆息道:「可是十年之前,『天狼』郎雄以掌中一條狼牙棒縱橫天下,江湖中誰人不知?哪個不曉?尤其是使劍的人,聽到了他的名字更是談狼色變,比孩子們怕老虎還要怕得厲害。」
呂三道:「他會死在別人的劍下,只因為有個痴于劍的人已經到了這裏,將死在他手下的十位劍法高手的屍體仔細研究了三年。已經從他們致命的傷口上,看出了天狼那致命一擊的出手方位和招式變化,再從他們本身的劍法變化中,悟出了天狼克制他們劍法用的方法。」
「像你這麼樣一個女人,小方居然會讓你走。」
他問齊小燕:「現在你信不信?」
呂三大笑。
齊小燕道:「絕對不是。」
就知道這件兵器至少也有七八十斤重。臂上若沒有千斤神力,休想將它運用如意。
——上次他要殺的是「天狼」,這次他要殺的是誰?
盯著天狼咽喉上致命的傷口。
還有兩個前胸的肋骨都已被擊斷。
齊小燕道:「可是你絕不會無緣無故讓你六個得力的屬下送死的。」
「好,說得好,也罵得好。」
齊小燕居然還是說:「我不信。」
齊小燕無疑已經知道這個人是誰了。
他又問齊小燕:「你信不信?」
齊小燕說:「獨孤痴既然能用小方一樣的手法,將這一組人刺殺于劍下,要殺小方好像也不太難了。」
呂三道:「你的意思是不是說,現在他對小方的劍法已經完全了解?」
齊小燕吃吃的笑道:「在我們女孩子眼裡看來,男人就是男人,不管死活都一樣。」
他才長長嘆了口氣,喃喃道:「你們都是學劍的人,能死在這麼樣一個人的劍下,也應該死而無憾了。」
呂三忽然又將她帶到後面一排,另外三口棺材前面。
棺材里也有三個死人。
齊小燕不說話了。
但是死得read.99csw.com卻極慘。
如果知道世上有「天狼」郎雄這麼樣一個人,當然不惜犧牲一切都要擊敗他的。而且要用劍擊敗他。
呂三道:「他本來離我而去,現在又去而復返,為的也是要看看這裏的死人。」
齊小燕從來都沒有見過這三個人。
齊小燕道:「就在我嘴裏說絕不去看的時候。」
——是誰殺死了他們?
「他們也是我的屬下。他們活著時的代號是三號、十三號、二十三號。他們本來也可以算是一流的劍客。」
顯然也是被人一劍刺傷,立刻致命的。
齊小燕接著又道:「可是他仔細研究過這三個死人身上致命的傷口后,情況就不同了。」
「我說的話你都相信了?」
齊小燕說:「我也聽說過他的脾氣。」
奇怪的是,他的表情既不是悲痛感傷。
呂三說:「你悟出了什麼?」
「我不信。」
在兩年前那次空前未有的風暴中,黃金失劫,鐵翼戰死,小方也幾乎被困在沙漠里。
呂三故意嘆了口氣:「那麼你也不必聽我的話,去看那六個死人了。」
齊小燕說:「你要三號他們那組去刺殺小方,不過是為了要試探小方的劍法。」
齊小燕居然還在笑:「本來我也不知道他究竟是個什麼東西。」
齊小燕沒有正面回答他這句話,只說:「你派四號這一組人來殺的就是獨孤痴,因為這一組人和刺殺小方的那一組人武功出手都極相似。」
臉上也沒有什麼痛苦的表情。
屍體下墊滿了上好的防腐香料。
心裏雖然知道呂三叫她這樣做必有深意。
「是的。」
令人無話可答。
眼中都露出一種互相了解的表情。
——從這些死人致命的傷口上,看出另外一個人武功的變化,好去殺那個人?
他自己大概也知道自己臉上的表情和說話的口氣很不配合。
「我知道你一定也看出來了。」
呂三也不回答。
呂三說:「你去問問獨孤痴就會相信了。」
呂三苦笑:「女人們為什麼總是要口是心非呢?」
寒光閃閃。
「死了也是男人。」
雖然已經死了很久,屍體卻仍然保持得非常完好。
呂三搖頭嘆息:「他究竟是個混蛋?還是只豬?」
齊小燕也故意板起臉。
——那次他既然已經走了,為什麼又去而復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