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他們不敢動這個隊伍。

因為小方是惟一能讓這個人混入這隊伍的橋樑。

——他看見了什麼？

「我留下？」小方回頭，「你要我留下？」

這個人一定要像尺蠖蟲般善於偽裝，一定要有貓一般靈敏輕巧的動作，蛇一般準確毒辣的攻擊，巨象般的鎮定沉著，還要有蜜一般的甜美，水一般的溫柔，才能先征服小方。

他根本沒有閃避。

除了負責救治他們的那位夫子先生外，誰也不願進入那帳篷。

一個人只有在看見自己認為絕對不可能發生的事卻發生了的時候，眼睛才會有這種表情。

「你一定要親眼看見殺人的是誰？你一定要親眼看見才相信？」班察巴那問。

他的族人和屬下還是靜靜的站在那裡，不管他說什麼，他們都會服從的。

班察巴那道：「你看得出？你看出了什麼？」

小方沒有更好的法子。

「哪一個商家？」

「我知道你有話要告訴我。」班察巴那輕拍他的臉，想振起他的生命：「你一定要說出來。」

波娃含著淚搖頭：「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想趕快走。」

卜鷹忽然嘆了口氣：「就算他真的親眼看見了，也不會相信的。」

可是他還有一隻眼睛，有時眼睛也可以說話的。

她緊緊擁抱住小方，她全身都在顫抖，像她這麼樣一個女孩子，怎麼會是個冷血的兇手。

班察巴那隻說了一個字：「好！」

「是的。」班察巴那說：「五花箭神的箭，絕不會傷及無辜的人。」

可是一個人如果沒有鋼鐵般的意志力，怎能都像他這樣下注？

也不知道是因為他算準班察巴那隻不過是在試探他，所以根本不必閃避，還是因為他知道如果閃避，反而避不開了。

卜鷹的武功深不可測，江湖中人都知道他從未敗過。

「原來你也有點害怕的。」

他已用行動代替回答。

卜鷹忽然又說：「她走，你留下。」

小方也跟了過去。

這一注他又押對九九藏書了。

小方相信他說的話。

小方還是沒有動。

小方道：「我知道你也在找那批金子，可是你……」

「她不能走。」他的聲音不再溫柔：「誰也不能帶她走。」

他放開了波娃的手。

駝子就倒在一包麝香旁，衣服已被鮮血染紅，他自己的血，他同伴的血。

他一直在不停的冒冷汗。

這個帳篷里的人，都是傷病極重，已經快死的人。

可是她已經來了。

他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班察巴那道：「就算他要搜索那批黃金，也不會搜到他自己的隊伍中來，就算他要搜查這批貨，也用不著殺人。」

他數得並不快，可是終於已數到「五」字。

他冷冷的問：「現在你是不是已經應該知道殺人的是誰了？」

班察巴那忽然開口。

要查出黃金是否在這些貨物包裹里，一定要先派個人混入這隊伍中來。

卜鷹靜靜的站在那裡，依然冷酷鎮定，依然銳眼如鷹，依然白衣如雪。

班察巴那孤獨的冷眼也露出笑意。

波娃忽然掙脫小方的懷抱，流著淚道：「你雖然說過，只要你活著，就不讓別人欺負我，可是我早就知道這是做不到的，每件事都會改變，每個人都會改變。」

飛鷹的鷹，就是卜鷹的鷹，他吃驚的看著卜鷹：「你就是他們的東主？」

班察巴那又在問：「兩種法子，你選哪一種？」

班察巴那走過去拍他的肩，手上立刻沾到他的冷汗。

每個人都看見班察巴那的第一根箭，可是箭壺忽然已空了。

不管他心是怎麼樣的，這次他又是在用他的命做賭注。

他們都不該在這帳篷里的，可是他們都在。

「你要我放她走，你就得留下。」

小方對自己的劍法一向有自信，應該拔劍的時候，他從不退縮逃避。

小方也沒有再說什麼，卜鷹做的事，每次都讓他無話可說。

衛天鵬他們早已知道卜鷹是這隊商旅的東主，一直都在懷疑卜鷹用這隊商旅九-九-藏-書做掩護，來運送那三十萬兩失劫的黃金。

「不是有一點害怕。」小方嘆了口氣：「我怕得要命。」

小方立刻想到了那無情又無名的劍客。

波娃的手比小方更冷，淚比手更冷。

駝子就是這種人。

「我也想不到是你，我一直都認為你真的從不殺人。」

他對卜鷹的服從，就好像別人對他一樣。

他的眼睛在看著最遠的一個帳篷。

他淡淡的接著道：「最快的一匹馬，我要讓她走得越快越好。」

波娃蜷伏在他面前，美麗的眼睛里充滿了驚駭與恐懼。

他默默的拉著波娃的手，轉過身。

他並不是想不到這些事，只不過他根本拒絕去想。

「他是什麼人？到哪裡去了？」

他第一個看見的人竟是波娃，本來應該在他的帳篷里等候他的波娃。

駝子的呼吸已急促，已經沒法子再發出聲音，沒法再說話。

本來堆得很整齊的貨物包裹，現在已變得凌亂，有很多包裹都已被割開，露出了各種貨物和珍貴的藥材。

有種人不但生命力比別人強，求生的意志也比別人強。

這一劍雖然必定致命，駝子卻還沒有死。

因為這隊伍中每個人都可能是貓盜，如果真的火併起來，他們絕對沒有致勝的把握。

以他的輕功，不管班察巴那數得多快，數到「五」字時，他至少已在數丈外。

——只有貨物和藥材，沒有黃金。

駝子的眼角跳動，終於說出了幾個字。

人群中忽然爆起歡呼，加答忽然衝出去，跪下去吻他的腳。

衛天鵬他們是不是已經來了？

拔劍殺人並不難。

他沒有說下去。

班察巴那很驚訝：「就這麼樣放她走？」

「五花箭神」班察巴那名震關外，是藏人中的第一位勇士，第一高手。

他們幾乎是同時竄入這帳篷的，所以也同時看見了兩個人。

小方不能不問：「你怎麼會來的？」

所有的人都已散開，在他們之間留下塊空地。

小方緊緊握住波娃九_九_藏_書的手：「你應該看得出殺人的不是她。」

她還是那麼柔弱，這麼溫順，她還是完全依賴著小方。

但是他的眼睛里卻是另外一種表情，一種混合了驚訝和懷疑的表情。

他們只有在暗中來偵查，黃金是不是在這隊伍的貨物包裹里。

小方寧死也不願相信。

這就是他對波娃最後說的話，除此之外，他還能說什麼？

「是！」

小方全身都已冰冷。

他們居然找到了一個這樣的人。

卜鷹的臉上全無表情：「世上本來就有很多令人想不到的事，金子可以讓人做出很多很多連他自己都想不到的事來。」

他還在喘息、掙扎，為生命而掙扎，他的臉已因痛苦恐懼而扭曲。

「這是條件？」

衛天鵬不但對這兩個人心存畏懼，對這隊伍中每個人都不能不提防。

班察巴那道：「我們收容你，就因為他是我們的東主，我們信任你，也是因為他，否則你剛才很可能已死在我的箭下。」

他的五枝箭幾乎是在同一剎那間發出去的。

這個人一定要是個絕對不引人注意，絕不會被懷疑的人。

卜鷹的回答簡短而堅決，這已是他最後的決定，任何人都不能改變的決定。

他轉過身，面對班察巴那：「你已經可以開始數了，最好數得快一點，我最怕久等。」

致命的一擊是刺在他胸膛上的，用的是劍。

波娃已投入他的懷抱，眼睛已有淚水湧出：「帶我走，求求你帶我走吧。」

凌晨，陽光初露。

小方連做夢都沒有想到，會在這個帳篷里，看見這兩個人。

他第二個看見的赫然竟是卜鷹！

波娃。

就在他們笑得最愉快的時候，忽然又聽見一聲慘呼，每個人都想不出慘呼赫然竟是那駝子發出來的。

「不是這麼樣放她走。」卜鷹道：「你還得給她一袋水、一袋食糧、一匹馬。」

但是在這初升的陽光下，他看來還是神。

「想不到……想不到……」

「你是不是又想用剛才那九-九-藏-書法子證明？」

一個頂上掛著黑色鷹羽的帳篷——黑色的鷹羽，象徵的是疾病、災難，和死亡。

「想不到什麼？」班察巴那又問。

小方沒有回答，默默的開始往前走，走到五丈外的帳篷前停下。

「因為要別人流血的人，自己也得流血。」班察巴那又將他自己說過的話重複一遍：「殺人者死，以血還血。」

「我只知道殺人的絕不是她。」他把她抱得更緊：「誰也沒有看見殺人的是誰。」

駝子不但武功極高，從他身上的無數傷痕，也可看出他必定身經百戰，能夠一劍刺入他致命要害的人，除了那無名的劍客還有誰？

「五」！

世上已沒有任何人，能想出任何方法來證明她是無辜的。

班察巴那沒有再說話。

「現在你總該相信了，一個無辜的人，是絕不會被冤殺的。只要你無辜，這五枝箭就絕對射不到你身上，不管我是不是五花箭神都一樣。」

小方居然站在那連動都沒有動。

卜鷹忽然嘆了口氣：「讓她走。」

「鷹記？」小方的手已發冷：「飛鷹的鷹？」

她的淚珠晶瑩：「所以現在你已經可以忘記這些話，就讓他們殺了我，就讓我死吧！」

他根本拒絕承認波娃是兇手。

只有小方自己知道，他全身衣服幾乎都已濕透了。

只可惜小方不是這種人。

事實已經很明顯。

班察巴那道：「這次你是不是還有什麼更好的法子？」

班察巴那當然也看出了這一點。

「鷹記。」

百發百中，直射入心的神箭，溫柔如春，嬌媚如笑，熱烈如火，尖銳如錐，堅強如金。

誰也沒有看見她殺人，可是這一點每個人都看得很清楚。

小方已經注意到這一點，割開這些包裹的人，是不是也為了要查明這一點？

想不到這個要命的小方偏偏是個不要命的人，他們只有想別的法子。

五花箭神慢慢的抽出了他的第一枝神箭，黃金色的箭桿，黃金色的箭鏃。

如果小方是個很理智、httｐｓ://ｒｅａd.99csw•ｃｏｍ很有分析力的人，現在已經應該明白了。

小方冷笑：「只可惜你並不是真的五花箭神，你只不過是個人，你心裏已認定了她有罪。」

「想不到殺人的竟是他。」

劍鋒在旭日下閃著光，班察巴那的眼睛也在閃著光。

如果小方還有一點理智，現在就應該看出這件事的真相。

「只要我不死，我一定會去找你，一定能找到你。」

這兩個人之中——誰會殺人？

她寧願死，只因為她不願連累小方。

「為什麼？」小方問。

急箭破空之風聲已停止，五枝黃金般的箭並排插在他的腳下。

小方立刻明白他的意思。

他並不是沒有理智，只不過他的理智時常都會被情感淹沒。

這是江湖人的真理，無論在中原、在江南、在沙漠都同樣適用。

「沒有人看見她殺人，沒有人能證明她殺過人。」

——兇手是不是已進入那帳篷去了？

他忽然改變話題：「我們這些人，這些貨物，都是屬於一個商家的。」

小方輕撫她的柔發：「我一定會帶你走，你本就不該來的。」

小方冷冷的看著卜鷹，沉重嘆息。

班察巴那俯下身，將一塊藏人認為可治百病的臭酥油塞入他嘴裏。

「一、二、三、四……」

「他就是。」

他是人，不是青春永駐的神，他的眼角已經有了皺紋。

這個字說出口，每個人都聽見了一陣尖銳的風聲響起，尖銳得就像是群魔的呼嘯。

小方明了這一點。

班察巴那笑了，他的族人和屬下也笑了，大家都已有很久未曾看過他的笑容。

班察巴那沒有再問。也不必再問，他的人已像他的箭一般竄了過去。

這不是迷信，這是種極度智的試探，只有無罪的人，才能接受這種考驗。

他們本來想利用小方來做這件事。

兇手已逃入這帳篷，帳篷里別無退路，他們之間，必定有個人是兇手。

可是他連一寸都沒有動。

小方不信。

班察巴那說：「可是你也同樣不能證明她是無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