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三輯 我的主要經歷-6

第三輯 我的主要經歷-6

一幕驚險劇
就在敵人包圍石人坡之時,給我機會逃走。我策馬仰登一山頭,一個完全沒有路徑的山頭。山頗高,到山頂便入雲端,敵人不能見。於是一時逃過了。然而雨仍大,且山高,風又大,不能久停。慢慢尋路下山,見有兩三人家,便去覓食烤火。將在解衣烘烤和進食之際,隨員報告敵人即至。不得已又出來,隱身於草樹茂密之處。舉目向遠處望去,果見有兩路隊伍,循兩山嶺而來。一路在前的,為中國隊伍,有我們的大隊,亦有其他軍隊。一路在後的,則為敵兵。看看走近,知非隱身草樹所解決,適見老百姓向一山谷逃避,我亦隨之。末后,藏在一大山洞內。
從秋林鎮回西安轉洛陽,不久即登上巡歷戰地之長途。每承朋友見問,戰地情形如何?我輒張口難答,因各地情形不一,不能舉一例余。故我想莫若就以各地情形不同,各時情形不同之兩點,提出來說,倒是使人了解戰地情形一好辦法。
險劇既過,不必接續述下。第三政治大隊經此兩役,損失大半(秘書主任、秘書、會計被俘身死,其餘不計),殘部逕返魯西。因為原留有第二支隊在魯西,合起來仍有三百人之數。支持到上年(廿九年)年尾,亦不能存在。我自己,離洞以後,六十名警衛隊已尋不見。幸好公秘書竹川相隨,他是蒙陰本地人。蒙陰公姓甚多,有「蒙陰縣,公一半」之謠。於是我六人隨著他,投止於公姓家。從第一個公家,到第二個公家,再到第三個公家,……如是一路從蒙陰北境走出蒙陰南境。他送我到較平安地帶,即返回家去。卻不料不久竟為八路軍所錯殺,棄屍無頭。
河北省大致均在八路軍勢力範圍,只有丁氏當時獨立一隅,到廿九年亦站不住了。據我們所知各地方抗敵之初,各黨派多不分彼此,後來便分裂不相容。又保持中立,不落一偏的想頭為多數人所有;但結果都不能保持。丁氏在冀南,亦其一例。就整個抗敵大前提來說,這都是削弱自己力量,極可痛惜的事。
第三輯 我的主要經歷
試再以魯西與冀南比較。魯西前以聊城為中心,是范故專員築先領導的抗敵地帶。冀南以濮陽為中心,是丁專員樹本領導的抗敵地帶。兩地接壤,風土相似;范、丁二公又都是守土未退的專員,以抗敵齊名。而以我經過時所見,卻完全不同。我經過時,范公已殉國成仁。雖有其參謀長繼任,部下多分散:有的投八路,有的改編省保安旅,而多數擾民極凶(見后)。丁專員所部極整齊,實力有兩萬人。人數少於范部,而魄力雄厚過之。因范公自己沒有基本隊伍,都從收編散兵游匪而來,致有三十幾個司令之多。范公在時,尚能于擾民中抗敵;范公故后,只擾民不復抗敵。丁君則先任濮陽縣長兩年,得當地人曹君(黃埔軍校畢業)之助,從訓練幹部,到自己成軍,其結果當然大不同。地方秩序極佳,人民雖亦非常苦(負擔太重),而卻是有條有理的苦。
旅途雜感
第三輯 我的主要經歷
午後約三時頃,戰事停。我們出洞來看,兩山兩軍皆已撤退。大家放心,而肚內飢不可耐,差不多兩天沒吃飯了。只好將洞內老百姓遺留的筐籃鍋盆,一一翻檢,尋些食物。我們正在大嚼。老百姓卻回來了。我們臉上甚不好意思,老百姓倒笑語相慰,並各取出飲食相餉。但他們仍不敢引我們到家,日落時,領我們到二十裡外另一個洞去住。
我們折回洞內,老百姓極不願意。他們說天明戰事完了,敵人必然來洞搜索。我們身上皆佩短槍,不是開火,就是被擒,一定連累他們。但我們實在無處可去。大家無言,昏昏入睡。天尚未明,睜目看時,老百姓已多不知所往。天明,則除我六人外,洞內沒有人了。此時戰事又作,激烈如昨。洞內無人九九藏書,便於移動,可以偷望對面山頭敵陣。旗幟、敵軍官、望遠鏡、指揮刀,歷歷在目。過午槍聲漸稀,望見敵兵三五自山頭而下,不久竟沿路轉來洞邊,大皮靴聲音直從洞口過去。當時同人皆扣槍待放,他如果向洞內望一望,我們便拼了。這是最險的一剎那。
水災最慘重的,我所見的是豫北。豫北的東部,有衛河;豫北的西部,有沁水:都是汪洋千里。這其中,還有人為的因素。我軍掘沁水,以沖道清鐵路敵軍;敵軍則于其上游,相反方向掘了沖我們。彼此對沖,天災人禍合一,老百姓卻無處容身了。當地行政專員潘善齋,告訴我有五個縣城沁陽、博愛、獲嘉、武陟、新鄉,全在水中泡著。災民不知有幾多萬,無處可逃。想渡過黃河南岸來覓食,而以軍事關係又不許人渡河。
若將巡歷各戰地后的見聞,總括來說,則我嘗有三句話。第一句是老百姓真苦。第二句是敵人之勢已衰。第三句是黨派問題尖銳嚴重。先說老百姓真苦。這個苦完全是從抗戰來的,與平時無可比照。其苦況深重,亦完全不是局外人所能想象。舉例言之,老百姓向來是受慣欺壓的,然而大致上是受一面欺壓。若不同的兩面來,已難應付,何況今天竟不知有幾多方面。敵我是不同的兩面,敵之外又有偽,。其他複雜尚多。或此來彼去,或同時俱來,而都是拿老百姓出氣。而且有苦,沒處可訴。恐怕自古及今,誰都沒有受過這個罪,乃至亦沒有人夢想到有這樣罪受。
(被檢一段)
第三輯 我的主要經歷
第47節 抗戰以來自述(18)
人禍之外,還有天災。我沿途曾看見旱災、蟲災、水災三種。而在前(廿七年)在後(廿九年),據所聞亦都是災情很重的。我所見春夏是乾旱,而夏末秋初則大水。我初去時,於五月尾在鄄城濮縣之間過黃河。河槽完全乾的(半因黃河改道),沒有一滴水,我們步行河底而過。回來時,於八月尾仍在鄄城濮縣之間過黃河。河水滿槽,卻非船莫渡了。
第四個感想,中國目前的問題全在政治,而政治的出路卻並不現成。因為這政治問題後面有深厚的文化背景,不是平常的封建民主之爭。譬如上面說,對於敵人勢衰力弱見出於中國人太不行,此不行是政治問題,有老文化為其背景。又如前敘游擊區老百姓苦痛深刻,此深刻苦痛出於敵人所加於我者,不如中國人自己造成者多。這亦是政治問題,亦有老文化為其背景。
第一個感想,便是中國老百姓太好。譬如上文所敘,為了抗戰他們所受苦難,都沒有怨恨國家、怨恨中央之意。游擊隊(所謂省保安隊等亦在內)隨地籌給養,以至像我們過路的軍政人員沿途需要招待,並不以為是格外需索,或不願意負擔。他們簡直承認,完全承認這是應當的。他們心裏不服的,只在無禮的騷擾,其他毫無問題。國家遭難,大家都得犧牲是圖挽救。這一點,他們全明白。
蘇北當時情形最奇妙。豐縣縣長董玉珏、沛縣縣長馮子固、蕭縣縣長彭效騫、碭山縣縣長竇雪岩,都是各自本縣人士。——此即李長官的政策。他們或奉委于失地之前(如馮),或奉委于失地之後(其餘三人),卻都是奉命于省政府(當時在淮陰),而且除馮外皆隸國民黨籍。然而他們所憑藉的武力,竟可說清一色的八路勢力。據聞當地失陷之後,董等三人自淮陰奉委,隻身潛蹤回鄉。全以鄉里自衛的意義,得到鄉人擁護,而恢復其政權。所謂八路的武力,一半指彭明治部(號蘇魯豫支隊),是外邊開進來的;還有一半是本地發動成立的。四個縣長(馮在內)的隊伍各有數千人不等,當然都是本地方的,不屬八路軍系統,卻從發動,掖助,以至領導皆出於八路,甚而系統,亦九_九_藏_書有分不清的了。他們時常不斷與敵人應戰,既無其他大軍,非靠八路不可。倒頗能為國共合作表現一好例。
第二個感想,民國三十年來正經事一件沒有做,今後非普遍從鄉村求進步不可。這一感想之引起,是我們沿途多走偏僻小路,真所謂窮鄉僻壤,將民生之窮苦,風俗之固陋,看得更真切。例如山西內地婦女纏足,纏到幾乎不見有足,至須以爬行代步。還有黃河右岸窮谷中,婦女束髮青衣白裙的裝飾,與京戲上所見正同,大約仍是明代的舊樣子。說到窮苦,更不勝說。普遍都是營養不足,飢餓狀態。其不潔不衛生,則又隨窮苦及無知識而來。這樣的人民,這樣的社會,縱無暴政侵略,亦無法自存於現代。故如何急求社會進步,為中國第一大事。然此第一大事者,到民國已是三十年的今天,竟然沒有做。一年復一年,其窮如故,甚陋如故。照這樣下去,再過三十年豈不仍是依舊。我們平素主張鄉村建設,就是有計劃地用社會教育普遍推進建設工作,求得社會平均發展(反對歐美都市畸形發展)。從觀察了內地社會真情以後,這一要求更強。
豫北情形複雜(有八路軍,有反正的偽軍,有兩面奉迎的軍隊,有中央軍),不如冀南。豫北和晉東南接連,為戰爭要地,中央軍朱懷冰部、龐炳勛部皆在此。我們經歷各處,都只看見游擊戰,沒有看見激烈的大戰爭。而到這裏卻是大戰地帶。敵我幾萬人開火,傷兵一下來就是一兩千,住滿了好幾個鄉村。其規模之大,情況之烈,聞之令人精神奮揚。例如晉城就是我到時收復不久的。敵占我奪,奪而復占,往複已多次。每次皆拼好多兵力,好多時間。其時龐軍于收復晉城之後,又圍攻壺關,范漢傑軍則正攻陵川,我住龐軍中,時時聞戰報。而將過去不久的,龐軍攔車鎮一戰,最為老百姓所艷稱,沿路數百里,傳說不絕。
老百姓是再好沒有的好百姓,只是政府官員軍隊游擊隊此一黨彼一派太對不起老百姓!這是隨時隨地引起感想最深之一點。
第三句話,所謂黨派問題尖銳嚴重,似亦無煩多說。大要游擊區域短兵相接,與大後方雍容坐談者不同。我初去時,問題將開始,還沒有大決裂,方自謂可於此盡些力。哪裡曉得,第三者是不見容於兩方的,而且問題是整個的,不能于局部解決。簡直一句話不能說。在歸途上所見所聞益多,所以忙著回來想根本辦法。兩年來所得消息,愈演愈烈,我們自己朋友學生亦連連被殺(我到山東時已有之),多少事不必述,只「無所不用其極」一句話,可以包括。問題嚴重,無以復加,又非當時之比了。
我們的第三政治大隊,除第五支隊留于豫北工作外,其餘由大隊長秦亦文君率領開入魯境。因奉部令歸省政府直接指揮,所以大隊部即住東里店附近。如前所敘,當我到達東里店,與各方會見的幾天(6月1日至6日),便遭敵人圍攻。我與秦君等即彼此相失,互尋不見。久之又久,忽然得訊,秦君率部駐于蒙陰的北岱崮,距離我們隱藏之地往北約百余里。於是我偕隨行諸友,往北去就他。
第三個感想,今日問題不是敵人力量強,而是我們自己不行,敵人之勢已衰,前已敘過。且以山東而論,合計分佈各處的敵軍,全省亦不過兩萬餘人。以山東地方之大,兩萬人安得為強?何況其已呈衰勢呢?然此已呈衰的兩萬人,卻居然能霸佔山東,而且據點擴充到很多。全省情勢,我不願明說。只以去年12月我所得確報,一個膝縣境內就有十九個據點。滕縣從前在我們行政上,亦不過分十個區,設十個區公所。他現在竟加一倍。每一據點,總有幾個敵兵,有時,少到兩三個。如此零散,應當不難解決,而乃受制於他。這完全證https://read•99csw•com明不是他力強,而是我們太不行了。這個不行,不是軍事的,是政治的。說起來,只有慚憤。
據現在所知,敵人狠毒的破壞,遠較我經過那時加重;而兩年來內部鬥爭使局面惡化,亦遠過於彼時,游擊區域同胞們的苦痛,怕是傾若干淚和血亦訴不盡,任何一枝筆任何一張口亦形容不盡。人世間的奇惡絕慘,到此怕才算齊備。雖今日全世界都在兵連禍結,苦痛的不只一個中國,然而情節複雜,刻骨入髓,則怕哪裡亦不能比。但不知經此一番奇苦深痛,其最終的意義是什麼?
我記得有一次,隨八路軍同行,在泰安境內的山村中,全村的糧食不足我們一飽,只有煮稀粥分食。又一次夜行軍至天明,饑渴非常,乞食于老百姓,不問內容,先行吞咽。細察之,乃是肥田用的豆渣餅,加以樹葉煮成粥。這在我們,要算吃苦了,而在老百姓望此望不到啊!
第46節 抗戰以來自述(17)
先說各地不同之一點。例如我所見的皖北各縣和蘇北各縣相較,有一大不同處。在皖北完全沒有八路軍新四軍勢力,行政專員郭造勛拒絕其入境;而在蘇北豐沛蕭碭則清一色都是八路武力。
總論此行,勞苦是勞苦了,危險亦危險了,卻是並沒有什麼收穫。當初北行的用意五點,多半未做到。第一點,親自考察游擊區的事實,是否與自己揣想者相合。當然考察了一些,並且知道與自己揣想者不盡相合。這尚不算全無結果。第二點,會晤舊同人同學,撫慰而鼓勵之。當然會晤了不少人,而以匆匆來去,不得安住於一地,所以不能召集聚會。因此未得會晤者甚多。又且一部分主力(第三政治大隊),即於此時送掉,未達加強抗敵力量的目的。第三點,沿途宣講國際國內情勢,以堅定淪陷區的人心,略收好果。因為我北行之際,正汪精衛投降之時,頗有人以為中國無法支持。經一番講說,並經我指出大軍轉至敵後的計劃(此計劃定於南嶽會議,廿八年上半年正在實行),國際增加援助的情形,人心莫不歡悅。所謂八個月中,急促奔跑之時多,從容巡視之時少,因而宣講的機會有限。第四點,作研究功夫,匆忙中當然說不上。至多得到一點親身經驗,為研究之資而已。第五點,所謂調和各方,其事之無能為力,前已言之矣。至多不過親見許多事實,更促我努力團結而已。在那裡實在沒有能講一句話。
洞內先有人在,老弱婦孺為多。我和隨行者共六人,入洞時,老百姓指示我們隱於最後,並以我們行裝易被認出,解衣衣我,以資掩蔽。此時兩軍即已開火,槍聲,大炮聲,最後並有飛機助戰,正正在我們的山上面。洞內屏息靜聽,自晨至午,自午至黃昏。黃昏后,槍聲漸稀,入夜全停。此時老百姓出而勸我們,離洞他逃。我們始亦願他去,暗中摸索而出。無奈,兩軍並未撤離一步,警戒甚嚴。哨兵于黑暗中有所見,即射擊,我們沒法可走,只得仍折回洞內。
第二句話,所謂敵人之勢已衰,事實可征者甚多。最顯著不同於開戰初期的,是士無鬥志。戰事初期,敵兵絕無繳械投降之事,雖戰至一兵一卒,乃至包圍遭擒,亦斗到底。現在不然,將槍一拋,高舉雙手的很多了。大約素質已不同,初時是現役兵正精壯剛強,現在則或是十八歲的孩子,或是三四十歲迫近中年。沿途我們都遇見俘虜,在我軍中;亦曾與之談話(多半筆談),而知其情形。又敵軍厭戰反戰,隨處皆有其例,舉不勝舉。再則敵偽內部腐化,駐防游擊區的為尤甚。因彼此爭權奪軍,而致下屬不服長官命令,軍紀無法維持者有之。以華制華之計不能成功,關係其前途為尤大。蓋敵人沒有深懷以用人,沒有大量以容人,而忌刻輕薄,中國人不能與久處。偽軍九-九-藏-書反正者愈多,彼猜忌愈甚。或不發槍械,或不發子彈(皆臨時再發),或種種監視提防,激起偽軍投誠反正者愈多。所以幾年來,偽軍總量上沒有加,只有減,沒有穩固,只有不安。——至少山東河南是如此。
關心我們朋友學生抗敵工作而想加以撫慰鼓勵,是我赴華北視察目的之一,前曾經說過。所以這裏臨末還須交代一下。這就要敘到一幕驚險劇了。
窮凶的破壞、有意的騷擾不說,只以法令來說,我方不許農產資敵,游擊隊遇見推車送糧食棉花向城鎮車站的,就可沒收。而敵方則高價收買,強制征取。我不許用偽鈔,而敵不許用法幣。誰的話都是聖旨一般,而聖旨卻從八面而來。
論到地方情形,晉豫又自不同。晉省先有其多年以來的村政,後有公道團犧盟會的民眾組織,迥非外間所能比。中央駐軍不問地方事,有事問縣長說話。而鄉間的民眾訓練,我卻見有八路番號臂章的人,喊口令。民眾與軍隊的配合,在山西有的地方達于極好之境,但似亦不多見。
當天黑齊隊時,天已落雨。愈走而雨愈大,山路愈滑。又崎嶇坑谷,漆黑無光(用光火恐為敵見),出手不辨五指。前後彼此牽衣而行,不許交言,古所謂銜枚而進。腳下高低深淺,亦不得知。兩次有人滑墜澗谷,不知其性命如何。如是走一通夜,雨落一通夜,衣褲淋漓,難於移步,寒透肌骨,既飢且疲。走到天明,舉目看看,方知只走出五六里路(人多亦為行慢之一因)。
蘇北與魯南、與魯西南皆相接境。但魯南情形不同於蘇北,亦與魯西南不相同。魯南是中央大軍(于學忠部、繆征流部、沈鴻烈部)與八路軍(張經武山東縱隊、陳光一一五師)都有的。論政權,除敵偽政權外,皆屬於省政府,當時尚無八路自建政權之事。沂水、臨沂、莒縣、蒙陰等數縣亦在我方手中。省政府在東里店已有半年以上之安穩,小鄉鎮竟富有精美酒食(如冰啤酒汽水等)常開盛大宴會。于、沈、繆所駐相隔多不過百余里,少者數十里。我趕到東里店的一天,主席,廳長,委員,專員,總司令,軍長,師長等,都聚會一處,雍容雅談。此不僅為敵後各戰地所無,抑以現在的魯南回想那時,亦將有唐虞三代不可復得之感(現在繆已變動。于沈仍在魯南,但情形大不同了)。
過去的不說了。今後既要準備反攻,必須調整政治,以立其本,更加強各戰地政治工作,啟發民眾抗敵力量。如其不然,恐無翻身之日!
丁氏在抗敵工作上,有兩點極有名的表現:一是改變地形。平原地帶,敵軍汽車騎兵運動迅速,最無法應付。於是將所有道路全掘成溝,寬五尺,深七尺,即以溝為路。此使敵騎敵車皆發生極大困難。我經過時,雖毀於大雨,仍然大致可見。又一是空室清野,古語堅壁清野,今我壁不能堅。敵人將至,則城內人民悉行撤退,一物亦不留。敵人到時,因無從井取水之具,以致飲水不得。於是敵人到濮陽兩日自去。我經過時,敵人退去不過一個月之事也。——但現在的濮陽,一切皆非了。
各戰地情形不同
哪裡曉得,秦部五百餘人,還有省府其他人員相隨,目標過大,又留駐該地達十日之久,已被敵入偵知,派兵三路進擊。我往北去就他,我的背後正有敵兵亦同走一路向北前進。我到達該處,秦部已得諜報,敵人拂曉進攻,急須轉徙以避之。所以不及多休息,傍晚天黑齊隊向西而行。行前,秦君指定秘書公竹川君並警衛隊六十名專衛護我,遇必要時,我得另自走。
似乎人類的惡性,都在這種特殊機會中,發作出來。敵人對我之破壞且置不說,只以我們自己人的騷擾言之。這裡有一明證。廿八年4月山東省政府魯西行轅正副主任李樹春、廖安邦,曾發出一告各部隊官長書,就https://read.99csw.com是以隊伍擾害太甚,為民請命的。內容說:「各部隊冒領給養(給養皆向老百姓攤派)者有之,栽贓勒罰者有之,誣良為漢奸者有之,假公以泄私忿者有之,甚至奸淫擄掠殘殺無辜者有之,……須知軍紀不良,若起民眾反感,去年半形店之慘劇,可為殷鑒。……屢聞各地民眾有不堪駐軍騷擾,竟至央求敵人派隊掃蕩,或被逼為虎作倀情事,每念及此,痛心萬分。……望為民眾留一線生機。」原文由魯西《大時代報》(報在菏澤城內出版,行轅予津貼)載出,我曾摘取電中央報告。李為民政廳長,廖為省保安司令部參謀長,而所謂各部隊者皆是省保安旅,縣保安團之類,明明是其上司長官,卻不能管,不得已以哀詞勸告出之。此時雨落更大,前面有一小村莊,名「對經峪」。大家皆渴求休息。而村小不能容,秦君先請我及隨帶警備隊進村。他們大隊再前進不遠,進另一小村莊名「石人坡」的去休息。我們進村,入老百姓家,全不見一人,而屋內衣物食具卻未攜去,極為驚詫。試問通宵大雨,老百姓為何不在?既出走,為何衣物食具全在?顯見得,其為臨時驚慌逃去,此地不遠必有敵人。我們實在應當馬上走開,不應休息,卻為饑寒所困,不免耽擱。正在解衣擰乾雨水之際,耳邊槍聲大作,知道不好。我本來騎馬,幸未解鞍,趕緊上馬向東而逃。——因槍聲在西面。
總之,各地情形不同,又每每變化極快,是談戰地所首先要知道的。
總括的三句話
可惜皖北蘇北情形,皆不長久。我離皖北,敵人隨即從商邱,下皖北;新四軍當然亦即進來,局面大變。我離蘇北后,國共合作的好例旋即破壞。凡此又可說明各時情形不同之一點。
第48節 抗戰以來自述(19)
此行勞而無動
八個月的旅途中,見聞不少,感想亦多。及今回憶,猶存其什之一二,記之於后。
不講騷擾,單講加於老百姓負擔重,亦就不了。壽張一縣,人口不過廿余萬,而駐軍一時有馮壽彭部、齊自修部、于耀川部、劉耀亭部,還有省府行轅的三營,縣保安隊三中隊,各區常備隊等。所有這許多隊伍,都向地方索給養。只齊部每天即要一萬七千斤糧食,菜錢在外。試問,這如何得了?
再明白點說,從這感想中,我們更要反對內戰和一切妨礙國家建設社會進步的事。同時,我們亦反對無方針無計劃的建設,蹈資本主義的覆轍,人力財力奔向工商業去,而使廣大鄉村落後。從這感想中,更加強我們平素主張的自信。
皖北各縣雖經敵人重大破壞,各縣城內房屋存者不及半數,但行政權已恢復。專員郭君原為廣西軍隊中一團長,阜陽縣長亦為廣西人王和,一切行政有廣西作風。舉辦各種訓練(如保甲訓練等)皆採用廣西教材。蒙城渦陽兩縣長則是本地人。因為李司令長官宗仁,是採取用本地人的政策,大體上說,這裏情形要算不錯。郭專員之拒絕新四軍入境,他說:你們是為抗戰而來,此地敵人已退;如或有上級命令,我亦遵照。二者俱無,所以拒絕。言之有理,對方亦即不來。
原來敵人在近處一山頭,看見我們隊伍進村。而我們則以大雨迷濛,人馬疲睏,卻未見他。所以他們立刻下山,將石人坡包圍,四面架起機關槍。大隊人馬,有的衝出,有的陣亡,有的遭擒,有的藏身屋內,被敵縱火焚斃。事後,我曾派黃君公君等返回調查,掩埋死者,撫慰傷者(隱於老百姓家),得知其詳。
大半年安居無擾的省政府和高度繁榮的小鄉鎮,我將趕到幾天前就被敵機炸完。因為敵人一面從四外分進合擊(見前),一面從頂上來轟炸。省政府亦只有實行游擊,多數人員均行解散。所謂各時情形不同,此又一證明。還有我前敘由魯南返回魯西,全不是初時經過景象,亦證明此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