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脫險寄寬恕兩兒
此地中國農民銀行經理吳尚勢君,在席上向我談他是廣州第一中學的老教員,雖然他入一中是霍校長請去的,我早離開。然而我在一中的措施,已奠定好的基礎,養成好的學風。他們後來的人,從我遺留下的規模和同學口碑之間,雖未謀一面,卻完全清楚我的為人了。——不料隨處都遇到對我有好感的人呢!
不一時,果見梁專員乘了電船來接。他便邀請我和陳君等同上電船,很迅速地到了梧州碼頭。梁專員招待我們在司令部內休息用飯,並馬上打電話報告桂林李主任(濟深)、黃主席(旭初)。他自己亦與李、黃二公通話,說明一時尚不來桂林。我亦就便與李、黃二公通話,說我不久可以到桂林。
在途中曾遇有敵機盤旋而過,又有敵艇自遠駛來,好似追我們的。船上水手和客人均慌起來,各自將珍貴財物掩藏。實則始終沒有碰到敵人,或偽軍土匪。我們一路無事,于夜晚十時,便在澳門登陸。
第三個感想:便是盡一分心,收一分效果。這是從我和廣州第一中學的關係而發生的感想。一中學生多是兩廣人,在兩廣每每遇到人便談及我在一中的一段事。(最近又遇到坪石中大農學院一位趙教授,他開口便說:你到坪石來,我們那邊一中同學甚多,他們會歡迎你的。)好像我和一中有很深很久的關係一樣。其實我任一中校長只半年而已。不過,我卻曾為一中盡了一番心。我於十七年(1928年)7月接任校長,那時的一中腐敗不堪。但亦難怪。因為從十五年(1926年)6月起,兩年內更換了七個校長,平均每任不過三個月多點。我接任后,逐漸整頓,在12月提出全部改造方案,轉年(十八年)實行,到實行時,我便離粵了,但全盤教職員則一個不動,由黃先生(艮庸)繼任校長以代我。一切事情都是黃先生、張先生?知)、徐先生(銘鴻)主持。自十七年經十八年、十九年一直維持到二十年夏秋間,這一班朋友才離開。改造方案(原文見《漱溟卅後文錄》,商務出版)得以執行,而且穩定下去,所以便能建立根基,遺留於後來。然而就我自己講,實不曾用許多心血精力于其間。不能不令我嘆息,盡一分心,居然亦收一分效果了。
二十八年(1939年)我去華北華東各戰地,出入于敵後者八個月,隨行諸友如黃先生(艮庸)等無不說我膽子大。因為不論當前情勢如何險惡,我總是神色自若,如同無事。旁人都有慌張的時候,我總沒有慌過。此番在香港炮火中,以至冒險出港,凡與我同處的朋友亦無不看見的。所以同行范君等,一路上就禁不住稱嘆:梁先生真奇怪,若無其事!梁先生了不起,若無其事!「若無其事」這一句話,我記得他不知說了幾次呢!
船行順利,是夜便到都斛。但還不是都斛市鎮,是其海口,地名東口。耳聞隔船語聲,知范君夫婦已先到。彼此問訊,知他的船在途中,被劫兩次。棉花劫去數十包,幸無它失。而其餘三隻同來的船,竟不見來到。候至天明,總無消息,為陸君懸心不已。
我已於1月26日到達梧州,現在可以將從香港脫險的經過告訴你們。
是晚(24日晚),我們宿肇慶大旅店。次日天明王專員和他的夫人又來旅店,引我們出城去避空襲。這天明避空襲是肇慶近月以來的規矩。全城人都走出城外,過午才回城。王專員就在城外一書院舊址辦公。我們便在他辦公室休息和吃早飯。他夫婦又引我們游公園、游郊外樹林,再吃午飯。傍晚又送我上船去梧州。——此為25日事。
重慶國民參政會主席團蔣、張、左暨王秘書鈞鑒:頃已從香港脫險返回,請代披露報端,告慰各方知好。梁漱溟。
總之,我把我的安危一付之於天,不為過分的計慮(自力所不及,而偏斤斤計慮即為過分)。我盡我分(例如儘力設法離險),其餘則盡他去,心中自爾坦然。在此中(在坦然任天之中),我有我的自喻和自信,極明且強,雖泰山崩於前,亦可泰然不動;區區日寇,不足以擾我也。
22日午後起身,當晚抵開平縣城。縣政府陳科長偉宗先迓于中途,林縣長開遠又到旅館來看我們。據他說亦是十七年read.99csw.com在廣州會過面的。他隨你們姨父伍庸伯先生做過事,所以常聽伍先生說起我。——那麼又算是一個熟人了。
這是起身頭一天方決定的。承一位朋友的好意通知我們,說是有一隻小帆船明天開往澳門,船主曾向日軍行過賄,或可避免查問。船費每人港幣六十元,此友已預定五個人的位子。我們當下付過錢,約定次日天明於某處見面,有人領我們下船,並囑咐我們改換裝束,少帶行李。
第59節 香港脫險寄寬恕兩兒(4)
五、經過三埠
照我們的路線,到台山後,應經三埠去開平肇慶。所以20日宿一晚,21日晚發電報給重慶后,即決定去三埠。電報是打給國民參政會的。其文曰:
王專員告訴我,伍先生領導之游擊隊的根據地就在三水縣境內,而三水和高要是接境的。可惜我與同行諸友要趕路,不及去訪看老而益壯的伍先生了。
船甚小,寬約一丈,長約三丈二尺,卻有三掛帆。我真沒想到這樣小船可以航海。由香港仔駛出時,從海面看見有被鑿沉的輪艦十數艘堵塞海口,如其不是這小船怕亦駛出不得呢!
船行全賴風帆之力。風若不順,或無風,那便走不動。所以一時風力好,則船上人都色然而喜;一時無風,便人心沉悶,都說今天到不了澳門。大體上那一天早晚都有風的,但不十分順風,所以暈船的人頗多。而中間亦有一段沒風的沉悶期。同行友人或則嘔吐,或則眩暈難支,頻頻服止嘔葯。只有我一個人不感覺什麼,一切如常。范君等皆以為訝。
八、脫險后感想
梧州以後,大略言之:27日晚抵桂平,即刻換船;28日下午抵貴縣。以同行友人陳君是貴縣人,即借他親戚家的朴園小住數日,此時同行他友均已分手。2月3日同陳君搭汽車到賓陽,4日到柳州,當晚搭湘桂鐵路夜車,5日天明就到桂林了。這一段路同樣地亦到處得朋友幫忙,招待,歡送,不要我自己費一點事。
第二個感想便是:到處得朋友幫忙,人人都對我太好。譬如遺棄的衣物偏有人同我帶來,不是一例嗎?如上所述,從頭到尾的經過,不全是這種例證嗎?同我在香港的只有張先生(雲川)是你們熟悉的。其餘多數你們都不認得,即在我亦是新交。離港前夕,張先生以未得同行照料我,頗不放心。我即說:你盡放心,天下人識與不識都會幫忙我的。盡我身邊,一無家人,二無親戚,三無故舊,卻以人人對我好的緣故,正與家人親故同處無二,此番脫險更加證明了我的自信。
王唐諸公道別去后,船快要開,忽然在我鋪位旁邊坐了剛上來的一位客人,短裝如工商界人,以帽壓額,雖在燈影恍惚之下,我卻已看出是久柄廣東政權、威名赫赫的陳濟棠。我們在港皆確知他陷在港沒出得來,而在澳門以及沿路皆聽說他被敵人拉去廣州,並傳說已到南京出任軍委會副委員長。他能脫險回內地,不獨他個人之幸,亦是國家之福。我忙指給身邊的陳君看,低聲問他是不是陳濟棠。陳君看了,亦說像他。但我和陳濟棠原相熟的,此時我看他,他卻不打招呼。我不看他時,他又偷眼看我。這明明是他無疑了。不過他既不願人知,自不便和他答話。
經一程旱路,一程水路,21日下午我們到了三埠。「三埠」原是三個埠頭:長沙、荻海、新昌。這好像武昌、漢陽、漢口三鎮的一樣。市面繁盛,有廣東第一區行政專員兼保安司令駐此。先得知專員是舊日相熟的李磊夫先生,一到便送名片通知他。他立刻來看我,歡然道故。次日又約請彭指揮林生和一些軍政長官以及中央、中國、中農三銀行經理為我設宴。並且派一個隊長帶了弟兄,于宴罷護送我們一行去肇慶。
第58節 香港脫險寄寬恕兩兒(3)
第56節 香港脫險寄寬恕兩兒(1)
第三輯 我的主要經歷
我說「我的安危自有天命」,包含有兩層意思。頭一層是自信我一定平安的意思。假如我是一尋常穿衣吃食之人,世界多我一個或少我一個皆沒關係,則是安是危,便無從推想,說不定了;但今天的我,將可能完成一非常重大的使命,而且沒有第二人代得。從天命上說(從九_九_藏_書推移湊合上說),有一個今天的我,真好不容易;大概想去前途應當沒有問題(沒有中變了)。——這一自信,完全為確見我所負使命重大而來。
一是基於人類生命的認識,而對孔孟之學和中國文化有所領會,並自信能為之說明。
香港戰事於12月25日結束,我同幾個朋友隱蔽在西環一間小學的教室里,且覘日軍動靜如何,準備走出香港。但急切間得不到什麼好辦法,直至1月10日始得離港北來。
入夜,他又遷了艙位,不再看見。次日上午船上帳房來向我說「陳老總」相請。果然是他,請我去談話。他說:昨夜原已看見你,現在梧州快到了,再無問題,我們可以談談罷。據談,他因未得乘飛機出港,即于戰事中改裝隱蔽。戰事休止,1月12日離港到大澳,雖家人部屬亦不知。從大澳經朋友護送走中山、順德、新會、鶴山、高明各縣的鄉間,不經過任何埠口而達肇慶的。由肇來梧之前,卻已託人致電梧州梁專員朝璣,請其派船迎接。
陳公(指濟棠)確乎有病,從形容上完全可以看出。他自己說「百病俱發」,雖言之或許太過,但不休息不調養不行了。他擺脫政務(他是中央黨部常委兼農林部長),決計去茂名(廣東高州)靜養,我認為是一明智之舉。當晚(26日晚)他留于梧州,而我們詢悉有開上水的船,即托梁專員代訂船位,飯後上船趕程西進了。
黃昏時候,吃完晚飯,大家下船,船共五隻,雖有大有小,亦差不甚多。記得我乘的一隻,約六尺寬,三丈長,無篷,一掛帆而已。原說我們五人分乘五船。因為船太窄小,而駛船的人一船卻有八九個,還不時往來行動。所以只能在滿載的棉紗包上面近舵之一端,側身卧一客人,再多,便不免妨礙駛船。後來因為范太太覺得黑夜孤身一個害怕,許他們夫婦同船。我及陳、陸二君則各人一船。已經分別開行了,忽然陸君一船向我船趕來,說是他們發覺我不能粵語,怕途中萬一有事不好應付,特地要我與善粵語的陳君同一船。遷換既定,揚帆各去,昏暗中彼此皆看不見了。
第三輯 我的主要經歷
我相信我的安危自有天命。何謂天命?孟子說的明白:「莫之為,而為者天也;莫之致,而致者命也。」凡事都不是誰要他如此,而事實推移(時間的),機緣湊合(空間的),不期而然。察機緣之湊合,來自四面八方;尋事實之推移,更淵源遠至無窮。這其間沒有偶然,沒有亂碰,於是就說作「天命」。而事之關係重大者,其推移似尤難得恰好,機緣尤難湊攏,一旦或成或毀,就格外說它是天命而非偶然了。
再一層是:萬一有危險,我完全接受的意思。前一層偏乎人的要求(主觀),未必合於天的事實(客觀)。事實結果如何,誰亦不能包辦得來。萬一推移湊合者不在此,而別有在,那麼,便是天命活該大局解決民族復興再延遲下去,中國文化孔孟之學再晦塞下去。我亦無法,只接受命運就是了。或者我完全看錯了。民族復興,並不延宕,文化闡明,別有其人。那怪我自己糊塗,亦無所怨。——這一意思是賓,是對前一自信的讓步而來。
七、搭船上梧州
23日黎明,縣政府雇來五乘轎,林縣長又親來送行,當晚宿田村。次日繼續前進,午後二時便到新橋,在新橋換小船,傍晚就到肇慶了。
可喜的是當我們起身赴三埠時,陸君忽然趕到台山,直入我們旅館中。問他所遭遇的事,知道被赤溪方面的海盜擄去。吳發的十三條船皆被集中在一處,貨物和旅客一同在那裡。船貨要交七萬五千元才可以領回。旅客則每人要交港幣一千元保護費才可出來。陸君本與其他客人同一待遇,後來因為他頗知江湖人物心理,幾番說話居然說動他們,將掠去的衣物還他,且派船送他一人登陸。他趕至都斛,經警察所的指示,又通電話于縣政府,所以就尋得我們了。於是原來同行五人,又復會齊出發。
澳門政權屬於葡萄牙,而此時則全在敵軍控制之下。我們登岸入旅館,便見很多說日本話的朝鮮人,且傳說敵軍將接收澳門的警察權。我們到澳門還希望有輪船去廣州灣,但輪船九九藏書皆被敵人扣住不許開。有一次日本領事簽字許開了,而他們海軍方面又不許,到底不得開。我們因旅館耳目太多,且不好久居,承澳門朋友馮、柯兩先生幫忙,移居到一間空房內,慢慢設法離澳。
第一個感想,自然是:我太幸運!在香港炮火中,敵軍和盜匪遍地行劫中,我安然無事。冒險偷渡出港、出澳,一路上安然無事,始終沒碰到一個敵兵、偽軍或土匪。不但沒有危險,即辛苦亦只往香港仔下船時不足二十華里的平路,哪算得辛苦呢?損失亦沒有什麼損失。人家或被劫若干次(走東江一路的人最多,被劫亦最苦)。我不獨沒有遇劫,而且自己棄于香港的一箱春夏衣服,還意想不到有朋友給我帶送到桂林。所以和人家談起來,任何人亦沒有我這般幸運!
至此再無可述,要述我自己的感想給你們。
第三輯 我的主要經歷
前者必待《人心與人生》、《孔學繹旨》、《中國文化要義》三本書寫定完成,乃為盡了我的任務。後者雖有《中國民族自救運動之最後覺悟》、《鄉村建設理論》(一名《中國民族之前途》)、《我努力的是什麼》(最近在香港發表)三書出版,已見大意,仍有待發揮和奔走努力,以求其實現。
第三輯 我的主要經歷
又假如我雖用心在大問題上,而並無所得,自信不及,那亦就沒有何等關係。但我自有知識以來(約十四歲后),便不知不覺縈心於一個人生問題,一個社會問題(或中國問題),至今年近五十,積年所得,似將成熟一樣。這成熟的果實是:
假如我所作所為,只求一個人享樂,那麼,我的安危只是我一人之事而已。又若我做事只顧一家人的生活安享,那麼,我的安危亦不過關係一家而已。但不謀衣食,不謀家室,人所共見。你們年紀雖小,亦可看出。我栖栖皇皇究為何事,朋友國人,或深或淺,多有知之者。而曉得最清楚的,當然是我自己。
此文原系家書,其中有些話不足為外人道(指《處險境中我的心理》一段)。但既然被友人拿去在桂林《文化雜誌》上發表了,亦不須再。其中狂妄的話,希望讀者不必介意,就好了。
四、由都斛到台山城
最後想的辦法,還是小船飄海,直奔自由中國的都斛(屬台山縣)。此路因海上多盜,無人敢走。但我們則因有友人介紹得識海上豪傑吳發君。他逞豪海上多年,人稱「吳發仔」的便是。他的勢力範圍在三灶島、橫琴島、大小欖一帶等處。抗戰以來,敵人要奪取三灶島為空軍根據地,他便與敵人抗拒,苦戰多次,曾受政府收編,擔任游擊工作。因他本人即是三灶島上的人,家族親故皆在島上。島上居民共一萬二三千人,全被敵人屠殺趕走,失去生活依據。所以他與敵人是永不妥協的。直到現在,還有幾千義民跟隨他在澳門附近荒島野山上砍柴為生,我們皆曾眼見。至於他們的抗日戰績,前一二年的香港澳門報紙亦不少揭載的。此番他知道我們是文化界的人要返國,他願護送我們到都斛。同時托我們將他抗日的赤誠,部隊的苦況,義民的流離,向政府代為申訴,請求設法接濟和救濟。
此時澳門已甚恐慌。糧食來源不足。米、鹽、油、糖,四項皆政府公賣,非有居民證不能買。(所以我們皆靠馮祝萬先生送來米吃。)各商家皆預備結束,市民多半要走。而香港跑來澳門的人亦一天比一天多,都是要再走的。這樣多的人要走,而可走的路卻不多。第一是沒有輪船,只有漁船或使帆的小貨船;而海上多盜,誰亦不敢走。只有循石岐向內地走的一法。那卻要經過敵人幾道檢查,才得通過。首先要在澳門的敵人機關繳相片,領取通行證、良民證,手續甚繁。澳門市民多走此路。香港來的人走此路者亦不少。我們幾個朋友則不願辦這些手續,亦不願經過沿路檢查,只得另想辦法。
范君嘆我「若無其事」,亦是兼指我身體好,修養好,耐得辛苦憂勞。其實我原是心強而身並不強的人,不過由心理上安然,生理上自然如常耳。你若是憂愁,或是惱怒,或是害怕,或有什麼困難辛苦在心,則由心理馬上影響生理(如呼吸、循環、消化等各系統機能)而起變化,而形見於read.99csw.com體貌,乃至一切疾病亦最易招來。所以心中坦然安定,是第一要事。
孔孟之學,現在晦塞不明。或許有人能明白其旨趣,卻無人能深見其系基於人類生命的認識而來,併為之先建立他的心理學而後乃闡明其倫理思想。此事唯我能做。又必於人類生命有認識,乃有眼光可以判明中國文化在人類文化史上的位置,而指證其得失。此除我外,當世亦無人能做。前人云:「為往聖繼絕學,為來世開太平」,此正是我一生的使命。《人心與人生》第三本書要寫成,我乃可以死得;現在則不能死。又今後的中國大局以至建國工作,亦正需要我;我不能死。我若死,天地將為之變色,歷史將為之改轍,那是不可想象的,萬不會有的事!
我們一路上船轎車腳等費,以及宿食等項,大都有人招待,或特別客氣相讓,所以從澳門馮祝萬先生借得國幣一千元,又代換五百元,共不過一千五百元,五個人用到此地尚余大半。因此李專員、彭指揮、王專員先後贈我路費,皆沒有再接受。實在沿途承受朋友們的好意已經很多了。
25日傍晚,王專員夫婦和一位管理西江航政的唐姓軍官親自送我上船。這是以前航行廣州的拖渡大船。船老闆表示客氣,將特艙位讓給我們,而且堅持不收船價。
以上所述,到1月26日梧州事為止,是在貴縣朴園休息期間寫記下的。本來脫離港澳已算脫險,說得寬一點,則說到廣東接近敵人的區域,如肇慶(距敵七十華里,仍不時打炮)便可。到梧州就無險可言,故梧州以後不必詳敘。
三、再度飄海
我心中何以能這樣坦定呢?當然這其間亦有一種天分的,而主要還由於我有一種自喻和自信。自喻,就是自己曉得。我曉得我的安危,不是一個人的問題,而是關係太大的一件事。我相信我的安危自有天命,不用擔心。試分別解說一下。
九、處險境中我的心理
一、離港
原來廣州西村有兩間學校,一是第一中學,一是工業專科(后改工廠)。王先生曾主持工校的事,因為同處西郊,一中的校況學風他很清楚。幾乎我們的一舉一動都在他心目中。最近他任連縣縣長三年,剛從連縣調任此地專員不久。在連縣時,王夫人和你們大姨(伍庸伯夫人)往來親密得很。王夫人對我說,雖未會面,早從相片上認識了我和你們兩兄弟,並且還看見恕兒寄給大姨母的繪畫和木刻呢!
原來當17日晚,船已開行,我與陸君忽又換船之時,我心中早為之一動:莫非我這船要出危險嗎!因為從來的經驗,我是碰不到兇險事情的。我在某處,某處便無兇險事;只有在我未到之前,或離去之後方發生。這種事例太多了。二十八年(1937年)我在敵後游擊區出沒之時,最為清楚顯明。就以此番香港戰事而言,我離開黃泥涌道不久,敵軍便佔了黃泥涌道;我遷離軒鯉詩道黃家,並將衣服取走之一天,黃家便被匪劫。亦有一串事例可舉。這樣就暗示給我一種自信:我總是平安的。所以當忽然換船之時,我不免心中一動了。哪曉得它果然出事呢!
赴台山,我和范夫人各乘一轎,范、陳二君各騎一單車(腳踏車)。車轎都是警察所代雇的。警官甄君招待甚周,並設酒飯在他所內款待我們。因為我的名字一傳到都斛,就被當地幾箇舊日廣州第一中學的學生朱元凱、朱靈均、李元五等曉得了,馬上來歡迎我。而警察所朱所長正是他們一家弟兄。所以可以說一入國境,便遇到熟人了(我於民國十七年任第一中學校長)。
在17日的下午,吳發仔派人引我們乘渡船先到路環。——這是距澳門不遠的一個地方。三灶島的義民逃難在此的便不少。而吳的部下實際亦都是他們的族中子弟,他們都稱呼他「發叔」。部隊並沒省政府發的餉項,要靠護航為生。就是將內地所需貨物如汽油棉紗等包運到都斛,收些護運之費。這種生意每個月亦只有陰曆二十五至初五的十天內能做。因為這十天沒有月亮,在漆黑的夜間才得避免被敵人發現。白天和月光下都是不方便的。1月17日這天正好是陰曆十二月初一,就乘他們運棉紗的便船送我們走。
在鎮上飲茶時,棉紗貨主亦由鎮上來東口收取他https://read•99csw.com的貨物。乃知吳發包運他的紗貨共有十六隻小船之多,先後分三批開行。第一批六隻船,第二批五隻船,第三批又五隻——就是我們搭乘的這一次。第一批有五船失蹤,只到一隻,亦被劫光。第二批五隻船都不見到。第三批到了我同范君兩船,餘三只未到。總算起,共失去十三條船,到達的僅只三船而已!如此看來,我們此行真太危險了。而到達的三船,一船被劫精光,一船被劫兩次,其得安全無事者獨我與陳君一船,真又太幸運了!
朱等立刻寫信告知台山城內的同學陳炳賢。陳任縣政府糧政科長,他又報告給縣長陳燦章。所以我們一到城內,陳同學和陳縣長又都來歡迎了。陳縣長是我的朋友劉裁甫先生的學生。十七年(1928年)我在廣州時,他任民政廳秘書,曾經見過面的。於是隨著當地的新聞記者和縣黨部書記長亦都來看我。他們皆以為我是文化界從香港脫險到內地最早的一人。——此是1月20日的事。
照此情形,我們只有函托吳發仔于尋到他的船時,設法營救陸君。我們久候于都斛亦屬無益,19日宿一夜,20日就赴台山縣城。
經說明后,他態度倒還好。天明就招待我們上岸洗臉飲茶,用電話向鎮上喊來轎子,送我們到鎮上。大約他已報告上司,而得到指示了。
六、經開平到肇慶
第57節 香港脫險寄寬恕兩兒(2)
後記
一是基於中國社會的認識,而對於解決當前大局問題,以至復興民族的途徑,確有所見,信其為事實之所不易。
二、到澳門
肇慶是府名,縣名高要。此處為廣東第三區行政專員兼保安司令駐在地,專員為王仁宇先生。他收到李專員磊夫的電報,又經護送我們的隊長通知他,所以當下便同他夫人來看我們。我以為這王專員是不認識的生客了,哪裡曉得我雖不認得他,他卻又熟悉我呢!
最後要說我處險境中的心理。我不只是一個從外面遭遇來說,最安然無事的人;同時亦是從內心來說,最坦然無事的人。外面得安全,固是幸福,自家心境坦然,乃是更大的幸福。——試問一個人盡外面幸得安全,而他心境常是憂急恐慌的,其幸福又有幾何呢?
一班朋友在港,時刻感到生命的受威脅,不獨為炮火無情,更怕敵人搜捕抗日分子。所以我們偷渡出來,到達澳門旅館的一夜,同行友人都色然而喜,相慶更生。然我只報以微笑,口裡卻答不出話來。因為我心中泰然,雖疑慮的陰影亦不起,故亦無歡喜可言也。又我身上的名片,始終未曾毀棄,到都斛時,隨手便取出應用。正為我絕不慮到遭遇敵人搜查的事。
我們同行朋友計五人:陳君、陸君、范君夫婦和我。五人皆改成工人或小商販的裝束,自攜行李(都是小件的),隨著引路人,自中環急步,向香港仔下船。這是一段約二十華里的路程,在久不走路的我,竟感到異常吃力,周身是汗,兩腳生痛,走到末了,一跛一拐,幾乎不能再走。路上還承友人相助,代攜行李,方勉強到達。不過還好的是我氣不喘,心不慌。
我們船到東口之時,岸上的警察派出所便有警察持手電筒上船來查問。我們直以從香港逃出告之。他回派出所后,他們的警察長非要我們上岸問話不可。而從船到岸還有幾十丈必須涉水而過。正在後半夜極其寒冷,又僅有星光,不辨腳下深淺。跣足涉水,真有些為難,我們向他商量,請至天明再問話不遲。他執意不允,大聲威嚇起來。我身邊恰尚有名片,就托范、陳二君辛苦上岸,對警察長說明。
此夜風向甚順,我們仰卧著看天上星斗,船在靜靜中如箭一般的駛去。不意後半夜風向忽變,風浪甚大,小船顛盪欲覆,浪水直潑向船內,濺入鼻口;衣服盡濕更不待說了。好在船行多在群島之間,所以不久便依泊於一小荒島上。候至天明日出,將衣服曝在太陽下,人亦燒柴取暖。船上帶有米糧菜蔬,但遍覓島上無淡水可得,只好用海水煮飯。我素有耐飢本領,啜一小碗而已。飯罷,就仰卧沙灘之上,陽光之下。除海潮聲外,寂無所聞。直待到天色昏暗,方又揚帆而去。——此為18日事。
我處險境中的心理,大致如是。若看了不甚了解,待他日長進,再去理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