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回 大逆轉
那天晚上,唐玉放過了他,就因為已經發現她是上官刃的女兒,所以他才會叫人連夜把她送回唐家堡。
到必要時,甚至連無忌都可以犧牲。
金老大道:「現在你是不是可以看看,這地方大小姐是不是能來?」
所以她來了。
不共戴天的仇人已在面前。
無忌也不能不承認,那一次他本來也已經死定了。
上官刃的臉上也同樣沒有任何表情。
他沒有伸出舌頭來。
無忌道:「所以我不能殺你。」
一丈紅嫣然道:「你不像!」
黑暗中到處都可能有埋伏,金老大和一丈紅那些人一定也都在暗中監視著他。
他已別無選擇。
老孔道:「這裏也只有一位大少爺,除了他還有誰?」
上官刃道:「可是我若死了,你父親的死就變成全無代價了。」
至少直到現在還不錯。
窗子是開著的。
一丈紅道:「誰?」
他們想到了樊於期樊將軍的頭。
一丈紅道:「那時候我想不通,只因為我還不知道他是誰,可是現在……」
憐憐說道:「你至少可以跟我同歸於盡。」
這件事無忌所看到的一面是;上官刃謀殺了他的父親,背叛了大風堂,不忠不義,罪無可恕。
病大夫道:「窮病與懶病。」
無忌如果死了,這個結,也同樣能解開。
無忌坐下。
他這人長得本來就不好看,脫了衣服之後更難看。
無忌承認。
病大夫道:「因為我的病一治好,我這個人就要死了。」
她吃吃笑著,扭動著腰肢,走到老孔面前道:「我佩服你,我真的佩服你!」
一個驚人的秘密。
無忌正在奇怪,每個人都正在覺得奇怪的時候,她忽然說出了一句話。
他的笑容看來還是很鎮靜:「我這次來,本來就抱著不成功便成仁的決心,現在我已盡了力,雖然沒有成功,我死而無怨。」
就算他明知她要帶他上絞架,下油鍋,他也只有跟她去。
憐憐凝視著他,一個宇一個字慢慢地說:「這是真的,我真的要你殺了我。」
胡矮子的表情卻很絕,好像很想對他笑一笑,卻又笑不出,明明笑不出,卻又偏偏想拚命擠出一點笑容來。
憐憐道:「我常常聽人說,千古艱難唯一死,所以我一直認為,死是件很困難的事。」
無忌道:「哦?」
這個人臉上還是完全沒有表情。
無忌在冷笑。
他相信現在她一定已出落得很美,所以連那麼驕傲的唐大公子都會為她傾倒。
無忌道:「能夠挨得起這一掌而不死的人,世上大概也沒有幾個。」
上官刃道:「從你第一步踏入唐家堡,我就已知道你是誰。」
她的朋友,是絕不能被人欺負的。
劍光一閃,劍尖已到了上官憐憐的咽喉。
他的肩極寬,臂極長,可是全身都已瘦得只剩下皮包骨。
誰也不敢讓大小姐不高興,誰也不會闖進去打擾他們的。
她當然知道站在她面前的這個人,就是一心要殺她父親的趙無忌。
她也說不出來,——就算她知道,也不敢說出來。
無忌道:「所以你就拼著挨了他一掌,一招就分出了勝負。」
憐憐又輕輕嘆息道:「一個人只要能死而無怨,死得問心無愧,死又何妨?」
為了同樣的理由,趙簡也不惜把自己的頭顱割下來。
花園裡黑暗而安靜。
無忌沒有再開口。
無忌道:「只可惜現在我好像沒什麼選擇的餘地。」
老孔道:「大得多了。」他又喝了口酒道:「她的老子出來時,最多也只不過帶三四個隨從,可是她無論走哪裡,至少也有七八個人在暗中做她的保鏢。」
無忌忽然道:「你是個笨蛋。」
為了要獲取唐家的信任,他們實在已經把每一件能做到的事都做「絕」了。
上官刃道:「你非但不能殺我,也不能讓我死在別人手裡。」
無忌道:「是。」
她是個很聰明的女孩子,她已經有十八九歲,懂得的事已經不少。
大風堂門下,有誰能做得到?
可是他真正想喝酒的時候並不多。
「這是硃砂掌。」
憐憐已倒了下去,倒在地上。
每個人都閉上了嘴,這屋子裡的人絕沒有一個是笨蛋。
——上官刃怎麼會知道這些事的?
無忌還是不能了解。
無忌道:「為什麼?」
他忽然也嘆了口氣:「只有一個人是例外。」
為了大風堂,他們也同樣不惜犧牲自己。
憐憐道:「你為什麼不動手?」
趙無忌也不能不承認,他看得的確很准。
——上官刃潛入敵後。
這是什麼道理?
在這些人心目中,她不僅是個大小姐,簡直就是位公主。
無忌問道:「小寶也是被這個人殺了的?」
她的話還沒說完,窗外已有人大吼:「放你的屁。」
劍光一閃,劍已出手。
無忌道:「難道她的威風比她的老子還大?」
這個人偏偏又距離她那麼遙遠,他們之間總是隔著干山萬水。
至少他自己覺得自己彷彿是在笑,別人卻覺得他彷彿是在哭。
他嘆了口氣,苦笑道:「像這樣的揍我只要挨上一次,現在恐怕就已是個死人了,他怎麼會不瘦?」
無忌也走得很慢,跟她總是保持著一段相當的距離。
幸好就在這時候,外面已有人在低呼:「大小姐來了。」
一丈紅笑道:「我早就說過,金老大揍人的功夫雖然不算太高,挨揍的本事卻絕對可以算是天下無雙,武林第一。」
一丈紅道:「我本來就不要男人怕我,我只要男人喜歡我。」
她從來都沒有把雙喜當做一個丫環。
金老大道:「你當然也聽說過,他的劍法相當不錯。」
雙喜用一隻手拉著她的衣角,用另外一隻手指著無忌!
老孔道:「現在你也知道擔心了?」
這當然也是種笨功夫,很可能就是天下最笨的一種功夫。
他們選擇在這個黃道吉日開始行動,只因為這一天是趙簡的獨生子趙無忌的吉期。
老孔道:「你錯了。」
這位大小姐叫憐憐,上官憐憐。
如果她死在無忌手裡,無忌還能活多久?
金老大道:「這十年來,差不多每隔一兩個月就要挨一兩次。」
無忌道:「你明知他用的是硃砂掌,還是沒有閃避?」
乙未年,十月初三,唐傲。
無忌了解。
她忽然把自己的咽喉送上了劍鋒。鮮血湧出,她倒了下去。
老孔滿嘴是泥,吐都吐不出,實在不知道自己有什麼好讓別人佩服的地方。
老孔道:「現在經常跟在大小姐身邊的人,就算沒有七八個,也有五六個,不管她走到哪裡,這些人都一定會在她附近三丈之內,只要她一聲招呼,他們立刻會出現。」
上官刃道:「你以前要殺我,是為了要替你父親復讎,是為了要盡到一個做人子的責任,為了要讓你父親死能暝目。」
她又笑了笑:「何況,你殺了我之後,心裏多少總難免有點難受,我們兩家的仇恨,說不定也會因此而漸漸沖淡。我自己當然也死得問心無愧,所以我想來想去,只有用這法子解決。」
只有金老大卻好像是例外。
大小姐一來,就帶來了一屋子香氣。
他還是要殺這個人!
她不能眼看著無忌再受他父親欺騙,她不能讓無忌死。
無忌道:「可是我一點都不擔心。」
這一劍雖然沒有刺下去,劍鋒距離上官刃左頸的大血管卻已不及一寸。
這法子的確很笨,但卻是她唯一能想得出的一種法子。
一丈紅笑道:「那時候我也跟你一樣,實在想不通他為什麼要看我的舌頭。」
金老大道:「現在還不行。」
她吃咆地笑,又道:「本來,我也想不到的,這十年來,他最少已經瘦了一兩百斤。」
上官刃道:「所以我只有讓你用她來跟我做個交易。」
這是多麼痛苦的矛盾?
為了自己的理想,為了一個自己誓死效忠的組織,引刀成一快,趙簡的死已經有了代價。
她忽然將這柄劍交給了無忌,她的態度冷靜而鎮定。
但是別人卻偏偏對他很尊敬。
他這一劍沒有刺下去,只因為他是趙無忌。
老孔道:「怕人偷看。」
他也知道現在只要她說一句話,他就會死在唐家堡,必死無疑。
憐憐忽然停了下來,停在一個小小的月門外,門裡有個幽雅而安靜的小院。
胡矮子這一拳氣力已放盡,已經沒法子再收回去,只聽「卜」的一聲響,這一拳已著著實實打在這個人肚子上,聽聲響卻好像打到了一塊硝過的牛皮。
對她來說,死,根本算不了什麼。
這種事並不痛苦。
但是她並沒有看無忌一眼,只是面對著黑暗,輕輕地說:「這個人是我以前就認識的老朋友,我想跟他安安靜靜的聊聊天,不管有誰來打擾我們,我都會非常非常不高興的。」
在這一瞬間,他幾乎已忘記了一切,甚至連那種深入骨髓的仇恨都已忘記。
上官刃道:「我相信。」
他的聲音里似乎有了怒意:「你將唐家堡看成了一個什麼樣的地方?你的膽子也未免太大了些!」
他沒有問。
金老大居然搬了張椅請他坐下,等他的咳嗽喘息停下來的時候,才陪著笑問道:「現在你是不是好一點了?」
上官刃道:「你要保護我,要用盡所有的力量保護我。」
所以她也只有閉上嘴。
老孔道:「哪兩種?」
對一個十八九歲,又聰明又漂亮的女孩子來說,「寂寞」是件多麼可怕的事!
他的肩特別寬,骨架特別大,衣服一脫下,只剩下一張皮包著骨頭。
金老大道:「是被別人打出來的。」
無忌道:「我一定要活下去。」
他本來還有很多話要問的,至少他應該問。
只有身歷其境的人,才知道那是種多麼可怕的痛苦。
上官刃殺了趙簡,趙簡的兒子如果不去找他復讎,是不是會引人懷疑?
無忌道:「是的。」
無忌笑了笑:「我跟你之間並沒有仇恨,上一代的仇恨,跟下一代完全沒有關係,我為什麼要你陪我死?」
一丈紅道:「所以他要你伸出舌頭來,看看你是不是有病?」
胡矮子一拳擊出,倒退了三步,抬起頭,才看見這個人的臉。
上官刃實在是個了不起的人,不但機智敏捷,思慮深沉,做事更謹慎小心,絕不給任何人一點可以暗算他的機會。
無忌道:「我倒不是為自己嘆氣。」
無忌笑了。
無忌道:「那個不想讓我死的人就是他?如果不是他,我已死過四次?」
第一個走進來的,是個很高很高的女人,穿著一身鮮紅的衣裳,無忌已經不能算矮了,可是這個女人看起來好像比他還要高一個頭,這麼高的一個女人,身材居然還很好,應該凸起來的地方絕不平坦,應該平坦的地方也絕沒有凸起來,只要把她整個縮小一號,她實在可以算是很有誘惑力的女人。
病大夫道:「可是現在你已經用不著把舌頭伸出來給我看了。」
連上官刃都已認不出無忌,她當然更不會認出來,他們已有十多年未曾見面。
他還是拒絕相信,上官刃無論說什麼,他都拒絕相信。
他的仇人正好背對著他!
病大夫道:「現在還不行。」
憐憐沉默著,忽然又輕輕地嘆了口氣,道:「我不知道。」
要對付這樣一個女孩子並不難,因為她有個最大的弱點——
這女人笑道:九九藏書「我實在沒有法子不佩服你,你怎麼知道胡矮子專門喜歡偷看大姑娘洗澡的,難道你是個諸葛亮?」
他要殺人的還在他劍下。
連大小姐心裏都很明白。
上官刃道:「你以為他會跟你同仇敵愾,對付唐家堡,其實他已經準備把你出賣給另一個人,因為對他來說,那個人遠比你有用。」
——不管怎樣,先殺了上官刃再說。
老孔做夢也想不到外面忽然飛進塊泥巴來,飛進他的嘴裏。
憐憐道:「哦!」
無忌道:「她這個人有什麼特別?」
他的計劃進行得好像還不錯。
大家都想問問無忌,怎麼會一連擲出十把「四五六」來的!
她更不能眼看著他的父親死在別人劍下。
金老大道:「你的意思是不是說我只會挨揍,不會揍人?」
金老大道:「其實我的臉色本來跟別人也沒什麼不同。」
他的心裏確實有病,病得確實不輕,可是從來也沒有人看出來過。
一丈紅道:「別人是怎麼說的?」
無忌道:「他叫這些人幹什麼,這些人就會幹什麼?」
其實他根本不必問,就已應該知道這兩個問題的答案。
他們都不配擁有情感。
「你也知道這個崔天運是誰?」
既然已經到了這裏,是站著也好,是坐下也好,都已沒什麼分別。
上官刃道:「你不知道。」
奇迹既然不會出現,他們只有用「奇計」。
她的人也比蓮花更甜美。
病大夫道:「幸好你這種病是絕不會傳給別人的。」
他自己解釋:「因為我全身都是病,隨便誰只要用一根手指頭就能把我打倒,你打了我非但沒有光彩,而且很丟人。」
胡矮子氣得脖子都粗了,紅著臉道:「一丈紅,你說話最好說清楚些!」
無忌道:「只可惜我要殺的人,就是你的父親。」
無忌道:「你說的這位唐大倌就是唐缺?」
無忌道:「難道唐缺也已查出他的身份?」
上官刃道:「所以你知道,你絕不能殺我,我絕不能死。」
金老大道:「因為我還要讓你明白一件事。」
上官刃道:「你第一天晚上到這裏來,居然就敢孤身涉險,夜探唐家堡。」
無忌道:「別人打你的時候,你沒有閃避?」
這一拳他不想挨,也挨不起,看樣子金老大這次也絕不會搶在他面前,替他挨這一拳的。
老孔道:「哦?」
他的背對無忌。
動作最輕的一個人,現在已到了窗外,無忌連他從地上挖塊泥巴起來的聲音都聽得很清楚。
他身上穿的是件已經洗得發白的藍布長衫,就好像他的臉色一樣。
接著又是「砰」的一聲,只支起一半的窗戶也被震開了,一個人就像是一陣風般撲了進來,瞪著這個女人。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憂鬱,是因為她心裏有個解不開的結。
無忌道:「我聽別人形容過他。」
無忌道:「你不是?」
這病人嘆了口氣,從狐皮袍子的管袖裡伸出一根手指,指著無忌,道:「這個人是誰?」
可是她偏偏睡不著。
別人要打他,他居然情願挨打,連躲都不躲。
無忌道:「哦?」
憐憐道:「因為我父親已經殺了你父親,我絕不能再傷害你。」她又補充:「我父親已經錯了,我絕不能再錯。」
老孔道:「所以大少爺才擔心。」
年輕人都喜歡做夢,各式各樣的美夢。
無忌道:「為什麼?」
雙喜也沒有再說話了。
無忌笑了,臉上雖然在笑,心裏卻在暗暗地吃驚。
老孔道:「都不是。」
他冷冷地接著道:「但是你不殺他;你就必死無疑。」
上官刃道:「除了我之外,還有個人也要你保護。」
無忌道:「我已計算過,他受到的內傷外傷加起來至少有五十次,每次受的傷都不輕。」
憐憐道:「絕沒有。」
這女人吃吃地笑道:「你是說誰在放屁,除了你之外,還有誰的屁能從嘴裏放出來!」她笑得就像是個小姑娘:「你的屁不但放得特別臭,而且特別響。」
上官刃雖仍在劍下,但是已轉過身。
老孔道:「為什麼?」
金老大忽然問道:「你知不知道出手打我的是些什麼人?」
可是,誰也不知道為了什麼,這些日子,她眉目間彷彿總是帶著種說不出的憂鬱。
他不再否認,「我是來殺上官刃的。」
她是為什麼瘦的?又是為了誰消瘦?
無忌道:「哦!」
他寫出的絕對是個令人做夢都想不到的秘密。
參与這計劃的,只有他們三個人,他們決定連無忌都要瞞住。
今年是乙巳,這個掌印已經是一年前留下來的,可是瘀血仍未消。
如果有人能讓他不要見到這位大小姐,不管叫他做什麼事,他都願意。
他的家也被毀了,兄妹親人離散,生離隨時都可能變為死別。
幸好無忌的眼力一向不錯,每個字都能看得相當清楚。
那位病大夫雖然全身都是病,但是眼睛里,神光內蘊,想必有一身極精深的內功。
上官刃道:「如你要盡到一個做人子的責任,你就要保護我,像你以前要殺我那樣儘力保護我,讓你父親死能暝目。」
無論誰都看出她笑得有點幸災樂禍,不懷好意。
他淡淡地接著道:「從那次之後,無論他在什麼地方看見我,都會恭恭敬敬,客客氣氣地過來跟打一聲招呼。」
他又嘆了口氣:「我全身都是病,每一種都會傳給別人的。」
這件事正是無忌想不通的,他不能不承認,這一次的確是死裡逃生。
女人的出手通常都比男人更毒辣,因為她們如果想在江湖中混下去,就一定要比男人更堅強,而且一定要有幾招特別厲害的功夫。
他想到了他所經歷過的種種痛苦和災難、危險和挫折。
無忌道:「我也知道世上絕沒有任何人會讓別人來殺自己的父親。」
無忌也嘆了口氣,道:「我知道你知道。」
老孔道:「她好起來的時候,簡直好得要命,不管你是什麼人,就算是個像我這樣沒用的老廢物,只要你開口求她,什麼東西她都會送給你,什麼事她都會替你做。」
上官刃道:「是的。」
可是第一個走進來的卻不是這個人。
無忌道:「你常挨別人打?」
他忽然將這件藍布長衫脫了下來。
他這一劍沒有刺下去,也並不完全是為了這原因。
憐憐自己也承認。
胡矮子的硬功和掌力,已經不是容易對付的。
今天他忽然想喝酒,並不完全是因為喝了酒之後膽子比較大,有很多平時不敢做,也做不出來的事,喝了酒之後就可以做得出了。
金老大道:「我挨了他這一掌后,也在床上躺了半個月。」
無忌道:「我不能死?」
窗外的院子里,已經來了三四個天,他們的腳步聲雖然輕,卻瞞不過無忌。
今年她最多只有二十歲。
無忌承認。
他付出的代價已太大!
——唐家最想得到的是什麼?
病大夫說道:「你的臉上已有病象,顯見得心火郁紅,肝火也很盛,想必是因為心裏有件事不能解決,只不過你一直都在勉強抑制,所以,別人是絕對看不出來的。」
無忌也不禁長嘆,道:「有時的確如此。」
究竟是什麼地方不對?
這個人所作的犧牲實在太大,所負擔的任務實在太重。
無忌道:「哦!」
病大夫道:「因為你的病我已經看出來了。」
上官刃道:「你還沒有死,只因為派去調查你身份的人早已被人收買,替你隱瞞了實情。」
這些事無忌現在當然想通了。
在他做過的最美好的一個美夢裡,就看見過這樣的情況。
殺人的劍已經在手裡,應該殺的人已經在面前。
無忌的臉色沒有變。
金老大道:「當代的劍客名家,我會過的也不少,海南、點蒼、崑崙、崆峒、巴山、武當,這幾大劍派中的高手,我也都領教過。」
他忽然聽見一個人冷冷道:「他還不出手,只因為他也是個笨蛋。」
絕不是。
幸好這一劍沒有刺下去。
——如果我是她,我明明知道她是來殺我父親的,我會把她帶到哪裡去?
劍仍在無忌手裡,但劍上已無殺氣!
上官刃道:「是一個還不想讓你死的人。」
可惜他沒有。
人生中最悲慘的境界不是生離,不是死別,不是失望,不是挫敗。
金老大道:「我讓你看看。」
無忌已經不能不出手了。
想不到他一看見這個人就變了,居然變得很會拍馬屁。
無忌道:「別人打你,你為什麼不躲開?」
他又嘆了口氣,所以無論誰得罪了這位大小姐,都一定非倒霉不可。
要打進他們的內部絕不是件容易事,除非這個人能使他們絕對信任。
她為什麼連一句話都不說就走了?
一個真正的美人,本來就是男人們全都想看看的,不管什麼樣的男人,都不例外。
他也同樣覺得一陣刺痛,彷彿也同樣被人刺了一劍。
胡矮子道:「我幾時偷看過別人洗澡,我偷看過誰洗澡?」
一丈紅忽然也嘆了口氣,道:「沒有親眼看見過的人,實在很難想得到。」
這計劃當然是絕對機密。
他心裏充滿了衝突和矛盾,他的兩隻手都已因用力而凸起了青筋。
一丈紅道:「你也知道這個人?」
因為他站在這個女人旁邊時,還沒有她一半高。
這位自身難保的泥菩薩,居然真的有點道行,連無忌都不能不佩服。
胡矮子總算也笑出來了,乾笑道:「幸好我這一拳打的是你。」
老孔道:「在你看來,她雖不重要,可是在別人眼裡看來,她卻重要得很。」
上官刃道:你不殺我,只因為你是趙無忌,不管在什麼情況下,你都有理智,因為你已受過太多苦難,太多折磨,你已經跟別人不同了。
惟一的一副骰子,也已被劈開,每個人都想看骰子里是灌了水銀?還是灌了鉛?
無忌就走了過去。
他的父親已經死了,不管在任何情況下,都已不能復生。
憐憐什麼話都沒有說。
這是不是因為他惹不起一丈紅,所以只好拿別人來出氣?
今天他忽然想喝點酒。
他可以看得見上官刃,可以跟上官刃面對面的說話,但卻始終沒法子接近這個人。
金老大當然更可怕。
無忌道:「哦?」
無忌得到的是什麼?
無忌道:「你怎麼會不知道?」
他想不出一點理由。
無忌笑了。
無忌笑道:「小姐脾氣本來就是這樣子的。」
無忌道:「她打過誰?」
無忌道:「哦!」
無忌道:「我知道。」
如果有個人能把趙簡的頭顱送去,唐家也一定會很感激。
可是誰也不能說這種功夫沒有用。
一丈紅道:「可是今天大小姐一定要到這裏來。」
他所受過的苦難,他心裏的悲痛仇恨,都絕不容他將這機會錯過。
金老大道:「大小姐的千金之體,絕不能冒一點風險。」
無忌道:「可是得罪了他們兄妹之後,麻煩絕不會少的。」
他的背寬闊,無論誰一劍刺過去,都絕對不會錯過。
無忌道:「現在我如果能殺你,還是一定會殺了你的。」
他不能算是個酒鬼,雖然他從十來歲的時候就開始喝酒,雖然他的酒量很不錯,跟別人拼起酒來,很少輸過。
老孔也忍不住笑:「實在很困難。」
無忌道:「你常read.99csw.com挨別人打?」
要挽救大風堂的危機,必須先做到幾件事。
這個人明明是個不仁不義的無恥叛徒,卻偏偏又是個忍辱負重,一身肩負著大風堂子弟安危的英雄壯士。
要佔據一座橋樑,就得先了解有關這座橋樑的種種一切。
看到憐憐自己將咽喉送上他手裡的劍鋒,看到鮮血從憐憐咽喉里湧出。
憐憐道:「所以我一定要親自到和風山莊去看看,其中是不是別有隱情。」
無忌忍不住要問:「為什麼?」
無忌還在看著她。
無忌道:「我既然要殺你,你當然也可以殺我,這本來就是天公地道的事。」
上官刃道:「一點也不錯。」
她為什麼不讓無忌死?
劍痕旁也用刺青刺著一行字。
無忌道:「怎麼壞法?怎麼怪法?」
憐憐一直都在用那雙美麗的大眼睛瞪著他,她的眼睛好像比以前更大。
老孔道:「那隻因為你根本不知道那位大小姐有多大的威風。」
無忌笑了:「像他這麼大的一張臉,想潑不中的確很困難。」
無忌道:「別人都說他長得樣子和廟裡的金剛差不多。」
這一拳就算不把他活活打死,至少也得打掉他半條命。
連一蓮居然就是上官憐憐。
無忌道:「因為我雖殺了你,我也絕對沒法子活著離開這裏。」
無忌道:「你也知道我要跟你做什麼交易?」
他跳起來總算比一丈紅高了些:「你就算跪下來求我,我也絕不會去看你。」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大小姐忽然轉過身,慢慢地走了出去。
可是他的臉色本來就已經很可怕,就好像他身上穿著一件藍布長衫一樣,已經洗得發白,白中透藍,藍中透青。
病大夫道:「你的病用不著看,我也知道。」
金老大道:「確實不多!」
老孔道:「這裏只有他這位唐大倌,除了他還有誰?」
老孔一面喝酒,一面嘆氣,喝一口酒,嘆一口氣,不停的喝酒,不停的嘆氣。
因為他這個人根本已不屬他自己。
憐憐道:「我也知道,你是為什麼來的。」
病大夫道:「因為我還在這裏。」
無忌道:「別人打你,你為什麼不躲開?」
無忌能說什麼?
無忌笑了。
他的另一隻手裡握著劍。
這是個死結。
憐憐道:「可是你殺了我之後就一定要趕快走,絕不能再停留片刻,所以你就沒法子再去找我父親了。」
胡矮子又跳起來:「放你的屁。」
劍光閃動,他不能不在心裏問自己。
老孔道:「那是絕對沒有話說的。」
無忌就算是個不折不扣,無可救藥的獃子,也應該明了她這種情感。
金老大道:「你看看我的臉。」
無忌問道:「現在,怎麼變成這樣子的?」
雖然每個人都很喜歡她,可是從來也沒有人敢褻瀆她。
可是這個夢境實在太荒唐——美麗的夢總難免有些荒唐。
她心裏還有個忘不了的人。
其實他年紀還不太大,卻已老病侵身,像是個行將就木的人。
他隨時隨地都將這隻白玉老虎帶在身邊,一伸手就可以拿出來。
無忌道:「剛才在花園裡,我至少已有三次會殺了你的。」
無忌笑道:「少爺脾氣本來就是這樣子的。」
可是現在無忌希望自己這一輩子從來都沒有見到她。
胡矮子又鬆了一口氣,道:「想不到今天你總算說了句人話。」
這答案無論誰都可以想象得到,因為現在她也別無選擇的餘地。
這些人好像都不是惡人,好像都很有趣。
老孔道:「他交的這些朋友,每個人武功都很高,看起來好像有點邪門外道的樣子,可是大家全都對他很服氣。」
不管上官刃是不是救過他?不管上官刃是為了什麼救他都一樣。
她年輕、美麗、尊貴、她的生命正如花似錦。
金老大道:「沒有。」
可是她為什麼要跟無忌單獨相處?她究竟有什麼話要對他說?
那時,大風堂的情況已日漸衰敗,大風堂門下弟子的情緒也都很低落。
這個人赫然竟是上官刃!
一個足以改變很多很多人命運的秘密,也改變了趙無忌的一生。
金老大道:「因為這裏若是有人生病,很可能會傳給大小姐。」
雙喜是她的朋友。
所以無忌臨行前,司空曉風就把這隻白玉老虎交給了他。現在無忌才明白,司空曉風為什麼會將這隻白玉老虎看得比他生命還重。
計劃就是這樣決定的。
等他從這陣震懾中驚醒時,他忽然發現自己夢想中的機會赫然就在眼前。
上官刃道:「因為你認為你的痛苦只有死才能解脫,因為你以為你可以死。」
無忌道:「你說的這位大少爺,就是唐傲?」
她一定很寂寞。
一丈紅忽然格格笑道:「他的意思是說,金老大已經是金剛不壞之身,就算挨了他一拳,也不會在乎的,更不會跟他一般見識。」
現在這位大小姐終於來了。
他們想起了聶政、荊坷、高漸離,和勾踐的故事。
無忌道:「是她自己找來的?」
大小姐的隨從
無忌道:「也許三五百招都未必能分得勝負。」
他又在嘆氣:「她到這裏來的第二天,就跟那位小姑奶奶幹起來了。」
這個人不但要能忍辱負重,忍受各種試探和侮辱,還要沉著冷靜,機敏過人,才能獲得唐家的信任,深入他們的內部,絕不能被人看出一點破綻來,絕不能被任何人懷疑。
老孔也輕嘆了口氣,說道:「你既然會替別人治病,為什麼不把你自己的病治好?」
金老大冷笑,道:「他們的劍法和唐大公子比起來,就好像皓月下的秋螢,陽光下的燭光。」
這已經不是他們第一次見面,卻無疑是最後一次。
她準備用什麼法子對付他?
但是他完全沒有反應。
憐憐咽喉上的血漬仍未乾。
她說:「你跟我來。」
這病人道:「還有沒有別的人準備要吵架?」
上官刃道:「你當然不敢!」
金老大道:「沒有。」
他幾乎真的忍不住要笑出來,把心肝五臟全都笑出來,再用雙腳踏爛,用劍割碎,用火燒成灰,再灑到陰溝里去喂狗,讓趙無忌這個人徹底被消滅,生生世世永遠不再存在。
憐憐摘下了這柄劍「嗆」的一聲,拔劍出鞘,劍鋒寒如秋水。
他從來也沒有期望這夢境有實現的時候,想不到現在夢竟已成真。
她應該很快樂。
一個並不是酒鬼的人忽然想到要喝酒,通常是因為他想到了很多別的事。
現在白玉老虎雖然已粉碎,可是「白玉老虎」這計劃卻一定要完成。
金老大卻還是板著臉,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這是什麼道理?
病大夫道:「可是不管你怎麼討厭我,卻絕不會對我無禮的。」
憐憐道:「因為,你這麼樣做並沒有錯。」
別無選擇
別無選擇!無可奈何!
金老大道:「你知不知道我是誰?」
她格格地笑著道:「你不但偷看過別人,連我洗澡你都偷看。」
金老大道:「因為我挨了他這一掌,他也要挨我一招。」
一丈紅道:「常常都有人要我讓他們看看,有人要看我的臉,有人要看我的腿,也有人要求我,要我讓他們看看我的屁股。」
上官刃道:「你不能死,因為你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可要殺的這個人,卻是曾經救過他四次性命的人。
無忌道:「什麼事?」
上官刃也不例外。
金老大道:「是被別人打出來的。」
現在他手裡已經握住了這柄劍,但是這次他心裏卻沒有這種真實的感覺。
當你的手握住了冰冷的劍柄時,那種感覺也是真實的。
他不想惹麻煩,可是也不想被人當做笑話。
牆上掛著一柄劍,一柄三尺七寸長的烏鞘劍。
憐憐黯然道:「我甚至還偷偷地到你父親的書房裡去過,站在你父親被害的地方。」
金老大道:「我挨了他這一掌,雖然也很不好受,他挨了我那一招,卻足足在床上躺了半年。」
現在夜已很深,一個像她這樣的大小姐,本來已經應該睡了。
他實在想不到這個全身都是病的人,居然是位名滿天下的神醫。
胡矮子又道:「別人怕你這個殺人不眨眼的女魔王,我胡大鼎可不怕你。」
他長得雖然比誰都矮,可是性如烈火,脾氣比誰都大。
無忌道:「不知道。」
閃動的燈光,照著憐憐蒼白的臉,她已不再是以前那個任性活潑的女孩子。
無忌又不懂了,忍不住又要問:「為什麼?」
他又解釋:「崔天運的武功不弱,我若以招式的變化跟他交手,至少要三五百招之後才能分得出高下勝負。」
無忌不能不承認這名字實在起得不錯,可是他從來沒有聽過這名字。
劍是真實的。
無忌道:「我絕不會。」
病大夫道:「病得還不輕。」
無忌道:「不知道。」
只可惜他畢竟是個人,是個有思想的人,有很多事,他可以不問,卻不能不去想。
金老大道:「但是這十年來也從來沒有人能在我手上佔得了一點便宜。」
他未來的妻子現在很可能已在別人的懷抱中。
老孔道:「你說的是些什麼人?」
但是他拒絕相信,拒絕承認。
她的背影看來苗條而纖柔,只要他一出手,她立刻就會倒下去,永遠倒下去,這裏就再也沒有人會說出他的秘密。
這個女人原來叫「一丈紅」。
這種掌力練起來十分艱苦,用起來卻沒有太大的實效。
她已經看出她的大小姐和這個男人之間,好像有點不對。
金老大道:「因為我不想躲。」
但是上官刃卻絕不能死!至少在任務還未完成之前,絕不能死!
他們更不能眼看著大風堂被毀滅。
他寫的當然絕對是事實。
連一蓮居然就是上官刃的女兒!
金老大冷笑道:「我本來就是心甘情願的,否則又有誰能打得到我?」
司空曉風曾經交給他一隻白玉老虎,要他在殺上官刃之前,將這隻老虎還給上官刃。
他嘆著氣道:「一個十八九歲的大姑娘,一天到晚被這些邪門外道的大男人盯著,這種日子一定很不好過。」
一丈紅笑道:「泥菩薩過江,自身雖然難保,可是別人不管有什麼病,他一眼就可以看出來。」
老孔不懂,無忌也不懂,也忍不住要問:「為什麼?」
一丈紅道:「所以你想不到這位大力金剛神,就是金老大。」
上官刃當然可以感覺到這種貶人肌膚的森寒劍氣。
他身經百戰,也不知會過多少武林高手,不說別的,就只這種從無數次出生入死的艱苦戰役中得到的經驗,已經沒有人能比得上。
「我知道他為什麼要我到這裏來,他想要我陪他……陪他……」
無忌道:「我只知道你姓金,好像有很多人都叫你金老大。」
最有趣的當然是那位大小姐。無忌道:「現在她是不是已經可以來了?」
——這個人究竟是誰?
上官刃道:「我保證你絕對再也找不到更好的主顧了。」
如果一個人已經走上絕路,不管別人要用什麼法子對付他,都沒什麼分別了。
這是不是因為她又瘦了?
可是上官刃為什麼要救他?
上官刃道:「因為你絕不會殺他的,你一定會想法讓他脫身,因為你已經知道https://read•99csw.com他是大風堂潛伏在這裏的人。」
如果沒有奇迹出現,霹雷堂和庸家只要一發動攻擊,不出三個月,大風堂就要徹底被毀滅。
——趙簡壯烈犧牲。
無忌道:「現在你已經去過了。」
——難道那個救過他四次的人就是上官刃?
白玉老虎仍在。
有幾次他都已忍不住要出手。
上官刃道:「因為你要殺的是我,不是她,你若殺了她,就再也不會有機會殺我!」
只可惜現在他根本沒有資格被別人感動,根本沒有資格擁有情感。
他盡量不去看倒在地上的憐憐,一字字道:「上官刃,你回過頭來,看著我,我要讓你看清楚我是誰。」
這個人硬碰硬挨了一拳,居然還是面不變色,連眼睛都沒有眨。
無忌是學劍的人。
上官刃並沒有覺得意外,他對無忌本來就有信心。
同情,憐憫,仁怨……這些高貴的情感,他都得遠遠拋開。
一丈紅笑道:「無論誰跟他交手,最多也只不過能落得個兩敗懼傷,這種架你願不願打?」
憐憐道:「因為我死了之後,就沒有別人能揭穿你的秘密。」
因為這種掌力打在人身上雖然可以致命,但是誰也不會像木頭人一樣站在那裡,等著對方運氣作勢,一掌拍過來的。
無忌也不能不承認,她說的這些部份,確實都值得一看。
上官刃道:「你說你叫李玉堂,是績溪溪頭村的人,那一次,你本來已經死定了。」
她只有帶著他去死。
如果現在他立刻就走,的確還有機會逃出去。
一丈紅媚笑道:「我當然看得出,我又不是沒見過男人的小姑娘。」
無忌道:「雷震天?」
因為他們並不是一個因為利害關係而組成的幫派,而是一個巨大的家族,不但先天就有血親作為維繫的力量,而且還有多年的歷史基礎。
無忌道:「哦?」
無忌笑了笑,道:「看來她在這位大少爺眼裡,一定是個很重要的人。」
無忌又問:「為什麼?」
對一個學劍的人來說,世上幾乎已沒有任何事能比這種感覺更真實。
因為他連做夢都沒有想到,這位大小姐就是那個隨時隨地都在找他的麻煩,隨時隨地都會突然暈過去的連一蓮。
無忌立刻搖頭,忽然道:「我想起一個人來了。」
如果他常在西南一帶走動,只要聽見過這名字,就會嚇一跳。
這個人所作的犧牲,所付出的代價,遠比趙簡的死更大。
無忌轉過頭,看著她,彷彿同時也看到了風娘和千千的影子。她們也同樣隨時都可能因他而死,為他而死。
他不是金老大,也沒有練過金鐘罩、鐵布衫、十三太保橫練那一類功夫。
老孔道:「都不是。」
無忌道:「為了那位大小姐。」
胡矮子搶著道:「我們的架已經吵完了。」
無忌忍不住笑道:「我見過喝酒比你喝得還多的人。」
無忌怔住。
無忌道:「你看得出?」
這還不夠。
這件事發生時,就是在一年前那個諸事皆宜的黃道吉日。
無忌道:「只可惜你不是我。」
胡矮子鬆了口氣,道:「只要金老大明白就好了!」
胡矮子立刻又拚命搖頭,道:「不是,我絕不是這意思。」
憐憐道:「如果我是你,有人殺了我父親,我也會殺了他的。」
無忌道:「這些人都是她老子派出來的?」
這裏的人明明都知道雙喜是大小姐身旁最親近的人,想不到居然還有人敢欺負她。
金老大道:「沒有。」
無忌實在很想笑,這一高一矮,一男一女兩個人,簡直好像是天生的對頭剋星,無論誰看見他們,都會忍不住要笑的。
他絕不能因任何理由改變他的決心!
有因必有果,有果必有因。
無忌道:「哦。」
風從窗外吹進來,燭火在搖曳。
無忌動容道:「你已知道我是誰?」
她自己也知道這一點。
她寧可犧牲自己,也不願傷害無忌?為的是什麼?
司空曉風為什麼一定要他出手前將這隻白玉老虎交給上官刃!
要命的大小姐
因果循環,報應不爽。
胡矮子立刻拚命搖頭,道:「我發誓,絕沒有這種意思。」
他的父親就因為信任這個人,所以才會死在這個人手裡。
憐憐走在前面,走得很慢很慢,彷彿心裏也有個不能解決的問題,她一直都沒有回頭。
無忌道:「他們都是些什麼人?」
她媚笑著,又道:「現在隨便他要看我什麼地方,我都給他看。」
無忌道:「那我就不懂了。」
要對付這四個人已經很不容易,何況除了他們之外,還不知有多少更可怕的高手在暗中跟著她,保護她。
最奇怪的是,每個傷痕旁邊,都用刺青刺出了一行很小的字。
一丈紅道:「所以我們要先來看看,這地方是不是有危險的人,是不是有人生病?」
在這一瞬間上官刃舉手間就可以殺了他。
唐門和天下所有別的幫派都不同。
可是它的任務已完成,它的犧牲已經得到了代價。
為了大風堂,二個人都同樣要有犧牲,只不過犧牲的方式不同而已。
他要殺這個人,本來是為了替他父親報仇,可是現在他若殺了這個人,他父親死在九泉之下也不會瞑目。
這件事本來就是個死結,只有用「死」才能解得開。
他忽然發現自己的手在抖,手中的劍也在抖,因為他畢竟還是想到了那可怕的問題。
上官刃道:「他要你去殺小寶,就是在試探你,他遠比你想象中厲害得多。」
無忌道:「哦!」
無忌道:「可是這地方卻有些人好像是絕對打不得的。」
這一劍沒有刺在他的咽喉上,這一劍刺到了他心底深處。
這人道:「你是什麼意思?」
無忌手裡的劍鋒,距離她的咽喉彷彿漸漸遠了,她忽然大喊:「求求你,放了他吧。」
他打的居然不是一丈紅。
——劍有雙鋒,這件事是不是也有正反兩面?
金老大道:「你知道這個人是誰?」
她們都不能死,因為她們都是無辜的。
上官刃沒有回答,冷冷道:「我早已看清了你,從你十歲時我就已把你看得清清楚楚,現在又何必再看。」
無忌不否認。
金老大冷冷道:「平日別人就算跪下去求他,他也懶得看的。」
無忌道:「哦?」
無忌沒有開口,也沒法子開口,他只有等。
——阻延對方發動攻勢的日期,爭取時間加強自己的力量。
幸好上蒼對他總算不薄,沒有讓他將這一劍真的刺下去。
她早就知道了,所以才會追到和風山莊去。
無忌道:「但是我怎麼知道你說的話算數?」
他看不出。
金老大道:「但是他的劍法究竟有多高,你還是想不到的。」
——隔離霹雷堂和唐家的聯結,收買對方的部下,造成對方內部的衝突。
江湖中的後起之秀們已將之歸納為「笨功夫」一類,所以近年來已漸漸落伍。
老孔道:「她到這裏來的第三天,就把一碗滾燙的雞湯,往唐大倌臉上潑了過去。」
無忌道:「可是像你這麼樣會嘆氣的人,我實在從來都沒有見過。」
別人要打他,他居然情願挨打,連躲都不躲。
但是這句話的力量,卻遠比世上任何一柄寶劍的力量都大。
這些人這中,有的為了刺殺暴君,不惜血濺五步,和對方同歸於盡,有的為了復國復讎,只能忍辱負重,卧薪嘗膽。
可是等她看見了這個人之後,她卻好像呆住了。
他接著道:「這兩種病雖然無葯可治,幸好也不會傳給別人。」
他覺得「泥菩薩」這個外號起得實在不錯。
老孔道:「為什麼?」
他的臉看來好像是藍的,就像是塊已經快洗得發白的藍布。
無忌就算真的是個冷酷無情,心腸如鐵的人,對這種情感也應該感激。
她忽然說:「你殺了我吧!」
無忌道:「可惜唐大倌和那位姑奶奶真要找她麻煩,這些人還是只有看著。」
這種痛苦和矛盾,有誰曾經歷過?有誰能想象得到?
無忌忽然大笑,道:「想不到你居然也明白我的意思!」
無忌道:「這些人不是唐家子弟?」
無忌卻早已想到。
上官刃道:「不錯。」
他們不能坐在那裡等著奇迹出現。
「我知道。」無忌回答:「除了『一掌翻天』崔天運外,好像已沒有第二個人能夠將『硃砂掌』練得這麼好。」
現在他已經知道了這秘密,他的一切犧牲卻反而變得很可笑。
胡矮子道:「你剛才說誰偷看女人洗澡?」
無忌道:「她倒有種。」
憐憐道:「如果你要殺的是別人,我一定會用盡所有的力量幫助你!」
這一擊出手,必定非同小可,連無忌都不禁有點替一丈紅擔心。
上官刃道:「你不能!你絕不能!」
無忌道:「現在你想通了?」
誰也想不到那麼響亮的一聲大吼,竟是從這麼樣一個矮子嘴裏發出來的。
各式各樣的傷痕,刀傷、劍傷、槍傷、拳傷、掌傷、外傷、內傷、青腫、瘀血、暗器傷……
可是就算他不出手,又能活多久?
她是華山派的弟子,練劍已有多年,可是她從小就體弱多病,以她的體質和體力,她的武功劍法絕不會太高。
一柄劍上若是沒有殺氣,就已不能再威脅任何人。
這個人明明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
走到門口,她忽然回過頭,看著無忌,輕輕地說出了四個字。
為了復讎,他只有不擇手段。
現在他總算已來到唐家堡,進入了「花園」,看到了上官刃。
為了要讓聶政能有行刺的機會,樊將軍不惜犧牲自己的大好頭顱。
他幾乎不能相信這是真實的事。
這些人所用的方式雖然不同,所作的犧牲卻同樣慘烈。
窗外有風,閃動的燈光,照著憐憐的臉,森寒的劍光也照著她的臉。
他居然命令無忌:「把你的舌頭伸出來給我看看。」
這人說話尖聲細氣,說兩句,咳嗽幾聲,一口氣好像隨時都可以接不上來似的,顯然是個病人,而且病得很不輕。
他沒有死,只因為有人替他引開了埋伏——一個還不想讓他死的人。
無忌為什麼還不出手?
——這是個死結,只有「死」才能解得開!
她從小很聰明,長大了也不會太笨。
無忌忍不住問:「是誰收買了他?」
一丈紅道:「他的意思就是說,你若不想跟他交手,最好就對大小姐客氣些,千萬不能有一點粗暴無禮的樣子。」
現在這隻白玉老虎已經粉身碎骨。
無忌道:「難道你情願挨打?」
無忌忽然發覺這位全身是病的泥菩薩其實也很有趣。
一丈紅道:「他就是當今江湖中的四大神醫之一『泥菩薩』病大夫。」
只有一種理由解釋,但是這個理由他既不願承認,也不願說出來。
經過雙喜那次事之後,大家賭錢的興趣好像都沒有了。
在一個暗赤色的掌印旁邊,刺著的字是:甲辰年,三月十三,崔天運。
要接近他,一定要有個橋樑,他的女兒無疑是最好的橋樑。
無忌道:「二十年前,關外出了個『大力金剛神』,一身十三太保橫練童子功,已經刀槍不入了。」
無忌道:「為什麼?」
老孔歪著頭想了想,道:「你說的倒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他壓低聲音道,「我想她最近也read.99csw•com許連澡都不敢洗了。」
上官刃道:「公平交手的機會。」
無忌居然也在嘆氣。
這件又長又大的藍布衫穿在他身上,就好像空空蕩蕩的掛在一個衣架上。
金老大道:「因為我不想躲。」
——求求你,放了他吧。
在真象還不能公開的時候,他一定要自認為叛徒。
屋子裡充滿了一種淡淡的香氣,彷彿是蓮花,卻比蓮花更甜美。
無忌也在喝酒,坐在老孔對面,陪老孔喝。
憐憐黯然嘆息,道:「因為現在我忽然覺得自己還不如早點死了的好!」
他指著心上的劍痕:「他刺了我這一劍,我根本完全沒有還手的餘地,他這一劍本來可以取我的性命,我死在他劍下也無話可說。」
他還沒有逃出去,是因為他知道就算能逃出這屋子,也休想逃得出唐家堡。
這一點無忌也不能不承認,他的臉色確實很奇怪。
無忌注意到胡矮子又在那裡瞪眼,忍住笑問道:「他是誰?」
上官刃道:「如果你是別人,也許你已經殺了我。」
無忌冷笑,道:「你真的以為我不敢殺她?」
白玉老虎的秘密
胡矮子的臉已經漲成紫紅色,頭髮也好像要一根根豎起來,本來最多只有三尺多高的身子,現在好像忽然長高了一尺。
老孔忽然站起來,道:「我呢?你為什麼不替我看看?我是不是也有病?」
上蒼對他總算不薄,又給了他最後一次機會,他一定要把握住。
吼聲就像是半空中忽然打下個霹靂,震得人耳朵「嗡嗡」的響。
胡矮子道:「沒有了。」
可是無忌卻不能不承認,他這張皮上確實有很多值得讓人看的地方,他全身上下,前後左右,到處都是傷痕。
金老大道:「你看我的臉色是不是跟別人有點不同?」
無忌道:「現在你還是不該有什麼煩惱,這件事並不難解決。」
他們雖然是不共戴天的仇人,可是他們至少有一點相同之處。
無忌道:「什麼事?」
上官刃道:「你放了她,我就給你一次機會。」
就在那個喜氣洋洋的黃道吉日,他們決定了這計劃。
無忌道:「做她保鏢的這七八個人,就是他派來的?」
寶劍有雙鋒,一枚銅錢也有正有反,很多事都有正面反面的。
自從他父親慘死之後,他就已經將自己出賣給一個惡魔——一個名字叫「仇恨」的惡魔。
無忌道:「我看得出。」
金老大道:「所以近年來能練成這種功夫的人也已不多。」
無忌道:「哦?」
無忌忽然閉上了嘴。
他寧願去砍三百擔柴,挑六百擔水,甚至寧願去陪一個比唐缺還胖十倍的大母豬躺在爛泥里睡一覺,也不願見到她。
萬一無忌真的能排除萬難,潛入了唐家堡,有了刺殺上官刃的機會,那怎麼辦?
無忌又忍不住問:「為什麼?」
他覺得這些人都很有趣。
他雖然在回應著上官刃的話,可是他自己在說什麼,連他自己都不知道。
於是司空曉風、上官刃、趙簡又想到另一個故事。
只有上官刃!
無忌又不懂了,忍不住又要問:「為什麼?」
憐憐又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地說道:「就因為我是他的女兒,所以我一直都不相信他真的殺死了你的父親。」
不管怎樣,他都一定要殺了上官刃!
她是在求她的父親放了趙無忌?還是在求無忌放了她的父親?誰也不知道。
無忌沒有再搭腔。
無忌對這位大小姐了解的有多少?
老孔道:「她的身份雖然不特別,可是她這個人卻很特別。」
在這一瞬間,無忌整個人都已被她這種偉大的情感所震懾。
又不知過了多久,憐憐終於回過頭,用一種很奇怪的眼神盯著他忽然道:「我知道你是誰。」
金老大忽然問道:「你知不知道出手打我的是些什麼人?」
這都是事實,鐵證如山,沒有人能推翻,他實在想不出這件事怎麼還會有另外一面。
無忌道:「我絕不能殺你?你絕不能死?」
她又道:「金老大他們絕對想不到你會殺我的,所以你殺了我之後就趕快走,他們絕不會阻攔你,現在你的秘密既然還沒有被揭穿,要離開唐家堡還不難!」
無忌道:「哦?」
這病人上上下下地打量著無忌,忽然道:「你過來。」
現在無忌終於看見了她。
只有這麼樣,他的痛苦才會消失。
「看」字是開口音。
憐憐道:「我死了之後,你和我父親才能活下去。」
無忌忽然回頭,面對上官刃,一字字道:「我絕不會死的。」
但是這個人偏偏又是他的恩人。
——查出大風堂自己內部的姦細。
唯一的辦法是,讓無忌知道這種事的真象,可是不到最後的關頭,還是不能讓他知道。
憐憐承認。
一丈紅又在吃吃地笑,道:「你一定從來都沒有想到有人要看你的舌頭。」
她向胡矮子拋了個媚眼:「不管怎麼樣,你也不能不算是個男人呀。」
憐憐道:「我相信。」
——這隻白玉老虎中有什麼秘密?
她的臉色忽然變成一種彷彿透明般的慘白色。
只要是你能想得出的傷疤,他身上差不多都有了。
她寂寞。
無忌回過頭時上官刃已經在他眼前。
一丈紅道:「你常常都在偷看,只要一有機會你就會看。」
所以他們絕不能讓無忌知道這秘密。他們要無忌去找上官刃復讎。
金老大道:「鐵砂掌、硃砂掌、金絲錦掌、開碑手、內家小天星,什麼樣的掌力我都挨過,可是對方吃的苦頭也絕不比我小。」
他們想起了春秋戰國時,那些英雄志士為了保全自己的家國所作的壯烈犧牲。
這病人終於唉聲嘆氣的走了進來。
所以她來的時候,已經準備好好的給這個人一個教訓。
無忌盯著他,心裏在問自己:「我是不是真的已別無選擇?」
他淡淡地接著道:「所以不管你準備怎麼對付我,我都不會恨你,因為如果我是你,我也會同樣做的。」
要獲得他們信任,最好的法子,就是先替他們做幾件久已想去做,卻做不到的事,把一樣他們久已想得到,卻沒法子得到的東西帶去給他們。
金老大指著這掌印,問無忌:「你知道這是什麼掌力?」
那時霹靂堂已經和蜀中唐家聯盟,勢力倍增,已經不是大風堂所能抗拒的。
外面忽然響起了一陣咳嗽聲,一個人嘆著氣道:「夜深露重,風又這麼大,你們明明知道我受不了的,為什麼偏偏還要在裏面吵架,是不是想要我大病一場,病死為止。」
無忌握緊劍柄,每一根青筋都已因用力而凸起。
老孔道:「所以他行走江湖的時候,很交了一些朋友。」
憐憐道:「他一向是個非常正直的人,有時雖然冷酷無情,卻絕對正直,我實在沒法子相信他會做出這種事。」
憐憐道:「你為什麼還不出手?」
上官刃一向跟她很疏遠,到了唐家堡,她更不會有什麼朋友。
人生中最悲慘的境界,就是到了這種無可奈何,別無選擇的時候。
是!
病大夫也嘆了口氣,道:「她的派頭若是小了,像我這麼有身份的人怎麼會替她做事?」
這事實已經沒有任何人,任何事,任何方法能改變!
大小姐的威風
可是無忌已經悄悄的走了,他急著要趕回來等雙喜和那位大小姐。
金老大冷笑道:「現在你總該明白,她究竟還是幫著你的。」
可是一聽見這人說話,連金老大的態度都變了,變得很謙和有禮,道:「這屋子裡還算暖和,你快請進來。」
無忌嘆了口氣,道:「看來這位大小姐的派頭實在不小。」
上官刃道:「你若以為你真的能騙過我們,你就錯了,你不但低估了我,也低估了唐家的人。」
老孔嘆了口氣,道:「其實我也不是天生就喜歡嘆氣的。」
外面的病人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君子不立危牆之下,像我這種身份的淳淳君子,有人吵架的地方,我是絕不進去的。」
無忌道:「這交易聽來倒不壞。」
他搖著頭,嘆著氣,慢慢地走出去。「所以我的病是千萬不能治好的。」
無忌道:「她只不過是個小姑娘而已,身份既不特別,地位也不重要,難道唐家堡還會特地派出七八個人來保護她?」
可惜她偏偏無能為力。
答案幾乎是絕對肯定的。
他打的是老孔。
金老大道:「因為他的無情,對付的都是無情的人。」
今天他忽然想喝酒,只因為他真的想喝。
金老大冷笑,道:「那也許只因為近年練硃砂掌的人已不多。」
小時候她是個很可愛的小姑娘,長大了當然也不會太難看。
病大夫說道:「酒鬼通常都只有兩種病。」
病大夫道:「心病。」
上官刃道:「既然我不能死,你就只有希望自己死了。」
無忌道:「他們的劍法,都比不上唐傲?」
無忌承認。
老孔道:「誰惹了她,她就打誰,六親不認,絕不會客氣。」
大風堂門下,有誰能做到這一點?
也不知有多少種原因,才使得趙無忌變成了現在這麼樣一個人。
無忌道:「哦!」
無忌道:「有理!」
她只希望能讓他們知道,生死之間,並不如他們想象中那麼嚴重。
無忌道:「為什麼?」
病大夫不回答,卻反問道:「你剛才看我是不是有點不順眼?」
憐憐看著他,過了很久很久,才問道:「你說的是真心話?」
無忌道:「你應該知道。」
他看起來簡直全身都是毛病,別人只要用一根手指就可以把他擺平。
他的手裡還握著劍。
老孔道:「我是在為你擔心。」
無忌道:「大少爺派出來的,當然也是唐家的子弟,唐家的人又怎麼敢跟唐大棺和那位姑奶奶過不去?」
無忌道:「現在,你準備怎麼樣對付我?」
一丈紅道:「當然是說你。」
無忌道:「幸好有人知道了這件事,又替我殺了雷震天?」
無忌道:「誰?」
她也已別無選擇的餘地。
無忌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他這張臉上有什麼值得讓人看的地方。
他知道這柄劍已不能傷人。「我也知道你心裏在想什麼。」
憐憐道:「我若不死,你就難免要死在我手裡,因為我絕不會讓你去傷害我父親。」
金老大指著胸膛上一道劍痕,道:「你看。」
所以趙簡臨死前,就將這秘密留在這隻白玉老虎里。
老孔道:「這位大少爺的眼睛雖然一向長在頭頂上,可是出手卻大方極了,對人不但特別慷慨,而且非常講義氣。」
趙簡和唐家有宿仇。
上官刃道:「我也看得出你絕不會輕易放了她的。」
就因為她的寂寞,所以連她的丫頭「雙喜」都成了她的好朋友。
這劍痕就在他的心口旁,距離他的心脈要害還不到一寸。
但是他現在他就算被千刀萬剮,也絕不能傷害這個人的毫髮。
這是什麼道理?
金老大道:「這十年來,差不多每隔一兩個月就要挨一兩次。」
他冷冷地看著無忌,道:「現在你是不是已經明白我的意思?」
如果聽見有人欺負了她的朋友,一定會來找這個人算賬的。
無忌道:「難道你情願挨打?」
上官刃道:「是。」
他一定要仰著頭才能瞪著她!
白玉老虎中藏著https://read•99csw•com的這張紙,是他父親的手筆,是趙簡臨死前親手寫出來的。
老孔道:「別人的確惹不起她們,可是這位大小姐卻不在乎。」
也不知有多少個像她這麼大年紀的女孩子,在偷偷地妒忌她,羡慕她。
他怎麼能輕舉妄動?
他剛說到「看」宇,外面忽然有樣東西飛過來,塞住了他的嘴。
無忌一直在盼望著她來,一直都很想看看,十多年前那個面黃肌瘦,弱不禁風的小女孩。現在,已經變成了個什麼樣的人。
——他的手裡有劍,他的仇人正好背對著他,等著他一劍刺下去。
老孔道:「你是為了誰?」
不管怎麼樣,老孔是絕對挨不住這一拳的。
老孔道:「哦?」
一丈紅無疑也是個極可怕的對手,只看她那柔軟而靈活的眼睛,修長結實的手和腿,就可以看出她的身手必定極靈敏。
無忌忍不住在心裏問自己:
老孔道:「重要極了。」
他這一劍沒有刺下去,並不完全是因為這原因。
這個人長得雖然貌不驚人,一身氣功卻實在練得很驚人。現在他顯然已運足了氣,準備要找一丈紅拚命了。
荷花雖然還沒有開,風中卻充滿了蓮葉的清香。
要做到這幾件事,就一定要潛入對方的內部,獲得對方的信任。
奇怪的是,上官刃偏偏還要再給他一次機會。
老孔道:「可是如果她的脾氣真的發了起來,不管你是什麼人,不管在什麼地方,如果她說要打你三個耳光,絕不會只打兩個!」他苦笑,又道:「就算她明知打完了之後就要倒大霉,她也要打的,先打了再說。」
——不管怎麼樣,都得先將這隻白玉老虎交給上官刃!
無忌道:「現在替這位大小姐做保鏢的人,就是大少爺的這些朋友?」
可惜他做不到,因為他已經存在了,他的痛苦也已經存在了。
老孔道:「為什麼?」
這矮子明明是被一丈紅氣成這樣子的,他打的卻是別人。
無忌道:「我的病?」
唯一不同的是,它心裏藏著的不是偽善和罪惡,而是一捲紙,一個秘密。
下面的話,雙喜雖然沒法子說出口來,可是每個人心裏都明白。
這雖然是佛堂的禪理,但是世上有很多別的事也都是這樣子的。
無忌知道,這是他最後一次機會。
他一向是個很守信的人,他已答應過司空曉風,可是在這一瞬間,他根本已忘了這件事。
現在她卻沒有在這張椅子上坐下來,反而招呼無忌:「坐。」
裏面什麼都沒有,這副骰子根本連一點假都沒有。
寶劍有雙鋒,一枚銅錢也有正有反,很多事都有正反兩面的。除了「正義」外,幾乎每件事都有。
但是直到現在,他還是沒法子真正接近上官刃。
有人替他說了出來。
他相信現在她們一定也急著想見他。
老孔道:「那麼大小姐現在是不是已經可以來了?」
最重要的問題是:誰把趙簡的頭顱送到唐家去?
到了這裏來之後,除了雙喜外,她幾乎連一個可以聊聊天的朋友都沒有。
無忌沒有問,也不能問。
每個江湖中的大行家,都有一種從無數次痛苦經驗中得來的救傷止血金創葯,而且一定都會時常帶在身邊。
這個惡魔在人間已橫行多年,已不知奴役過多少人的心。
無忌笑了笑,道:「我想近年來還敢跟你交手的人恐怕也不多了。」
一丈紅道:「金老大面冷心熱,出手從未致人于死。」
同樣的,也不知有多少種原因,才使得他這一劍刺不下去。
無忌道:「為什麼?」
他不能不看她,他想從她眼睛里的表情中,看出她準備怎麼對付他。
無忌又喝了口酒,忽然覺得自己這種想法簡直像是個惡棍。
他絕不讓自己臉上露出任何情感:「只有笨蛋,才會想得出這種笨法子!」
金老大道:「我讓你看看。」
他拒絕去想這個問題。
——司空曉風坐鎮留守。
無忌承認。
無忌道:「她怕什麼?」
她幽幽地接著道:「如果我已經死了,哪裡還會有現在這種煩惱痛苦?」
無忌道:「要學揍人,先學挨揍,只可惜要練成這種功夫並不容易。」
他在看著他的女兒:「你也不能讓她因你而死,否則你也將遺恨終生。」
憐憐道:「所以一個人若是真心想死的時候,就不如還是讓他死了的好。」
無忌從小就不是個難看的人,常常都有人喜歡看他。可是從來也沒有人要看他的舌頭的,他的舌頭也沒有被人看過。
無忌道:「什麼樣的機會?」
但是就在他已決心下手的時候,他忽然想到了那隻白玉老虎!
窗下有張精巧而舒服的椅子,她想必常常坐在這張椅子上,看著窗外的蓮池發獃。
一丈紅道:「他第一次要我把舌頭伸出來讓他看的時候,我也覺得很奇怪。」
現在無忌終於看到了這件事的另外一面,這一面才是真正的事實。
窗外有風。
但是他還沒有出手,忽然間人影一閃,已經有個人擋在老孔面前。
可是他並沒有瘋,也沒有毛病。他是為了什麼呢?
因為他已忽然清醒,被這種來自極強烈的矛盾中所產生的刺|激所驚醒。
金老大冷笑道:「我本來就是心甘情願的,否則又有誰能打得到我?」
無忌道:「哦。」
她的年紀已經不能算很小了,笑起來的時候,眼角已有了皺紋,可是她笑得還是很媚,一雙水汪汪的眼睛更叫人受不了!
上官刃冷冷地看著他,冷冷的看著他手裡的劍,連眼睛都沒有眨。
他忽又冷笑:「雷震天也比你想象中厲害得多。」
老孔道:「不錯。」
這隻外表看來堅實細密的白玉老虎,竟像是一些外表看來溫良如玉的君子一樣,竟是空心的。
他的手裡正好有劍,這種機會他怎麼能錯過?怎麼會錯過?
他本來不惜一切犧牲,不擇任何手段,都要殺了這個人。
一丈紅道:「我就算讓你看,也沒有用。」她笑得全身都在動:「因為你最多也只不過看到我的肚臍眼而已。」
胡矮子忽然大吼一聲,一拳打了出去。
上官刃已衝過來,伏下身子去看她。
他們還替這次行動計劃取了一個秘密的代號。
上官刃道:「所以,你根本沒法子用她來要挾我,我也絕不是個會受人要挾的人。」
無忌道:「什麼病?」
以前這一切他還可以忍受,因為他覺得他的犧牲是有代價的。
那時大風堂的堂主雲飛揚雲老爺子正在坐關,要怎麼才能拯救大風堂,這責任就落在趙簡,司空曉風,和上官刃三個人身上。
白玉老虎!
可是看到了胡矮子臉上的表情,就沒有人能笑得出了!
無忌道:「我也知道他的劍下一向無情,這次為什麼放過了你。」
只要他還有一點選擇的餘地,他絕不會信任這個人。
無忌道:「那的確不太容易。」
無忌也呆住了。
活下去
現在他已將這隻白玉老虎捏在手裡。
老孔道:「什麼事你不懂?」
她笑得媚極了:「你外表看來雖然冷冷冰冰,其實卻是個很溫柔體貼的人,我相信一定有很多女人喜歡你。」
所以他們又考慮到一點。
上官刃道:「若不是有人替你殺了小寶,你也死定了。」
無忌道:「笨蛋都該死,我的確應該殺了你的。」
憐憐道:「我想現在你也應該知道,你要殺的人,就是我的父親。」
她的眼睛里充滿了痛苦和悲傷,「那時候夜已很深了,四下寂無人聲,就跟現在一樣,我一個人站在那裡,在心裏問自己,如果有一天你要來殺我的父親報仇,我應該怎麼辦?」
——刺探對方內部的機密,找出對付唐家獨門毒藥暗器的方法,和唐家獨門解藥的配方。
能喝這麼多酒的人已經不多,這麼喜歡嘆氣的人更少。
如果上官刃那時就已知道他是誰,為什麼不將他的身份揭穿?
老孔道:「也不是。」
「就是他!」
寶劍雙鋒
憐憐道:「可是我現在已經明白,有時候活著反而比死更困難得多。」
他忽然長嘆息了一聲:「趙無忌,你根本不該來的。」
像這麼樣一個人,怎麼能挨得住胡矮子那一拳?不是親眼看見的人,實在很難相信。
無忌笑了笑,道:「你看我像不像個粗暴無禮的人?」
她眼睛里的表情太複雜,非但無忌看不出,連她自己都不了解。
老孔又開始在喝酒,一回來就開始喝,今天他回來得比平時早得多。
他雖然發出了聲音,可是他的聲音連他自己聽來都很遙遠,就像是另一個人說出來的。
憐憐還沒有死,她傷口上的血已凝結,她的父親已在她傷口上抹了葯。
他根本拒絕相信這件事。
他的聲音充滿決心,「不管怎麼樣要活下去,我都一定會活下。」
一丈紅道:「他就是大小姐要來找的人。」
她要無忌跟她到哪裡去?去幹什麼?
又有誰能想到,一個人竟會在自己兒子成婚的那一天做這種事?
他的仇人居然要他用所有的力量保護他,這實在是件很可笑的事。
她只希望能以自己的死,換回這兩人心裏的仁愛與寬恕。
他注意到胡矮子又瞪起了眼,握緊了拳,好像已準備一拳往他肚子打過來。
但是他一定要勉強控制住自己,因為他絕不能出手。
可是這個人卻要忍受天下的罵名,被天下英雄所不恥。
這病人板著臉道:「我總算還活著,總算還沒有被你們氣死。」
無忌還年輕。
金老大道:「我哪有這麼大的閑工夫跟他纏鬥!」
這病人又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很久,忽然說出句很絕的話。
奇怪的是,這一劍並沒有刺下去。
他明明知道自己只要跟她往前走一步,距離死亡就近了一步,但是他卻偏偏不能停下來。
他的聲音冰冷:「現在你本該已經死過四次。」
忽然間「波」的一聲響,他竟將這隻白玉老虎捏碎了。
院子里有個小小的蓮池。
老孔道:「她長得特別漂亮,心地特別好,脾氣卻特別壞。」他又嘆了口氣:「不但特別壞,而且特別怪!」
金老大道:「但是為了唐大公子,我卻隨時都會破例的。」
他絕不能再有任何顧忌,絕不能為了任何人、任何事把這次機會放過。
對面還有扇窗子,憐憐站在窗子下,背對著他,過了很久,才輕輕的嘆了一口氣,道:「四月已經過去了,荷花又要開了。」
這人冷冷道:「是不是因為我比較好欺負?」
病大夫道:「可是我的病如果治好了,別人對我就不會這麼客氣了,以前我得罪過的人,一定也會來找我的麻煩,我怎麼受得了?」
一丈紅卻已笑得彎下了腰。
無忌苦笑,道:「你死了又怎麼樣?又能解決什麼事?」
現在,已經是四月底,天氣已經很暖,他身上居然還穿著件皮袍子,居然還是冷得臉色發青,一面咳嗽,一面還在流鼻涕。
胡矮子陪笑道:「江湖中有誰不知道,金老大你是打不死的鐵金剛,我這一拳打在金老大身上,簡直就好像在替金老大捶背。」
無忌道:「別,你沒有閃避?」
無忌道:「譬如那兩位姑娘如何?」
病大夫道:「我的病絕不能治。」
她終於回過頭。
她太寂寞,總希望能找點事做。
無忌臉色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