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彼得節
將軍發表議論,說是拉丁語很象法語。……葉果爾·葉果雷奇同意他的見解,並且補充說,要研究法語非了解很象法語的拉丁語不可。曼熱不同意葉果爾·葉果雷奇的見解,說這兒不是討論語言的地方,因為這兒坐著數理教員,又擺著這麼多酒瓶。他還補充說他的槍以前很貴,現在找不到好槍了。……「喝第八杯吧,諸位先生?」
「我打中了它的小翅膀,大人!還活著呢!」
得意揚揚的葉果爾·葉果雷奇把它拾起來,拿到將軍跟前。
萬尼亞搖搖頭。
卡爾達莫諾夫去年寄給《田地》雜誌一篇文章,題目是《農民人口中一產多胎的趣聞》,後來在郵箱里讀到了對作者的自尊心頗不愉快的答覆③,就向鄰居們發牢騷,從此他就以作家聞名了。
「我就喜歡這種小鳥!」他把那隻百靈鳥拿給醫師看,說。
「走開!」將軍叫道。
「胡說。您別用那些您自己也不懂的字眼。請您離我遠遠的!我會幹出連自己也不願意乾的掃興事來。……我心緒不好。……」音樂家站住不動,擺出發現獵物的架式。將軍和葉果爾·葉果雷奇臉色發白,屏住呼吸。
「車上顯得空點了!」萬尼亞說。
「嗯,是埃……它還活著。……那得叫它快點死掉。」
「鶇鳥啦,雌鷹啦。……喏,還有野烏雞。」
④獵人叫狗捕捉獵物的用語。
頭一輛馬車搖晃一下,離開原地走了。第二輛馬車裝滿最熱心的獵人,搖晃一下,死命地吱……烈幌歟蚺員吖嶄魴*彎,搶到頭一輛馬車前面,往大門口駛去。獵人們不約而同地微微一笑,高興得拍起手來。大家都感到彷彿到了七重天上,然而……惡毒的命運啊!……他們還沒來得及走出院子,就出亂子了。……「停車!等一下!停車!!!」從兩輛三套馬的馬車後邊傳來尖聲的男高音。
「他動身去找葉果爾的老婆了!」米海·葉果雷奇楞頭楞腦地說。
「諸位先生,來解剖這隻黃鼠吧!」首席貴族的文牘員涅克利契赫沃斯托夫提議道。
萬尼亞搖搖頭。
「你把它弄丟了,吃奶的娃娃!」這時候響起將軍雷鳴般的聲音。「你把它弄丟了!它值一百盧布呢,豬崽子!」
將軍說完,把雌鵪鶉拿到嘴邊,用犬齒咬斷它的喉嚨。曼熱打死第三隻百靈鳥。音樂家又擺出發現獵物的架式。將軍脫掉頭上的軍帽,舉起槍來瞄準。……「抓住它!」④一隻大鵪鶉飛起來,然而……可惡的醫師偏巧站在射擊範圍內,幾乎擋住槍口。
「啊?打官司?哪,是埃……他也該還了。……做人要識趣嘛。……我等來等去,實在等得不耐煩了。……那您告訴他說,要他還債就是。……再見吧,諸位先生!請到我家裡來玩!他簡直是豬!」
「喝吧,安菲捷阿特羅夫!」曼熱用愛護的口氣說。
這個退役的將軍嗽了嗽喉嚨,伸出一隻腳去踩在踏板上,由葉果爾·葉果雷奇攙上車去。他用肚子頂一下醫師,在包爾瓦身旁沉甸甸地坐下去。將軍的小狗白費勁和葉果爾·葉果雷奇的獵狗音樂家跟在將軍後面也跳上車去。
「真是個怪人!走來走去,搗一下亂,走來走去,又搗一 下亂,這是連天使也忍不下去的!」
萬尼亞搖頭。
「他是親驢子,大人,不是什麼親兄弟!您不要去,大夫!
大家喝下第三杯。醫師已經喝了六杯。
咦,大夫哪兒去了?「
「我問他:您到哪兒去?」米海·葉果雷奇接著說。「他就說:去干風流事兒,去把那些犄角⑥磨一磨。他又說:犄角我是早已安上了,現在去磨一磨。他說:再見吧,親愛的米海·葉果雷奇!他還說:請您替我向我的姻親葉果爾·葉果雷奇致意!說完,他還這麼擠了擠眼睛。咱們來干一杯吧。……嘻嘻嘻。」
「你們看怎麼樣,諸位先生?」涅克利契赫沃斯托夫提議道。「由於有一條規律,在某種程度上也可以叫做自然規律,那就是野禽反正跑不掉,我們總歸打得著。……嗯。……野禽反正跑不掉,諸位先生!那我們就先吃點東西提提神!喝點葡萄酒啦,白酒啦,吃點魚子,……鱘魚肉什麼的。……喏,就擺在這塊草地上!您認為怎麼樣,大夫?這一點您比誰都知道得清楚:您是大夫嘛。不是該吃點東西提提神嗎?」
葉果爾·葉果雷奇一回到家裡,就碰上音樂家和白費勁,原來它們追兔子只不過是找個借口跑回家來罷了。read•99csw.com葉果爾·葉果雷奇惡狠狠地瞧瞧他的妻子,動手搜查。所有的儲藏室、立櫃、木箱、五屜櫃都翻遍,結果葉果爾·葉果雷奇沒有找到醫師。他倒找到另一個人:在妻子的床底下捉住了教堂誦經士福爾通納托夫。……臨到醫師醒來,天色已經黑了。……他在樹林里徘徊一 陣,才想起他是來打獵的,就大罵一通,開始呼喚獵人。他的呼喚,不消說,沒有得到迴音。他就決定步行回家。道路挺好,沒有危險,月光很亮。二十四俄里路他走了大約四個鐘頭,凌晨才走到地方自治局醫院。他跟醫士、助產士和病人們大吵一通,然後動筆給葉果爾·葉果雷奇寫一封極長的信。他在信上要求「對這種不體面的行徑作出解釋」,痛罵一 切嫉妒心重的丈夫,發誓從此再也不去打獵,哪怕在六月二 十九日也絕不去!
「這是怎麼回事?」漲紅臉的葉果爾·葉果雷奇問。
葉果爾·葉果雷奇臉色變白,手裡的酒瓶掉下去了。
葉果爾·葉果雷奇轉過身去,舉起槍來瞄準一隻在高處飛翔的鷂鷹。
頭一輛旅行馬車坐滿人了。第二輛旅行馬車開始裝人。
獵人們沉吟不語。
「您胡說些什麼呀?」曼熱問。「您看見了?」
「大夫上哪兒去了?無影無蹤了?好比蠟遇上火,燒化了!
音樂家汪汪叫著往前跑,過一分鐘,就把鵪鶉驚得飛起來了。
「幹什麼?」葉果爾·葉果雷奇叫道。
萬尼亞喝下一杯。獵人們喊著「好哇」,都學他的樣,也喝一杯。
「趕車!」
「是這麼回事,」米海·葉果雷奇嚷起來,「你是猶大,是畜生,是豬玀!……他是頭豬,大人!你為什麼不叫醒我?為什麼你不叫醒我,蠢驢,我問你,可惡的壞蛋?對不起,諸位先生。……我沒什麼。……我只是要教訓他一下!你為什麼不叫醒我?你不願意帶我去?我礙你的事?他昨天傍晚故意灌我不少酒,當是我今天會睡到十二點鐘才醒!好小子!對不起,大人。……我只是想給他……一個嘴巴子。……對不起!」
「我沒開玩笑埃」
「他變成多麼和善的人了,壞包!」葉果爾·葉果雷奇湊著醫師的耳朵小聲說。「這是因為如今流行一種風氣,大家都願意把女兒嫁給大夫!這位大人可真狡猾呢!嘻嘻嘻。
「好,大人!喝一小杯吧。……」
「天氣真熱呀。」
……不出五分鐘,兩輛旅行馬車就裝滿毯子、車毯、食品袋、槍套等。
⑤奧維德(前43—后17),古羅馬詩人,著有《變形記》等。
……「
「一定是在那輛馬車上。諸位先生,」葉果爾·葉果雷奇喊道,「包爾瓦在你們那兒嗎?」
③指雜誌主編在雜誌所設的《郵箱》專欄里通知投稿人:「尊稿不擬刊登。」
「不過當著我的面你倒不妨喝點,」將軍說。「背著我,你可別喝,當著我的面呢,可以喝。……稍微喝點吧!」
「管它天熱不天熱!我們,諸位先生,要向自然界的力量表明,我們不怕它!年輕人!您來做個榜樣。……您把舅舅比下去,讓他坍台吧!什麼天冷天熱的,我們一概不怕。
「我看,大夫,……現在可不是開玩笑的時候!」將軍轉過身來對醫師說。「這不是時候,先生!」
獵人們思索一下,討論一陣,過了一刻鐘,一致斷定:今兒天空為什麼這樣藍,原因不明。
「好大的兔于!……要能捉住才好。……我們怎麼就……把它放跑了呢?」
那你去幹什麼?去搗亂?反正你不會放槍嘛。「
契訶夫
「算他走運,有空位子!」米海·葉果雷奇在馬車上坐下說。「要不然,我就要給他點顏色看看。……您把這個強盜描寫一下吧,卡爾達莫諾夫!」
「這簡直是卑鄙,年輕人!」將軍喊道。
⑥「犄角」,意指「綠帽子」,下文「給人安上犄角」,意指「給某人戴上綠帽子」。
「您搗亂!是鬼請您來搗亂的!多承您幫忙,我才沒打中!
「沒法辦啊,老兄!」葉果爾·葉果雷奇回答說。「不帶他來不行。要知道,我欠著他那個……八千呢。……嘻嘻嘻,老兄!要不是這些該死的債務,……」葉果爾·葉果雷奇沒說完,搖一下手。
「當著我的面你就喝,背著我可別喝。……再稍微喝點吧!」
葉果爾·葉果雷奇把阿瓦庫木拖到趕車座位上,自己跳上馬車,對獵人們威脅地搖搖拳頭,坐著車回九_九_藏_書家去了。……「這是什麼意思,諸位先生?」將軍等到葉果爾·葉果雷奇的白色制帽消失后,問道。「他走了。……可是,見鬼,我坐什麼車子回去呢?他坐著我的馬車走了!不,不是我的馬車,而是我該坐著回去的馬車。……這真奇怪。……嗯……他也未免太不顧體統了。……」萬尼亞頭暈目眩。白酒同啤酒攙在一起,弄得他嘔吐了。
我們的獵人坐車來到沼澤附近,頓時拉長了臉。……原來沼澤里已經滿是獵人,因此也就犯不著下車了。獵人們略微考慮一下,決定坐車再走出五俄里路,到官家樹林里去。
「這裏頭有個原故,」米海·葉果雷奇逼尖喉嚨叫起來,「他是要您別留下來跟他老婆在一起!原故就在這兒!他吃您的醋呢,大夫!您別去,好朋友!您偏不去!他吃醋,真的吃醋了!」
萬尼亞把啤酒放在一旁,又喝下一杯白酒。
「不過要知道,這個地方看樣子有狼,」卡爾達莫諾夫斜起眼睛瞧樹木,深思地說。
大家又喝一杯。
「得了吧!您這是什麼話?八杯就算多?!可見您從來就沒喝過酒!」
醫師跳到一旁去,將軍就放一槍,可是,不消說,獵槍的散彈去遲了。
獵人們開始喝酒吃菜。醫師立刻又給自己斟滿一杯酒,喝下去。萬尼亞學他的樣,也喝一杯。
「這是什麼緣故?真是空極了。」
「是不是喝得太多了?」
「有事啊!我們打死了一隻野雁!快到這兒來!」
「我在這隻黃鼠身上什麼也沒找到,」涅克利契赫沃斯托夫看到黃鼠已經切成許多小碎塊,就說。「連心臟都沒有。腸子倒是有的。聽我說,諸位先生!我們到沼澤那邊去吧!我們在這兒有什麼可打的呢?鵪鶉又算不得什麼野禽。要能打著山鷸和田鷸就好了。……啊?我們去吧!」
「準備停當了,老爺!」阿瓦庫木用男低音喊道。
……「
「在我們這兒的氣候條件下……這種事居然不會發生?哼……」「這種事常有。……我的教父就是中暑而死的。……」「您認為怎麼樣,大夫?在我們這兒的氣候條件下會中暑嗎,……啊?大夫!」
「得了!來,拿出軍人氣概來!您的槍法很好嘛。……」「喝吧,安菲捷阿特羅夫!」曼熱說。
「你們本來不該帶我來嘛。……誰請你們帶我來的?不過……我也不想解釋了。……我今天心緒不好。……」曼熱又打死一隻百靈鳥。萬尼亞驚起一隻小白嘴鴉,開一槍而沒打中。
他們喝下第八杯。
「請,大人!」葉果爾·葉果雷奇對一個白髮蒼蒼的矮胖子說,這人穿著白色軍服,紐扣發亮,脖子上套著安娜十字勳章。「您略微挪動一下,大夫!」
「壞蛋!」他對哥哥說。「你算不得我的哥哥!怪不得去世的母親詛咒過你!爸爸就是在壯年時代給你這種不道德的行徑活活氣死的!」
「這樣很可能中暑呢,」將軍說。
「您走開,……」醫師說。「總之,我請您不要跟我談話。
第二伙人打鵪鶉也不大順利。在這夥人當中,米海·葉果雷奇所起的作用同第一伙人當中的醫師差不多,甚至更壞些。他打落人家手裡的槍支,罵人,打狗,撒掉火藥,一句話,幹了些鬼才知道的事。……卡爾達莫諾夫開槍打鵪鶉,打了一陣不順手,就帶著他的狗去追一隻小鷂鷹。鷂鷹受了槍傷,對是他沒找到。海軍中校倒用石頭砸死一隻黃鼠。
獵人們往四下里看:醫師不見了。
獵人們思索一下,議論一陣,過了十分鐘光景,一致斷定這兒大概沒有狼。
第一伙人不相信打死了野雁,不過還是往旅行馬車那邊走去。獵人們登上馬車,決定不再打鵪鶉,按照原定的行程坐車再走五俄里,到沼澤地帶去。
「不會的。」
「不在,不在!」卡爾達莫諾夫叫道。
「為什麼你把這個大老粗約來打獵?」醫師問葉果爾·葉果雷奇說。
「今兒天空為什麼這樣藍?」卡爾達莫諾夫問。
葉果爾·葉果雷奇站起來,搖拳頭。他的眼睛都紅了。
……這就得把萬尼亞送回家去。喝完第十五杯以後,獵人們決定把另一輛馬車讓給將軍坐回去,只是有個條件:將軍到家以後就得立刻另外打發一輛馬車來接餘下的這些人。
「諸位先生,包爾瓦在哪兒?」曼熱發現包爾瓦不在,說。
獵人們回頭一看,頓時臉色煞白。原來馬車後面追來一 個全世界最難纏的人,全九_九_藏_書省聞名的愛鬧事的傢伙,就是葉果爾·葉果雷奇的哥哥,退役的海軍中校米海·葉果雷奇。……他拚命揮動胳膊。馬車停住了。
「趕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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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樣?再來一杯?咱們喝吧!葉果爾·葉果雷奇,您發什麼呆呀?」
「諸位先生……」將軍出面干涉說。「我看……鬧得也夠了。你們是兄弟,親兄弟啊!」
葉果爾·葉果雷奇站起來,搖著拳頭。
「這個小老頭會死掉的。要知道他已經九十歲了!」
「夠了,先生!我說了您一句,您卻頂了我十句。……萬尼亞,把彈藥盒拿到這兒來!」將軍轉過身去對萬尼亞說。
「是埃」
「我們到那兒去有什麼可打的?」醫師問。
將軍開始告辭。
醫師嘆口氣,搔搔後腦殼。獵人們見到頭一片小樹林,就把車趕過去,下了車,開始商量:該誰往右走,該誰往左走?
「他去找他老婆了!」米海·葉果雷奇一面吃鱘魚肉,一 面繼續說。
「我把槍舉高了,見鬼!」他嘟噥說。
不要去!「
「得回去,大人。他很弱。他喝不到水就會死掉。他走不到家的。」
沒人回答。
「您別嚷,勞駕,將軍!您要嚷就去對曼熱嚷!順便說一 句,他怕將軍。高明的獵人是誰也搗不了亂的。您還不如說您不會放槍的好!」
「我來開槍!」將軍小聲說。「我……我……對不起!您已經開過一次槍了。……」然而音樂家發現獵物而作的架式卻遭到了破壞。醫師因為無事可做,閑得慌,拾起一塊小石頭往音樂家身上扔過去,正好打在它兩隻耳朵之間。……音樂家尖叫一聲,往上一跳。
「行了吧?那麼,就是說,可以動身了吧,大人?主啊,求你賜福吧。趕車,阿瓦庫木!」
這個日子使人望眼欲穿,很久以來就連做夢都夢見,現在終於露出曙光了,六月二十九日終於來臨了,獵人先生們萬歲!!……這個使人忘卻債務、蟲豸、昂貴的伙食、丈母娘以至年輕的妻子們的日子,這個對禁止狩獵的鄉村警察先生不妨做二十次鬼臉以示輕蔑的日子,終於來臨了。……天空的繁星,顏色發白,開始黯淡。……有些地方響起了說話聲。……從鄉間煙囪里冒出刺鼻的藍灰色濃煙。……灰白色鐘樓上出現一個還沒完全睡醒的教堂工友,敲響大鍾,召喚人們去做彌撒。……守夜人躺在樹底下,伸開四肢,發出鼾聲。松雀紛紛醒來,蹦蹦跳跳,從園子這頭飛到那頭,叫出一片誰也受不了的、惹人厭煩的啾啾聲。……金鶯在烏荊子的灌木叢中唱起來。……椋鳥和戴勝鳥在僕人下房上面嘁嘁喳喳地叫。一場不收費的清晨音樂會開始了。……兩輛三套馬的馬車駛到退役的近衛軍騎兵少尉葉果爾·葉果雷奇·奧勃捷木彼蘭斯基的房子門廊跟前。門廊東倒西歪,兩旁長滿帶刺的蕁麻,象畫里一樣。房子里和院子里掀起軒然大|波。所有的活人都在葉果爾·葉果雷奇四周走來走去,東奔西跑,所有的樓梯上、堆房裡、馬棚里都響起腳步聲。……有一頭轅馬從車上換下來。馬車夫們的帽子從頭頂上掉下地。跟班的聽差卡特金把射出紅光的提燈舉到鼻子底下。廚娘們讓人罵做「死屍」。惡魔和他的小鬼的名字滿天飛。
「年輕人!」葉果爾·葉果雷奇對萬尼亞說。「您在想什麼?」
「只要有心,他總會走到。」
「套車子!!!」葉果爾·葉果雷奇嚷道,搖搖晃晃地往旅行馬車那邊跑去。
阿瓦庫木揚鞭打馬,這輛三套馬的馬車就朝前走了。第二輛旅行馬車上有個作家,就是卡爾達莫諾夫上尉,他把兩條狗抱過來,放在膝頭上,讓氣沖沖的米海·葉果雷奇在它們的位子上坐下。
米海·葉果雷奇跑到馬車跟前,登上踏板,對葉果爾·葉果雷奇掄拳頭。獵人們嚷起來。
獵人們就站起來,懶洋洋地往馬車那邊走去。他們走到馬車附近,看見一群家鴿,就一齊開槍,打死了一隻。
「當著我的面你可以喝,背著我可別喝。……再略微喝點吧!」
……您放我走吧!總之,諸位先生,我請你們今天不要跟我談話。……我心緒不好,我會幹出自己也不樂意乾的掃興事來。放我走,葉果爾·葉果雷奇!您坐到我的位子上來,米海·葉果雷奇!我要去睡覺了!「
將軍和葉果爾·葉果雷奇往四下里看一眼。草叢裡響起沙沙聲,一隻肥大的草原鴇飛起來。第二伙人九_九_藏_書又嚷又叫,紛紛指著草原鴇。將軍、曼熱、萬尼亞都舉槍瞄準。萬尼亞放一槍,曼熱的槍不發火。……已經遲了!草原鴇飛到山岡那一邊,落到黑麥地里去了。
「是的,很熱,然而這並不妨礙我們喝第十杯!」
「您以前治過這種病嗎,啊?我們說的是中暑。……大夫!
哈哈哈……「
「可是……」
空中響起連發兩槍的聲音:原來包爾瓦在山岡後面用沉重的雙筒槍打死了兩隻鵪鶉,放進口袋裡。葉果爾·葉果雷奇驚起一隻鵪鶉,開一槍。那隻雌鵪鶉受了傷,落到草叢裡。
「年輕人!」
「是埃可是這個酒瓶怎麼還會有那麼多酒。……大概是您沒喝吧,大人?哎哎哎。……原來您是這樣?不行埃」大家又喝下第四杯。醫師卻已經喝了九杯,使勁嗽著喉嚨,往樹林里走去。他選好最大的樹蔭,在草地上躺下,把上衣墊在腦袋底下,頓時鼾聲大作。萬尼亞變得懶洋洋。他又喝一杯白酒,然後開始喝啤酒,這才打起精神來。他跪在地上,把奧維德⑤的詩背誦了二十行。
將軍和葉果爾·葉果雷奇回過頭來看。第二伙人搖著帽子。
我偏要去!我就是要去搗亂!我憑我的名譽擔保,我一定搗亂!反正你不能把我怎麼樣!您呢,大夫,別去了。讓他這個醋罐子活活氣炸了才好。「
「可是您嚷什麼?哼,……我才不怕呢!我不怕將軍,大人,特別是不怕退役的將軍。請您小點聲,勞駕!」
「年輕人!」
獵人們向將軍告別,把他同身體不適的萬尼亞並排安置在馬車上。
「請吧!準備停當了!」葉果爾·葉果雷奇用悅耳的聲調喊道。接著門廊上出現一大群人。頭一個跳上車的是年輕的醫師。隨後,阿爾漢格爾斯克城的小市民庫茲瑪·包爾瓦登上車,這人是個小老頭,腳上穿著平底皮靴,頭上戴著棕紅色高禮帽,身後背著二十五磅重的雙筒槍,脖子上生著黃綠色斑點。包爾瓦是平民,然而地主先生們尊重他的高齡(他是上個世紀末誕生的②),佩服他本領高強,一槍能打中丟到半空中的二十戈比銀幣,就不嫌棄他的平民身分,帶著他一 塊兒去打獵了。
①基督教節日,在俄舊曆六月二十九日。按俄國習俗,狩獵的季節從這一 天開始。
聖彼得節①
「大人,……葉果爾·葉果雷奇!大……葉果……」第二 伙人瞧見頭一伙人在休息,喊道。「喂,喂!」
「怎麼樣?喝第三杯嗎?大人,……」
按照事先擬定的行動計劃,大家決定先到葉果爾·葉果雷奇莊園七俄裡外農民的割草場上去打鵪鶉。獵人們來到割草場,下了馬車,分成兩伙。一夥由將軍和葉果爾·葉果雷奇帶領往右邊走,另一夥由卡爾達莫諾夫帶領往左邊走。包爾瓦留下來,獨自一人走。他在打獵的時候喜歡安靜和沉默。
「您,大人,可以打官司叫他還債嘛!」米海·葉果雷奇出主意說。
獵人們面面相覷。
「聽見沒有?聽見沒有?你幹嗎要把他帶去?」
將軍和萬尼亞走了。
「啊?」
「哦。那麼,我那些倒楣的病人現在可怎麼辦呢?您為什麼要把我帶來喲,葉果爾·葉果雷奇?唉!」
萬尼亞再一次對著轅馬鼻子噴一口他嘴裏的煙霧,就跳上旅行馬車,把包爾瓦從將軍身旁擠開,轉一個身,坐下。葉果爾·葉果雷奇在胸前畫個十字,挨著醫師坐下。萬尼亞的中學校里又高又瘦的數理教員曼熱先生,登上趕車的座位,同阿瓦庫木坐在一起。
萬尼亞放了一槍,可是沒打中。
大家喝下第九杯。
「車該走了,見你們的鬼。……哎哎。……鬼才知道是怎麼回事!動身吧!」將軍叫道,用拳頭捶阿瓦庫木的後背。
②這篇小說寫於一八八○年,因此下文說他九十歲。
「看見了。剛才有個農民趕著馬車路過此地,……得,他就坐上去,走了。真是這樣。咱們來喝第十一杯吧,諸位先生?」
葉果爾·葉果雷奇臉漲得通紅,捏緊拳頭。
「兔子,……兔子……兔子!!!捉住它!!!」
葉果爾·葉果雷奇走到將軍跟前,問一下出了什麼事。原來萬尼亞把將軍的彈藥盒弄丟了。大家開始尋找彈藥盒,打獵就中斷了。這次尋找持續一個鐘頭零一刻鐘,結果總算找到了。獵人們找到彈藥盒以後,就坐下來休息。
「包爾瓦上哪兒去了?」曼熱又說一遍。
涅克利契赫沃斯托夫的提議被大家接受了。阿瓦庫木和https://read.99csw.com菲爾斯鋪開兩塊毯子,把一些袋子放在毯子四周,袋子里裝著紙包和酒瓶。葉果爾·葉果雷奇動手切臘腸、乾酪、鱘魚肉,涅克利契赫沃斯托夫拔酒瓶的瓶塞,曼熱切麵包。……獵人們舔著嘴唇,懶散地坐下。
萬尼亞斟滿一杯酒,喝下去。
……「您是懷疑主義者,大夫。」
「嗯。……」
「懷疑主義者是這樣一種人……這樣一種人……這種人什麼也不喜歡,」他說。
米海·葉果雷奇冷笑一下。
獵人們喝完十八杯以後,動身到樹林里去,找著目標放了幾槍,就躺下來睡覺。臨近黃昏時分,將軍的馬車來接他們。菲爾斯交給米海·葉果雷奇一封信,請他轉交「他的弟弟」。信上提出一項要求,而且威脅說這項要求若不執行,法院的民事執行吏就會登門。獵人們喝完第三杯酒(他們醒來以後又從頭算起),將軍的馬車夫就把他們扶上馬車,把他們分別送到各自的家裡去了。
小狗白費勁是帶來「實習打獵」的。它生平第一次聽見槍聲,就汪汪地叫起來,然後夾著尾巴跑到馬車跟前去了。曼熱開槍打百靈鳥,打中了。
別淘氣了,我的朋友!馬可能受驚呢!「
「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
「您上這兒來幹什麼?」將軍叫道,攤開兩隻手。「莫非您沒看見這兒沒有空位子嗎?您也未免太……對不起……」「你用不著罵人,米海!」葉果爾·葉果雷奇說。「我沒叫醒你是因為你沒有必要跟我們一塊兒去。……你又不會放槍。
「不要緊。」
「大夫在哪兒?大夫!」
我今天心緒不好。請您離我遠遠的!「
「可是……別扯破我的上衣!這件衣服值三十盧布呢。
「你真的吃醋嗎?」
曼熱沉思一下。
「我把槍舉高了,見鬼!」他嘟噥說。
「快點,要不然就遲了!」米海·葉果雷奇喊道。
「你要幹什麼?」葉果爾·葉果雷奇問。
「該喝第九杯了吧,諸位先生,啊?你們覺得怎麼樣?我受不了八這個數目字。我父親費多爾,……不,伊凡……就是在八號那天死的,葉果爾·葉果雷奇!斟酒!」
下,懷疑地瞧瞧將軍,也跑上去追兔子。
「我不會?我不會放槍?」米海·葉果雷奇喊得那麼響,連包爾瓦都捂住耳朵了。「不過,既是這樣,大夫去幹什麼?他也不會放槍!他比我會放嗎?」
山岡後面出現一隻兔子。有兩條看家狗追上去。獵人們跳起來,拿起槍支。兔子飛也似的跑過去,竄進樹林里,吸引著兩條看家狗,音樂家和別的狗一齊追上去。白費勁想一
「都坐好了!」客人們叫道。
「我嗎?哦。……可是懷疑主義者是什麼意思?」
「哎,去他的吧!」將軍決定道。「不回去找他了!」
「我遇上打獵,脾氣就暴躁極了,」將軍等到馬車離開割草場,走出兩俄里光景以後,對醫師說。「暴躁極了!就連對親爹,我也會毫不留情。您務必那個……原諒我這個老人!」
醫師站起來,分明打算下車。葉果爾·葉果雷奇揪住醫師的衣襟,拉他坐下。
萬尼亞就喝了。
「真不應當,大夫!」葉果爾·葉果雷奇說。
「您非去不可,大夫!」葉果爾·葉果雷奇說,沒有鬆開他的衣襟。「您保證過您一定去的!」
獵人們就在草地上坐下,取出小折刀來,動手解剖。
「他說的對,諸位先生!」醫師說。「我是不會放槍,我連槍都不會拿。……我聽見槍聲就受不了。……我不知道你們為什麼把我帶去。……何苦呢?讓他坐我的位子吧!我不去了。這兒有空位子,米海·葉果雷奇!」
「都坐好了!」葉果爾·葉果雷奇看見其餘的八個人和三 條狗在第二輛馬車周圍和附近經過長久的爭執和奔跑以後終於坐上車,就叫道。
「嗯,……那個,小夥子……萬尼亞!」將軍對他的外甥說,那人是個年輕的中學生,背上背著很長的單筒槍。「你可以坐在這兒,就在我旁邊。你上這兒來!對。……就是這兒。
「那是被逼無奈才做的保證。您何苦要我去,何苦呢?」
「喂,我跟你們說呀!」另一輛旅行馬車上有人叫道。「米海·葉果雷奇,您胡扯得夠了!上這兒來吧,這兒有位子!」
「怎麼樣,鯊魚?」他說。「誰贏了?你聽見沒有?有位子!
「怎麼了?」醫師問。
鬼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糟透了!「
「請轉告他,諸位先生,」他說,「就說……就說只有豬才幹得出這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