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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沙灘

綠沙灘

「對。」
可是自然和理性佔了上風:退役的中尉葉果羅夫在她眼前不斷地轉來轉去,柴希德節夫在她眼裡就一年年變得越來越愚蠢了。……有一次,中尉大著膽子向她隱約透露他的愛情,她就要求他以後不要向她再提這件事,對他講起她對父親許下的諾言,過後她哭了一夜。公爵夫人每星期都給柴希德節夫寫信,當時他住在莫斯科,在大學讀書。她叮囑他快點結束學業。
昨天我接到葉果羅夫寫來的信。中尉寫道,他去年一冬向公爵夫人「低首下心」,總算把公爵夫人的憤怒化為仁慈了。
③指作者的二哥,畫家尼古拉·巴甫洛維奇。——俄文本編者注
公爵夫人把我們趕走了。我們給她寫了一封道謝信,吻過她的手,就無可奈何地坐上馬車,當天到葉果羅夫的莊園上去了。我們走後,柴希德節夫也走了。在葉果羅夫家裡,我們不幹別的,專門喝酒,思念奧麗雅,安慰葉果羅夫。我們在他家裡住了大約兩個星期。到第三個星期,我們的男爵兼法學家接到公爵夫人寫來的信。公爵夫人請求男爵到綠沙灘去,為她起草一個什麼文件。男爵就去了。他走後大約過了三天,我們也到那兒去,裝成去找男爵的樣子。我們是吃中飯前到達綠沙灘的。我們沒有走進正房,光是在園子里溜達,不時看一下窗子。公爵夫人在窗子里看見我們了。
「奧爾迦·安德烈耶芙娜,」我抓住她的手,開口說,「看在上帝面上吧!」
有時候我們為了逗樂,就由某人故意做錯一件事。老太婆得到消息,就把他叫去。
她在哪兒?「
「奧麗雅在哪兒?」漲紅臉的公爵夫人問我說。
奧麗雅幾乎走不動了。……她的腿往下彎,給她沉重的連衣裙裹住,難於舉步。她周身發抖,心驚膽戰,挨緊我的肩膀。
在月光照耀下,中尉站在涼亭入口處,蓬頭散發,由於飲酒過量而臉色慘白,身上穿著坎肩,紐扣都解開了。……「什麼事?」他又說一遍。
我走了一忽兒,回到正房裡。前廳里那些聽差把托盤放在桌子上,空著手站在那兒,呆望著客人們。客人們自己也莫名其妙,不住看表,而表上的長針已經指著一刻鐘。鋼琴不響了。所有的房間里都是一片深沉、惱人、冷清的肅靜。
「堂堂公爵的女兒,」公爵夫人開口說,「堂堂公爵的未婚妻,居然去跟一個中尉幽會?!而且是跟沒出息的葉甫格拉弗幽會!賤丫頭!」
有一次吃飯,葉果羅夫用拳頭支著腦袋,沒來由地講起高加索的公爵們,後來從衣袋裡取出一本《蜻蜓》,公然當著米克沙德節公爵夫人的面念出下面這一節文字:「梯弗里斯⑤是個好城。它具備好城市所應有的優點,例如在這個城裡,『公爵們』甚至掃街,在旅館里擦皮靴……」等等。公爵夫人從桌旁站起來,一句話也沒說就走出去了。後來他在她的追薦亡者名冊⑥上寫下我們的姓名,她就越發痛恨他。由於中尉渴望同奧麗雅結婚,而奧麗雅也愛上了中尉,這種痛恨就顯得特別不合時宜,使人失望。中尉雖然不大相信他的渴望能夠實現,可是仍然熱切地渴望著。奧麗雅悄悄地愛著他,遮遮掩掩,羞羞答答,只有她自己知道,外人幾乎看不出來。……戀愛在她無異於走私,這種感情由殘酷的veto⑦壓制著。她是不準戀愛的。
我們就走下露台。……夜晚寧靜而明亮。……鋼琴聲、烏黑的樹木的颯颯聲、草螽的唧唧聲,合成一片悅耳的音響。下邊,海洋里響著低緩的波浪聲。
以前他在大學里上每一堂課,以及躺下睡覺或醒來的時候,總是思念他的未婚妻,可是現在似乎已經預感到她要被人奪走了。……目前他瞧著我們,眼睛里充滿祈求的神情。他已經預感到我們是強大而無情的對手了。
「您身體可好,公爵夫人?」我問。
「難道她不知道時候早已到了?」公爵夫人拉一下我的袖子問道。
「那你去找一下。」
「他……他怎麼了?」
我們就走進房間里,各自溫順地在椅子上坐下。公爵夫人非常想念我們這夥人,看見我們這樣溫順,很滿意。她留我們吃中飯。吃飯的時候,我們有人把湯匙掉在地下,她就罵他「粗心的傢伙」,指責我們在飯桌上舉止不得體。我們跟奧麗雅一塊兒散步,後來留下來過夜。……第二天我們又留下來過夜,而且就此在綠沙灘一直住到九月。我們自然而然地和解了。
最後總算來了一個大恩大德的人,告訴她奧麗雅在什麼地方。……這個大恩大德的人原來就是又小又胖的中學生,公爵夫人的外甥。中學生急急忙忙從花園裡跑來,到公爵夫人跟前,在她膝頭上坐下,勾住她的脖子,叫她低下頭,湊著她的耳朵小聲說話。……公爵夫人頓時臉色變白,咬住嘴唇,幾乎咬出了血。
我留住她!「
……雙方的沉默持續兩分鐘光景。……
「血止住了……」物理學碩士小聲對我說,他的說話聲剛好能讓奧麗雅聽見。
這個中世紀的城堡里差點發生一件中世紀的蠢事。
我們走到涼亭跟前。
「不知道。」
九_九_藏_書麗雅把身子縮成一團,索索地打抖,象蛇似的溜過公爵夫人身旁,跑回她自己的房間里去了。她在床上坐下,眼睛里充滿恐懼和憂愁,一刻也不放鬆地瞅著窗子,熬過整整一夜。……深夜兩點多鍾,我們又開會。在這次會上,我們訕笑幸福得陶醉的葉果羅夫,同時派哈爾科夫城的男爵兼法學家去找柴希德節夫辦交涉。公爵還沒有睡。哈爾科夫城的男爵兼法學家必須「友好地」對柴希德節夫指出,他柴希德節夫的處境尷尬,要求他,公爵,象思想成熟的人那樣擔起澄清這種尷尬局面的工作,順便要求他原諒我們出面干預這件事,而且要「友好地」,象思想成熟的人那樣原諒才好。……柴希德節夫回答男爵說,他「很了解這一切」,他對父親的遺言並不重視,不過他愛奧麗雅,所以對婚事才這樣堅定不移。
你們不應該跟我這個老太婆一塊兒生活。……你們都是聰明人,我呢,是個傻瓜。……求上帝跟你們同在,諸位先生!……我一輩子都感激你們呢!「
星期日(柴希德節夫到此地以後的第二個星期日),似乎是七月五日,大清早,公爵夫人的外甥,一個大學生,到我們廂房裡來對我們傳達命令。公爵夫人命令我們今天傍晚都得裝束整齊,穿黑衣服,打白領結,戴上手套,態度要嚴肅,要機靈,要風趣,要聽話,要把頭髮卷得象獅子狗一樣,不許吵吵鬧鬧,我們房間里要收拾得象樣。綠沙灘上要舉行一 次類似訂婚儀式的盛典。從城裡運來了葡萄酒、白酒、冷葷菜。……伺候我們的僕人都給叫走,到廚房裡幹活去了。吃過中飯後,客人們紛紛光臨,直待到夜深。八點鐘,那是在劃過船以後,舞會開始了。
葉甫格拉弗②……「
契訶夫
「這是我爸爸的意志啊!」她對我們說,口氣有點自豪,倒好象她在完成一件蓋世無雙的豐功偉績似的。她引以自豪的是,父親帶著她的諾言進了墳墓。這個諾言那麼不同尋常,寄於浪漫氣息!
「你知道奧麗雅在什麼地方嗎?」公爵夫人問我說。
「出了什麼事?」
「您沒有權利干那種事。……這不能怪我,」奧麗雅喃喃地說。「這是我父母的主張,」等等。
「我們去吧!」奧麗雅小聲說,挽住我的胳膊。
「在我這兒做客的不是象你這樣剛留鬍子的人,他們都早已畢業了,」她在信上對他說。柴希德節夫在粉紅色信紙上極其恭敬地給她寫回信,用兩頁信紙說明要早於規定的期限結束學業是不可能的。奧麗雅也給他寫信。奧麗雅寫給我的信卻比寫給未婚夫的信好得多。公爵夫人相信奧麗雅日後會成為柴希德節夫的妻子,要不然她就不會容許女兒跟一夥調皮、輕雹不信神、「不是公爵」的傢伙在一起玩樂,「幹些無聊的事」了。……在這方面她不容許有任何懷疑。……丈夫的意志在她就是神聖的意志。……奧麗雅也相信她將來會改姓柴希德節娃。……然而這樣的事卻沒發生。兩個父親的主張,臨到快要實現的關頭卻垮台了。柴希德節夫的戀愛沒有成功。這場戀愛註定以輕鬆喜劇的形式結束。
第二章
⑥這個名冊記錄著需要追薦的人名,由教堂的神甫在祈禱時朗讀這些名字。
②古希臘神話中九個繆斯神之一,司舞蹈。
我聳聳肩膀。公爵夫人從我面前走開,對柴希德節夫小聲說了句什麼話。柴希德節夫也聳肩膀。公爵夫人也拉一下他的袖子。
……他卻道您對他……「
「就在這兒,」我說。
去年六月末,柴希德節夫來到綠沙灘。他這次來,已經不是在校讀書的大學生,而是大學畢業生了。公爵夫人見到他,就莊嚴、隆重地擁抱他,對他冗長地教誨了一番。奧麗雅穿著華貴的連衣裙,這是特為迎接未婚夫而做的。僕人們從城裡運來香檳酒,點起焰火,第二天早晨,凡是住在綠沙灘的人都異口同聲地議論結婚典禮,據說已經定在七月底舉行了。「可憐的奧麗雅啊!」我們小聲議論著,從房間這一頭走到那一頭,氣憤地瞅著我們所痛恨的那個東方人房間里朝著花園的窗子。「可憐的奧麗雅啊!」奧麗雅在園子里走來走去,臉色蒼白,形容憔悴,露出半死不活的樣子。「我爸爸和媽媽要我這樣做嘛!」她看到我們紛紛向她提出友誼的忠告,纏住她不放,就回答說。「可是這未免太愚蠢!荒唐得很!」我們對她嚷道。她聳聳肩膀,把充滿悲傷的臉扭過去,不理我們。她的未婚夫坐在自己房間里,寫出一封封溫柔的信來,打發聽差送到奧麗雅那兒去。他望著窗外,看見我們居然有膽量同奧麗雅談話和周旋,不由得吃驚。他只有吃飯時候才從房間里走出來。臨到吃飯,他一句話也不說,什麼人也不看,乾巴巴地回答我們問的話。只有一次他大著膽子講了個可笑的故事,可是就連這個故事也因為陳腐而變得庸俗了。飯後,公爵夫人叫他坐在她身旁,教他玩辟開①。柴希德節夫玩得很認真,往往考慮很久,耷拉著下嘴唇,額頭上冒出汗珠。……這種玩牌的態度https://read.99csw.com使公爵夫人很滿意。
我們脫掉帽子,往窗前走去。
「是我們。」
我一次也沒見過她面帶笑容。有個衰老的將軍每星期日都坐車到她家裡來打紙牌,她總是小聲對他保證說,我們雖然是些博士和碩士,有的是男爵,畫家,作家,可是缺了她的聰明才智,我們就會完蛋。……我們也不打算反駁她。……我們暗想:就讓她去自鳴得意吧。……要不是公爵夫人逼著我們至遲八點鐘起床,至遲十二點鐘上床,那麼她這個人本來還不算討厭。可憐的奧麗雅到十一點鐘就得上床睡覺。頂嘴是不行的。不過,老太婆這麼不近情理地侵犯我們的自由,我們也捉弄過她!我們成群結隊地走到她那兒去向她賠罪,給她寫些羅蒙諾索夫風格的賀詩,為她畫一個米克沙德節公爵家的樹形紋章,等等。公爵夫人卻對這一切信以為真,我們就揚聲大笑。公爵夫人喜歡我們。每逢她對我們表示惋惜,說我們不是公爵,她總是很懇切地長嘆一聲。她已經跟我們混得很熟,把我們看做她的孩子了。……她唯獨不喜歡葉果羅夫中尉。她滿心痛恨他,對他抱著極深的惡感。她所以接待他,只是因為她跟他有錢財上的往來,要顧全禮節罷了。從前中尉倒是受她寵愛的。他相貌英俊,善於說俏皮話,平時不大開口,又是軍人(這一點公爵夫人看得很重)。然而有時候葉果羅夫有點怪脾氣。……他坐在那兒,用拳頭支著腦袋,開始惡狠狠地咒罵。他把所有的事情和所有的人,也不管是死人還是活人,都挖苦一通。每逢他開口說刻薄話,公爵夫人就生氣,把我們這些人統統趕出房外去。
「現在還沒死。……什麼事?」
④指作者在莫斯科大學醫學系讀書時的同學尼古拉·伊凡諾維奇·柯羅包夫。——俄文本編者注
⑤梯弗里斯是今蘇聯喬治亞共和國的首都第比利斯的舊名。
點半鍾,我在臉上撲了點粉,為的是顯得白一點,再把我的領結扯歪,把頭髮揪亂,然後帶著焦慮的臉色往奧麗雅跟前走去。
②葉果羅夫的名字。
葉果羅夫中尉待在自己莊園上,什麼地方也不去。他受不了柴希德節夫。
綠沙灘
我不久一定會接到兩封信:一封由公爵夫人寫來,措辭嚴厲,官腔十足,另一封由奧麗雅寫來,內容很長,興緻勃勃,寫滿種種計劃。五月間我又要到綠沙灘去了。
高腳酒杯已經準備好,公爵夫人頻頻看表,因此我們推斷,舉行正式典禮的莊嚴時刻臨近,大概到十二點鐘,柴希德節夫就會得到許可吻奧麗雅了。必須採取行動才行。十一
……整個夏天,這一大幫人無休無止、日日夜夜地吃啊,喝啊,彈琴啊,唱歌啊,放焰火啊,說俏皮話埃……奧麗雅十分喜歡這幫人。她叫啊喊的,轉來轉去,比大家都鬧得厲害。她成了這夥人的靈魂。
奧麗雅落淚了。
「粗心的傢伙!」她常常喊道。「你走過這地方,掉了東西也不拾起來!要拾起來!馬上就拾!這是主打發你們來懲罰我。……躲開我!不要站在風口上!」
「他怎麼了?」
⑦拉丁語:禁令。
在黑海岸邊,我的日記里和我的男女主人公的日記里都稱之為「綠沙灘」的小地方,立著一座漂亮的別墅。從建築師的觀點看來,從喜愛一切嚴謹的、完善的、有氣派的東西的人的觀點看來,這個別墅也許一無是處,不過用詩人和畫家的觀點來看,它卻美得出奇。我所以喜歡它,是因為它具有謙虛的美,因為它並不由於自己美而把四周的美都壓得透不過氣來,因為它一點也不發散大理石的涼氣和圓柱的傲氣。
我們這些男人都喜歡這個碧眼的姑娘,我們倒不是「愛上」她,而是喜歡她。我們這些人都覺得她象是親人,自己人。……綠沙灘缺了她,在我們是不可想象的。缺了她,綠沙灘的詩意就不圓滿。她無異於可愛的風景畫上一個美貌的女人,而我是不喜歡沒有人的圖畫的。海洋的波濤聲和樹木的颯颯聲本來就很好聽,不過要是再加上奧麗雅的女高音,以及我們這些男低音和男高音的伴唱和鋼琴的伴奏,那麼海洋和園子就變成人間天堂了。……我們都喜歡公爵小姐。事情也不能不是這樣。我們都管她叫做我們這夥人的女兒。奧麗雅也喜歡我們。她樂於跟我們這伙男人交往,只有在我們當中才感到心情暢快。每逢我們不在她身旁,她就容貌憔悴,不再歌唱。我們這夥人有的是客人,也就是綠沙灘的夏季房客,有的是鄰居。第一種人當中有亞科甫金醫師,有敖德薩城的報紙工作人員穆興,有物理學碩士菲威依斯基(現在他做副教授了),有三個大學生,有畫家契訶夫③,有哈爾科夫城的一 個男爵和法學家,還有以前做過奧麗雅家庭教師的我(那時候我教她說很差的德國話,還教她捕捉金翅雀)。每年五月,我們在綠沙灘聚會,整個夏天那座中世紀城堡的多餘房間和所有的廂房都由我們住滿。每年三月間總有兩封信寄來,約我們到綠沙灘去,其中一封是公爵夫人寫的,措辭莊重而嚴https://read•99csw•com厲,充滿教誨,另一封是懷念我們的公爵小姐寫的,內容很長,興緻勃勃,充滿各式各樣的計劃。我們就到那兒去做客,直到九月間才走。鄰居們每天都到我們這兒來,有退役的炮兵中尉葉果羅夫,是個年輕人,兩次報考軍事學院,兩次都落第了,他是頭腦聰明、讀書很多的人;還有學醫的大學生柯羅包夫④和他的妻子葉卡捷莉娜·伊凡諾芙娜;還有地主阿列烏托夫以及其他許許多多地主,有的是退役軍人,有的還沒退役,有的快活,有的乏味,有的是浪子,有的是廢物。
跳舞之前,我們這些男人開了個會。在會上我們一致作出決定:不管怎樣也要讓奧麗雅擺脫柴希德節夫,即使這會使得我們鬧出極大的亂子也在所不惜。開完會以後,我立刻動身去找葉果羅夫中尉。他住在自己莊園上,離綠沙灘二十 俄里遠。我坐著車到他那兒,碰上他在家,可是他成了一副什麼樣子啊!中尉喝得酩酊大醉,睡得象死人一樣。我使勁推醒中尉,給他洗臉,穿好衣服,不顧他用腳踢人,開口罵人,還是把他帶到綠沙灘來了。
「這不能怪我,……他得明白才是。我要給他解釋清楚。」
「是你把花圃踩壞的嗎?」法官開審道。「你怎麼敢做這種事?」
看上去它顯得親切、溫暖,頗有浪漫意味。……它坐落在亭亭玉立的銀白色楊樹當中,帶著小塔和尖塔,四周是鋸齒形圍牆和高桿,看起來象是中世紀的建築物。我瞧著它,就想起德國那些感傷主義的長篇小說,以及其中的騎士、城堡、哲學博士、神秘的伯爵夫人。……這個別墅建在山上。別墅四 周是草木蔥蘢的園子,其中有林蔭路,有噴泉,有溫室。下邊,山腳下,是嚴峻的、碧波蕩漾的海洋。……空中常常刮來潮濕而迷人的微風,鳥雀的叫聲多種多樣,天空永遠晴朗,海水清澈見底,這真是個美妙的小地方!
時鐘敲一點鐘,公爵小姐不見蹤影。公爵夫人簡直急瘋了。
「您不要害怕。……那個……看在上帝面上,我親愛的!
「奧爾迦·安德烈耶芙娜!」他開口說。「我知道您不愛我。
他們給孩子一人一枚戒指,讓他們合照一張像。照片就掛在大廳里,惹得葉果羅夫很久心神不安。她呢,成了大家取笑的對象,俏皮話多得數也數不清。瑪麗雅·葉果羅芙娜公爵夫人卻鄭重其事地給未來的夫婦祝福。雙方的父親閑得無聊而想出這麼個主意,她覺得很滿意。柴希德節夫父子走後過一個月,奧麗雅從郵局收到一批極其豪華的禮品。此後她每年都收到這類禮品。出人意外,年輕的柴希德節夫對這件事倒很嚴肅。他是個很不開展的人。他每年都到綠沙灘來,勾留整整一星期,卻始終沉默不語,躲在自己房間里寫情書,派人送給奧麗雅。奧麗雅讀那些信,覺得怪難為情的。聰明的姑娘暗自驚訝,不明白這樣大的人怎麼會寫出這樣的蠢話來!他寫的也真是些蠢話。……兩年前米克沙德節死了。他臨終對奧麗雅說了下面的話:「小心,你不要嫁給一個蠢貨!
①一種兩人玩的紙牌戲。
「就在這兒,在花園的亭子里。可怕呀,我親愛的!不過……人家在看我們。我們到露台上去吧。……他沒責怪您。
她高興得叫起來,往前邁出一步。……我心想她要生我們的氣了。……可是這個姑娘不是動不動就生氣的人。……她往前邁出一步,遲疑一下,就往葉果羅夫那邊撲過去。葉果羅夫趕緊扣上坎肩的紐扣,張開胳膊。奧麗雅就撲在他的懷裡。
要嫁給柴希德節夫。他是個聰明而有出息的人。「奧麗雅知道柴希德節夫的智力如何,不過她沒反駁她的父親。她答應父親說她會嫁給柴希德節夫。
「是你們來了嗎?」她叫一聲。
他是很富有的人。他一輩子尋歡作樂,而且是發瘋般地尋歡作樂,可是儘管如此,他一直到死仍然是富翁。從前米克沙德節是他的酒友。他串通米克沙德節把一個姑娘從父母家裡拐走,後來她就成了柴希德節夫公爵夫人。這件事把兩個公爵聯在一起,成了最要好的朋友。柴希德節夫是帶著兒子一 起來做客的,那個青年生著爆眼睛,窄胸脯,黑頭髮,是中學生。柴希德節夫頭一件事就是回憶往事,跟米克沙德節一 塊兒開懷暢飲,那個青年向奧麗雅獻殷勤,當時她還是個十 三歲的姑娘。這種獻殷勤被人們發現了。他們的父母擠了擠眼睛,說青年和奧麗雅倒可以配成不壞的一對呢。兩個喝醉酒的公爵就吩咐孩子們接吻,他們自己互相握手,也接吻。米克沙德節甚至感動得哭起來。「這是上帝成全的!」柴希德節 夫說。「你有個女兒,我有個兒子。……這是上帝成全的!」
公爵夫人聳了聳肩膀。
審判終於以開恩赦免並且讓罪犯吻一下她的手而結束。
有一次,吃過飯後,柴希德節夫玩一陣辟開,悄悄溜走,跑去找奧麗雅,她正往園子里走去。
「我們走吧。……我要去看他。……我不願意他因為我……因為我……」我們走出去,到露台上。奧麗雅膝蓋往下read.99csw.com彎。我做出擦眼淚的樣子。……我們那伙人當中,不斷有人帶著蒼白而憂慮的臉色和擔驚受怕的神情跑過我們身旁。
她閉上眼睛,兩隻手抓住我。
我走進園子里,背著手,繞著正房走了兩圈。我們的畫家吹起喇叭來。這意思是說:「你要留住她,別放她走!」葉果羅夫就在涼亭里發出貓頭鷹的叫聲。那意思是說:「好吧!
這當口,正房裡客人們準備向未婚夫和未婚妻道喜,焦急地不住看表。……聽差們擁擠在前廳里,端著托盤,托盤上放著酒瓶和酒杯。柴希德節夫急躁地用左手揉搓右手,抬起眼睛找奧麗雅。公爵夫人在各處房間里走來走去,尋找奧麗雅,想教她該怎樣行禮,用什麼話回答母親,等等。我們那伙人在微笑。
奧麗雅抬起頭來,瞧見葉果羅夫。……她看看我,看看葉果羅夫,然後又看我。……我笑起來。……她臉色開朗了。
「蠢丫頭!」她抱怨著,跑遍整個正房。女僕們和中學生們、公爵小姐的親戚們順著樓梯咚咚響地跑上跑下,往園子深處走去,紛紛尋找失蹤的未婚妻。我也走進園子。我擔心葉果羅夫留不住奧麗雅,破壞了我們原定的搗亂計劃。我往涼亭走去。我白擔心了!原來奧麗雅正坐在葉果羅夫身旁,伸出小小的指頭在他眼前比劃著,低聲喁語,娓娓不倦。……等到奧麗雅停住嘴,葉果羅夫就開口喃喃地講話。他向她灌輸公爵夫人稱之為「思想」的東西。……他每說完一句話就親熱地吻她一下。他不住地講,隨時湊過去吻她,同時又把他的嘴扭到一旁,深怕奧麗雅聞出他的酒氣。他們雙雙感到幸福,顯然忘記世上的一切,沒有留意到時間在過去。我在涼亭門口站了一忽兒,滿心高興,不願意攪擾他們的幸福和安寧,就往正房走去。
奧麗雅臉色蒼白,睜著信任而親切的大眼睛盯住我。……「葉甫格拉弗就要死了。……」奧麗雅身子搖晃了一下,用手指摩挲她蒼白的額頭。
③為了鎮靜神經。
「我受不了……」
每天傍晚,公爵夫人把我們召集到客廳里去,漲紅臉,指責我們的行為「不成體統」,把我們羞辱一場,賭咒說我們把她鬧得頭都痛了。她喜歡教訓人,講得懇切,深深相信她的教誨對我們有益。挨罵最厲害的是奧麗雅。按她的看法,罪魁禍首就是奧麗雅。奧麗雅怕母親。她尊重母親,站在那兒聽她的教誨,一言不發,漲紅臉。公爵夫人把奧麗雅看做小孩子。她罰奧麗雅站牆角,不准她吃早飯或者午飯。誰要給奧麗雅打抱不平,誰就是火上加油。要是可能的話,公爵夫人也會罰我們站牆角的。她打發我們去做晚禱,吩咐我們朗誦聖徒言行錄,清理我們的內衣,干涉我們的私事。……我們屢次把她的剪刀拿走,後來不知放到哪兒去了,或者忘記把她的酒精放在什麼地方,或者找不到她的頂針在哪兒。
「不過話說回來,這件事不能怪我……」她小聲說。「我對您起誓,這不能怪我。爸爸要這麼辦嘛。……他應當明白才是。……他有危險嗎?」
她答應他的婚禮今年夏天舉行。
……他帶著感情握握男爵的手,答應明天就離開此地。
「是來找男爵的。」
公爵夫人站起來,做出一副難看的臉相,近似勉強的微笑,向客人們申明道,奧麗雅頭痛,請大家原諒,等等。客人們表示惋惜,匆匆吃完晚飯,開始分頭走散。
「你們何必在外頭溜達?」公爵夫人回答說。「到屋子裡來吧。」
「看在上帝面上。……您不要害怕,奧爾迦·安德烈耶芙娜。……事情也不可能不鬧到這個地步。這是本來應該預料得到的。……」「到底怎麼回事?」
「他……他……在哪兒?」
「在涼亭里嗎?」她問。
「我早就料到會出這種事,」我繼續說。「他就要死了。……您救救他吧,奧爾迦·安德烈耶芙娜!」
葉果羅夫高興得笑起來,把頭扭到一旁去,免得對著奧麗雅呼吸,嘴裏嘰嘰咕咕地說了句毫無意義的話。
等到法官走出房外,大家就哄堂大笑。公爵夫人從沒對我們親熱過。她只有對老太婆和小孩子才說親熱的話。
我迴轉身,很快地往燈火輝煌的正房走去。
第二天早晨,奧麗雅來喝茶,臉色蒼白,精神萎頓,心裏充滿極為絕望的憂慮,又害怕又羞愧。……不過等到她在飯廳里看見我們,聽到我們所說的話,就臉色開朗了。我們這夥人站在公爵夫人面前嚷叫。大家異口同聲嚷個不停。我們摘掉我們小小的假面具,向老公爵夫人高聲宣揚那些很象昨天葉果羅夫向奧麗雅所灌輸的「思想」。我們講到婦女的人格,講到自由選擇的合理性,等等。公爵夫人一言不發,陰沉地聽我們講話,讀著葉果羅夫派人給她送來的一封信,其實那封信是我們這夥人合寫的,其中滿是「由於年齡太輕」、「由於缺少經驗」、「希望您為我們祝福」之類的話。公爵夫人把我們的話聽完,把葉果羅夫的長信讀完,然後才說:「你們這些娃娃不配教導我這個老太婆。我乾的事我明白。請你們喝完茶就離開此地,到別處去弄昏人家的頭腦吧。https://read•99csw•com
公爵夫人急得支持不住,正在聞酒精。③她猜不出原因何在,生起氣來,不好意思去見客人們和未婚夫。……她素來不動手打人,然而臨到使女來報告她說到處找不到公爵小姐,她卻打了使女一個耳光。客人們等了許久沒喝到香檳酒,也沒法賀喜,就微笑著,說些惡意中傷的話,然後又跳起舞來。
「男爵可沒有工夫跟你們這些該絞死的傢伙一塊兒找人家抬杠!他在寫東西呢。」
別墅的女主人瑪麗雅·葉果羅芙娜·來克沙德節是公爵夫人,她丈夫不是喬治亞人就是徹爾克斯人。她年紀在五 十歲上下,身量高而豐|滿,從前無疑地是著名的美人。她是善良、可愛、好客的女人,可是性情過於嚴厲。然而與其說她嚴厲,不如說她任性。……她用好酒和好菜款待我們,借給我們大把的錢,同時卻又把我們折磨得很苦。禮節是她特別看重的事。她特別看重的另一件事,就是她是公爵夫人。她念念不忘這兩件事,總是做得非常過火。比方說,她臉上從來也不帶笑容,這多半是因為她認定對她來說,而且一般地對grandes -dames①來說,微笑是不成體統的。誰哪怕只比她小一歲,誰就是小娃娃。貴族的門第依她看來是一種美德,除此以外一切都是不足掛齒的小事。她的仇敵是輕薄和浮躁,她喜愛沉默寡言,等等,等等。有時候,我們幾乎受不了這個夫人。要不是她的女兒,也許現在我們就未必會樂於回憶綠沙灘了。那個善良的女人在我們的回憶中成為一個最灰色的斑點。給綠沙灘增添光彩的是瑪麗雅·葉果羅芙娜的女兒奧麗雅。奧麗雅是個大約十九歲的金髮姑娘,生得嬌小,苗條,俊俏。她活潑而不愚蠢。她擅長繪畫,研究植物學,法國話講得很好,德國話卻講得差,讀很多書,跳起舞來不下於脫西庫②本人。她在音樂學院學過音樂,鋼琴彈得很不壞。
到兩點鐘(葉果羅夫費盡心機,把奧麗雅留到兩點鐘),我在露台入口處一排夾竹桃矮樹的後邊站住,等著奧麗雅回 來。我想看看奧麗雅的臉。我喜歡女人的幸福的臉。我想看一看對葉果羅夫的熱愛和對母親的恐懼怎樣表現在同一張臉上,而且哪一種強烈些:是熱愛呢,還是恐懼?夾竹桃的香氣我沒聞多久。奧麗雅很快就來了。我定睛瞧著她的臉。她慢慢地走著,略微提起連衣裙,露出一雙小鞋。她的臉給月亮和路燈照得很清楚,路燈掛在樹榦上,燈光閃爍,破壞了月光。她的臉嚴肅而蒼白。只有她的唇角上稍微流露一點笑意。她的眼睛獃獃地望著地面,通常人們就是帶著那樣的眼神決定難題的。等到奧麗雅走上第一層台階,她的眼睛就忙亂起來,左顧右盼:她想起母親來了。她舉起手微微碰一下揉亂的頭髮,游疑不定地在第一層台階上站一忽兒,然後搖搖頭,大起膽子往門口走去。……可是在這兒我註定要看見一個場面。……房門開了,奧麗雅蒼白的臉給明晃晃的燈光照亮。奧麗雅全身一震,往後退一步,身子矮下半截。……看上去,倒好象有個什麼東西把她壓扁了似的。……原來公爵夫人站在門口,昂起頭,漲紅臉,由於憤怒和羞愧而發抖。
①法語:貴婦。
我們的結合,說真的,愚蠢得出奇。不過我,不過我希望您將來會愛我。……「他說完這些話,很窘,就側著身子走出園外,回到自己房間里去了。
奧麗雅抓住我的手。
「不知道。……她不在園子里。」
「有什麼事嗎?」
「閉嘴!你怎麼敢做出這種事來,我問你?」
十點鐘,舞會正開得熱鬧。人們在四個房間里跳舞,兩架上等的鋼琴伴奏。在休息時間,園子里小山上,另一架鋼琴彈奏起來。連公爵小姐也欣賞我們放的焰火。我們在園子里,海岸邊,以至海洋遠處的小艇上燃起焰火。房頂上,彩色繽紛的孟加拉焰火接二連三放起來,照亮整個綠沙灘。人們在兩個餐廳里喝酒:一個設在園子的涼亭里,一個在正房裡。這個傍晚的主人公顯然是柴希德節夫。他跟奧麗雅跳舞,臉頰上泛起紅暈,鼻子上冒汗,穿一件緊身的禮服,病態地微笑著,感到不自在。他一邊跳舞,一邊注意自己的舞步。他渴望多少顯點什麼本領,可又沒有什麼本領可顯。事後奧麗雅對我說,她這天傍晚為可憐的公爵很難過。她覺得他可憐。
「我不知道。……米哈依爾·巴甫洛維奇已經用盡一切辦法。他是個好大夫,喜歡葉果羅夫。……我們到他那兒去吧,奧爾迦·安德烈耶芙娜。……」「我……我不會看見什麼嚇人的事嗎?我害怕。……我看見了會受不了。他這麼胡來是為什麼?」
第一章
「不妙,很不妙!!」
「您不要害怕。……葉果羅夫,你還沒死吧?」我對著涼亭叫道。
短小的長篇小說
「我一不小心……」
「這都是你們搞出來的把戲!」她走過我們這夥人當中任何一個人身旁,總壓低喉嚨抱怨說。「我要給她點厲害看看!
大約七年前,米克沙德節公爵還在世,他的好朋友葉卡捷琳諾斯拉夫卡省的地主柴希德節夫公爵到綠沙灘來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