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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亂子

兩個亂子

「啊,該死的壞娘們兒!」他叫道,一拳頭打在總樂譜上。
這些女人象貓似的充滿溫柔的愛情。我的女主人公雖然跟她的凶神結合在一起,開始共同生活,可是她仍然沒有放棄她的愚蠢習慣。她還是象從前一樣,眼睛不看著樂譜,不看著指揮棒,卻看著他的領結和臉。……臨到排演和公演,她屢屢發音不準,而且比以前更厲害。為此,他把她罵得好苦!
③法國作曲家古諾(1818—1893)根據德國作家歌德的詩劇《浮士德》改編的同名歌劇中的兩個人物,在此指扮演這兩個角色的男演員。
他抓住她窄小的後背上的衣服,把她推出門外。……「再見!」她用懺悔的聲調小聲說,然後消失在黑暗裡。
「你知道你幹了什麼事?你耍笑我,見你的鬼!你知道嗎?
第三幕里,瑪加麗特⑤,一個出色而嘹亮的女高音,邊紡線邊歌唱,他聽得很滿意,就微微一笑:這個小姐唱得好聽極了。然而等到這個小姐唱慢八分之一拍子,他臉上就掠過閃電,帶著痛恨的心情看舞台上。可是那些閃電出了大事!他驚訝得張大嘴巴,眼睛瞪得象小牛犢那麼大。
「糟透了!這個丫頭今天要用她那副山羊嗓子把我活活地折磨死!您算不上歌劇女主角,您是洗衣女工!你們乾脆把紅頭髮的樂譜拿走!」
舞台上紡車旁邊,坐著個紅頭髮姑娘,就是從前被他從暖和的床上趕下來,推到外邊黑暗的冷霧中去的那個姑娘。現在她,紅頭髮姑娘,就坐在紡車旁邊,不過已經完全不是從前被他趕出來的那種樣子,而是另一種樣子了。她的臉還是跟從前一樣,可是嗓音和體態卻大不相同。她的嗓音和體態已經運用自如,細緻多了,優雅多了,也大胆多了。
每逢他不站在樂隊前邊,不看著總樂譜,他就完全成了另一個人。這時候他總是彬彬有禮,殷勤,恭敬,象個男孩一樣。他臉上洋溢著尊重而可愛的笑容。他不但不喊見鬼,甚至當著女人的面不敢吸煙,也不敢把一條腿架在另一條腿上。
「原諒我吧!」
她穿好衣服,在門邊站祝他沉默著。然而這種沉默沒持續多久。指揮身子搖搖晃晃,對她指著門口。她走出房門,到前堂里。他推開臨街的大門。
「她活該!」他第二天早晨醒來說,可是……他說的是假話!好象有幾隻貓抓撓他那顆音樂的心。他懷念紅頭髮姑娘,心都痛了。整整一個星期,他象喝得半醉的人那樣走來走去,心裏痛苦,盼著她回來,由於下落不明而苦惱。他認為她會回來,他相信這一點。……可是她沒回來。她愛這個人勝過愛她自己的生命,因此她不願意破壞這個人的生活。由於她「行為不檢點」,她的名字從劇院演員們的名單上勾銷了。人們沒原諒她鬧的亂子。關於辭退她的決定,沒通知她本人,因為誰也不知道她跑到哪兒去了。大家什麼也不知道,然而揣測紛紓……「她凍死了,要不然就是投河自盡了!」指揮揣測道。
莫非你不知道?坐起來!
「缺了我那個樂隊,我心裏悶得很。」
過了半年,大家都把她忘了。連指揮也把她忘了。每個漂亮的藝術家都有很多與他有過關係的女人,要記住每個女人,那就得有非常好的記性呢。
「應當把我們的愛情拿出去透一透風了,」指揮第七天說。
這是指揮生平第一次出錯,然而出這樣的錯,這樣的亂子,他卻不能原諒自己。
是的,他受到懲罰了。
「嗨,見您的鬼!歸根結蒂,您要明白:您對歌九九藏書唱和音樂的理解,同我對捕鯨術的理解差不多!我在跟您說話,紅頭髮姑娘!請你們對她解釋一下,說那兒不是『升F調』,而是簡單的『發』!請你們教會這個不學無術的人認樂譜!好,您一個人唱!開始!第二小提琴手,您帶著您那把沒擦松香的弓子見鬼去!」
以前他只在排演的時候罵她,如今卻可以在散戲后,回到家裡,站在她床前罵她。那個多情的丫頭!她唱歌的時候,只要看到她熱愛的那張臉,就頓時落下整整四分之一拍子,或者嗓音顫一下。每逢歌唱,她總是從台上看著他,而她不歌唱的時候,站在後台,眼睛也仍然離不開他頎長的身材。遇到幕間休息,他們就在化裝室里相會,兩個人喝著香檳酒,訕笑那些給她捧場的人。樂隊一奏起序曲,她總是站在台上,湊著幕布上的小洞瞧他。演員們往往湊著這個小洞訕笑第一排的禿頂觀眾,並且根據可以看到的人頭的數目來斷定劇院賣座的多少。
他做出一副難看的嚴肅臉相,向四面八方搖指揮棒。樂隊開始演奏序曲。他那英俊的臉起初還相當平靜。……可是後來,序曲演奏到中間部分,他右邊臉頰上卻現出閃電,右眼眯細了。右邊的樂聲有點亂:那邊長笛吹走音了,巴松管手不合時宜地咳嗽起來,這一聲咳嗽可能妨礙巴松管準時開始演奏。然後他左邊的臉頰紅起來,開始顫動。這張臉瞬息萬變,充滿烈火!她瞧著他,感到自己升到七重雲上,幸福極了。
淚水湧上她的眼睛。她自己也沒覺得就挽住他的胳膊肘,幾乎把她全身的重量都壓在他身上。
據樂師們說,這三天三夜他把頭髮都熬白了,而且把頭髮揪裊艘話搿!拔椅耆?了她!「現在他喝醉了酒就哭著說。」我破壞了她的獨唱!我不配做指揮!「
她就是到了家裡,他也不容她消停。她從劇院里回來,倒在床上。她把頭埋在枕頭底下,卻從閉著的眼睛的一團漆黑里看見他那張氣憤得變了樣的臉,覺得他好象用那根小棒敲打她兩邊的鬢角。這個蠻橫的人成了她初戀的對象!
五年以後,指揮路過某城。城裡有個出色的歌劇院。他在城裡停留一天,為的是了解一下歌劇院的演員們。他在最好的旅館里住下。他到達后的頭一天早晨就收到一封信,清楚地表明我這個頭髮很長的男主人公享有多麼高的名望。信上要求他為歌劇《浮士德》擔任指揮。原來的指揮突然病倒,於是指揮棒沒有人執掌了。他,我的男主人公(信上要求他說),是不是願意不辭辛勞,利用這個機會讓城裡愛好音樂的市民們欣賞一下他的藝術?我的男主人公同意了。
可是當初他把她趕走後,這樣的話為什麼就一句也沒說過?
她的胸脯在胸衣里波浪般地起伏。那裡,她的胸衣里和胸脯里,正掀起軒然大|波:她又覺得愁悶,又良心痛苦,又蔑視自己,又戰戰兢兢。……可憐的姑娘感到自己有罪,她的良心在抓撓她的五臟六腑。她覺得對不起藝術、指揮、同事、樂隊,大概也覺得對不起觀眾。……倘使觀眾噓她,那他們是一千倍地正確的。她的眼睛不敢看人,可是她感到大家都帶著憎恨和輕蔑的神情看她。……特別是他!他恨不得把她拋到天涯海角去,離開他的音樂耳朵越遠越好。
⑤歌劇《浮士德》中的女主人公格蕾岑的名字,在此指扮演這個角色的女演員。
②法語:我們的小夜鶯。
她往椅子跟前走去,那兒凌亂地堆著她的衣服。https://read.99csw.com她開始穿衣服。她毒害了他的生活!她毒害這個偉大的人的生活,這太卑鄙,太惡劣了!她走掉就是,免得繼續干這種卑鄙的事。
大提琴手是熟悉樂譜的,可是他不想理解樂譜的靈魂!這種溫柔的樂器,聲音那麼柔和,怎麼可以交託給那些不知感情為何物的人去演奏呢?指揮整個臉上一陣陣痙攣,他伸出空著的手,一把抓住樂譜架,倒好象胖胖的大憑琴手只為掙錢才演奏,不是因為他的靈魂想演奏,這都要由樂譜架來負責似的!
「是的,我病了,」她溫順地小聲說,準備道歉一千次。……他們打發她回家去,她在演出里的位子就由另一個演員來接替。那個演員的嗓子差一點,可是對工作能採取嚴格的態度,工作老實而認真,不去想什麼白色領結和唇髭。
他卻不肯理解這種音調,罵她,揪他自己的長頭髮。既然今天傍晚就要公演,他才顧不上什麼憐憫不憐憫呢!
「我喝了那點該死的酒,渾身發軟了。……我親愛的夜鶯,您不會再出錯了吧?會專心地唱吧?為什麼您那麼常常發音不準呢?以前您可不是這樣,金黃的小腦袋!」
「哈哈!這個紅頭髮!」
他咬牙切齒地低聲說。「我們這些堂堂正正的藝術家,居然能昧良心!好一個真正的女藝術家!哈哈!簡直是妖婆!」
頭一排的那些禿頂,笑個不停,身子不住扭動。……全場掀起軒然大|波。……他的臉變得蒼老,添了皺紋,象伊索的臉了!那張臉上露出痛恨和詛咒的神情。……平時他那麼看重他的指揮棒,別人就是用元帥杖來掉換,也不肯放手,現在他跺一下腳,把它丟在腳跟前了。樂隊胡亂演奏一忽兒,停下來。……她往後退去,腳步踉蹌,瞧著兩旁。……兩旁都是布景,有些蒼白而氣憤的臉從布景後邊向外張望。……那些野獸般的嘴臉在咬牙切齒地小聲抱怨。……「您把我們毀了!」劇團經理小聲抱怨道。……幕布緩慢地放下來,飄飄搖搖,遲疑不定,彷彿不是落到該落的地方似的。……她身子搖晃起來,倚在一塊布景上。
外邊大霧迷濛,天氣很冷。……天空下著毛毛細雨。……「見鬼去吧!」指揮對著她的后影叫道。他沒聽她咯吱咯吱響地踏著泥漿走去的聲音,卻關上大門。他把他的伴侶趕到寒冷的迷霧中去后,就在溫暖的床上睡下,開始打鼾。
指揮嘻開嘴巴,臉色煞白。他的指揮棒煩躁地活動,在一個地方胡亂揮舞一陣,隨後就停在那兒不動了。……「就是她!」他大聲說,笑起來。
他心裏充滿驚愕、興奮、無比的歡樂。被他趕走的那個紅頭髮姑娘,並沒有消沉,卻變成巨人了。這使他那指揮的心感到愉快。舞台上多了一顆明星,他為藝術事業高興得透不出氣來!
那是謝肉節的一天,劇院里上演《法國清教徒》④,座無虛席。開演前,指揮穿過樂譜架往他的位子走去,這時候她已經站在幕布後面,湊著小洞如飢如渴地往外看,心裏發緊。
「您把我們毀了,騷娘們兒,瘋娘們兒。……哼,見鬼去吧,可惡極了的賤婆娘!」
頭一張油餅往往煎不好①。
「上帝啊,指點我好好唱吧!」她暗想。她的嘹亮顫抖的女高音流露出絕望的音調。
他就拿起指揮棒,「素不相識的」樂師們看見了他那張掠過烏雲和閃電的臉。閃電很多。這也難怪:排演已經來不及舉行,他只得直接在公演的時候顯出他的藝術本領。
等到劇場里恢復秩序,勃然九九藏書大怒的指揮第二次著手指揮樂隊演奏序曲,她卻已經回到自己家裡。她很快脫掉衣服,鑽進被子里。躺著死掉,總不及站著或者坐著死掉那麼可怕。她相信良心的折磨和悲傷會送掉她的命。……她把頭埋到枕頭底下,索索地抖,在被子里不住翻身,什麼也不敢想,羞得透不出氣來。……被子上有他吸過的雪茄煙味。……過一忽兒他回來,會說些什麼呢?
①借喻「初次的嘗試難免失敗」。
「就是她!就是她!」
她,十八歲的姑娘,站在那兒,瞧著樂譜,周身發抖,象是用手指頭使勁撥了一下的琴弦。她那張小臉不時紅得象朝霞一樣。淚水在她眼睛里發亮,眼看著就要滴在那些豎起針頭般小黑腦袋的音符上。她那絲線樣的金黃色頭髮象瀑布似地落在她的肩膀上和背脊上,要是能遮住她的臉不讓人看見,她就喜之不盡了。
他那種痛心疾首、怒不可遏的火氣,多一半是對右邊第三個紅頭髮姑娘發作的。他恨不得把她吞下肚去,叫她陷進地里去,把她打得死去活來,扔出窗外去才好。她比所有的人都容易荒腔走板,因此她,這個紅頭髮姑娘,是他在世界上所有的人當中最憎恨和蔑視的一個。要是她陷進地里去,在他眼前立時死掉,要是衣服上粘著油泥的管燈人不去點燃燈火,而是把她焚化,或者當眾打她一頓,他就會樂得哈哈大笑。
他來到這裏,臉色極其憂慮,告訴她,說她的病對藝術來說是很大的不幸,說所有她的同事和他自己都不惜犧牲一 切,只求「 notre Petit rossignol②身體健康,心情平靜就行。唉,這些病!它們使得藝術遭到很大的損失。必須對經理說一聲,要是舞台上還跟以前那樣有穿堂風,那就誰也不同意演戲,大家一齊走掉了事。健康比世上一切東西都寶貴啊!他帶著感情握她的手,懇切地嘆口氣,要求她准許他下次再來探望,然後一邊咒罵疾病,一邊走掉。
「真的,您不知道。……您那麼凶。我向您起誓。……」他在樹叢上坐下,差點摔下來。……為了不致跌倒,他就摟住她的腰。
他這樣嚷著,用指揮棒拍拍響地敲打總樂譜。這些頭髮蓬鬆的指揮先生不論怎麼發脾氣,卻往往能得到原諒。而且不這樣也不行。要知道,如果他大喊見鬼,罵人,扯自己的頭髮,那他是在捍衛神聖的藝術,對於藝術是誰也開不得玩笑的。他小心戒備著;要不是他,演員們豈不是會唱出那些可憎的半音,不時攪亂而且破壞和聲嗎?他總是保護和聲,為它不惜絞死全世界的人,連他自己也情願去弔死。誰也不能對他生氣。如果他是為自己打算,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猛然扯一下她的襯衫,看見她美麗的肩膀白得象雪一 樣。可是他沒有心思欣賞肩膀。
頭一幕順利地過去了。第二幕也這樣。可是到第三幕卻鬧出了小亂子。指揮沒有看舞台或者看任何地方的習慣。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總樂譜上。
「快離開舞台!」旁邊什麼地方有個人說。……忽然間,指揮的臉大放光彩,閃著幸福的神情。他的嘴角露出笑意。原來有個困難的地方由首席小提琴手極其精彩地演奏出來了。指揮心裏愉快得很。我那紅頭髮的女主人公心裏也感到愉快,彷彿她就是首席小提琴手,或者她有指揮的心似的。然而她的心不是指揮的心,雖然指揮確實藏在這顆心裏。「紅頭髮女鬼」瞧著那張微笑的臉,自己也開始微笑,……然而這不是微笑的時候九-九-藏-書。緊跟著就發生一件令人驚訝的、非常愚蠢的事。……她眼前那個小洞,忽然不見了。它到哪兒去了?上邊有個什麼東西刷刷地響,彷彿吹起一股平穩的風。……有個什麼東西擦著她的臉,卷上去。……到底出了什麼事?她開始用眼尋找小洞,想見到她熱愛的那張臉,可是她沒找到小洞,卻忽然看見一片汪洋大海般的亮光,高而且深。……那一大片亮光里閃出多得數不清的燈火和頭顱,她在形形色|色的頭顱當中看見了指揮的頭顱。……指揮的頭顱正瞧著她,驚訝得呆住了。……隨後,驚訝讓位給無法形容的恐懼和絕望。
我的上帝!她坐在車上,感到他摟住她,她都不相信她的幸福了。她覺得命運似乎在誆哄她!然而不管怎樣,這以後有整整一個星期,觀眾一直在戲報上讀到指揮和他的她都病了。
這個好人!可是另一方面,等到她聲明已經恢復健康,又回到舞台上來,他卻又對她大喊見鬼,又有電光在他臉上閃來閃去了。
④德國作曲家梅耶貝爾(1791—1864)創作的歌劇。
他也來了。
「大提琴,見你的鬼!」他咬著牙很快地嘟噥一句,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如果相通道德高尚和篤信宗教的人們的話,那麼這個世界上的人都會受罰。指揮受到懲罰了嗎?
「當著全世界的面丟盡了臉,居然還能心平氣和地睡覺!」
到第八天,他又搖著指揮棒,罵所有的人見鬼,連「紅頭髮姑娘」也不能倖免了。
……他整整一個星期沒離開她,這個星期在他倆心目中卻象是一分鐘。姑娘一直到不便於再避開人們,什麼事也不做,才放開他。
兩個亂子
說這些話的聲音,也就是一個鐘頭以前她動身到劇院里來,對她喁喁私語的那個聲音:「不愛你是不可能的,我的小親親!你啊,我的好天才!你的吻抵得上穆罕默德的天堂啊!」
幕布上的小洞斷送了她的幸福。有一次鬧出了亂子。
……
其實,沒有她,也還是會有人來毒害他的生活。……「滾出去!馬上就走!」
指揮渾身發軟,吻她的手。她也講起來:「您不要再罵我。……要知道我……我……。您罵得我心都碎了。……我受不了。……我向您起誓!」
他揭掉她身上的被子,把被子往壁爐那邊一扔。
「你從我家裡滾出去!穿上衣服!你毒害了我的生活,沒出息的東西!」
第二天,排演結束以後,她那些藝術同行紛紛到她家裡來,探問她的健康情況。報紙上和戲報上都登載著她害病的消息。劇院經理和導演也來了,人人都向她表示恭敬的關切。
他抓住她的手,猛然一拉。她在床沿上坐下,把臉藏在她那披散下來的頭髮里。她的兩個肩膀發抖。
他把下嘴唇咬出血,從劇院里跑出去,一直回到旅館里,關上房門。他關在房間里,坐了三天三夜,大概一直在反省和悔恨。
「註釋」
「鈴響了,我的小親親。到幕間休息的時候再談吧!」
要是古諾看見人家這樣嘲弄他的作品,他會怎麼說!啊,古諾就會把這個人打死,而且他這樣做是對的!
夜裡兩點多鍾他回來了。指揮喝醉了。他又傷心,又氣憤,灌了不少酒。他兩條腿發軟,手和嘴唇發抖,好比微風吹拂下的樹葉。他沒脫掉皮大衣和帽子,照直走到她床前,站一忽兒,沉默不語。她屏住呼吸。
「等一等,見鬼!要是這些唱男高音的公山羊再唱得不搭調,我走掉就是!要瞧著樂譜,紅頭髮姑娘!您,紅頭髮姑娘,右邊第三個!我在跟您說read•99csw.com話!您要是不會唱歌,何必帶著您那種烏鴉叫的呱呱聲跑到舞台上來?從頭唱起!」
可是現在呢?她完了,實實在在,她完了!
這時候很難找到比他更和善、更正派的人了。
散戲以後,她不是一個人回家。跟她一塊兒回去的還有他,帶著醉意,渾身發軟,幸福得放聲大笑!她多麼幸福呀!
他低下頭,吻她那披散著頭髮的肩膀。
指揮棒已經停在一個地方不動。等到他想挽救這個局面,揮舞它,它卻從他手裡滑下去,啪的一聲掉在地板上。……首席小提琴手驚訝地瞧著他,彎下腰去拾指揮棒。大提琴手以為指揮頭暈,就停住手,後來又拉起來,卻跟不上。……音樂聲轉來轉去,在空中兜圈子,想從混亂中找出路,卻繞成一團亂麻。……她,紅頭髮的瑪加麗特,跳起來,用憤怒的眼光打量「那些醉鬼」,他們……。忽然,她臉色慘白,她的眼睛上下打量指揮。……觀眾們跟這些事全不相干,他們是花錢來看戲的,於是開始喝倒彩,打唿哨。……給這個亂子添上最後一筆的,是瑪加麗特發出一聲尖叫,聲音響得整個劇院都能聽見,然後舉起雙手,整個身子往腳燈跟前撲過去。……她認出了他,現在她別的都沒看見,只看見他臉上重又出現的烏雲和閃電。
契訶夫
實際上他是個很正派的人。有一次,她站在後台,倚著一株上面裝飾著木製花瓣的玫瑰花叢,瞅著他的一舉一動。她見到那個人,不禁痴迷得氣都透不出來了。他正在後台站著,跟美菲斯托費爾和瓦蘭廷③一起喝香檳酒,揚聲大笑。他的嘴是罵慣了見鬼的,這時候卻不住吐出俏皮話來。他喝完三 杯酒,從歌劇演員面前走開,向樂隊席入口處走去,那邊的小提琴和大提琴正在調音。他走過她身旁,微笑著,神采煥發,搖搖手。他臉上洋溢著滿意的神情。誰敢說他是個不好的指揮?誰也不敢!她漲紅臉,對他微微一笑。他帶著酒意,在她身旁站住,講起來:「我喝得渾身發軟了,」他說,「我的上帝啊!我今天心裏痛快極了!哈哈!你們今天都這麼好!您的頭髮可真漂亮!我的上帝啊,莫非我至今一直沒注意到這隻夜鶯生著那麼漂亮的長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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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去,賤婆娘!」
……她自己也沒覺得就往腳燈跟前邁出一小步。……後排的觀眾發出笑聲,不久整個劇院都淹沒在接連不斷的笑聲和噓聲里。見鬼!在《法國清教徒》里歌唱的女人竟然戴著帽子和手套,穿著最時髦的衣服!……「哈哈哈!」 ?p>
她願意唱好,不願發音不準。……她也能夠避免發音不準,她原是精通她的工作的。可是她的眼睛不聽她的話,難道這也能怪她?它們,那對美麗而不老實,因此她一直到死都要詛咒的眼睛,總也不肯看著樂譜,不肯注意指揮棒的動作,卻老是瞧著指揮的頭髮和眼睛。……她的眼睛喜歡指揮的亂蓬蓬的頭髮和他的眼睛,可是那兩隻眼睛卻對她冒出火星,看上去實在嚇人。可憐的姑娘神魂顛倒地愛上了他那張不時掠過烏雲和閃電的臉。她那小小的智慧總也不肯投到排演中去,卻老是思索那些妨礙她工作、生活、心情平靜的不相干的事情,難道這也能怪她?……她的眼睛瞅著樂譜,隨後從樂譜上移到他的指揮棒上,再從他的指揮棒上移到他的白色領結上,下巴上,唇髭上,等等。……「把她的樂譜拿走!她有病!」他終於喊道。「我不能再指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