補償的障礙
楊欣想添一句:「要不然今天你就不會無緣無故地侮辱那個神甫了」,可是他沒有說出口。他覺得就是不添這句話他也已經放任自己,說得太多了。
楊欣一面走,一面暗想:今天做徹夜祈禱的時候那麼意外地向他襲來的那種憎恨的感情,不會再離開他,必須認真對待它了;它給他的生活又帶來新的複雜性,前途是不妙的。可是這些雲杉、這平靜而遙遠的天空、這節日的晚霞,都發散著和平美滿的氣息。他愉快地聽著在幽暗的林蔭道上孤單而沉悶地響著的自己的腳步聲,不再問自己「怎麼辦」了。
神甫在念福音書以前,迴轉身來說:「願人人平安」,這時候有病的米哈依爾·伊里奇卻突然睜開眼睛,在圈椅上活動起來。
④法語:阿歷克塞(男人的名字)。
「我不喜歡他主持祈禱,……」米哈依爾·伊里奇低聲說,不過他的話整個大廳都聽得清楚;他的呼吸困難,帶有呼哧聲和喘息聲。「我要離開這兒。你陪我走出去,薩沙。」
神甫站在那兒,翻開福音書,等著。在隨後的寂靜中清楚地響起男聲合唱的和諧的歌聲。花園外邊什麼地方也有人在唱歌,大概是在河上吧。忽然,附近一個修道院里的鐘聲響了,這柔和悅耳的鐘聲跟歌聲混在一起,顯得十分好聽。楊欣愉快地預感到一種什麼好的事情就要到來,他的心就縮緊,他幾乎忘了他得扶著病人走路了。這種從外邊飛進大廳里來的聲音不知什麼緣故使他聯想到在他眼前的生活里快樂和自由是多麼少,他每天從早到晚那麼費勁地解決的種種問題是多麼瑣碎,渺小,沒有趣味。他扶著病人一路走去,僕人給他們讓路,懷著鄉下人通常瞧見死屍的時候那種陰沉的好奇心看著他們,就在這當兒,他突然生出了憎恨的心情,他沉重而痛切地憎恨病人那張浮腫的、鬍子刮光的、演員般的臉,憎恨他那雙蠟黃的手,憎恨他那件長毛絨的長袍,憎恨他的呼吸,憎恨他的黑手杖敲著地面發出的響聲。……此刻,由於他有生以來第一次體驗到這種感情,而且這種感情又來得那麼突然,他的腦袋和兩條腿都發涼了,他的心猛烈地跳起來。他熱切地巴望米哈依爾·伊里奇馬上死掉,巴望他最後大叫一聲,撲通一聲倒在地板上才好,然而他一剎那間想象到這種死亡的情景,就嚇得把這想法丟開了。……他們走出大廳的時候,他所想的已經不是病人的死亡,而是自己的生活了:他巴不得從病人的溫暖的腋下抽出手來,就此跑掉,跑掉,頭也不回地跑掉。……米哈依爾·伊里奇的被褥鋪在書房裡的一張土耳其式長沙發上。病人覺得卧室里又熱又不方便。
一
這趟列車很快就開走了。……那些住別墅的人取到自己的報紙和信件,就走散,回家去了。四周復歸於寂靜。……楊欣在月台上又溜達了一忽兒,就走到頭等客車候車室里去。他不餓,可是他仍舊https://read•99csw•com吃了一份小牛肉,喝了些啤酒。那個帶著馬刺的地主的彬彬有禮的文雅風度,他那種甜得膩人的音調和不自然的客套,給楊欣留下一種討厭的、病態的印象。他想起他的長唇髭,想起他那和氣的、不愚蠢的、然而有點古怪的、難於理解的臉容,他那不住地搓手、彷彿覺得冷的樣子,不由得思忖:如果那位上了年紀的胖太太真是這個人的母親,那她大概是很不幸的。她的激動的聲音只說了一個字「 Alexis!」,然而她那膽怯而慌張的臉容和她那雙充滿熱愛的眼睛卻說出了其餘沒說出來的話。……
⑧原稿在此中斷。
「可是你也對教堂冷淡,……」楊欣輕輕地說,極力按捺自己。
「我親愛的人兒,寶貴的人兒,我的磨難,我的苦惱,」她念著,用兩隻手捧著那封信,讓那兩隻手盡情享受碰到那些可愛而熱烈的字句的快樂。「我親愛的人兒,」她又從頭念起,「寶貴的人,我的磨難,我的苦惱,你的來信寫得很懇切,可是我仍舊不知道我該怎麼辦才是。你那時候說你一定會到義大利來,我呢,就象瘋子似的預先跑到這兒來迎接你,傾訴我對我的親愛的人的思慕之情。我心想,在這兒,在月夜,你就不會再擔心你的丈夫或者你的哥哥從窗子里看見我的影子了。在這兒我就可以跟你一塊兒在街上散步,你無須害怕羅馬人或者威尼斯人會知道我們彼此相愛。原諒我這麼說,我的寶貝,確實有那麼一個膽小的、懦弱的、遲疑不決的薇拉;不過另外還有一個薇拉,她淡漠,冷酷,高傲,當著外人的面對我稱呼『您』,裝出幾乎不理會我的樣子。我要這另外的一個,這高傲而美麗的一 個愛我。……我不願意做一個只有在傍晚和夜間才有權利享受到快樂的貓頭鷹。給我光明吧!黑暗使我感到壓抑,親愛的,我們這種愛情斷斷續續,偷偷摸摸,弄得我半飢半飽,我生氣,痛苦,發瘋。……喏,一句話,我想:我的薇拉(不是第一個而是另一個)在這兒,在國外,在比家裡容易躲開眾人耳目的地方,會給我哪怕一個小時的圓滿的、真正的、無所顧忌的愛情,使得我哪怕只有一次認真地感到自己是一個情人,而不是一個偷偷摸摸的人,使得你在擁抱我的時候不至於說:」我現在該走了!『我是這樣想的,可是我在這兒,在佛羅倫薩⑥已經待了足足一個月,你卻沒來,而且究竟來不來也不得而知。你來信說:「這個月我們未必走得成。』這是什麼意思?你在怎樣對待我啊,使我絕望的人兒?!你要明白,我缺了你就活不下去,活不下去,活不下去啊!!!人家說義大利美麗,可是我悶悶不樂,我彷彿被流放了,我的強烈的愛情象流放犯那樣受煎熬。你會說:我這句俏皮話並不可笑,可是我卻象小丑那樣可笑。我到處亂跑,時而跑到波倫亞九九藏書⑦,時而跑到威尼斯,時而跑到羅馬,老是觀察女人群里有沒有人長得象你。我由於悶得慌而把所有的繪畫館和博物館各跑了五次,而在那些畫里我所看見的卻只有你一個人。我在羅馬喘吁吁地爬上平肖山,在那兒觀看那個永久的城,可是永久、美麗、天空,這一切在我的心目中卻跟你的臉,你的衣服,合而為一了。在這兒,在佛羅倫薩,我走遍了出售塑像的商店,我往往趁商店裡沒有人的時候摟住一 個塑像,我覺得我摟住的就是你。我現在就需要你,馬上就需要你。……薇拉,我瘋了,可是對不起,我受不住了,明天我就要去找你。……這封信是多餘的,哎,寫就寫了吧!親愛的,這是說,我已經下了決心:我明天就去。」⑧
列車來了。那個一隻腳帶著馬刺的地主迎接一位上了年紀的胖太太,那位胖太太抱住他,用激動的聲調重複了幾次:「 Alexis!」④大概這位太太是他的母親。他呢,象芭蕾舞劇里的leunepremier⑤那樣彬彬有禮地把馬刺磕響,向她伸出手去,挽住她的胳膊,用柔和的、甜得膩人的音調對一個搬運工人說:「費心,請您去取一下我們的行李!」
「正是這樣。就跟我感覺到的一樣,你在宗教里所需要的不是上帝,也不是真理,而是象『天命』、『神賜』……之類的字眼。」
本縣的首席貴族米哈依爾·伊里奇·彭達烈夫的家裡正在舉行徹夜祈禱。主持祈禱的是一個年青的神甫,身材豐|滿,留著長長的金色鬈髮,生著一個象獅子那樣的寬鼻子。唱歌的只有一個教堂執事和一個文書。
⑦義大利北部的一個城市。
「不,我相信天命,承認教堂。」
……要是我能作主,我就要把這種大少爺派頭的神甫降為教堂的下級職員。「
「你留下吧,親愛的,」米哈依爾·伊里奇用微弱的、懇求的聲調對他的妻子說,她想在病人的另一邊扶住他。「你留下!」他生氣地又說一遍,瞧著她的冷漠的臉。「我沒有你也走得到!」
他來到火車站的時候,月台上已經有一些人在散步,等火車來,他每天傍晚總是在這兒碰到他們。其中有火車站附近的別墅里的住客,有兩三個從城裡來的軍官,有一個地主,右腳上帶著馬刺,身後跟著一條大猛狗,悲哀地搭拉著腦袋。那些住在別墅里的男人和女人顯然彼此十分熟識,在大聲說笑。跟往常一樣,其中最活躍、笑聲最響的是一個住在別墅里的工程師,這是一個四十五歲左右的肥胖男子,留著絡腮鬍子,生著很寬的骨盆,上身穿一件印花布襯衫,襯衫的底襟沒有塞在褲腰裡,下身穿一條毛絨的燈籠褲。每逢他腆出他那大肚子,摩挲著他的絡腮鬍子,走過楊欣面前,用他那油亮的眼睛親熱地看著楊欣的時候,楊欣總是覺得這個人生活得津津有味。這個工程師的臉上甚至有一種特殊的神情,這種九-九-藏-書神情不能解釋成別的意思,而只能是:「啊,多麼有味道啊!」他的姓挺彆扭,分成三截,楊欣所以會記住這個姓,只是因為喜歡大聲談政治和喜歡爭論的工程師常常起誓,說:「那我就不姓比特內依-庫希列-蘇甫烈莫維奇了!」
②亞歷山大的愛稱。
「或者我索性利用這個借口,跟她一塊兒回家去?」楊欣暗想,極力不去聽那個教堂執事的歌聲。「不行,撇下薇拉一個人留在這兒是不妥當的,……」他斷定,看一眼他妹妹的勻稱的身材。「可是怎麼辦呢?」
米哈依爾·伊里奇病得很重,坐在一把圈椅里,一動也不動,臉色蒼白,閉著眼睛,象是一個死人。他的妻子薇拉·安德烈耶芙娜站在他旁邊,歪著頭,露出一個對宗教冷淡而又不得不站在那兒並且偶爾在胸前畫個十字的人所常有的那種懶散而順從的神態。薇拉·安德烈耶芙娜的親哥哥亞歷山大·安德烈耶維奇·楊欣和他的妻子列諾琪卡站在那把圈椅後面,也在病人身邊。這天是聖靈降臨節 ①的前夕。花園裡的樹木發出輕微的颯颯聲,美麗的晚霞燒遍半個天空,大有過節的氣象。
楊欣匆匆走著,生怕他的妻子在樓上叫他。她是很容易看見他的。可是他在花園裡走了不多的路,就走上一條雲杉的林蔭道,那條林蔭道又長又暗,在這兒每到傍晚可以看到日落的景色。在這兒,哪怕是在沒風的天氣,那些年代久遠的老雲杉也總是發出輕微而嚴峻的颯颯聲,冒出樹脂的氣味,人的兩隻腳在乾枯的針葉上滑行。
「你身體好,而且似乎對教堂冷淡……對你來說,不管什麼人主持祈禱都無所謂。去吧。」
差不多每天傍晚他都要到火車站去取報紙和信,這在他住在他妹夫家裡的這段時期里成了他唯一的消遣。郵車九點三刻到站,恰好是傍晚那種不堪忍受的煩悶在家裡開始的時候。在這種時候要打牌找不到對手,晚飯還沒有開,睡意還沒有來,出於無奈,只能要麼坐在病人身旁。要麼給列諾琪卡念她很喜歡的翻譯小說。火車站很大,有小吃部和書櫃。在那兒可以吃點東西,喝點啤酒,看一看書。……楊欣最喜歡迎接那趟列車,羡慕那些不知到什麼地方去而且依他看來比他幸福的旅客。
「薩沙②!」他叫道。
他思忖著,問自己:「怎麼辦呢?」於是他感到他的生活極端複雜和混亂了。所有這些有關旅行、他的妹妹、他的妻子、他的妹夫等等的問題,每一個單獨對待,也許解決起來很容易,很方便,然而這些問題是糾纏在一起的,活象一個走進去就出不來的沼澤,只要解決其中一個問題,其他那些問題反而會因此更加混亂。
「去吧,請!」米哈依爾·伊里奇不耐煩地說,他不喜歡人家不同意他的話或者談到他本人。「我不願意給任何人添麻煩。……我知道守著病人是多麼苦。……我知道,老兄!我平素就說,而且將來還要說:九_九_藏_書再也沒有比護士的勞動更苦、更神聖的勞動了。去吧,勞駕!」
二
楊欣幫他站起來,扶住他的胳膊。
「你,薩沙,回到那邊去吧,……」米哈依爾·伊里奇說。
③這種動物藏在貝殼裡。
「這差不多是一回事:當教士或者當驃騎兵!」他說,沉甸甸地往那個長沙發上一坐。「這算什麼風度!哎,我的上帝啊。
「註釋」
①基督教節日,在耶穌復活節后第五十天。
楊欣瞧著他那張任性的、倒霉的臉,打算反駁他,講幾句頂撞他的話,說出自己的憎恨,可是又想起醫師不許病人激動的囑咐,就沉默下來。不過這不關醫師的事。要不是他的妹妹薇拉的命運跟這個可恨的人永遠而且無望地結合在一起,那麼有什麼話不能暢快地說,有什麼話不能暢快地罵呢?米哈依爾·伊里奇養成一種習慣,總是把抿緊的嘴撅起來,然後把嘴角往兩邊撇,好象在吮水果糖似的;此刻,那兩片鬍子刮光的厚嘴唇的這種動作惹得楊欣不痛快。
補償的障礙
楊欣趕快走到他跟前,彎下腰。
楊欣從書房裡走出去。他走下樓,回到自己的房間里,穿上大衣,戴上帽子,出了正門,走進花園裡。時間已經八點多了。樓上在唱讚美詩。他在花壇、玫瑰花叢、由天芥菜組成的淡藍色花字薇和米(也就是薇拉和米哈依爾)中間穿來穿去,一路上見到許多美妙的花,而這些花在這個宅子里卻沒有給誰帶來什麼快樂,它們生長,開花,大概也是「照規矩辦事」吧。
不管是從敞開的窗口聽到城裡的和修道院里的節日的鐘聲也罷,院子里的孔雀的叫聲也罷,或者是前廳里有個什麼人在咳嗽也罷,大家都會不由自主地想到米哈依爾·伊里奇病得很重,醫師囑咐說只要他的病稍有好轉,就該送他到國外去,可是這些天來他的病情時好時壞,誰也鬧不清是怎麼回 事,而時間卻在過去,這種不知是吉是凶的疑團惹得大家都厭煩了。楊欣還在復活節那天就到這兒來了,為的是幫他的妹妹把她的丈夫送到國外去,可是他跟他的妻子已經在這兒住了幾乎兩個月,在他居留期間,徹夜祈禱也已經做過差不多三 回 ,前景卻依然渺茫,難以預測。誰也不能擔保這場惡夢不會拖到秋天去。……楊欣心裏不滿意,悶悶不樂。這種每天準備出國的情形惹得他厭煩,他一心想回家去,回到他的諾沃塞爾吉村去。固然,家裡也並不愉快,不過那邊畢竟沒有這種牆角上立著四根圓柱的空蕩蕩的大廳,沒有這種矇著金黃色套子的圈椅、黃色的窗帘、枝形吊燈以及所有這些庸俗無味、追求堂皇富麗的擺設,沒有晚上每走一步路都會引起的回聲,主要的是沒有這種病態的、發黃的、浮腫的臉和閉著的眼睛。在家裡可以笑,可以說點胡鬧的話,可以跟妻子或者母親大聲吵嘴,一句話,想怎麼生活就可以怎麼生活;這兒呢,好象在寄宿中學里一樣,要踮起腳尖走路,https://read.99csw.com小聲講話,只准說正經話,要不然就得象現在這樣站在這兒聽徹夜祈禱,而做這種祈禱並不是出於宗教感情,卻象米哈依爾·伊里奇自己所說的那樣,是照規矩辦事……不得不順從一個在自己靈魂深處認為渺不足道的人,不得不照料一個自己並不憐惜的病人,天下沒有出這種情況更使人感到厭倦、委屈了。……楊欣還想起一件事:昨天晚上他的妻子列諾琪卡告訴他說,她懷孕了。這個消息之所以有趣,也只是因為這給旅行的問題又帶來一個新的麻煩而已。現在怎麼辦呢?是該帶著列諾琪卡一同出國呢,還是打發她回到諾沃塞爾吉村他的母親那兒去呢?可是按她這種情形,旅行是不方便的,至於回家,她是無論如何也不會肯的,因為她跟她的婆婆不和,她不會同意她丈夫不在,她單獨住在那個村子里。
據說他是個喜歡逗笑取樂的人,好客,很愛玩「文特」。楊欣早就想和他結識,可是卻不敢走到他跟前去,跟他攀談,雖然料著這個工程師不會拒絕這種結識。……楊欣獨自在月台上溜達,聽那些住在別墅里的人談話,在這種時候,不知什麼緣故他每次都會想起他已經三十一歲,想起他從二十四歲在大學畢業的那一年起就沒有一天暢快地生活過,時而因田界問題同鄰居打官司,時而他的妻子流產,時而覺得他的妹妹薇拉不幸,現在呢,米哈依爾·伊里奇在生病,得送他到國外去;他推斷這種情形會延續下去,以不同的形式重現,沒完沒了,到了四十歲和五十歲,也會象在三十一歲的時候一樣,有這類操心的事和這類思慮,一句話,他一直到死也鑽不出這層堅硬的外殼了。必須善於欺騙自己才能不這樣想。他一心打算不再做牡蠣③,哪怕一個鐘頭也好;他一心想看一看外界,為那些不涉及他個人的事所吸引,同那些跟他不相干的人談一談天,哪怕是跟這個胖工程師或者跟那些住別墅的女人也好,那些女人在蒼茫的暮色中都顯得那麼美麗,快活,而主要的是年輕。
薇拉·安德烈耶芙娜在窗口看見她的哥哥走了。她知道他是到火車站去,就想象那條雲杉的林蔭道,到了盡頭是一道斜坡,下面是河和廣闊的景色,河水總是給她安寧樸素的印象,河對面是一片水淹的草地,過了那片草地就是火車站和一 片樺樹林,那些別墅的住客就生活在樺樹林里;右邊遠處是一 個小縣城和有著金色圓頂的修道院。……後來她又想象那條林蔭道,那種幽暗,她的恐懼和羞臊,那熟悉的腳步聲以及所有那些可能重演的,也許今天就能重演的事。……她從大廳里出去了一忽兒,為的是吩咐人給那些教士準備好茶。她走到飯廳里,從口袋裡拿出一個折成兩截的硬信封,信封上貼著外國的郵票。這封信是在做徹夜祈禱前五分鐘送到她手裡的,她已經設法把這封信看過兩遍了。
⑥義大利中部的一個城市。
⑤法語:扮主要情人角色的男演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