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峽谷里》三
可是,看哪,老崔布金本人走到房中央來了,他揮動手絹,表示他也要跳俄羅斯舞了。於是從房裡各處,從院子當中的人群里,響起一片嘈雜的讚歎聲:「他自個兒也出場了!自個兒!」
阿克辛尼雅生著天真的灰眼睛,那對眼睛難得眨巴一下,她臉上老是帶著天真的笑容。她那對難得眨巴的眼睛、長脖子上的小腦袋、苗條的身材,都有點蛇的樣子;再加上綠色的衣服,黃色的前胸,唇邊露出微笑,看上去活象春天從嫩嫩的黑麥田中挺直身子昂起頭來瞧著行人的一條毒蛇。赫雷明家的那些人對她的態度隨隨便便。很明顯,她跟他們當中年紀較大的一個早已打得火熱了。可是她那聾丈夫卻一點也沒看出來,他壓根兒就沒瞧她。他坐在那兒,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正在吃胡桃。他咬開胡桃殼的聲音響得很,聽上去跟放槍一樣。
「上個星期我們村裡龔托列夫家給偷走了一隻公羊和兩隻小母羊,」瓦爾瓦拉說,嘆了口氣,「卻沒有人去把它們找回 來。……唉,嘖嘖。……」「那有什麼?我可以去找。這沒什麼,我辦得到。」
瓦爾瓦拉筋疲力盡,心慌意亂,繞著桌子走來走去,勸客人吃東西。她明明很滿意,因為菜有那麼多,全都那麼豐富,現在誰也不能挑剔他們了。太陽落下去了,可是酒宴還在繼續,客人已經不知道自己在吃什麼,喝什麼,他們講的話也休想聽得清,只有在樂隊的樂聲偶爾停下來的時候,才可以清楚地聽見外面有一個村婦嚷著:「你們吸飽了我們的血,強盜,叫你們不得好死!」
屋裡桌子上,已經擺滿長條的魚、整隻火腿、填餡的家禽、一盒盒的熏鯡魚、各種各樣鹽腌和醋漬的吃食、許多瓶白酒和葡萄酒,空氣里瀰漫著熏臘腸和酸龍蝦的氣味。老崔布金在桌子旁邊走來走去,靴後跟嘎吱嘎吱地響,拿著兩把刀子互相磨著。大家不斷地喊住瓦爾瓦拉,向她要這樣要那樣。她呢,樣子慌慌張張,上氣不接下氣,不斷地在廚房裡跑進跑出。廚房裡面,柯斯丘科夫家的廚師和赫雷明家年輕一輩人僱用的女廚子從天亮起就在幹活了。阿克辛尼雅頭髮燙過,只穿著緊身胸衣,沒穿連衣裙,腳
九-九-藏-書上穿一雙嘎吱嘎吱響的新皮鞋,一陣風似地跑過院子,只看見她那光光的膝頭和胸脯閃過。各處熱熱鬧鬧,可以聽見罵人和賭咒的聲音。行人在敞開的大門口站住,一切東西都使人覺得馬上就要發生一件大事了。
麗巴坐在那兒不動,好象變成了石頭,仍舊現出在教堂里的那副表情。阿尼西木自從認識她以後還沒跟她說過一句話,因此直到現在還不知道她的嗓音是什麼樣兒;現在,他坐在她身旁,始終悶聲不響,只顧喝英國白酒,等到喝醉了才開口,跟坐在對面的麗巴的姨媽說:「我有個朋友,姓薩莫羅多夫。他這個人很特別。論身份,他是個非世襲的名譽公民,能說會道。不過我把他看得透里透,姨媽,這他也知道。請您跟我一塊兒為薩莫羅多夫的健康乾杯吧,姨媽!」
有一個孩子用驚慌的聲音哭著說:
「不許說話!」司祭叫道。
「孩子們,孩子們,孩子們,……」他急促地嘟噥著。「阿克辛尼雅寶貝兒,瓦爾瓦拉寶貝兒,咱們太太平平、和和睦睦地過日子吧,我親愛的小傢伙。……」他酒量小,此刻只喝了一杯英國白酒就醉了。這難於下咽的白酒不知道是用什麼東西做成的,一喝就昏醉,彷彿一悶棍把人打暈了似的。舌頭開始轉動不靈了。
合唱隊早已站在前堂,拿了樂譜等著,年輕的夫婦剛剛跨進門檻,他們就提高嗓門,用儘力氣齊聲唱起來;特意從城裡叫來的一個樂隊也開始奏樂。頓河香檳酒已經盛在高腳杯子里,送過來。木匠兼包工頭葉里扎洛夫是一個又高又瘦的老頭兒,眉毛生得那麼密,弄得眼睛也差點兒看不見了,他對新婚夫婦說:「阿尼西木和你,孩子,要相親相愛,要按上帝的意思過日子,孩子們,求聖母不要拋棄你們。」他伏在老頭子的肩膀上,嗚嗚地哭了。「格利果里·彼得羅維奇,咱們哭一場吧,高興得哭一場吧,」他用尖細的聲音說,然後突然哈哈大笑,用響亮的男低音接著說。「哈哈哈,你又添了個好兒媳婦!她呀,處處都合格,處處都光溜溜的,沒一點雜音,整個機器都沒毛病,螺絲釘多得很。」
喝過頓河香檳酒以後,大家在桌邊坐九九藏書下來。客人們談天,移動椅子。歌手在前堂唱歌,樂隊奏樂,同時,村婦們在院子里齊聲唱喜歌,結果造成一種可怕的、亂七八糟的聲音,鬧得人頭昏眼花。
大家走散的時候,有人丟下自己的舊外衣,穿走了希卡洛沃村的小飯鋪老闆的好外衣。阿尼西木忽然冒火,嚷起來:「別忙!我馬上就會找到它!我知道是誰偷的!別忙!」
到傍晚,大家合著樂聲跳舞。赫雷明家年輕一輩人帶著他們自己的酒光臨了,其中有一個在跳卡德里爾舞的時候,兩隻手各拿一個酒瓶,嘴裏還銜著酒杯,逗得大家都笑了。卡德里爾舞跳到一半,他們忽然蹲下身子跳起來。穿綠衣服的阿克辛尼雅象電光似的閃現著,她的長后襟扇起一陣風。有人踩壞她衣服后襟的皺邊,「拐杖」就嚷道:「喂,他們把牆腳板扯下來了!孩子們!」
瓦爾瓦拉跳舞,可是老頭子光是揮動手絹,跺靴後跟。院子里的人互相推搡著,往窗子里看,十分高興。一時間,他們寬恕了他的一切——他的財富和他對他們的欺侮。
「可不是!那兒又不是鄉下。比方說,你走進一家飯館想吃點東西,叫了這樣那樣的菜,帶上三朋四友,一塊兒喝上一 通酒。一眨眼工夫,天就已經亮了。對不起,你得替每個人付三四個盧布才成。要是跟薩莫羅多夫在一塊兒,那他飯後喜歡喝上一杯攙白蘭地的咖啡,可是,先生,上等白蘭地要六十戈比一小杯吶。」
對了。……偷是誰都會的,可是要想保牢賊贓,那就難了!世界挺大,可就是沒有地方藏賊贓。「
「兩個半盧布呀!」老頭兒說,搖搖頭。
新婚夫婦從教堂回家去,人們跟在他們後面跑著。小鋪旁,大門邊,院子里,窗子下,也都圍滿了人。村婦們來唱喜歌。
「只是伊凡·葉果羅夫家裡出了點事:他的老婆子索菲雅·尼基佛羅芙娜去世了。她害的是癆病。他們為了讓她的靈魂安息而辦了喪宴,是從包辦酒席的人那兒定來的。每客兩個半盧布。還有真正的葡萄酒。我們的同鄉,幾個莊稼漢,也去了。葉果羅夫為他們也叫了兩個半盧布一客的飯菜。其實他們什麼也沒吃。莊稼漢哪兒懂得什麼口味!」
九*九*藏*書「他們坐車去接新娘啦!」
馬車鈴子玎玸熛熳牛雋舜遄雍茉恫畔А!攪降愣*鍾,人們奔跑起來,原來鈴聲又響了,他們把新娘接來了!教堂里擠滿了人,聖像前的枝形燭台已經點亮,唱詩班按老崔布金的意思照著樂譜歌唱。輝煌的亮光和鮮艷的衣服弄得麗巴眼花繚亂。她覺得,歌手響亮的嗓音彷彿鎚子似的敲擊著她的腦袋。她生平第一回穿的緊身胸衣和皮鞋夾得她疼痛。她的臉相看上去彷彿是在昏厥以後剛清醒過來似的,她獃獃地瞧著,卻什麼也沒看明白。阿尼西木穿一身黑禮服,脖子上沒扎領結,卻系了一條紅帶,心事重重,瞧著一個地方出神,每逢歌手高聲唱起來,他就趕快在胸前畫十字。他心裏感動,想哭出來。
結婚的日子到了。那是四月里一個涼快、晴朗、快活的日子。從一清早起,人們就坐著由兩匹或者三匹馬拉著的馬車在烏克列耶沃村裡來來去去,鈴子玎玸煹叵歟甸詈吐磣咨獻笆*著五顏六色的絛帶。白嘴鴉給車馬聲鬧得心慌意亂,在柳樹林里呱呱叫,椋鳥也提高嗓門,不停地叫喚,好象為崔布金家辦喜事感到高興似的。
在座的有本地的教士、帶著妻子一同來的工廠職員們、商人、從別的村子來的飯鋪老闆。鄉長和鄉里的文書也並排坐在那兒,他們已經一塊兒幹了十四年,在這段時期里,每逢給人簽署文件,或者在放人走出鄉公所以前,總要把人詐騙一下或者侮辱一下;如今他倆養得肥頭胖腦,彷彿他們在欺詐里泡得太久,連臉上的皮膚都有了一種特別的騙子色彩。文書的老婆是一個斜眼的瘦女人,把她所有的孩子都帶來了,她象一隻猛禽似的斜著眼瞄準菜盤,凡是她的手夠得到的都被她一齊搶光,放進她自己的或者孩子的衣袋裡。
「這全是隨口亂說,」老頭子驚嘆地說,「這全是隨口亂說!」
「拐杖」坐在椅子上扭動身子,胳膊肘碰著他身旁的人,妨礙人家談話。他一會兒笑,一會兒哭。
「現在我老是跟薩莫羅多夫在一塊兒。替我給你們寫信的就是這個薩莫羅多夫。他寫得好極了。媽,」阿尼西木快活地對瓦爾瓦拉繼續說,「要是我告訴您薩莫羅多夫是個https://read.99csw.com什麼樣的人,您才不會相信呢。我們大家都叫他穆赫達爾,因為他跟亞美尼亞人一樣,周身上下一片黑。我把他看得透里透。媽,他的事兒我知道得一清二楚,這點他自己也明白,就老是跟著我,難捨難分,現在我們真是拆不開打不散了。他好象有點怕我,可是離開我又活不下去。我上哪兒他也上哪兒。媽,我長著一對真正厲害的眼睛。我在舊貨市場上一眼看見一個農民在賣一件襯衫。『慢著,這襯衫是偷來的!』果然不錯,那襯衫真是偷來的。」
他是葉果列夫縣人,可是從年輕時候起就在烏克列耶沃村的工廠和縣裡做工,已經在這兒住慣了。多年以來,大家覺得他一直是這麼老,一直跟現在一樣又瘦又高,多年以來,大家一直管他叫「拐杖」。也許因為四十多年來專門在工廠里做修理工作吧,他判斷每個人和每樣東西的時候總是在結實上面著眼:看看是不是需要修理。他在飯桌邊坐下來以前,先試了好幾把椅子,看它們結實不結實,他還摸了摸鮭魚。
三
他在聖像前面莊重地禱告一番,然後向父親問安,送給他十個銀盧布和十個半盧布銀幣,送給瓦爾瓦拉也是同樣的一 份。他送給阿克辛尼雅的是二十個四分之一盧布銀幣。這份禮物特別可愛之處在於所有的錢幣彷彿是精選出來的,一律是新的,在陽光下閃閃發亮。阿尼西木極力要顯得莊重嚴肅,繃緊了臉,鼓起腮幫子。他嘴裏冒出酒氣來。他大概每到一個火車站就到小吃部去一趟。這個人仍舊帶著那種滿不在乎的樣子,那種不得體的氣派。然後,阿尼西木跟老頭兒一塊兒喝茶,吃點東西。瓦爾瓦拉把那些新盧布放在手心上翻來覆去地看,同時問起那些在城裡生活的同鄉。
「跳得好哇,格利果里·彼得羅維奇!」那群人叫道,「對,跳吧!你還能行吶!哈哈!」
在希卡洛沃村住著做裁縫的姊妹倆,她們是鞭身派教徒。婚禮的新衣服就交給她們做,她們常常來量尺寸,喝很久的茶。她們給瓦爾瓦拉做一件棕色連衣裙,鑲黑花邊和玻璃珠,給阿克辛尼雅做一件淡綠色的連衣裙,配上黃色前胸和曳地長后襟。等到裁縫做完活,崔布金卻不付她們工錢https://read•99csw•com,只給店裡的貨物。她們愁悶地走了,手裡提著她們完全不需要的幾包硬脂蠟燭和沙丁魚。她們走出村子,到了野外,就在一個土坡上坐下,哭了起來。
這個教堂他從很小的時候起就熟悉;從前有一個時期他那已故的母親常帶他上這兒來領聖餐,有一個時期他在兒童唱詩班裡唱歌,每個聖像,每個角落,他都記得清清楚楚。現在呢,他結婚了,為了遵守規矩而必須娶妻子,可是現在他沒想這些,不知怎的,他竟不記得而且完全忘了他的婚事。眼淚使得他眼睛看不見聖像,心裏堵得慌。他暗自禱告,祈求上帝讓那個在劫難逃的災難,即使不是今天,也會在明天降在他身上的災難,好歹放過他去,就跟天旱的日子里雨雲掠過村子卻不落下一滴雨來一樣。過去已經積下那麼多的罪,多得到了沒法擺脫、無可挽回的地步,就連要求寬恕也不合情理了。可是他仍舊懇求寬恕,甚至大聲哭出來,不過誰也沒理會,因為他們以為他喝醉了。
「謝謝上帝,他們都不錯,他們過得挺好,」阿尼西木說。
「也說不出是怎麼知道的,我就是長著那樣的眼睛唄。我並不知道襯衫的來歷,可是,不知什麼緣故,我就那麼心血來潮了:這東西是偷來的,就是這麼的。我們偵緝隊里那些同事常常說:」嘿,阿尼西木打山鷸去了!『那意思是說去找賊贓了。
「好媽媽,帶我離開這兒吧,親媽媽!」
「你怎麼知道的呢?」瓦爾瓦拉問。
他跑上街去追人,可是人家攔住他,帶他回家,把這個醉醺醺、氣得臉孔通紅、滿頭大汗的傢伙推進屋裡,扣上了門。在那屋裡,姨媽已經在給麗巴脫衣服了。
這場舞直跳到深夜一點多鍾才散。阿尼西木踉踉蹌蹌走過去跟樂師和歌手們一一告別,送給他們每人一個新的半盧布銀幣。老頭子身體倒沒搖晃,不過走起路來也還是有一條腿下腳很重。他一面送客人們出去,一面對每個人說:「辦這場喜事花了兩千盧布吶。」
舉行婚禮的三天以前,阿尼西木回來了,從頭到腳一身新。他穿著發亮的膠皮套鞋,沒扎領結,卻系著一根紅細帶,上面掛著小珠子。他肩上披著一件大衣,沒把胳膊伸進衣袖裡去,這件大衣也是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