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一生——一個內地人的故事》七
「請您原諒我這麼瞧著您,」她說。「人家對我談了許多關於您的話。特別是布拉果沃醫師,他簡直迷上您了。您姐姐我也已經認識,她是個親切可愛的姑娘,可是我無論如何也沒法說得她信服:您這種平民化的生活方式並沒有什麼可怕的地方。剛好相反,您現在成了城裡最有趣的人了。」
「啊,您好!」她立刻認出我來,就向我伸過手來說。「看到您很高興。」
「從前我認真干過這一行,」她回答我說,「可是現在我把它丟開了。」
然後她問我目前在哪兒做工,掙多少錢,住在哪兒。
②據《聖經》載,耶穌曾三次向人顯示其神性,教會規定一月六日為此節日。
小鋪子賣給我們工人臭肉、壞了的麵粉、泡過的茶葉。在教堂里,警察總是推搡我們,在醫院里,醫士和助理護士向我們敲詐,要是我們因為窮而沒有給他們賄賂,他們為了報復就拿不堪下咽的食物給我們吃,在郵局裡就連起碼的小官兒也認為自己有權利把我們看做牲畜,對我們粗野無禮地嚷叫:「等等!你往哪兒鑽?」就連那些看家狗都對我們不客氣,特別兇惡地向我們撲過來。可是,自從我處在新的地位以後,最使我吃驚的是社會上根本就沒有公道,這種情形老百姓叫做「他們忘了上帝」,很少有哪一天不發生欺詐的事。賣給我們幹性油的商人也好,包工頭也好,夥計們也好,主顧們本人也好,都乾著欺騙的勾當。不消說,我們是任什麼權利也沒有的,就連我們做工掙來的錢,我們也得每一回站在後門口,脫下帽子,好象要飯似的,哀求很久才拿得到。
圍巾上有鈴蘭的香氣,這是安紐達·布拉果沃所喜愛的香水氣味。
「那些有才能的、有天賦的人,」陀爾席科娃說,「知道該怎樣生活,順著自己的道路走去。至於普通人,比方我,就什麼也不知道,什麼也做不成,他們沒有別的辦法,只能看出深刻的社會潮流,隨著它飄浮。」
「廢話!」醫師笑了。「工程師是工程師,她是她。真的,好朋友,別惹她不高興,好歹上她那兒去一趟吧。比方說,我們明天傍晚去找她。您願意去嗎?」
「我們的任務是學習再學習,竭力積累盡量多的知識,因為只有在有知識的地方才會有嚴肅的社會潮流,將來人類的幸福都包藏在知識之中。為科學乾杯啊!」
多雨的、泥濘的、陰暗的秋天到了。失業的日子也隨之而來,我常常一連三天沒有活兒干,坐在家裡,要不然,就去做各種跟油漆無關的活兒,例如拉土去填平地基,每天掙二十個戈比。布拉果沃醫師到彼得堡去了。姐姐沒有來找我。蘿蔔躺在家裡害病,天天等著死神來臨。
姐姐又常上我這兒來了。他們倆一見面總顯得很驚訝,可是憑姐姐的又https://read.99csw.com快活又負咎的臉色看來,這種相逢並不是偶然的。有一天傍晚,我們在打檯球,醫師對我說:「哎,您為什麼不到陀爾席科娃家裡去呢?您不了解瑪麗雅·維克托羅芙娜,她是個聰明姑娘,十分可愛,心地單純而厚道。」
①果戈理的長篇小說《死魂靈》中一個「死魂靈」的姓名。「涅烏伐查依-柯雷托」的意思是「不必敬重洗衣槽」。
我們三個人一塊兒吃晚飯。醫師和瑪麗雅·維克托羅芙娜喝紅葡萄酒、香檳、加白蘭地的咖啡。他們碰杯,為友誼,為智慧,為進步,為自由乾杯。他們沒有喝醉,只是臉紅了,常常無緣無故大笑起來,笑到流出眼淚。為了免得掃他們的興,我也喝紅葡萄酒。
她在一張矮凳上坐下,對我們講起她在彼得堡的生活,模仿一些著名歌唱家的模樣,學她們的聲調和唱歌的姿態。她在紀念冊上畫醫師的肖像,然後畫我的肖像,畫得不好,但是多少也有點象。她笑,胡鬧,做可愛的鬼臉。她干起這些事來比談不義之財自然得多,我覺得她剛才對我講財富和安樂彷彿不是認真的,而是在模仿什麼人。她是個出色的喜劇演員。我暗自把她跟我們的小姐們擺在一起,就連美麗端莊的安紐達·布拉果沃都比不上她。這兩個人的區別是很大的,就跟人工培育出來的上等玫瑰和野玫瑰之間的區別一樣。
「爸爸有時候吃浸在克瓦斯里的麵包渣,」她說。「這簡直是尋開心,胡來!」
「是的。」
姐姐臨走的時候,到我這兒來撿起鑰匙,說:「你原諒我吧。近來我起了點古怪的變化。」
聖誕節假期的頭一天我們在瑪麗雅·維克托羅芙娜家裡吃飯,後來在這整個假期里,我們差不多天天到她家裡去。她那兒除了我們以外沒有外人,她說得對:她在這個城裡除了我和醫師以外連一個朋友也沒有。我們把大部分時間都用在談話上。有時候醫師隨身帶來一本書或者雜誌,大聲念給我們聽。事實上他是我生平所遇見的頭一個有學問的人。我不能判斷他的知識是否廣博,不過他經常講出他的知識來,為的是讓別人受益。每逢他講到有關醫學的事,他的說法總是跟我們城裡任何一個醫師不同,給人留下一種新穎獨特的印象,我覺得只要他有意,他就會成為一個真正的學者。他也許是當時唯一對我產生重大影響的人。我跟他見面,讀他給我看的書,我漸漸地感覺到對知識的渴求。知識給我那沉悶的勞動得到鼓舞。我覺得奇怪,早先我竟不知道,比方說,全世界是由六十種簡單的物質構成的,不知道幹性油是什麼做的,油漆是什麼做的,沒有這些知識我居然也過得下去。跟醫師的結交甚至也把我從精神上提高了。我https://read.99csw.com常跟他爭論,雖然我總是保留我自己的看法,可是由於他,我還是漸漸發現我並沒有把自己的看法都弄明白,我就極力在自己的心中形成盡量明確的信念,好讓我的良知的指示明明白白,沒有一點含混的地方。不過這個全城最有學問最優秀的人距離完美還很遠。他的舉止,他那種喜歡把任何談話都變成爭論的習慣,他那好聽的男高音,甚至他那種親熱,都有點粗野,缺乏教養,每逢他脫掉上衣,只穿一件綢襯衫,或者在酒館里丟給僕役小費的時候,我總是覺得文化歸文化,他身上仍然有點韃靼人的味道。
我對他講起春天工程師怎樣對待我。
任什麼事都會發生!「或者,在我們的頭上飄過一陣緩慢悲涼的鐘聲,油漆工人們發覺,大概有一個富足的死人給抬進來了。……白天我就在這種沉寂的氛圍中,在昏暗的教堂里打發過去。漫長的夜晚我去打檯球,或者到劇院去看戲,坐在樓座,身上穿一套新的花呢衣服,那是我用做工掙來的錢買的。阿若京家已經開始演劇,舉辦音樂會,現在卻只有蘿蔔一個人在那兒畫布景了。他給我講他在阿若京家看到的話劇和活畫,我就帶著羡慕的心情聽他講。我很想去看排演,可是我又下不了決心到阿若京家去。
到主顯節 ②,他又去彼得堡了。他是早晨動身的,午飯以後姐姐來找我。她沒有脫掉皮襖和帽子,坐在那兒一聲不響,臉色煞白,眼睛瞧著一個地方發獃。她身上一陣陣發冷,看得出她在強忍著病痛。
「不對。這是因為我們看不見。」
這時候響起了門鈴聲,她站起來。
「幸福的人啊!」她嘆口氣說。「依我看來,生活里的一切禍害都是由於閑散,由於煩悶無聊,由於心靈的空虛而來。如果人習慣了靠別人過活,這一切就不可避免了。您不要以為我是在裝模作樣,我老老實實告訴您:做個有錢人挺乏味,也不愉快。俗語說,人靠不義之財去結交朋友;因為一般說來,財富總不會是靠正當的手段得來的。」
在這個缺乏歡樂的秋天,有一個好心人,顯然想多少使我的生活輕鬆一點,時而給我送來茶葉和檸檬,時而送來餅乾,時而送來烤松雞。卡爾波芙娜說這些東西每一回都是由一個兵士送來的,可是究竟是誰派他來的,就不知道了。那個士兵總要探問,我身體是否健康,我每天是否吃到飯,我有沒有禦寒的衣服。等到嚴寒來臨,那個人仍舊照這樣趁我不在,派一 個兵士送來一條鬆軟的毛線織的圍巾,圍巾上冒出一股柔和的、幾乎聞不出的香水氣味,我猜出我的好心的仙女是誰了。
她的眼睛里滿是淚水,她站起來,去找卡爾波芙娜,沒有對我說一句話,好象我得罪她了。過了一會兒
https://read.99csw.com,我聽見她用悲苦、怨訴的口氣說:「奶媽,我活到現在是為了什麼呢?為了什麼呢?你說說看:我豈不是糟踏了自己的青春?我在一生最好的歲月里卻只知道記帳、倒茶、數戈比、招待客人,以為世界上再也沒有比這些更重要的事了!奶媽,你要明白,我也有和其他人同樣的需要啊!我要生活,可是人家卻叫我做一個管家婆。這真可怕,真可怕呀!」「是這樣嗎?所謂社會潮流,那是新文學捏造出來的。我們這兒沒有這種東西。」
她把一串鑰匙往門外一丟,鑰匙璫琅一 聲掉在我的房間里。這些是食器櫥、廚房柜子、地窖、茶葉匣的鑰匙,也就是當年由我母親掌管的那些鑰匙。
僕役小聲告訴他說我是建築師波洛茲涅夫的兒子,他才有點發窘,臉紅了,可是他立刻又恢複原樣,說:「滾他的!」
「有一點是毫無疑問的,必須給我們自己安排另外一種生活了,」瑪麗雅·維克托羅芙娜沉默一陣,想了一陣,然後說,「直到現在我們所過的那種生活是毫無價值的。我們別再談它了。」
「哎呀,慈悲的上帝!」老太婆害怕地說。「聖徒啊!」
聖誕節前的一個星期,布拉果沃醫師來了。我們重新爭論,晚上打檯球。他打檯球的時候,脫掉上衣,解開襯衫胸前的扣子,不知什麼緣故總是極力裝出酒鬼的樣子。他喝酒不多,可是一喝酒就鬧起來,而且在「伏爾加」那樣便宜的下等酒館里一個傍晚居然能夠用掉二十個盧布。
我在俱樂部閱覽室隔壁一個房間里糊壁紙。傍晚我剛打算下工,工程師陀爾席科夫的女兒手裡捧著一包書,走進這個房間里來了。
醫師來了。我開始講油漆工人,可是我由於不習慣而覺得拘束,於是就跟民族志學家那樣講得嚴肅而呆板。醫師也講了幾個有關工人生活的笑話。他身子搖搖晃晃,哭泣起來,屈膝跪下,甚至學醉漢的樣子躺在地板上。這簡直是演員在表演,瑪麗雅·維克托羅芙娜瞧著他,笑得流出了眼淚。後來他一面彈鋼琴,一面用他那柔和好聽的男高音唱著,瑪麗雅·維克托羅芙娜站在旁邊,給他挑選歌曲,他唱錯的時候就糾正他。
爭論開始了。
「這還用問!」醫師吃驚似地說。「她是個了不起的歌唱家,演員,您還要問!您也真是!」
她又看看漿糊桶、壁紙,接著說:
我對她點了頭。
「富人和受過教育的人應當跟大家一樣都做工,」她接著說,「要是有安樂的話,那就應當人人有份。任何特權都不應當存在。哎,算了吧,別談哲學了。請您跟我講點快活的事吧。請您談談油漆工人。他們是什麼樣的人?逗趣兒嗎?」
將近冬天,活兒多起來,大家就覺得高興一點。蘿蔔又活了,我們一塊兒在墓園的教堂里做工,給read.99csw.com那兒的聖像壁抹油灰,預備上金粉。這是一種又乾淨又不費力的活兒,用我們的行話來說,是一種順手的活兒。一天中間可以做許多活兒,光陰過得很快,誰也不覺得。大家不罵街,不笑,不大聲說話。這個地方本身就使我們不得不肅靜莊重,讓人生出平靜嚴肅的思想。我們站著或者坐著,專心做工,一動也不動,跟塑像一 般。四周死氣沉沉,寂靜無聲,只有墓園裡才會這麼靜;因此,要是有個工具掉在地上,或者長明燈的火苗發出劈啪聲,這些聲音聽起來就又響又刺耳,弄得我們都回過頭去看一眼。經過長久的寂靜以後,往往可以聽見象蜜蜂飛過一般的嗡嗡聲:這是教士在門廊里正在為去世的嬰兒做安魂祈禱,聲音很低,不慌不忙;或者,一個畫工在拱頂上畫鴿子和它周圍的星星,輕聲吹起口哨來,隨後忽然醒悟過來,立刻就不出聲了;或者,蘿蔔嘆口氣,彷彿回答自己的思想似的,說:「什麼事都會發生!
她用嚴肅、冷淡的目光瞧一眼四周的傢具,彷彿想清點傢具似的,接著說:「舒適和安樂有一種魔力;連那些意志堅強的人也能慢慢地被它們所吸引。以前父親和我生活過得並不富裕,簡簡單單,現在呢,您看見我們在怎樣過活。說起來駭人聽聞,」她說,聳了聳肩膀,「我們一年要花掉兩萬!而且是在外省!」
「任何深刻的社會潮流,不但我們現在沒有,過去也沒有過,」醫師大聲說。「新文學捏造的東西可多啦!它還捏造了一 種鄉村中有知識的勞動者,然而您就是找遍我們所有的村子,恐怕也只能找到那種穿著上裝或者黑色常禮物的涅烏伐查依-柯雷托①,寫起『再』字來倒會寫錯四筆。文明的生活在我們這兒還沒開始呢。野蠻,十足的愚昧無知、渺不足道,跟五百年前一模一樣。潮流啦,新思想啦,有倒是有過,可是那一切全都淺薄,毫無價值,叫人去追求那庸俗的蠅頭小利。難道你能認真地看這些潮流和思想嗎?要是您以為您看出了深刻的社會潮流,您順應它而把自己的一生獻給那種把昆蟲從奴役中解放出來或者從此不吃牛肉餅之類合乎當代風氣的工作,那麼我該給您道喜了,小姐。我們得學習,學習,再學習啊,至於深刻的社會潮流,我們得等一等:目前我們還沒有成熟到足以談那種東西的程度,老實說,那種東西我們還一點也不懂呢。」
「人們往往把舒適和安樂看做金錢和教育必然帶來的特權,」我說,「我覺得生活的安樂可以跟任什麼東西,甚至跟最苦、最髒的勞動結合起來。您父親闊綽,可是照他說來,他也做過一陣機車司機,當過普通的加油工人。」
「我曾請求布拉果沃醫師設法讓我跟您接近起來,不過他分明忘了,或者沒有辦成。不管怎樣,我們九*九*藏*書總算相識了,如果您肯不拘禮節 ,隨意到我家來玩,那我會十分高興。我真想跟人談談天!我是個普通人,」她說,向我伸過手來,「我希望您跟我在一塊兒不會覺得拘束。我父親不在家,他到彼得堡去了。」
「註釋」
「你大概感冒了,」我說。
她走進閱覽室里去了,衣服沙沙作響;我呢,走回家去,很久沒有睡著。
她微笑著,又好奇又困惑地瞧著我的工作服、漿糊桶、攤在地板上的壁紙。我挺窘,她也覺得不自在。
「親愛的醫師,我多麼感激他呀!」她給我讓坐,說。「要不是他,您就不會到我這兒來。我悶得要死!父親走了,撇下我一個人,我不知道在這個城裡該怎麼辦才好。」
您不懂,我卻懂,「瑪麗雅·維克托羅芙娜說。」上帝才知道您今天是多麼乏味!「
我的心境也象秋天那樣陰鬱。這也許是因為我做了工人,才看清我們的城市生活的內幕,我差不多每天都有所發現,這種新發現總是惹得我灰心喪氣。那些跟我住在同一個城裡的人,原先我對他們沒什麼意見,從外表來看,他們顯得十分正派,現在卻露出了本相,原來是些卑劣、殘忍的人,什麼壞事都幹得出來。我們這些普通人受他們的欺騙,被他們剋扣工錢。
「您只花您做工掙來的錢嗎?」她問。
他說動了我的心。第二天傍晚我就穿上那身新的花呢衣服,心裏很激動,到陀爾席科娃家裡去了。僕役不象那天早晨我來求差事的時候那樣傲慢和可怕,傢具也顯得不那麼豪華了。瑪麗雅·維克托羅芙娜正在等我,象老朋友那樣迎接我,友好地緊緊握住我的手。她穿一件灰色呢料的連衣裙,袖子肥大,她那種髮式等到過了一年在我們城裡流行起來的時候被大家叫做「狗耳朵」。她的頭髮從兩鬢起一直蓋到耳朵上,由於這個緣故,瑪麗雅·維克托羅芙娜的臉就顯得好象寬了一些,那時我覺得她很象她父親,她父親的臉又寬又紅,神態有點象馬車夫。她長得美麗優雅,可是看上去並不年輕,好象有三十 歲光景,其實她至多不過二十五歲。
等到我們從她家裡出來,教堂里的鍾已經敲兩點了。
七
她微微一笑,懷疑地搖搖頭。
「難道人能看出根本不存在的東西嗎?」醫師問。
「您喜歡她嗎?」醫師問。「她挺可愛,不是嗎?」
他們逼得我們一連幾個鐘頭在寒冷的前堂里或者廚房裡等著。他們侮辱我們,對待我們粗暴極了。秋天我在我們的俱樂部里給閱覽室和兩個房間糊壁紙。我糊好每一方壁紙,他們付給我七個戈比,可是他們卻吩咐我在收據上寫十二個戈比。我拒絕這樣做,那位戴金邊眼鏡、儀錶堂堂的先生(多半是俱樂部的一個主任)就對我說:「要是你這壞蛋再多嘴,我就給你一個嘴巴。」
「我聽說您也會唱歌?」我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