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一生——一個內地人的故事》十九
「那有什麼辦法呢,」醫師開玩笑地說,「地獄也總得有人去啊。」
「親愛的、好心的米·阿,」她寫道,「善良溫柔的『我們的天使』(那個老油漆工人就是這樣稱呼您的),別了,我要跟父親到美國去參觀展覽會了。過幾天我就要看見海洋,離杜別奇尼亞那麼遙遠,想著都可怕!它遙遠,遼闊,跟天空一樣,我很想上那兒去自由自在地生活,我歡暢,我發狂,您看,我的信寫得多麼不連貫啊。親愛的,善良的,給我自由吧,趕快把那根至今還連結著您和我的線扯斷吧。當初我遇見您,認識您,那就象是一道從天上射下來的光,照亮了我的生活;可是後來我做您的妻子,那卻錯了,這一點您是明白的,犯錯誤的感覺至今壓在我的心頭,我跪下來求您,我的寬宏大量的朋友,在我動身去作海上旅行以前,儘快打個電報給我,說您同意糾正我們的共同錯誤,搬掉我翅膀上唯一的這塊石頭,我父親會把這件事辦妥,他答應不用過多的手續來麻煩您。那麼現在我自由了,可以向四面八方飛去了吧?對嗎?
「我不要聽你的話,混蛋!」父親說,從桌子上拿起一把尺子來。「你喝醉了!你醉成這樣,居然還敢來見你的父親!我最後一次告訴你,而且要你把這話轉告你那不顧廉恥的姐姐:你們休想在我這兒得到任什麼東西。我已經把不聽話的孩子從我的心裏攆走了,如果他們由於不聽話,由於頑固而吃苦,我並不憐惜他們。你從哪兒來,就滾回哪兒去!無論上帝為了你們怎樣懲罰我,我也要溫順地忍受這種考驗,我象約伯②一 樣會在痛苦和持久的工作中找到安慰。在你沒有改邪歸正以前不准你跨進我的門坎。我是公正的,所有現在我說的話都對你有益,如果你希望自己好,你就該終生記住我對你以前說的和現在說的話。」
我聽見姐姐跟那個兵講話,快活地笑著。隨後她躺下來,吃著麵包,對我說:「當初你辭掉工作,做油漆工人的時候,我和安紐達·布拉果沃一開頭就知道你做得對,可是我們不敢說出口來。你說,究竟是什麼力量妨礙我們把我們所想的據實說出來?就拿安紐達·布拉果沃來說吧。她愛你,崇拜你,她知道你做得對;她象姐妹那樣愛我,知道我做得對,恐怕心裏還羡慕我,可是不知一種什麼力量妨礙她來找我們,她躲著我們,怕我們。」
「這真叫人難過,叫人難過,」他說,眼淚流下他的臉頰。
火爐旁邊有一隻茶炊發出噝噝的聲響,正在等待我父親。我想,「現在誰給父親倒茶呢?」我舉著燈,走進那間小屋,用舊報紙鋪在地上,九-九-藏-書權充床鋪,躺下來。牆上的鉤釘照舊嚴厲地瞧著我,它們的影子閃閃爍爍,天很冷。我好象覺得姐姐馬上就會走進來,給我送來晚飯,可是立刻想起她在害病,躺在蘿蔔家裡,於是我覺得奇怪:我怎麼會爬過圍牆,躺在這冰冷的小屋裡。我的神志混亂起來,我看見了種種亂七八糟的景象。
我暗想:那一位有美國,有刻著字的戒指;這一位有博士學位,有學者的前程,只有我和我姐姐還是老樣子。
劇本的內容、含意、複雜而巧妙的結構都吸引他。他讚歎他的本領,卻永遠也不提他的姓名:「他怎麼會有那麼大的本領,把這些東西安排得那麼合適!」
布拉果沃醫師來了。他得了博士學位,如今住在我們城裡,在他父親家裡休假,說是很快又要到彼得堡去了。他想研究抗傷寒的疫苗,好象還有抗霍亂的疫苗;他打算出國深造,然後回來當教授。他已經辭去軍職,穿著寬鬆的啥味呢上衣和很肥的褲子,打著漂亮的領帶。姐姐十分欣賞他的領帶上的佩針、袖扣、大概為了漂亮而插在上衣胸前口袋裡的紅綢手絹。
最後,瑪霞總算來信了。
「哦,你怎麼樣,老頭兒?」他彎下腰去湊近那個病人,問道。
「你到這兒來幹什麼?」父親厲聲問道,聽我責備他輕率,顯然感到氣惱。
大貴族街上我們的家裡已經一片漆黑了。我爬過圍牆,照從前的辦法,從後門走到廚房裡去取一盞燈。廚房裡沒有人。
我揮揮手,走出去了。我不記得那天夜裡和第二天我是怎樣度過的。
「晚上好,」我說。
他望了我一眼,立刻低下眼睛去看那張草圖。
他來看我們的時候,照例很專心給她聽診,要求她當著他的面把藥水連同牛奶一齊喝下去。這一回也是這樣。他為她聽診,逼她喝下一杯牛奶,這以後我們的房間里就瀰漫著一股甲酚油的氣味。
「她多麼愛你啊,要是你知道就好了!這種愛情她只對我一個人說過,而且是在黑地里,悄悄地說的。她把我帶到花園裡幽暗的林蔭道上,小聲對我說,她把你看得多麼寶貴。你瞧著就是,她不會出嫁的,因為她愛你。你為她感到遺憾嗎?」
「你有什麼事?」過了一會兒,他問。
他漸漸轉到別的話題上去,談到科學,談到自己的學位論文,那篇論文在彼得堡受到人們的注目。他談得熱烈,已經不想到我的姐姐,不想到他的憂傷,不想到我了。生活在吸引他。
他一邊說,一邊在書房裡走來走去。大概他以為我是來請罪的,他在等我為我自己和我姐姐討饒。我覺得全身發冷,我顫抖,好象害了熱病似的,read.99csw.com我說話聲音嘶啞,十分費力。
她由於興奮而不住地用兩隻手揉搓她的圍裙。窗台上放著幾隻容量四分之一維德羅①的瓶子,裏面裝著泡有漿果的白酒。我給自己斟了一茶杯酒,一口氣喝完,因為我渴得很。阿克辛尼雅剛剛擦過桌子和凳子,廚房裡瀰漫著一股由喜愛整潔的廚娘所掌管的明亮、舒適的廚房裡常有的那種氣味。從前,在我們童年時代,這種氣味和蟋蟀的叫聲總是吸引我們這些孩子到這兒廚房裡來聽故事,玩「國王」。……「克列奧帕特拉在哪兒?」阿克辛尼雅屏住呼吸,急急忙忙地小聲問。「你的帽子在哪兒,少爺?聽說你的媳婦到彼得堡去了?」
「好,就算是我的錯吧,」我說。「我承認我在許多方面有錯,然而,為什麼您的生活,您認為我們也必須照這樣過的生活,是那樣的乏味,那樣的平庸呢?為什麼您三十年來所蓋的這些房子里,沒有一個人能教導我們應該怎樣生活才不會犯錯誤呢?全城連一個正直的人也沒有!在您這些房子,這些該死的窩裡,母親和女兒們被折磨至死,孩子們受虐待。……我那可憐的母親啊!」我絕望地接著說。「可憐的姐姐!人必須用白酒,用紙牌,用誹謗來麻醉自己,諂媚逢迎,假仁假義,或者畫上幾十年的圖樣,才能不發現所有隱藏在那些房子里的慘狀。我們這座城已經存在了幾百年,在這幾百年裡它沒有為祖國獻出一個有用的人,一個也沒有!凡是稍稍帶點生氣的、稍稍發出點亮光的東西在萌芽時期就統統被你們扼殺了!這座城只培養小店主、酒館老闆、辦事員、教士,這是一座無用的、沒益處的城,即使它忽然陷進地底下去,誰也不會覺得可惜。」
她笑起來。隨後他走進蘿蔔的房間,我正好坐在那兒,他親熱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不知道。我愛您,我感到說不出的難受:我們彼此間的距離那麼遠。所以我來了。我還愛您,可是姐姐已經跟您徹底決裂了。她不能原諒您,永遠也不會原諒您。一提起您的名字,就會引起她對過去,對生活的憎惡。」
①維德羅,俄國液量單位,1維德羅等於12。3升。
我跟他告別以後,就走到路燈那兒,把瑪霞的信再看一 遍。我想起,生動地想起今年春季有一天早晨,她怎樣到磨坊來看我,怎樣躺下來,用皮襖蓋在身上,想裝得象一個普通的村婦。另外有一回 ,也是早晨,我們從水裡撈捕魚的簍子,河邊的柳樹忽然把一顆顆大水珠灑到我們身上,我們就笑起來。
我把信又看一遍。這時候,那個不知由誰派來的兵走進https://read.99csw.com廚房來,他每個星期來兩次,送給我們茶葉、法式白麵包、松雞,那些東西有香水味。我沒有活兒干,只好一連好幾天待在家裡,大概那個給我們送麵包的人知道我們窮。
她早在我母親在世的時候就來我家做事,從前給我和克列奧帕特拉在木盆里洗過澡,現在依她看來,我們仍舊是孩子,必須開導才成。足足有一刻鐘工夫,她把她的種種想法,把一個老僕人在我們沒有見面的這段時期里,在寧靜的廚房裡,經過深思熟慮想出來的主意向我和盤托出。她說,我們可以逼醫師跟克列奧帕特拉結婚,只要嚇他一下就成,又說如果好好寫一份呈文,主教就會解除他的第一次婚姻,還勸我最好瞞住我的妻子悄悄把杜別奇尼亞賣掉,把錢存在銀行里,寫上我的名字。她還說,如果我和姐姐在父親面前跪下來,苦苦哀求,他也許會原諒我們,又說我們應該向聖母祈禱。……「好,去吧,少爺,跟他去談一談吧,」她聽見父親的咳嗽聲,說。「去吧,去談一談,鞠個躬,你的腦袋不會掉下來的。」
「我也請您回想一下,」我說,「就在這個地方我也請求過您,要您了解我,要您仔細想想,一塊兒來解決這個問題;我們應當怎樣生活,為什麼生活?您在回答的時候卻談祖先,談那位寫詩的祖父。剛才我告訴您,您那唯一的女兒已經病危,您又談祖先,談傳統。……您這麼大年歲,離死已經不遠,在世上只能再活五年或十年,卻還是這樣的輕率!」
有一回我和姐姐閑著沒事,就憑記憶算一算他有多少套衣服,結果斷定他至少有十套上下。他分明仍舊愛我的姐姐,可是他甚至在開玩笑的時候也沒有說過一次他要帶她到彼得堡或者國外去,我簡直無法想象,要是她活下去,她會怎麼樣,她的孩子會怎麼樣。她光是無休無止地幻想,不認真地考慮未來,她說,讓他愛上哪兒就上哪兒去吧,即使丟掉她也沒關係,只要他自己幸福就好,至於她,有過以往那段生活也就滿足了。
忽然我的神志有點模糊,我好象在做夢,夢見去年冬天那個夜晚我站在屠宰場的院子里,普羅科菲跟我並排站著,他身上冒出一股胡椒酒的氣味。我竭力控制自己,揉我的眼睛,卻立刻覺得自己好象正在上省長那兒去聽訓。這種情況在這以前或者以後都沒發生過,我認為出現這種象是做夢的古怪回 憶,是由於我的神經過度疲勞所致。我好象重又到了屠宰場,重又在省長面前聽訓,同時卻又模糊地感到此刻實際上並沒有發生這種事。
「麵包是她送來的。說實話,這是可笑的,何必瞞著呢?從前九*九*藏*書我也可笑,愚蠢;而現在我已經擺脫這些,已經誰也不怕,願意想什麼就想什麼,願意說什麼就大聲說出來,我變得幸福了。當初我住在家裡的時候,根本就不知道什麼叫做幸福,現在呢就是讓我做皇后我也不幹。」
「遺憾。」
「我的親人!」她小聲說。「親愛的!啊,我的天!」
等到我清醒過來,卻看見我已經不是在家裡,而是在街上,跟醫師一塊兒站在路燈旁邊了。
「祝您幸福,求主保佑您,請您原諒我這個有罪的人。
「這是誰的錯呢?」父親叫道。「這是你的錯,混蛋!」
「註釋」
門鈴響了。這是我從小就熟悉的鈴聲:先是鐵絲擦著牆沙沙地響一陣,然後廚房裡響起短促悲涼的鈴聲。這是父親從俱樂部回來了。我站起來,向廚房走去。廚娘阿克辛尼雅看見我,把兩隻手一拍,不知什麼緣故哭起來。
「我是來告訴您:姐姐病得很重。她快要死了,」我聲音低沉地補了一句。
「這才是乖孩子!」他說,從她手裡接過杯子來。「你不應該多說話,可是你近來卻象喜鵲那樣嘁嘁喳喳。請你別說話了。」
「老爺,……」蘿蔔說,微微努動嘴唇,「老爺,我要冒昧奉告……我們的命運全由上帝安排,大家都不免一死。……容我說一句老實話,……老爺,您進不了天國!」
據說我在街上走來走去,沒戴帽子,搖搖晃晃,大聲唱歌,頑皮的男孩成群結夥跟在我的背後,大聲喊叫:「小利錢!小利錢!」
……
「她高興,經常笑,抱著希望,可是她的情況已經沒有希望了,老兄。您那個蘿蔔恨我,老是要我明白,我待她不好。按照他的想法,他的話是對的,不過我也有我自己的觀點,我一點也不為過去發生的事後悔。人應當愛,我們大家都應當愛,不是嗎?缺了愛就沒有生活;誰怕愛,躲開愛,誰就不自由。」
「是啊,」父親嘆口氣說,摘下眼鏡,把它放在桌子上。「你種什麼就收什麼。你種什麼,」他又說一遍,離開書桌站起來,「就收什麼。我請你回想一下:兩年前你來見我,就在這個地方,我請求過你,要你迷途知返,我提醒你,不要忘記義務和榮譽以及你對祖先所負的責任,我們必須神聖地保持祖先的傳統。你聽了我的話沒有呢?你不顧我的忠告,繼續堅持自己的錯誤觀點。這還不夠,你又把你姐姐引到你的迷途上去,促使她喪失道德和廉恥。現在你們倆都倒霉了。是啊,你種什麼就收什麼!」
②據《聖經·約伯記》載,約伯是個忠實地奉行上帝旨意、接受上帝考驗的人,《約伯記》中還討論了善人在世受苦並非由於自己犯罪的哲理問題。
現九-九-藏-書在姐姐只輕聲念了一頁,就再也念不下去:她發不出聲音來了。蘿蔔拉住她的手,努動發乾的嘴唇,用嘶啞的、幾乎叫人聽不見的聲音說:「正派人的靈魂又潔白又光滑,跟白堊粉一樣,有罪的人的靈魂卻好比浮石。正派人的靈魂是清亮的幹性油,有罪的人的靈魂是煤焦油。人得幹活,傷心,痛苦,」他接著說,「凡是不幹活、不傷心的人,就上不了天堂。那些吃得白白胖胖的人,那些強橫霸道的人,那些有錢的人,那些放債的人都要倒霉!他們看不到天堂。蚜蟲吃青草,銹吃鐵,……」「還有虛偽吃靈魂,」姐姐接著說,笑起來。
十九
姐姐躺在一個房間里,蘿蔔躺在另一個房間里,他又生過一場病,現在正在複原。我接到這封信的時候,姐姐悄悄地走到油漆工的房間里,在他身旁坐下,開始念書。她每天給他念奧斯特洛夫斯基或者果戈理的作品,他聽她念,眼睛瞧著一個地方,並不發笑,而是搖著頭,有時候自言自語地嘟噥著:「什麼事都會發生!任什麼事都會發生!」
我就去了。父親坐在書桌邊,正在畫一個別墅的草圖,那別墅有哥特式的窗子和一個低矮而寬闊、有點象消防隊的瞭望台那樣的塔樓,這是一張非常死板、平庸的草圖。我走進書房,在正好可以看見那張圖紙的地方站住。我不知道為什麼來找父親,可是我至今還記得我一看見他瘦削的臉、他的紅脖子和牆上他的影子,我就恨不得撲過去,摟住他的脖子,照呵克辛尼雅要我做的那樣,跪在他的面前。可是我一看見那座有哥特式窗子和低矮而寬闊的塔樓的別墅,就忍住了。
「我活著,我健康。我揮霍金錢,做了許多蠢事,每一分鐘都在感激上帝,沒讓象我這樣的壞女人生孩子。我在演唱,而且獲得了成功,不過這不是我的愛好,不,這是我的避風港,我的修道室,我現在從中得到了休息。大衛王有一枚戒指,上面刻著幾個字:」一切都會過去『。人難過的時候,看看這幾個字就會高興起來;而人高興的時候看了它們又會難過起來。我給自己定做了一個這樣的戒指,上面刻有這幾個希伯來文字,這個護身符使我免得入迷。一切都會過去,就連生活也會過去,這就是說,什麼也不需要。或者只需要自由感,因為人在自由的時候就什麼也不需要,什麼也不需要,什麼也不需要了。扯斷那根線吧。緊緊擁抱您和您的姐姐。請您原諒而且忘掉您的瑪。「
如果劇本里描寫到什麼醜惡的、不成體統的事,他就用手指頭戳戳那本書,彷彿幸災樂禍地說:「就是它,虛偽!毛病就出在它身上,虛偽!」
姐姐把手放在胸前,熱情地說: